第六章
《笨蛋妖精請等等我》 · 繪空事丶 · 1.1萬 字
國慶第三天,由於爸媽都不在家,我跟木月旻晚飯就在商業街一家正在打折促銷的牛排店解決。
在這樣的大衆場合,她自然是扮出優雅斯文的模樣小口吃着牛排,彷彿昨天晚飯跟我搶紅燒排骨的妹妹全都是我的幻覺。
花費超過我一倍時間喫完牛排,木月旻單手託着臉頰小口啜飲奇異果汁,還算可愛的小臉顯得有些倦怠。
我敢保證她肯定是裝模作樣太久所以才這麼累。
「我說木樊冬,森嶺大學那幅妖精壁畫是你搞的鬼吧?」
她漫不經心的發言令我內心一顫,但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皺眉看向她散發着質問意味的眼睛。
「什麼妖精壁畫?」
「你還裝?昨天這件事就已經傳開了,說有人一夜之間在晚楓湖畫了幅妖精少女的壁畫。」
「有這種事嗎?你上次不還說晚楓湖鬧妖精?怎麼這回又變成壁畫了?」
「嘖……你就算裝也沒用我告訴你。畫是昨天早上被發現的,也就是說有人在一號到二號的晚上,在晚楓湖畫了那幅畫,那麼問題來了——你那天晚上不在家是去做什麼了呢?」
「我去朋友家住了。」
似乎是對我的回答不滿,木月旻鬆開了吸管,嘴角弧度滿溢不屑,並眯着眼對我加以威脅。
「你不說是吧?那行,我回頭就跟咱爸媽說某人一號晚上跟同班女孩子夜不歸宿,你覺得怎麼樣?」
「你有病吧!」
「我有病那你多半也有,肯定是家族傳染病。趕緊老實交代!那幅畫跟你有什麼關係?」
「……」
實際上當昨天那幅畫在班級羣引起熱議的時候,我就知道木月旻多半會來找我麻煩。
對於自己妹妹我有着相當深刻的瞭解,她本質上就是個八卦狂,腦袋裏真的沒裝半點正事。
現在已經被她順藤摸瓜找到我身上,如果我固執地不肯說實話,她多半會按自己的想象來傳播「事實」。
與其如此我還不如老實交代——
我此前的人生裏完全沒有向女生告白的經驗,因此根本拿不準木月旻的說法是否正確。
「不過你說南豆學姐那麼厲害,爲什麼還會被人說是笨蛋啊?」
已經佔據勝利高地的木月旻突然露出親切得有些噁心的微笑。
「我倆親兄妹,有什麼不能說的。」
「到底怎樣你自己心裏清楚啦!總之我要教你一條準則——告白這種事只需要扔出一記蠻勇的直球!」
「因爲沒人知道她畫畫厲害啊。」
腦袋裏忽然浮現出向着朝陽歌唱的少女,湧到喉嚨的話語瞬間退散。
「……」
從學校到雪蓉湖步行大約十五分鐘的距離,目前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短髮飄揚的南豆。
「好什麼?」
「你肯定是發現南豆學姐畫畫那麼厲害,所以自卑了吧!我想也是啦,明明大家都是在一個班裏學習,結果她卻能畫出這麼厲害的畫,心裏肯定會不平衡吧。」
「你不怕喫這麼多冰的鬧肚子?哥哥我是爲你好。」
所以我也只能擺出自己的價碼直接切入到談判環節——
木月旻抱着雙臂用力點頭。
對於美術生而言,這次寫生就是畢業前最後一次全班遊玩,國慶長假結束後大家立馬就要各奔東西,去已經聯繫好的畫室開始集訓。
畫室方面爸媽早就已經替我做好打算,但我還在猶豫是否跟他們說自己不需要集訓,省下那筆不菲的費用。
「你什麼樣的人我還不瞭解?從小到大你對每個女生都不冷不熱的,像你這麼冷淡的傢伙會無緣無故跟一個女生關係那麼好?擺明了是喜歡人家嘛。」
「我就知道!我還在想憑你那三腳貓的畫技怎麼可能畫出那麼好看的畫,原來是南豆學姐畫的嘛!」
這點與她相識的一個月已經足以證明。
說實話在此之前完全沒想過。
「我沒讓你解釋詞意,我是問你……我爲什麼要跟她表白?」
這次寫生的目的地是離果林公園很近的雪蓉湖,作爲縣城裏知名的旅遊參觀地之一,秋季被果木環繞的雪蓉湖散發着濃郁的果香味。只可惜這片區域的水果不允許自由採摘,不然這次寫生大概會變成瓜果博覽會。
「嘖……有才能了不起啊!」
「當然是因爲你喜歡她吧。」
「我本來是想給你個建議的!」
「對!有趣!有趣就是最重要的!跟她這樣的女生談戀愛肯定也會很有趣吧?我要是男生,我就去追她了!肯定輪不到你!」
「流氓!這裏這麼多人你說什麼呢!」
「我教你學習,你會願意聽?」
但或許……
不會畫畫的人永遠不明白她所處在的究竟是怎樣的高度。
「不管什麼口味都是一個價的好嘛!七杯!」
仔細一想從高一入學開始,每次學校活動她都在自娛自樂。秋遊去遊樂園時她總是第一個衝出隊伍,在集合時又是最後一個歸隊。
「……」
「別胡亂解讀別人的想象。」
但拋開她的意圖,她說的話的確在我心裏創造了一個過去從未出現過的選項。
她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回答。
看着這樣的她,我竟然有些羨慕……能夠以這種純粹的感情去崇拜南豆,是因爲完全沒有將自己與對方進行比較。
「……」
「不願意。」
「對不起,有才能就是……」
「這不重要!總之,我覺得南豆學姐挺不錯的!人又漂亮,畫畫又好看,配你都有點浪費了啦。」
「你在說些什麼東西?」
「你是哪裏的棒球教練?」
木月旻在吵架時可謂完全不顧臉面,爲了幾杯聖代她也算是豁出去了。
一直以來與戀愛擦肩而過的我難以判斷。
明明跟南豆只見過一次面,卻對她有這麼高的評價,總感覺我這妹妹跟南豆是同一類的笨蛋啊。
「你這人可真沒意思!」
「我看分明是你非要拿我找樂子。」
她說這話完全在我意料之中,因此我繃緊臉頰,極力做出嚴肅的表情盯着她。
「你少轉移話題啦……」
彷彿內心深處的祕密被人窺探,我感到很不自在地轉過了頭。
「好啦,我能理解你,你肯定是覺得自己這麼風流倜儻,受那麼多女生追捧的帥哥主動承認喜歡哪個女生很丟臉吧?因爲你偶像包袱很重嘛。」
難道真的不顧一切地告白更好?
這貨不問「爲什麼」而是問「憑什麼」,證明她根本沒打算跟我商量。
依我對這貨的瞭解,她分明只是覺得這樣的發展更有趣而已,能讓她有更多的八卦可以跟同學分享。
「這還有爲什麼的嗎……你要是不喜歡她,會大半夜看她畫畫?你對我這親妹妹都沒這麼上心過誒!」
無法否認南豆很有趣。
「真好啊~」
木月旻哼了一聲,突然跳起身站在我牀上,居高臨下地叉腰說道。
木月旻哼了一聲,對我潰不成軍的心理防線發起最後進攻。
「白癡,完全不是這樣好嗎?我怎麼沒見你對班裏成績好的同學自卑過?」
「幹嘛突然不說話啦?你不是對自己會畫畫很自豪的嘛!喔……我明白了。」
「因爲我不想學習嘛!」
她表示無謂地聳了聳肩,然後搖晃着身子說道。
「你忘了你上回親戚來的時候爲什麼那麼疼?最後還不是得我照顧你!」
「呵!少在這種時候裝哥哥!你要是真關心我就以後每天給我準備一杯聖代!」
「什麼建議?」
「噫……你笑了誒?肯定是在幻想跟南豆學姐交往吧?嘖嘖嘖,真噁心。」
「她要真是笨蛋,你還會離她這麼近?像你這麼怕跟麻煩事扯上關係的人,肯定有多遠跑多遠了好嗎?況且我覺得她挺有趣的!」
木月旻眼中立馬湧現出崇拜的光芒。
「我可沒說過這麼自戀的話。」
「有趣?」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以五杯聖代的代價讓她答應保守祕密。
「最近在看棒球相關的動漫,總之作爲妹妹,我只能幫你到這了,之後只能你自己加油咯,fight!」
可之前姜澤追求南豆正是因爲一開始不夠直接,導致最後被南豆徹底誤會,再也無法接近她的身邊。
「比我厲害的多了去了,要是全都自卑,我還學不學畫畫了?」
「關於南豆的事,你不許說出去。」
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她也能收穫不少於任何人的愉悅心情。反倒是我們這些需要顧及他人狀況的小團體,玩起來並沒有她那麼自由。
「原來如此!沒關係,馬上全校都會知道啦!」
一定會發生許多笨蛋事情吧。
像她這樣自由的笨蛋,會不會選擇跟多數人一樣去集訓……肯定不會吧。
晚飯結束後跟她一起回家,我回到房間稍微收拾了下明天去寫生要帶的東西,在我將畫袋的拉鍊封好時,已經換上那件超沒品的小熊睡衣的木月旻跟往常一樣隨意闖進我房間,盤腿坐在我牀上以莫名羨慕的語氣說道。
「虧你說得出口!這話讓爸媽聽到,你的新手機這輩子都別拿到。」
「那畫是南豆畫的。」
木月旻滿臉賊笑地盯着我,狐狸似的眼眸將我徹底看穿。
「三杯聖代,口味任選。」
但是……
「憑什麼!」
「寫生咯,你們藝術生經常可以出去玩,而我們普通生就只能天天坐在教室裏看書。」
孤注一擲的戀愛也沒什麼不好。
我甚至忍不住幻想跟她交往的場景……
「可你不一樣,先不說你喜不喜歡畫畫,至少你是打算學的,可突然看到一個那麼厲害的同班同學,肯定會覺得自卑嘛。」
「……你、你爲什麼這麼說。」
「那我親戚也是你親戚咯?等開學我就去學校裏說你親戚來了,說不定還有女孩子來關心你!」
「這沒什麼好羨慕的,況且你只要有半點繪畫才能,爸媽就會願意讓你當藝術生。」
*
「怎麼在你這裏她得分就這麼高?明明那麼多人都說她是笨蛋。」
可是也一定會很歡樂。
與雙休日沒多大區別的國慶假期結束的隔天,我們美術班的學生頂着灼人的陽光,以及隔壁樓普通生嫉妒的目光走出校門。
「去跟南豆學姐告白呀!」
但現在這個選項卻在我腦海裏浮上海岸。
「那不就得了?」
儘管完全沒有人跟她走在一起,但從她一如既往輕盈的步伐來看,她正在獨自享受這次寫生。
——告白。
「告白呀?就是跟喜歡的對象傾訴自己內心火熱的愛意啦!」
她已經擁有足以考入全國任何一所美院的實力,應試性的集訓對她來說完全是浪費時間。
有那個時間她還不如多做兩道數學題。
因此比起集訓,我覺得她應該把注意力完全轉到文化課上,基本上文化分數只要達到最低線,她就能上任何一所想去的美院。
如果不打算升美院,那其實這座小縣城的森嶺大學就是首選,拋開設計專業教學水準在全國名列前茅不談,單純的美術專業教學水準其實也有保障。
我不禁想象以後我跟她都在森嶺大學上學的日子——
晚楓湖的牆上會多出更多的壁畫也說不準。
「在想什麼?這麼投入?」
「……」
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從耳畔響起,我結束妄想轉過頭,發現道恆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身旁。
「我在想之後集訓的事。」
以集訓爲藉口相當管用,畢竟這個階段的美術生多半都在爲這事發愁。
「集訓麼……」
道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後難得坦率地笑了起來。
「說起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跟林允有關的?」
「呵呵,猜的真準。」
說實話這兩年見道恆深沉久了,現在突然看到他這麼開朗的模樣我反倒有些不習慣。
「是好事吧?她願意接受你的幫助了?」
「還沒。不過我跟她表白了。」
「……哈?」
「真的嗎!」
我看向道恆的眼神瞬間驚爲天人。
「我是在燒水啦。」
「……林允會接受嗎?」
只可惜徹底被小鍋壓塌的火堆註定回應不了她的期望,沒過多久火光就奄奄一息,再也無法肩負起將一鍋水煮沸的重任。
被喜歡的女生拒絕居然還能笑得這麼開朗,他該不會是受挫太大導致精神混亂了吧?
與此同時,視線不由自主地瞥向隊伍的最前方,落在那個無憂無慮的笨蛋身上。
這多半跟某個獨來獨往卻個性強烈的笨蛋有關。
「水要沸騰還得花不少時間,我來看着火,那邊的礦泉水不是還有小半瓶嗎?你拿去洗洗臉吧……」
道恆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十分沉穩而平靜,想必這些事都是他深思熟慮的決定,絕非一時衝動。
我畢竟不是道恆,而她更不是林允,這種命題實在太不切實際。
我光是考慮不參加集訓,在家裏自主練習都已經相當糾結,而他居然說自己要用這些時間去工作?
道恆又擺出了平日裏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但嘴角依然存留着笑意。
「這纔是我的午飯!蔥油味鮮蝦面跟甜醬油味豚骨拉麪!」
沒有向她解釋更多,我從亂石灘上找了幾塊相對平整,大小也差不多的石塊在火堆外慢慢搭建出一個大致封閉的石竈,留下上端缺口用來放置小鍋,再留下前端缺口添加樹枝跟枯草。
「誒……這樣就能燒水了嗎?感覺好像原始人……」
她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我爲什麼會這麼說,但從我的視角看來,趴在火堆旁邊傻笑的南豆看上去就是打算喫了它!
「幹嘛?我還不能表白了不成?」
還引以爲豪?你這樣的笨蛋去野外根本活不過半天好嗎!
見她這副模樣,我多少帶有安慰意味地說道。
我有預感這煙火味跟笨蛋有關,但這四周都是果木,那個笨蛋就算再缺乏常識,也不至於在果林裏燒火吧?
南豆以充滿質疑的目光看着我搭建的簡易石竈,但在我看來,妄想用火堆來燒水的她連原始人都不如。
但更多的……我實在想象不出道恆到底是有多喜歡林允,才能爲她將自己原定的人生的徹底改變?
於是——
午餐時同學們都拿出了自己準備的食物與旁邊的人分享,而女生們對我特別優待,因此我幾乎都沒喫自己帶來的東西,光是解決她們的好意都導致有些腹痛。
「……」
「我之前說過,打算大學讀設計專業吧,現在大學也定爲森嶺大學了,畢竟這裏的設計專業還是挺靠譜的,更重要的是離林允近。以我目前的成績上森嶺大學是沒什麼問題的,因此就算分數更高也沒什麼意義,倒不如用這些時間去工作,幫林允減輕一些負擔。」
聽到我的聲音後,南豆立馬抬起頭,被煙燻得烏黑的臉龐上再也找不出半點清秀的痕跡,而她甚至還對我盈盈一笑。
「M……Magic!」
「那你還這麼開心!」
「你瘋了吧?」
她似乎還沒發覺自己的臉究竟是怎樣的慘狀。
還有你這話的意思……難道火堆好喫的話你就打算喫不成?
「誒?哇哇!火、火要滅了!我花了那麼大功夫才把你培養起來!你快振作一點!振作一點呀!」
「……」
想了一會兒我改變方向,憑着記憶走出果林,來到與雪蓉湖相鄰的一處亂石灘。
「沒,她當場就拒絕了。」
「你可真是……」
*
這傻氣到不行的笑臉卻莫名讓我心動。
我靜靜聽着道恆講述自己畢業後以及上了大學後的具體打算,心裏愈發感到不可思議。
原來如此……
這一帶種植的都是橙樹,此時果實大多臨近成熟,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橙香。
南豆連忙趴在地上拼命吹氣搶救火堆,除了臉上沾着的黑灰又濃了一層以外,沒能爲火堆帶來任何生機。
我這時候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去形容此刻的道恆,但我又不免有些擔心地問道。
南豆連忙點頭照做,然後我從她剩下的枯草裏拿出一些捲成團,用細樹枝塞到火堆底部,見枯草漸漸燒起來後再將幾根細樹枝合在一起放入底部,再在火堆表面撒上枯草,火堆沒過多久便恢復生機。
方便麪也根本沒有什麼營養好嗎!
至於某個笨蛋,早在老班頭說解散的瞬間,她就已經撒丫子跑向果林,飄揚的短髮在陽光下熠熠發亮。
見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女生那邊喊着我的名字邀請我過去,而其他男生也順勢湊了過來,女生們雖然說着嫌棄的話,但最後還是湊在一起玩起了桌遊。
「你這話……倒是沒錯。」
「你的午飯……是這個火堆?」
毫不猶豫地將責任推給那個傢伙後,我徑直走進果林。
「燒水?」
「嗯,你先把鍋挪開。」
「因爲只有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我纔有理由去爲她做更多的事啊。」
「像你這種全是用細樹枝跟枯草搭起來的火堆,根本不可能直接在上面燒水的。」
南豆趴在地上對着火堆吹氣這在某種意義上實在令人難忘的一幕映入我眼中。
「你是打算怎麼單靠一個火堆,來把鍋裏的水煮沸?」
「……」
或許是內心裏都明白這次寫生之後大家就要分開,因此比起以往所有人都更加放開,而女生那邊對男生的容忍度也高了不少,氛圍十分融洽,但我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瞥向遠處的果林。
「怎麼可能?火堆又不好喫。」
而這時我又猛然發覺,跟道恆十分了解林允不同,我對南豆除了性格以外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倘若有一天南豆出了什麼事,我又能做到什麼地步?
聯想到昨晚妹妹說的那些充滿誘惑的話語,苦笑不經意間浮上嘴角。
抵達雪蓉湖後,老班頭選中一塊視野開闊的草坪作爲今天寫生的集合地,然後以「自由寫生」的名義解散了完全沒有寫生念頭的學生們,自己則是帶着漁具和摺疊椅獨自找了塊地方開始釣魚。
道恆對我表現出的震驚與不解全數收下,聲音平淡卻堅定地解釋着。
「沒瘋,正常得很。」
我以去廁所爲藉口從集體中脫離,走遠後不禁鬆了一口氣。
南豆照着剛纔說的,直接將盛滿水的小鍋扔到火堆上,然後——
「纔不會啦!光喝水哪有什麼營養哦……」
「那……那你成功了沒?」
我這才注意到火堆邊上還有個小鍋,鍋裏清澈的水應該是來自鍋旁的空礦泉水瓶。
南豆爬起身從扔在一邊的畫袋裏取出了兩盒桶裝方便麪,像是高舉獎盃發表獲獎感言的藝人一般自豪地說道。
「你這樣就不怕給她造成負擔?或者她會覺得是自己虧欠你,所以才接受你的感情?」
最後她難過得垂下了頭,露出一副心愛的寵物去世的悲傷表情……這傢伙到底有多喜歡這個火堆?
她立馬抬起頭,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我,令我不由得轉移視線。
我稍微看了一眼靠在不遠處樹蔭下的道恆,他捧着本設計類的書籍看得相當專注,不愧是目標在大二就要進入設計工作室實習的人。
「況且被拒絕也在我意料之中,畢竟她家發生了那麼多事,現在肯定沒心情談戀愛。」
因此當她從臉上搓下一層灰的時候,驚叫聲纔會那麼慘烈。
「又不是被拒絕了就沒有機會了。」
「那你放上去試試看?」
「鍋裏冒出氣泡了!」
「不會的,這些事在告白時我就已經跟她說清楚了,喜歡她是我自己的事,現在會給她造成困擾我無法避免,但以後我不會以這種方式再去騷擾她。她不接受我的幫助也沒關係,我依舊會這麼去做,我只是想讓她多一個選擇,如果她能憑自己的力量解決一切,我會爲她感到高興,如果她沒能做到,那也有我在。」
看樣子在告白之前我跟她之間還有相當漫長的路要走。
見他能夠如此直白地說這種話我不禁有些目瞪口呆,而他在我肩膀上輕輕擂了一拳,笑得相當開心。
沒想多久我就搖了搖頭。
「國慶之後我就不打算集訓了,我想在統考之前去找份工作。」
像這樣的吐槽我甚至懶得說出口,畢竟她來寫生居然會帶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才叫奇葩,但比起這些——
「既然你什麼都知道,那幹嘛還要去表白?這不是找刺激嗎?」
更何況以道恆的性格,他決定的事就不可能被他人所左右,正如他之前說的那樣,他只是將自己的決定告訴我,而不是想詢問我的意見。
南豆突然模仿外國人的誇張語氣叫道,而我對她投來的崇拜目光也相當受用,於是又自顧自說道。
「嗯?你這個問題很蠢誒,當然是把鍋放上去煮呀。」
而解散後只有個別同學打開畫袋,選取心儀的景觀開始寫生,大部分人都是聚在一起閒聊,某些女生甚至連野餐布都帶了過來,再拿出零食飲料,寫生儼然發展成了茶話會。
「你在……做什麼?」
「肯定不會,我瞭解她,雖然看着柔弱,但她骨子裏比誰都驕傲,哪怕發生了這些事也一樣。但是沒關係,來日方長。我跟她告白就是爲了向她傳達一個訊息——我喜歡她,所以什麼都會做。」
因此我除了在心裏感慨道恆的成熟以及果決以外,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你中飯就打算喝白開水?」
「哼哼!那我就給你展示下我引以爲豪的野外求生能力!」
「這樣火是能重新升起來,可你想燒水的話,光用火堆是不可能的,最少也得搭個石竈纔行。」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集體氛圍對我來說反倒有些不太習慣了?
「其實它還是能搶救一下的。」
「我在準備喫午飯!」
「洗臉?爲什麼要洗臉?」
南豆依舊滿臉沮喪,黑漆漆的小臉像是剛打完地道戰。
由於不知道某個笨蛋跑到了哪裏,我只能漫無目的地在果林到處閒逛,但走了沒多久,我忽然從滿是橙香的空氣裏嗅到一絲煙火味。
洗完臉後她立馬注意到鍋裏的水正在冒泡,於是立馬湊到我身邊蹲下,恢復清秀模樣的臉龐微微沾水,近距離看去竟然有些嫵媚。
這傢伙最擅長的事就是突然闖過別人的心理防線了吧……無論在哪種意義上都是如此。
我默不作聲與她一起盯着鍋裏浮動的氣泡,內心的悸動始終難以平復。
隨着時間推移,鍋裏的水徹底沸騰了起來。
「差不多了,你可以拿方便麪過來了。」
「喔喔……」
將自己的兩盒午餐拿到鍋旁邊後,她的目光開始在兩盒方便麪上游移,似乎顯得有些猶豫。
這種糾結的表情居然也顯得有些可愛……
恐怕暑假前的我一定想象不到自己會變成現在這樣。
「怎麼了?在猶豫先喫哪盒嗎?」
她搖了搖頭,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我在想要給你哪盒。」
「……」
「因爲你幫我把水燒起來了嘛……我決定啦!甜醬油味豚骨拉麪比較想讓我喫它!」
說着她將另一盒蔥油味鮮蝦面塞到了我懷裏,沒有理會我臉上的驚訝,自顧自拆起泡麪包裝,將調味料加到泡麪裏後,她才抬起頭,發現我依舊愣在那裏。
然後她把自己那碗泡麪藏在身後,有些擔憂地看着我。
「你怎麼還不拆?不喜歡蔥油味鮮蝦面嗎?那我也不會跟你換的哦……」
「沒……沒事,我挺喜歡的。」
實際上我現在根本不想喫東西,可還是慢慢拆開包裝,將調味料加進去後,主動端起鍋幫她和自己的泡麪添上開水。
在等待泡麪煮開的時間裏,南豆臉上滿是期待。
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還能與這個笨蛋見面,雖然這個笨蛋現在還接收不到戀愛訊息,但總有一天她心裏也會建起信號塔。
「話說……國慶結束後,你要去集訓嗎?」
「那爲什麼不是其他東西,偏偏是泡麪?」
我在驚訝的同時也有些心虛,畢竟我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毫無疑問是因爲我在找她,目的清晰到根本沒有辯駁的餘地。
這時南豆哼哼一笑,雙手抱胸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樣說着莫名其妙的理論——
「沒學過呀。」
「所以我現在是漫畫家!」
南豆對我的話似乎有些難以理解,我瞬間明白在她心裏,寫生時煮泡麪是天經地義的事。
「上一秒的我跟這一秒的我是不同的!下一秒的我也不是下下一秒的我!」
「咦!」
畢竟是南豆嘛。
「南豆,你有想過自己以後要做什麼嗎?」
「爲什麼要立個目標?要是我以後不想當了怎麼辦?」
「總之就是活在當下的意思嘛……」
以南豆這朝三暮四的個性的確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的以後也太短了吧……我是問你,例如……畢業以後想考哪所大學。」
不過與她不同,我喫這碗蔥油味鮮蝦面的過程完全一場抗爭,總感覺真有隻活蝦在試圖刺穿我鼓脹的胃袋。
不管你去哪個大學都會比在高中上課方便啦……
如果跟她交往的話……我連忙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一瞬間,我忽然覺得眼前的少女離我很遠,彷彿身處冰原……就像那個「南豆」一樣。
南豆露出傻眼的表情,再次問出沒常識的問題。
在那之前,我會像今天這樣一直跟她進行着笨蛋對話吧。
南豆輕輕咬着下脣,看向泡麪的目光充滿掙扎。
「誒……」
「可我現在其實又不是很想喫泡麪了。」
就算是人格分裂也沒你這麼頻繁的吧?
居然能這麼毫不猶豫……這人對自己的成績完全不在意的嗎?
別那麼隨便地說出第三種根本不在競爭者名單裏的食物。
「居然還狡辯……」
南豆帶着些許嫌棄的表情打開泡麪,將泡麪隨便攪動了幾下後先喝了口麪湯。
「爲什麼不帶?」
具體來說是費了我這麼大勁。
她顯然對這些事不是很關心,而她所關心的事大多都不是什麼正經事。
得知南豆目標的大學跟我一致後,喜悅不禁從心底發芽。
「以前畫畫很無聊的!總有人要我畫些我都不想畫的東西,明明一點都不有趣!不過沒關係,因爲現在畫畫有意思!但是文化課還是很沒意思呢……」
你現在想當恐怕讀者跟網站也不允許啊。
好在她也不是很在意這件事,就像開學初我跟着她走了那麼遠的路,她還主動跟我這個跟蹤狂分享小喫一樣,南豆在這方面的危機感實在低得令人擔憂。
「你爲什麼會想到寫生帶泡麪和鍋過來?」
「我現在住在森嶺大學,以後不搬家的話,應該也是住在這裏面。」
「憑什麼!」
至於我爲什麼要找她……如果解釋到這一層,恐怕她很可能會把我當成跟蹤狂。
「你這話讓你小學和初中的老師聽到,恐怕會拉你去重新改造。」
「嗯,在那裏比去高中上課要快!早上就有更多時間去找喫的。」
「你就算去了頭髮也不會變黃……話說我不是在跟你講漫畫啊。」
「真好喝!果然帶泡麪過來沒錯呢!」
「照你這麼說,那以後不是什麼都做不成了。」
「有意思指的是……漫畫?」
她冷不丁地一問令我心跳突然加快。
故意問我要不要留在學校……簡直就像是想跟我待在一起一樣。
「你原本是準備帶什麼?」
「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但你的意思是,畢業後打算在森嶺大學上課吧?」
因此我忍不住問道——
「要是有咖喱飯就好了。」
「住在……裏面?」
還好她帶的是泡麪,要用火堆給她煎一塊牛排……恕我無能爲力。
對於南豆的沒常識我已經有了抵抗力,她可是連統考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區區集訓自然不在她眼裏。
「那當然要考啊!不然你以爲要怎麼上大學?」
「有個目標的話,比較好向這個目標努力吧。」
最終我勉強把面喫完,而南豆則是連麪湯都喝得一乾二淨。
但南豆不可能會想這種事吧。
「集訓就是在短時間內,一羣人集中在一起沒日沒夜地鍛鍊畫技。」
不過果然這傢伙不可能參加什麼集訓嗎……
「誒?爲什麼是以後?我現在就想當!」
「沒錯!」
哪怕早已習慣她的脫線思維我也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話只有你沒資格說!
「泡麪這東西又沒什麼營養……」
「我可能不會去集訓,以後還是留在學校裏繼續練習吧。」
但她又立馬撅起嘴,表情變得極爲生動。
「爲什麼……在家裏上課還要學文化課!」
全都怪木月旻說的那些話,導致我心裏總有些莫名的衝動。
「既然你打算考森嶺大學,那你恐怕得好好學習下文化課了。」
「我倒是比較想問你爲什麼會有不用的錯覺。不過話說回來,你文化課的成績實在慘烈到讓人懷疑你以前有沒有學過。」
「你這人變得真快……」
「那你以後……是想當漫畫家嗎?」
「你會留在學校嗎?」
「可是以後不想當了,那努力的話不是很虧嗎?」
「牛排。」
你這麼悲憤地看着我也沒用,我覺得下一秒的你趕緊放棄這個夢想可能會更好。
「因爲我早上出門的時候突然想喫泡麪,所以就把午飯換了呀。」
「小學,初中,在畫畫,每天都在。」
不過不太可能吧,畢竟這傢伙無論過多少秒、多少年,大概都改變不了笨蛋的本質。
我看着她因爲風味濃郁的豚骨湯底而變得柔軟的臉頰,不由得也露出笑容。
「喔!那不就是時間與精神之屋嘛!」
這個人總是會因爲一些微小的事情而露出笑容啊。
「集訓……那是什麼?」
「真的假的?明明費了這麼大勁才煮熟的?」
「我小學和初中沒有學這些。」
「……」
「話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呀。」
「因爲以後的事都是未知的,所以不能付出多餘的努力!想做的事情就應該現在立刻去做!」
然而南豆的表情十分平淡,彷彿是在述說事實。
「那你有想過之後幹嘛嗎?留在學校裏繼續學習?到時候班裏人應該會挺少的。」
「大學還要考的嗎?」
「不過現在也只能喫泡麪了呢。」
「居然現在才問嗎!」
在提到文化課的瞬間南豆立馬露出驚訝又畏懼的神情。
「……」
雖然完全不明白這傢伙的腦回路究竟是什麼構造,但不得不說很有她的風格。
「喔……」
「你就算問我怎麼辦……」
她輕輕歪過頭,眨着眼睛繼續說道。
「對不起,我覺得網站跟讀者都不會認可你的。」
「先立個目標比較好吧。」
「我晚飯想喫牛排。」
感覺就算當我們全都大學畢業時,哪怕漫畫照樣沒人看,她也會挺起胸膛說自己是個漫畫家。
而那個時候,看完她那些詭異漫畫的我,依舊會在她的身邊繼續苦笑着吐槽。
與對未來不屑一顧的南豆不同,「未來」兩個字對我來說充滿了吸引力。
過去的我……或是說在得知南豆會報考森嶺大學那一秒之前的我,對於未來都不甚關心。
現在……
我無比期待與未來每一秒的她邂逅。
……
寫生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當釣了一天魚卻毫無收穫的老班頭回到草坪上通知要返校時,同學們大多還有些依依不捨。
但已經決定不參加集訓的我,與他們的心情自然完全不同。
我甚至在想他們離開學校後,跟南豆相處起來就會更加自然,也不用再顧忌誰的目光。
或許是我的心情完全反映在了臉上,導致剛一回家,窩在沙發上玩手機的木月旻就像嗅到肉味的獵犬般盯上我,追問我今天跟南豆是不是有了什麼新的發展。
而我也沒有隱瞞南豆不參加集訓的事,並且跟她表明自己也不打算參加集訓。
話說到這裏木月旻自然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思,滿臉曖昧笑容。
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期待的重量與溫度,但在這個夜晚它卻令我輾轉難眠。
隔天當我頂着微微發黑的眼圈到達學校時,其他同學都以爲我在爲集訓的事發愁。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知道,罪魁禍首其實是一個女生。
她與我同班,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明明是個笨蛋,卻擁有徵服世界的自信。
她活躍在所有人的目光裏,卻沒有人能夠踏進她的世界裏。
因此她讓我的未來變得更加具體。
我想要離她更近。
然而這一天,那個笨蛋沒有出現。
想要將她攬入懷中。
比任何人都近。
傾注我所有幻想的少女真的消失了。
向未來每一秒的她傾訴情意。
彷彿內心沸騰的情感只是我對戀愛的妄想一般。
直到國慶結束,我都沒有再見過她的身影。
我如此盼望着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