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木樊冬，你果然是个天才吧？」

再次听到这话时我有些茫然，但这回说话的人是个女生，而且语气中涂满讽刺。

手里速写本被粗鲁地抽开，她逼迫我抬起头对视，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地涌向我。

说实话来画室快三个月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

棕色长卷发染得色泽亮丽，化着淡妆的脸蛋微微有些不爽，放在街上或许会受人瞩目，但在这个考生没日没夜画画的画室里，无论怎样委婉都只能给她个「做作」的评价。

眼前这个女生叫林绮雪……大概是吧，听别人是这么叫的来着。

不知为何，从我进入画室时起她就看我不大顺眼，而统考过后甚至演变成了明显的厌恶。

「300满分你居然能考出289分？真没看出来呀，明明整天阴沉沉地坐在这。」

她对我的不爽大概是来自于她的统考成绩不大理想——尽管没有特意打听，但从她相当刻意的悲伤表情，以及向周围人哭诉的模样来看，她的统考成绩应该是不怎么样。

「我说你成绩都这么好了，还画什么呀？别画了别画了，赶紧回家睡觉吧。」

「速写本，还给我。」

「哎哟？说话了？可真难得呀……但是对不起，我就不！」

她挑了挑画得细长的眉毛，将我的速写本随手往后一扔，引起画室里的人一阵哄笑。

对于她明显的挑衅行为，我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而她故意缩着肩膀讥讽道。

「哇？瞪着我干嘛？你不会想打我吧？我可是个女生诶？」

「为什么扔我的速写本？」

「哦，手滑了呗。」

「是么。」

我平静地从她身边走过，捡起速写本后重新回到座位，准备继续画，但她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找我麻烦——

「我说你这么活着有意思么？就算能考上好学校，以后肯定也一事无成，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艺术家了吧？」

「难道舒适的环境就能考高分么？我觉得你问任何一个老师，都会回答有一定的紧迫感才能带来好成绩吧。」

印象中我还是第一次被女生用这么憎恶的眼神盯着啊。

「我去补妆……」

「那就别说话了，继续吃吧，我还要赶着回去练习。」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当艺术家，但我要考哪里跟你没关系。」

「那碗面是我的。」

耳边突然出现冷淡的咋舌声，抬起头发现林绮雪居然就站在我面前。

「啊？」

从十月份刚进入画室到现在所经历的三个月生活，要说不辛苦是不可能的。

我放下了筷子，皱着眉头看向她。

然而我却低估了她不愿跟我交流的意志，只见她犹豫了一会儿竟然直接拿起筷子开始吃我那碗面。

「我吃完了，先回画室了。」

「因为……因为……」

虽然懒得搭理她，可她的心理我倒是很清楚——只不过是考不好想找个人发泄罢了，但那个人为什么是我就实在不明白了。

但这时她却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拍——

「给我闭嘴！」

虽说以明墅美术大学为目标，统考只需要通过就好，但这意想不到的高分证明我的努力即便效果不明显，也确确实实会有进步。

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我犹豫了一会儿也干脆吃起她那碗面。

她的眼泪就像雷阵雨般来势汹汹也去得极快。

「要你管！」

「想到你是在吃我点的东西……根本接受不了！」

「呜……」

我终于注意到她的脸颊一片绯红。

「明明在哭，说话还这么流畅……你也是挺厉害的。」

整个画室就属她活得最精致，也最难以理解。

像这样下去，到了二月末参加校考时我也会更有把握，然后再将文化课好好抓一下，明墅美术学院也并不是那么遥远。

在她的面基本泡糊了之后，她才从卫生间回来，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哭过的痕迹，但也光彩照人得不像每天窝在画室的考生。

「明墅。」

环顾满客的面店，我终于明白她也是来这家面店吃饭，但现在也只有这个角落还有空座。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把分数看得那么重要吗！」

如果我现在突然发短信说自己统考成绩不错，她会有什么反应？

「……我傲慢？」

结果回去的路上变成了我俩同行。

我恍然大悟，难怪她从我进入画室起就看我不顺眼，原来怨气是这么来的么？

「旁边的人都在看你。」

明明只是县城隔壁的城市，冬天的感觉却大不相同。

「我……」

「完全搞不懂你这个人……」

但是——

这时她主动开口——

毕竟她是个笨蛋嘛。

「还有呢。」

嗯……大概不会那么顺利。

这家伙意外地跟木月旻挺像的啊……哭了也要贫两句嘴。

「呜！你去死啊！看到别人哭了居然还说这种话？」

晚饭选在常光顾的一家面店，门口「味美价廉」这无比直白的宣传语的确不算欺客。

从她一瞬间对我这碗面投来的目光来看，我这碗应该是她的没错，这时候应该互换一下才对。

不愧是每天都得起早贪黑画画也不忘打扮自己的人，对别人的目光果然十分敏感。

「你为什么一定要揪着我的分数不放？我考289还是189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吃都吃了，难道要换回去？」

「不愧是能考出289分的天才呀，说出来的话真是看不起人。反正你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肯定考不上什么好学校对吧？」

在等待面上桌的时间里，我拿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发条短信。

想到这干燥的嘴角不由得咧开，开裂的皮肤令我一阵生疼。

「你……」

「没了。」

「你统考结束了还留在画室，是打算参加校考吗？」

「你不许吃！」

「还不傲慢吗？你从来画室的第一天开始，就摆出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好像别人跟你讲话就会让你少考几分？」

「呵，天才也要这么努力的吗？都考了289分了诶？」

我也没准备让你搞懂。

因为感觉再纠缠下去会很麻烦，而且也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我干脆绕过她直接离开画室。

一月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脸颊，我不禁裹紧外套缩着脖子。

自从国庆结束再见到她后，我就没有理由再发短信了，况且她也不怎么带手机来着。

「呜……呜呜呜……」

感到她的怒气已经抵达爆发边缘，而且多半会以最近的面作为武器，我做好随时躲避攻击的准备，但……

「你要是觉得自己的时间浪费了无所谓，就自己找地方随你去浪费，能别打扰我吗？我时间不多的。」

「你要考哪些学校？」

此时店里已经挤满了顾客，在柜台点完面后我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有桌顾客刚走的空位。

大概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谁让她根本没经历过统考，也不知道这成绩有什么意义。

「认为自己的想法理所当然就是所有人的想法，你这才是真正的傲慢吧？」

「嗯。」

明明在集训之前，这样枯燥的日子就是我最想避免的未来，但当统考成绩发布后竟然有种甘之如饴的感觉。

「啧……」

「啧……你这人可真是垃圾。」

了解原因后我也乐意跟她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解决晚饭赶紧走人。

与县城相比，城市的夜晚自然繁华得多，至少以前在县城，冬天晚上不会有那么多人顶着寒风出来闲逛。

火山没有爆发，倒是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我第一反应是她跟踪到这里来找我报仇，但她接下来却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在位置上别过脑袋散发着「不要跟我讲话」的氛围。

听说学院有条满是蔷薇花的小径，如果能在小径里与她相遇，场景一定相当浪漫，或许自诩少女的她多少也会心动一下？

沉默令寒冷酝酿得更加透彻。

「真的假的！」

明明傲慢的结合体现在就坐在我面前吧。

我抿着嘴唇幻想着自己考入明墅美术学院——

「……」

289……仅凭三个数字她肯定看不出我离她更近了一步的讯息。

「会后悔死。」

每天都在租住的小房间与画室之间来往，过着两点一线的单调日子，绘画将这三个月填充得满满当当，却意外地能够坚持得下来。

「……我并没有这种想法，但我的确需要专心画画。」

「那你又怎么能确定画室里的其他人不需要好分数？」

「你会这么觉得，只是因为你看不起自己而已。」

「你不也一声不吭就吃了么，现在反而才说？」

她再一次将我的速写本抽走并摔在地上，被眼妆衬托得很大的眼睛冷冰冰地瞪着我。

林绮雪扒拉了几下碗里的面条，显得没什么兴致继续吃下去，索性也站起身准备走了。

姑且试一试……

但没过多久店员端面上桌时却同时端来两碗面，并将不是我的这碗摆在了我面前，而我的那碗却摆在了她面前。

「你吃的也是我的。」

「你少画几分钟会死吗？」

「你……」

不过我说的话的确有性骚扰的嫌疑。

「那你干嘛不说出来？」

把女生弄哭并不是第一回，但以往全都是把木月旻弄哭，因此我也不确定用安慰妹妹的方式去安慰眼前人有没有效果。

「哭了粉底化开会很难看。」

她突然跑到我面前，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呵！像你这种不看氛围的自私家伙，脑袋里想的都只有自己！在你来之前我好不容易才营造出一个舒适的环境，让画室里的大家不要那么紧张，都能轻松地学习，结果你一来全变了！」

「我就是受不了你这种傲慢的样子！」

「你想考明墅我是不意外，不过你难道只想去明墅吗！如果没考上怎么办？」

「没想过，但我必须去明墅。」

一想到如果没考上明墅这种事，我不由得感到身子发颤，把脸埋进了围巾当中。

「天才可真好呀……」

这回她的语气中没有讥讽的意味，像是打心底羡慕一般喃喃着。

「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明一下，我绝对不是什么天才。」

「还不是？明明统考分数那么高！」

「你……知道南豆吗？」

对一个没多少交集的人问这个问题乍看之下十分突兀，但她却疑惑地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那个拿了全国美展金奖的天才高中生嘛，前段时间到处都是她的报道，想不知道都难。」

听到有人这样说她我莫名有些自豪——

「像她那样才能称得上天才。」

而且是我喜欢的天才。

「那样的人天才当然是天才啦……不过感觉有点太厉害了，反而不现实的感觉？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天才。」

「不现实吗……其实她跟我是高中同学。」

「你开玩笑的吧？」

大概是见我的表情是认真的，她转而对我投以怜悯的目光。

「那你可真惨，每天都跟那样的天才呆在一起。我跟你这样的家伙待在一起，都觉得会有挫败感，更别说跟那种天才。」

我突然感觉眼前这个女生其实挺坦率的啊……

「其实跟她相处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不过想跟她相处的确不简单就是了。」

回想起最初与她真正相识的那个夜晚，面对她清奇无比的脑回路我几乎说不出话。

——木樊冬同学，你已被我院环境艺术设计专业录取……

直到火车的动力设备开始运作，家人的身影渐渐遥远，我才垂下了肩膀。

比起我，他的理想不知要远大多少，但这也没什么。

在不知是否通过校考的日子里，我将集训时投注在绘画中的专注力全都转向文化课。

只是这样还不够……

对于这座落后的县城，她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留念了吧。

我只想走到她的身边，渺小也罢，卑微也罢，总归是种胜利。

倘若通过了校考，却因为高考分数拖了后腿导致最终排名不能够入学，那才是最令人绝望的事。

木月旻疯狂地摇晃我的肩膀，简直就像自己过了一样。

牺牲了睡眠时间的成果就是文化课的成绩显得相当喜人。

实际上我早就经历过那个阶段了——这种自恋的话当然不会说出口。

这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冬季。

例如——

「这么说你考明墅，也是为了去找她？」

或许就连我，她都早已记不起名字。

「其实你统考没考好也没事，只要过线了就好，想考好学校的话，校考还可以再努力的。」

我已经努力很久，害怕很久，而以后，还会喜欢很久。

「你……该不会是喜欢那个南豆吧？」

带着这样的敌对意识，我缩在围巾中尽量不去看他们。

沉重的行李压得我缺乏锻炼的身体阵阵酸痛，但在临别时却不能在爸妈眼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无论是林绮雪还是我，能做的只有努力罢了。

只有真正来到这里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究竟在跟多少人竞争。

「是啊。」

木月旻从我手里夺过鼠标，用力点击左键打开查询校考分数的页面。

「要是考上明墅了，你就好好打扮自己吧，不管什么样的女生，肯定都不喜欢邋遢的男生。」

登上火车的那天，四周无比嘈杂。

酒宴上我跟道恒喝了很多，期间他神智不清地说了许多清醒时决计说不出口的话。

比起之前查询校考成绩，查询高考成绩时我心情要平静得多，事实上结果跟我的估分也相差无几。

终于到了某一天。

就当是我努力的奖励吧。

集训的这三个月我的确没对自己的外表怎么上心，会被她说邋遢我也没办法。

茫茫人海向着校门涌动，从我身边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将我淘汰。

值得一提的是一向守不住秘密的她居然没把我喜欢南豆的事传播出去。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我说你倒是快点开呀！我在旁边看着都着急！你不点我来点！」

「当然。」

「我早晚会带着林允去领结婚证！」

此刻我将前往陌生的土地。

尤其是那剧情诡异的漫画——现在想想反而觉得有些怀念，从开头到结尾都散发着强烈的南豆风格。

枯燥漫长的冬天渐渐远去，而春日也无比短暂，回过神时阳光已有些灼人。

「其实你五官挺不错的呀？要是头发稍微剪短点，别整天那么邋遢，再在衣着打扮上花点心思，说不定还挺受欢迎的？」

不知这一秒的你，是否还能收到我的思念。

但只要想到自己离她更加接近，似乎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

但即便如此，在整个冬天最寒冷的二月，明墅美术学院校考依旧开始了。

你好，我叫木樊冬——这样的开场白说多少次都不会厌烦。

所能做的努力到此已经全部结束。

相信她终有一天会注意到自己身后。

——「笨蛋妖精，请等等我。」

承认喜欢一个人并不是多么难的事嘛。

「说是这么说啦……」

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去年夏天，那个美丽的少女从窗口掠过，飞扬的短发中浸满阳光。

谢师宴南豆没有出席，想必她现在已经彻底适应青杭市的生活，找寻到许多感兴趣的事物。

林绮雪冷不丁的发言令我呼吸一窒，但没过多久我便舒展笑容。

当全国各地的优秀美术生聚集在教室里，面对画板开始专业考试时，比起寒风还要冰冷的安静扼住每个人的神经。

林绮雪突然一拳锤在我胸口为我打气，这转变实在令我有些猝不及防。

她显得没什么信心的样子，而我也没办法跟她说什么「一定能考上好学校」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毕竟我自己现在都还前途未卜。

高考如期而至。

「看到你这么拼命，我又相信爱情了。」

之后我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一步一步离她更近，像在晚枫湖的那晚一样，能够在最近的距离注视着她。

每天都做题到深夜，就连木月旻都忍不住感慨——

……

「你统考能考那么好，校考肯定也没问题的，加油啦！」

或许还会继续辛苦下去。

然后满怀期待地相信——

他也是沉浸在恋爱中无法自拔的人呀。

而我的神经被扼得尤其紧，以至于考试结束后还躲在旅馆的被子里发抖。

等待奇迹或是绝望降临。

「哇哇哇哇！居然真的过了诶！」

但如果只是牺牲这么点小事就能让我离南豆更近一步，那根本不值一提——

「嘿……你这个人倒也没我想象中那么无聊。」

并非将一切希望都投注在努力身上，而是要让努力切实地转换成现实。

今后开始的将会是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突然凑到我面前，捏着下巴打量我并分析道。

但作为当事人的我却还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页面上那行「恭喜你取得本校专业考试合格证,望专心学习文化,祝你考上本校」。

从第一门语文开始就始终绷紧神经，到最后走出英语考场，我甚至感觉有些晕眩。

如此独树一帜的个人风格相信在漫画家里都很少见吧。

……

虽然我不觉得她能成为漫画家就是了。

明明今后可以独占家里，木月旻却突然红了眼眶。

看着手机中熟记于心的号码，我决定稍微任性一点。

每天沉浸在绘画当中，紧迫感时常压得我喘不过气。

紧张与不安搅得胃隐隐作痛。

……

就在那一刻，我已经确定心底的悸动从何而来。

到了这个时刻，为了让文化课的成绩更进一步，美术生甚至比普通生更要努力。

但即便再不安也得准备返校捡起文化课。

但是没关系，我很快就会追过来。

只要每多说一次，你心里的我就能更清晰一些就好。

「卷一 完」

这个结果自然令我十分惊喜，但我又立马拿起了习题册。

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