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笨蛋妖精請等等我》 · 繪空事丶 · 7886 字
最先察覺到她消失這件事的人是我,但沒過多久,全班同學都因爲教室裏似乎少了某種元素而疑惑。
彷彿持續不斷播放的背景音樂突然消失,那種空白感所帶來的不適,令所有人都發覺南豆居然消失了。
起初是懷疑她是生病請假,同學們還開玩笑說笨蛋不會感冒這種事果然沒有科學依據。
但隔天,南豆依舊沒有出現。
再過一天也是如此。
對於其他同學而言,南豆的消失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只是一直以來提供笑料的人消失了而已,況且再過不久就要各自前往畫室。
她的消失唯獨在我心裏漸漸變得沉重。
也有同學問了老班頭,南豆怎麼沒來上學,而老班頭似乎也不太瞭解具體狀況,只說是南豆有事請假,至於請假多久也沒有說。
其實在我手機裏是有南豆的手機號碼的,這些天我也發了幾條短信過去,但都石沉大海,最終鼓起勇氣撥打了電話後才發現她手機關機。
明明前一天還發揮着笨蛋特色跟我在湖邊煮泡麪,結果第二天就毫無徵兆地消失了,這傢伙究竟有多任性妄爲啊。
等她回來了我一定要問清楚,然後好好跟她普及保持通訊的重要性。
帶着這樣的想法,沒有南豆的國慶結束了。
週一早上,玩了一整個國慶的木月旻因爲昨晚熬夜趕作業,一大早就打着哈欠滿臉疲倦地跟我一起上學。
「爲什麼國慶這麼短啊?既然是國慶,少說也得放個十天半個月纔對嘛!」
「那積攢了十天半個月的作業,你就算通宵也做不完。」
「當年建國時,勞動人民難道也是放下家裏的作業去參加開國大典的?所以國慶根本不該佈置作業!」
「完全聽不懂你的歪理。」
我頭也不回地敷衍着木月旻,視線停留在手機屏幕上,正在糾結着是不是再給南豆發條信息。
然而我還沒考慮出結果,手機就被木月旻搶了過去——
「我看看啊……‘你怎麼沒來上課?’‘請假了嗎?身體不舒服?’‘家裏有什麼事情嗎?’‘今天會過來上課嗎?’……嗚哇,真噁心,感覺跟跟蹤狂似的。」
或許正因爲是個笨蛋,所以她纔會是天才吧。
或許正如木月旻之前所說,我對於自身有着一定程度的自負。
臺下頓時人聲鼎沸,只有我們班的隊列沉默得宛如剛經歷過轟炸機的火力覆蓋。
我漫不經心地注視着窗外,從雲中滲出的陽光有些懨懨,彷彿秋陽凋零剝落的碎片。
「而這位獲獎者,就是我們學校高三美術班的南豆同學!」
而那幅畫的創作者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姿態現身在衆人面前,都是孤高、不可侵犯的存在。
同時也是最難考的大學。
爲了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回想起這段過去,想起那個肆意而張揚的美麗少女,會嘆息着說道:我努力過了,只是依舊沒能追到她。
但現在我終於明白,南豆從最開始就不是我所能觸及的對象。
況且如果以明墅美術學院爲目標,那麼接下來直到高考結束,我都得將自己每一秒的時間投入到學習之中,無論是專業課還是文化課,都必須得拿出極其優異的成績不可。
「同學們,夢想這東西……」
得知南豆已經保送明墅美術學院後,我不再幻想她會從窗外突然跑過。
「同學們,成功來之不易,它不僅來自於拼搏努力,更來自於你的敢想敢做!你們一定想不到,就在前天我收到來自省裏的通知,我們學校竟然有名同學榮獲這次全國美術作品展覽油畫展區金獎!」
但就像木月旻說的那樣,南豆只不過是請假幾天而已,以她的性格可能是突然想跑到哪裏玩了也說不準。
只是這樣一來,教室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枯燥。
南豆與我想象中的笨蛋不盡相同,可也不是某個我完全陌生的存在。
我甚至沒有想過失敗這回事。
「行行行,不用我管!等哪天你被南豆學姐拒絕了哭得沒鼻子沒眼,看我管不管你!」
所以即便爲了報考明墅美術學院而去努力,多半也是無用功,只是爲了求個心理安慰。
在他的設想中一切都會水到渠成,不摻有半點脫離實際的幻想,就連我也相信他早晚會打動林允。
這樣一來,她今天應該就會像往常那樣,以笨蛋的身姿踩着上課鈴,露出沒心沒肺的燦爛笑容在門口喊報告吧。
只需稍加引導就能擁有令人羨慕的生活。
明墅美術學院……國內藝術類大學中毫無爭議的第一,是國內藝術生最嚮往的大學。
但忽然有陣腳步聲透過木質的課桌清晰傳入耳中——
因爲我的目標總是一些並不遠大的事物。
擁有兩面性的她在我心裏並不完整,卻也並不虛假。
「這用不着你操心。」
畢竟暑假在省展時,我就已經見過那幅畫……
南豆的消失在一瞬間有了答案——
甚至有人認爲她以往那些笨蛋事蹟都是在追尋真正的藝術。
也有同學問起我要去哪裏參加集訓,而我並不打算把不參加集訓的事告訴他們,所以就儘量敷衍了過去。
後面的話我已經無心去聽,光是目前得到的消息已經在我胸口開出巨大的坑洞。
隨着上課時間愈加接近,教室門口始終沒有出現那道張揚的身影。
不止是畫,我的一切大多如此。
以往演講的主題大多逃不開榮恥以及奮鬥精神,但或許是爲了激勵我們這批高三考生,今天難得講起了夢想。
像笨蛋一樣純粹的天才。
她是個笨蛋沒錯。
從雲間落下的陽光遠不如她發隙掠動的光芒耀眼。
在此之前這裏面也包括了南豆。
就像出生在天花板上的蜘蛛,我生來就能輕鬆在高處爬行,卻怎樣也無法衝破天花板,如鳥一般在天空翱翔。
像這樣的自負一直都藏在我心底。
重新從木月旻那裏奪回手機後,我瞪了她一眼,而她也滿臉鄙夷地看着我。
……
我不否認南豆是個令人望而生微的天才,但我也認定她絕對是個貨真價實的笨蛋。
不必付出多少努力便能獲得不錯的成果。
然而,我恐怕再也沒機會將完整的她拼湊出來了。
告白這種事在我和南豆身上,恐怕沒個三五年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發什麼信息要你管?」
道恆依舊在看設計類的專業書籍,我不禁有些羨慕已經規劃好人生,並且確信自己能夠實現的他。
原本我不太在意他說的這些,但這時他突然說道——
我不會說自己絕對不可能考上明墅美術學院,但說實話沒有太大把握。
即便像個笨蛋一樣肆意妄爲,言行都不經大腦,但只要當人們注意到她所擁有的光環,她所做的一切都會自動被理解成「天才的與衆不同」。
以客觀角度評價自身,與普通人相比,我也僅僅只能稱得上優秀。而作爲國內美術生最高的學府,每年報考明墅美術學院的學生中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優秀者,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天賦極佳的學生。
況且我也疏遠「努力」很長一段時間,在認清自己才能的上限後,我眼裏便只有能夠輕鬆取得的成果。
總之人們都堅定地相信南豆那神經質的笨蛋氣息其實就是真正的藝術家氣質。
「我該怎麼說你纔好?南豆學姐這才只是請假了三天,你就單方面給她發了這麼多信息,你這樣還不如直接跟她告白算了,反正都是一個意思。」
「同學們!統考已經近在眼前,大家是時候拿出最後百米衝刺的勁頭好好努力一把了!我們一定要抓緊這最後兩個月不到的時間,不怕苦、不怕累!將自己的畫技磨練得更加成熟!最後笑着走出考場!」
但如果做到那個程度,卻依舊考不上明墅美術學院……那樣的打擊我真的能承受住嗎。
無憂無慮地活着,旁若無人地畫着。
也正因爲如此,南豆的消失纔會讓我這麼緊張吧……
她便像妖精一般耀眼。
節奏毫無規律,輕重也不均勻,彷彿隨性的舞步。
這樣就不至於爲放棄而懊悔,只會爲失敗而遺憾。
週一早上例行要參加晨會,升完旗後已經臨近退休的老校長慢慢走上主席臺,字正腔圓地開始今天的演講。
從中漏出的盡是些現在看來不切實際的幻想。
想到這我不禁加快腳步前往學校。
原本她就作爲「笨蛋」這一存在,在學校擁有很強的話題性,而現在獲得了全國美展金獎,她瞬間顛覆了以往給人的印象,成爲了不拘一格的天才畫家,這樣的反差令關於她的話題更加層出不窮。
「還給我!」
快上課時老班頭走進教室,在班裏掃了幾眼後倒是沒讓我們開始速寫,而是主動談起集訓時應該注意的一些事,然後滿腔熱血地激勵我們這羣考生——
在一羣優秀的人當中,優秀完全成爲不了優勢,這點明墅美術學院每年校考的通過率也足以證明。
晨會過後,南豆自然而然引起了全校師生熱議。
「同時,我這裏還要再說一個消息。我校的南豆同學已經正式得到了明墅美術學院發來的就學邀請,她將免試保送進入明墅美術學院油畫系,繼續鑽研技藝,並且免除所有學費,每年還可以獲得最高獎學金!」
因此對於南豆,我也相信自己能夠慢慢走進她心裏。
相信他們腦海裏一定都存有老校長是在開玩笑的想法,只有我對這個消息深信不疑。
果然她今天也要遲到嘛……
即便努力也無法得到回報——這句話在我這裏已經是冷靜客觀的結論,而非自暴自棄的沉淪。
正如那幅散發着強烈美感的畫作,只允許他人仰望,不允許被觸摸。
如此透徹地分析自己報考明墅美術學院的動機之後,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來。
比起告白,能夠切實地在她身邊留下來纔是我目前最該做的。
彷彿早已看穿我的上限,「已經」兩個字就是我才能的天花板,老師不會讓我更加努力,也不知道我爲了突破而做出的努力。
真相來臨時我並沒有太過驚愕與錯亂,或許早在那個夜晚,南豆所描繪的少女已經告知了我何謂天才,儘管我依舊不願正視創造出少女的那個笨蛋,但在內心深處卻已有了結論。
無論努力與否,展現在老師面前的畫都沒有區別。
只可惜那股子濃重的口音依舊令他的激勵大打折扣。
但她依舊沒有出現。
現在還留在教室裏的同學,大多也都要在這幾天前往各自畫室,開始漫長而艱苦的集訓,於是教室被離別的氛圍所包裹。
畫中的一切都令人窒息而嚮往。
我抵達教室的時間不算早,但教室裏的同學卻不算多,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國慶結束的第一天,有些同學已經遠赴其他城市,開始參加畫室的集訓了。
而我卻只能帶着不切實際的幻想,去爲自知希望不大的目標努力。
那是凡人無論經歷多少歲月都無法觸及的領域。
但當神明賦予她才能之後。
自記事時起我所作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如此,從小學開始學習繪畫,老師對我說的就是:木樊冬,你已經畫得很棒了。
努力於我而言是最沒必要且浪費時間的做法。
如果是她的話,總感覺會理直氣壯地說出「國慶就得玩滿七天才能叫國慶」這種話。
但我想藝術還沒隨便到給石膏畫副墨鏡就能誕生。
我趴在桌上將腦袋枕入臂彎,半睡不醒地消磨着時間。
誰能想到那個比任何人都不靠譜的笨蛋,居然悄無聲息地奪得了如此重大的獎項。
彷彿整個人忽然撞上一堵牆,渾身血液逆流令大腦一片空白。
老班頭坐在講臺上自顧看着報紙,對我們這羣即將開始集訓生活的學生,他不再要求今天得交多少幅速寫,因此教室氛圍有些倦怠。
乾脆報考明墅美術學院吧——像這樣的想法並不是沒有,但仔細掂量過自己的實力之後,我對這個選擇不抱有太大希望。
午後從窗外落入教室的陽光令人昏昏欲睡。
「全國美術作品展覽是我們國家最大規模、也是最高規格的美術比賽,而我們這位同學能夠獲得油畫展區的金獎,足以證明她的油畫水準已經站在了全國頂端,哪怕與那些傾盡一生追求藝術的老畫家相比都不遑多讓!」
對此我苦笑不已。
開頭依舊是千篇一律的成功故事,但輔以老校長振奮人心的強調,聽起來的確令人心情激昂。
忍不住期待——期待那飛揚的短髮掀開我沉重的眼瞼。
就算再特立獨行,就算再神經大條,她也早晚會喜歡上我——
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
我猛然抬起頭看向窗外。
刺目的秋陽令眼球酸澀,適應陽光後,期待的一幕依舊沒有出現。
走廊上空曠無人。
忍不住失望地嘆了口氣,不禁嘲笑自己的神經質。
她離開之後,連相似的腳步聲都忍不住去追尋。
我可能真的沒救了吧。
在自我厭惡中度過了一個下午,由於大部分同學很快要開始集訓的緣故,美術班從今晚開始晚自修暫停,留出更多時間給要參加集訓的同學做準備。
今天正巧輪到我來值日,放學後我跟另一個負責值日的女生打掃完教室,就讓她先回家,我自己去倒垃圾。
提着空垃圾桶返回教室時,窗外夕陽正濃。
我靠在窗邊,空蕩的教室以及走廊帶給我一種切實的離別感。
在今天之後有不少同學都要出發去畫室——不,這根本不是重點。
在今天之後,她再也不會出現。
我心中所有的傷感皆由此而來。
直到被夕陽曬得皮膚有些刺痛,我才離開教室準備回家。
走廊的寂靜令我有些懷念,以至於路過廁所時我不由得瞥了一眼洗手檯。
某天夜裏她曾在這裏展示自己的手掌。
白皙的肌膚、纖長的手指。
與她的畫一般堪稱藝術品的美麗。
原來觸景生情是這樣一種感受——我默默體會來自心底最真實的情緒,在路過樓梯時目光不禁上移。
被她這麼一攪告白是沒辦法了,而且以後再想起來今天的事,說不定還會被逗笑。
畢竟南豆是獲得了全國美展金獎,難得自己學校出了這麼厲害的一個學生,在她走之前會拜託她畫幅畫送給學校倒也挺正常,今後等南豆成名了將這幅畫掛出去,說不定還能提高招生。
「嗚!」
聽到她準確喊出了我的名字,我竟然會覺得有些感動。
「早上晨會時,校長在主席臺上跟全校學生說的,他還說你是我們學校的驕傲呢。」
「我倒是還想來學校啦,不過好像明天就要去一個叫……什麼市的市了。」
「喔……那個嘛。」
「果然你上了大學以後還打算繼續畫漫畫啊。」
想到這嘆息聲便忍不住湧出喉嚨。
「南豆。」
她稍微看了一眼畫布,漫不經心地回答。
自由與興趣構成了南豆這個笨蛋的全部。
我不由得露出笑容,心情在這一刻變得簡單了許多。
倘若這是一出聲就會破碎的夢,我寧可沉默地永遠注視下去。
明明常說自己是個少女,屬於少女的本能卻完全沒有萌芽。
思緒停止了一瞬,隨後耳畔心跳如浪潮洶湧。
「誒!你怎麼知道!」
慢慢接近畫室,走廊浸滿夕陽濃烈的色彩,在走廊盡頭,我發現畫室的門居然敞開着,夕陽匆匆湧入房間。
原來最喪心病狂的那個角色就是我嗎!我半夜會不會被自己猙獰的表情嚇醒啊!
這個笨蛋未來的某一天真的會戀愛嗎?
然而她的背影卻散發着寂寥感。
我忽然想起南豆那句毫無名言語感的名言——
「話說你在畫什麼?」
就算不能站在同一個舞臺,至少要成爲離舞臺最近的觀衆。
「因爲你跟我說過呀,就在你洗衣服的那天夜晚。」
「我……嗎?」
於是橘紅色光芒的中央,少女背靠夕陽,靜靜在畫布上塗抹油彩。
我看你分明是在可惜自己錯過了一次在全校學生面前出風頭的機會。
我懷疑她該不會連自己參加了比賽這件事都不知道吧?總感覺真有這個可能性……
心裏忽然有種被遺留在角落的錯覺……
彷彿身處冰原——這一刻的她,與我在畫展被那幅畫所震撼時,腦海中想象出的畫家如出一轍。
「是學校叫我畫的,說是留個紀念……可我明明都沒給自己留到紀念!」
令人憧憬又崇敬,彷彿天才的象徵。
「姑且問一句……男主角是誰?」
「誒?我手機一般都不帶的。」
更要命的是,這個笨蛋偏偏還擁有無人能及的才能,她的未來一定會輕易甩開許多仰慕她的人,隨心所欲地跳上更高的臺階,孤身一人在舞臺中央起舞。
這時我腦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答案,然後試探性問道。
想要問她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一聲不吭就消失,但到頭來全都哽在喉嚨裏,最後我垂着肩膀,莫名窩囊地問了句很沒底氣的話——
「咦?」
你倒是稍微看看氣氛啊!
總感覺這樣下去,不到半年南豆就能連我這個人都忘得一乾二淨……
如此說服自己後我朝畫室所在的頂樓拾級而上,腦袋裏都是那天夜晚她強調這是她房間時的認真表情。
沒有人能追尋她的步伐,她也不會記住任何一個試圖追上自己的人。
隨着報出的食物越來越多,她也顯得越來越難過,看樣子她對這座縣城的留念也僅限於喫的了。
「所以你今天回學校,就是爲了把這幅畫給畫完嗎?不過爲什麼非要在學校畫……」
「你不在,就沒人能幫我燒開水了……」
即便短髮紮成了短短的馬尾,那背影的曲線我也早已印入腦裏。
只可惜她不在了呀。
該不會是神明在賦予她才能的時候忘記了吧?
回答一如既往的有南豆的風格。
如果不想以後留下更多遺憾,那麼有些話現在就該說出口了吧?
「你這根本算不上說明。」
不過即便如此,心情依舊有些飄忽,至少我是被她所需要的。
「我……」
明明南豆應該察覺不到我聲音中的失落,但她卻露出有些難過的表情。
現在的她如果向學校申請把畫室給她單獨使用一定沒有問題吧。
似乎是聽到了我的聲音,她的肩膀微微一顫,緩慢轉過身,缺乏情緒的眼眸被夕陽照射得眯了一會兒,隨後漸漸適應陽光,眼瞳中迸出清澈而驚訝的神采。
我微微俯下身雙手搭着她的肩膀,認真地凝視着滿臉迷茫的她。
對這個笨蛋而言,離別只不過是喫不到想喫的東西了,而且當她在新城市裏找尋到新的美食,一定會很快忘記這座落後的小縣城吧。
南豆……忍不住想叫出聲,卻生怕這只是夕陽與思念所營造的幻覺。
「對!就是這裏!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就算永遠追不到她的背影,至少要成爲她回頭時眼中的那個人。
「那當然!就算畫到吐血倒地我也要交出原稿!因爲我是職業的!」
總感覺自己就像在跟她撒嬌啊!
「紀念嘛……」
是因爲太平靜了吧,不像那晚全身心投入在壁畫當中,盡全力揮舞手臂,顯得亢奮又熱情。
她那麼早去那邊,應該是家裏人希望她早點適應那邊的生活吧,畢竟兩邊的生活差距那麼大。
既然已經決定要參加集訓,那學校從明天起也不用再來了吧,就當紀念好了……
「南豆!」
但在今天之後,會很久不能再見到她了吧……或許不僅僅是很久,從此以後我們的交集就此斷開了也說不定。
青杭市麼……明墅美術學院所在的城市,比起這個全是果林的小縣城,那邊是真正意義上的繁華都市了。
見南豆咬着嘴脣依舊滿臉苦悶,我立馬轉移了話題。
「學校的事就在學校做——對吧?」
「爲什麼這種時候我不在啦!以前校長總是把我抓過去罵,難得誇我一次,我居然不在嗎!不行!我得叫他再開一次晨會!」
但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看到這樣的她——
「你的眼睛很好看誒!」
「那你今天畫完了,就不打算返校了吧。」
就算你這麼熱血也改變不了你的漫畫根本不被接受的事實。
畢竟我曾在她背後站了一夜。
明明臉龐如此接近,我心裏卻沒有半分悸動,這都怪她非要打斷我的告白!
「喔,還有見不到你了。」
「以後我漫畫的男主角就照着你的眼睛畫!」
「木……樊冬?」
「你……手機爲什麼不開機?」
即便看不到她的眼睛,也能想像到其中的冷漠與孤高。
「……」
明明被溫暖的夕陽包裹,她卻像陽光下化不開的堅冰,渾身溢出寒冷的氣息。
喚醒她戀愛本能的人又會是誰呀?
「算了吧……校長年紀大了,不適合經常上臺吹風。」
「你要去的該不會是青杭市吧?」
然而南豆要是看得懂氣氛也不至於做了那麼多年的笨蛋,她突然捧住我的臉頰,好奇地打量着我的眼睛。
「大白鯊獄長!」
視線中的南豆,平穩地在畫布上塗色,嫺熟而精準,沒有絲毫猶豫。
「這樣嗎……你明天就要走了呀。」
我……想要成爲那個人啊。
南豆突然發出一聲悲鳴,然後滿臉悲憤地站起身跑到我面前,帶着哭腔大喊。
「恭喜你保送到明墅美術學院。」
難道說戀愛的種子根本沒有在她身體裏種下嗎?
我在這個笨蛋心裏的地位大概跟熱水壺是一樣的吧。
她的眼裏永遠只有自己願意注視的事物。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明明早上纔有人剛告訴我的!」
「明天走了,就喫不到城南的手抓餅了。還有商業街的章魚小丸子跟烤魷魚,公園旁邊的烤紅薯,食堂的米粉……」
「這樣嘛。」
此刻已經能夠確信,回應了我聲音的她並不是幻想,於是無數情緒湧上心頭。
別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啊!你倒是稍微記着點以前發生過的事呀!
爲此付出多少努力都沒關係。
纔不是努力過了就好。
絕對要讓努力得到成果。
因爲我比誰都要努力離她更近。
所以我一定會比誰都近。
「南豆,以後每一秒的你,都要像你一樣呀。」
無拘無束,任意妄爲,以自己的步伐前進,漫不經心地走在最前方。
即便不知道方向也不會停下腳步,才能只不過是根指路的鉛筆,永遠任由自己的心情走下去。
然後……讓我來追着你。
「喔……」
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南豆歪過腦袋大咧咧地笑着。
映着夕陽,一如既往的笨蛋笑容散發光芒。
像個妖精一樣。
如果能擁抱就好了……
在我追上你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