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尚未見證的明日之約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 宇佐楢春 · 4783 字
十一月九日A
三方面談的那天。
學生、監護人與教師同聚一堂,以志願調查表與定期測驗的結果作爲材料,商討二年級以後文理分科選擇的場合。中年男性的班主任請我與監護人入座之後,立刻開始了談話。
「相澤綾香同學,可以說,無可指摘吧,她媽媽。學業上,應該也不會有人對這樣的成績有所不滿吧。」
哈哈哈,像是爲了消解彼此緊張似的相視而笑。
「最近朋友也似乎一點點增加了,接下來就只有文理選擇了。」
無論喜不喜歡,人類這種充滿了個體差異的生物存在着適應性。比如小谷同學,在背誦科目總能取得讓人震驚的好成績,偏偏在數學上像是對數字過敏一樣總是取得讓人震驚的壞結果。
志願根據適應性能做的事來選,還是根據去向想做的事來選。
「雖然並不是強制,但是推薦選擇能夠活用擅長的科目的那邊。」
班主任說。
之後,改變去向的時候待在適應性強的領域更好,所以比起讓現在不擅長的科目變得擅長,選擇讓擅長的科目變得更加擅長的更多。
如果根據去向來選擇志願,夢想破滅的時候會因爲選擇了適應性差的一邊而非常辛苦。
「不過相澤不管選擇哪邊都不會太辛苦……」
「我選擇文科。」
「嗯,面談結束了。那麼簡單就決定了志願的還是第一個……」
「相澤同學的母親,那個,看上去非常年輕啊。」
「那個,這傢伙是……」
「是未婚妻。」
接着說下去的是優花。白癡嗎。打算輕輕地敲一下她的腦袋,卻被她配合着時機漂亮地躲開了。
「是表姐。」
我只能苦笑。像我這樣的要是還有第二第三個,那大概也快世界末日了吧。
那就是我的三方面談。
我直視着班主任的眼神,斷言道。
「所以說啊。因爲我要餓死了。」
從此以後深安同學必須要面對母親賭上自己的未來。但是,一定沒關係的。她已經獲得了面對現實的堅強,身邊也有支持她的摯友。如果需要,我也就在這裏。
「真的,各種意義上太感謝了。在相澤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了。」
「只是孩子的房間像在主屋邊另外搭建起來而已。在那裏生活的孩子碰巧也能自己照顧好自己。打掃、洗衣、做飯,就像母親教過的那樣都能自己做好。」
畢竟,活了75年。這種事情還是分辨得很清楚的。
「我之後跟人有約。」
「自我決定權,是那麼個說法嗎。我不想讓別人來改變現在的生活。」
三方面談更加辛苦的是未散那邊。
「好好,你就空着肚子等我回家。」
停下更換鞋子的手,優花回頭看向我。
「做飯的是我吧?」
「我有着那樣的能力,而且如果不這樣就毫無意義。」
「還只是個孩子。」
「相澤,謝謝。謝謝你告訴我這個笨蛋準備做傻事。」
班主任點了點頭,
歸根結底深安同學只是被害者。不僅不知道詛咒出現的原因,而且還被詩論學姐的暴走牽連。說起那位詩論學姐——
「只有五年而已。」
短暫的沉默。
深安同學神清氣爽地說。
「比如說不是有寄宿制的學校嗎。與我同年的少年少女都離開了父母身邊獨自生活。他們與我有哪裏不同嗎?」
練習的期間我們成功地消除了深安同學身上的詛咒。
優花眨了一下眼,撅起嘴。
「這不是拒絕的套話嗎。」
「真是……可以想象所以就不多問了,但是姐姐可沒有原諒你啊!」
與無力也無罪的孩子所發出的聲音不同。我是將母親逼到絕境的罪人,我有力量。我應該有着能夠清算過去的錯誤的力量。
班主任如果不能接受,彙報到兒童商談所處理就很麻煩了,要是變成這樣,從『明天』起就得讓優花化妝化成老年人準備好乾巴巴的假髮過來參加了,我心裏思考着這樣的事情。
我抬起胸膛地說。
班主任臉上浮現起困惑的表情,聲音中夾雜在微弱的焦躁。那也很正常。本來應該與學生父母進行面談,實際上卻不是這樣,有種被欺騙了的感覺吧。
對其他人說明自己家裏的事情除了辛苦以外別無所得。
「因爲吵了一架,現在不住在一起。」
只有這種時候纔像是守望自居魔女的表妹長大成人,代替父母的監護人。
「相澤,養育孩子並不是這樣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對你這樣的孩子來說,與父母一起生活,與家人共同交流的時間,是長大成人之後最爲重要的財富。可能那麼說不太好……你的父母是不——」
「怎麼樣了?在那以後。」
但這樣回到主屋,有什麼意義。只是簡單地得到了結果,我卻沒有任何成長。只會再次重複這樣的事情。只會再一次傷害重要的人。不僅毫無意義甚至有害。
「那個,你……」
「爲什麼會暴露啊~不過結果OK吧~」
其中一個是熟人,深安同學。
「沒,沒事。沒受傷吧?」
「沒事了。沒有再發作了。已經聽不見了。」
「或者說五百年前,一千年前。像我這樣的年齡已經是成人了。」
「晚飯之前記得回家~」
真是,這傢伙以爲自己是誰。
大抵不會被理解,我也並不期望同情與救濟。
「不用在意就行了。」
「暫時觀察一下情況。老師也會幫忙的。」
班主任突然頓在了那裏。短暫的沉默之後,老師迅速得出了結論。
作爲教師而言,甚至可能會成爲他致命的傷害。放過棄養案件哪怕受到責難也無可抱怨。但是他選擇了相信我。相信我的說法,期待我的能力,得出了觀察情況這個結論。
兩人來到教學樓門口停下腳步。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來決定。如果希望,那也會用自己的力量去做出改變。」
目送優花離開,我苦笑着向約定的地點走去。
「什麼啊,原來是表姐啊……不不不,父母怎麼了?」
簡直是,24歲的孩子。
班主任苦笑起來。臉上彷彿寫着,你沒有明白啊。
回過頭去優花完美地展現出了像“看見了幽靈一樣的表情”。
「我並沒有覺得困擾。」
「相澤也考慮了很多……是個大人了。」
「演劇部一直都等着你。」
詩論學姐鼓起臉頰,一看就在鬧彆扭。儘管怎麼看都是演的,但總覺得自然可愛,不禁讓人覺得這個人真是天生的演員。
「知道就好。」
聽見我的回答,優花表現出了發自內心的喜悅,滿面笑容地看着我。
「如今是現代。」
「只有大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相澤能夠客觀地看待自己。雖然我自認爲當了那麼多年老師也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像相澤這樣的學生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不停地往下繼續說道。
「明白了。」
沒怎麼喫夠苦頭。不過,可能這也是這個人的優點。
「我會考慮的。」
明明約好在學校邊上的水邊公園見面,比約定的時間還多等了一個小時。從公園樹林茂盛的樹枝縫隙中,窺見了西邊天空中的夕陽。
她向我這裏跑來,順勢抱了過來。當然不可能接得住她,於是屁股着地摔在了落葉叢裏。慣性定律沒有理解清楚。這物理不及格。
另一個,站在深安同學身邊的是詩論學姐。
非常簡單的事情。
明明乾脆利落地換上了高跟鞋,說出的話卻像是不懂事的孩子。
「該是我問你纔對。綾香,沒受傷吧?」
面談結束後走出教室,兩名女生在外面等我。
「看上去被欺負得很慘啊,喂,嗚哇。」
正是如此。這個世道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矇混過去。我的父母做了不能做的事情,而且現在仍然在繼續。這是作爲擁有社會責任的大人所不被允許的。
「喂喂,這什麼情況。……很長時間了嗎?」
「小綾……」
像被深安同學拖走一樣,詩論學姐嘴裏嘀咕着「嗯——不先把未散拿下看來是沒希望的。」
「嗯。」
班主任忍不住地露出苦笑。沒有想要逗笑他的意思,不知道爲什麼會笑。
「對~不起。」
這個時間軸的共同練習會,其實我也去幫了忙。不過並不是代替詩論學姐出演,而是其他工作。然後——
「喂,詩論,別讓相澤困擾了。該走了。那,相澤,明天見。」
「不來是怎麼回事?」
如果叫喊一聲,那天我就能回到家裏。如果向外人求助,大人們也會說服父母,或是強制讓我回到該有的生活。
「父母……不來。」
「如果說我的父母是不負責任的……那我也是共犯。」
我當然知道。
——不負責任,這句話我不會讓其他人說出來。
老師非常熱情地對待了我,幾乎讓我爲自己打的壞主意感到抱歉。
「嗯。」
「但是,攔也是攔不住的所以不會阻攔,是嗎?」
棄養。
「喫了一驚。沒想到除了稻葉小同學以外還有其他朋友……」
雖然可能是比較少見的學生,但是,應該算是不太費事的那種吧。
「人是會變的。」
班主任沉默無言,優花也沒有插話。
將時間跳躍帶回來的感情歸還給深安同學之後,深安同學希望能夠放棄能力,我也知道了未散到底是如何解除詛咒。
「對不起……」
先站起身的未散伸手拉我起來。
未曾有過的近距離接觸,不合時宜地心跳加速了。未散沒有讀心能力真是太好了。如果這種事情被知道了簡直害羞死了。
「好好說了選文科嗎?」
「嗯。明年也能在一個班級就好了。」
我選哪邊都無所謂所以與未散保持了一致。雖然有時會考出非常糟糕的成績,但只有現代文的成績還穩定地不錯。
我們向着長椅走去,一邊盡是談論着一些無謂的事情。彷彿一個勁地在繞開重要的正題。
「後年,三年級就要根據去向分班了?沒問題吧?」
「更加容易分到一個班了!」
如果學習成績差不多的話。說起來未散雖然與我不一樣,但還是在不斷重複,爲什麼考試拿不到好成績呢。
公園的長椅上,我坐在未散的左邊一起眺望着夕陽下的水面。
「太好了,夏目的事情。」
「是啊。」
時間跳躍之前未散曾經那麼說。
『即使僅有一個只是無害的詛咒,與其他的什麼東西組合起來就會引起不得了的後果。』
確實發生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完全記憶能力、讀心能力、時間跳躍魔法。將這種東西組合在一起,我成功地通過記憶將深安同學的印象送往過去。
「我想應該是至今爲止最好的解決時間了。」
在爲時已晚的很久以前,沒有傷害到任何人,沒有失去任何人。
「如果詛咒悲劇收場會發生什麼?」
「比時間跳躍以前的夏目更加悲慘,這樣?雖然說不太清楚,但是應該比死更加痛苦。被詛咒吞噬,失去對能力的控制。」
她大大的眼眸,那澄澈的表面泛起漣漪。長長的睫毛緩緩地上下顫動。
但是真正想說的話並不是這些。
撅起嘴來才意識到。牽住了她的手。這樣一來不管怎麼逞強,編出怎麼高明的謊言都無法騙得了未散了。指尖的僵硬坦白了一切。
兩人始終迴避的正題並不是這個。
「我知道。」
「那個,這個也比較難解釋……會死。世界?命運?隨着那種東西的引導,在異能力表面化之前,就會奪走詛咒擁有者的性命。因爲這個世界不會允許異物的存在。」
所以。
「嗯。」
雖然胸口不安得彷彿要炸裂,但地獄的時間很快結束了。未散也將身體靠了過來。在髮絲能夠彼此纏繞的距離,自然而然地連手也牽在了一起。手指交握。
「呵呵,真的只是因爲冷嗎?」
未散大概不會對除我以外的人說這些吧。
在不復存在的那個時間裏,我曾經要求深安同學鼓起勇氣。那份勇氣,正是現在的我所必須的東西。
「爲什麼那麼開心啊。」
「約好了啊。」
無法從她微微泛紅的臉上移開視線。這份溫柔應該一生都無法忘卻吧。即使有一天解開了這個詛咒,也會一生銘記。
「不行嗎?」
——你也是,拿出勇氣來。
「綾香,下週末,來我家辦住宿會嗎?」
讓人介意的一句話。
「嗯。」
怎麼回事?這個流向怎麼能扯到住宿會——!?
「不過一般來說在此之前安全裝置就會運作了。」
「回答呢……?」
未散在此略微一頓——
但是,這樣就好。
魔法、世界、詛咒。
打了一個寒顫,全身開始發涼。應該不僅是因爲秋天傍晚的寒冷吧。
從椅背上挪開身體,輕輕地將身體傾斜到右邊。彼此的肩膀互相觸碰。
雖然是愚蠢而陳腐的話語,但卻不覺得能夠不了了之。同時,也無法剋制想要向她傾訴的感情。
我對你來說是什麼?
肩膀分開,身體分開,不禁擔心彼此的感情是否也會這樣分開,然而抬眼處我的戀慕之人就在那裏綻放出滿面的笑容。
「安全裝置?」
「我心予你。」
「嗯,只是因爲有點冷啊?可別誤會了?」
最後一個話音落下的瞬間,明確地意識到已經無法退縮,心中的跳動徹底變成了其他東西。
「綾香?」
聲音裏交雜着玩味的意思。被調戲了居然還那麼開心,我真是單純的生物。
我一點頭,她就滿足地眯縫起了雙眼。然後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