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讀心魔N的故事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 宇佐楢春 · 3萬 字
1
深安夏目最初察覺那個異能是在期中測試的第二天。
數學Ⅰ的第二道大題不知道怎麼解。不僅如此,在第一道大題上花費了大量時間,結果只解出來一半,於是只能想方設法地拿到儘可能多的步驟分。焦慮的心情不斷加深。這樣下去就要掛科了……這時,深安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規律的跳動聲,將她的集中力引入了深邃的場所。然後她聽見了。
(……線段BC是4,所以根據正弦定理……)
是鄰座的學霸吉田的聲音。
「喂,在考試呢。」
深安好意地小聲提醒了她。即使是自言自語地讀出答案,如果被監考老師問責,那也會直接被要求退出考場之後補考。吉田瞪了她一眼答道。
「……你纔是,正考試呢。」
什麼情況,深安一邊感到被捲入了極度的無理,一邊窺探着周圍的情形。深安不響的聲音引起了微弱的動搖,監考老師皺起眉頭尋找異常的中心。
(怎麼回事,深安這傢伙。考試期間過來搭話,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了嗎。但是教室裏,和平常一樣啊……)
吉田依舊小聲地嘟噥着。但是既沒有引來老師的注意,周圍也沒有人介意她的聲音。難道只有自己聽得見嗎,深安想到這裏,感到渾身一陣寒冷。
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自動鉛筆的筆尖與紙張相互摩擦的聲音中混雜傳來的幻聽。
(……第三道答題這樣就可以了。接下來的時間就全部留給第四道大題。)
這什麼情況……深安足足愣了三十秒。
(哼哼,這考試太簡單了。早知道那麼簡單昨天就該再早點睡覺。)
聽見了其他人的心聲,思考的內容。她想大概是沒怎麼睡覺導致腦子出了點問題。
深安拼命地熬夜學習了一整晚。睡眠時間只有三小時。
如果不是在考試一定會發出悲鳴。想要拉着常在一起玩的阿城與阿崎note,就這怪異的現象好好聊上一番。
注:兩個都是根據姓氏起的暱稱,這裏深安對三城的稱呼是“Miki”,佐崎的稱呼是“Saki”。
但是還在考試之中。是不能掛科的重要的考試。然後,這種異常現象能夠告訴我試卷的答案。
讀取人心的力量實在是太過便利,沒有理由不去接受。
數學老師戴上微笑的假面,將應用題擺在相澤面前。
「真是的。隔壁班的矢野,好像對着窗外大叫了來着?」
「說到底有那麼多可以拍的東西嗎?」
這個問題讓相澤綾香愣在了原地。
(相澤還在努力着啊——)
「那麼,這道應用題……相澤你來做一下吧。相澤同學,請上臺。」
回想起春天那會兒長假之前的事情。有一位敏感的數學老師責備了相澤上課的態度。並不是說相澤妨礙了課程的進行。只是,對她能夠愉快地不認真聽課感到不悅而已。
然而相澤內心並沒有因爲逗樂了大家而開心,平靜的表情背後思考着其他事情。
放着不管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如果主動去挑釁,絕對會被不折不扣地還擊。
「深表同情。」
阿城與阿崎的腦子裏盡是這些事情。一喜一憂都圍繞着投稿的“點贊”數變化,甚至深信人的價值由粉絲數決定。這份純粹的感性令人羨慕。
另一邊的稻葉卻是天真無邪地說道:
深安最喜歡這樣放空頭腦與朋友一起度過的時間。有時甚至覺得就是爲了這些纔會來學校。
(啊,糟了……得立刻回答。但是,說實話嗎?十點就睡了……不行,會變成明明都不好好學習,還成績那麼好。那說個謊……這也不行,熬夜皮膚還很好的那不是妖怪嗎。)
「可以了,做得很好。」
「到底是什麼大腦構造啊——?」
阿崎笑嘻嘻地說道,阿城附和了她的說法。但是她們真正的想法總是與嘴上的好意並不一致。
(分點偏差值給我吧~~~!)
而深安本來是個性格慎重的人。
(這傢伙竟然考得那麼好。最近用功學習了吧……)
「飯菜的照片就成了。每天都喫很多東西吧?」
「所以說想要增加“點贊”,自己也要點很多的“贊”纔行。應該說有一個就該點一個。還有必須每天投稿。但是得嚴格地挑選。不要記日常流水賬。」
那副笑容太過純粹,看上去十分地幸福。
(是戀人關係嗎?——嗎。其他人看來是怎麼樣的呢。)
吵吵嚷嚷毫無秩序的教室裏。製造出這份喧囂的也有深安在其中。
這是全力地在開玩笑嗎?深安雖然感到驚訝,還是哈哈地笑了起來。因爲阿城與阿崎似乎要笑出來了。
(我完全不受老師們的喜愛,所以至少考試成績得拿個高分……)
「相澤,好像成功了啊。」
她搪塞着插嘴說話的阿崎
「那你手上的肉是哪裏來的!」
「啊……」
她思考着這樣可愛的事情。
(想要開心地受人關注。)
深安並不討厭聰明人。
與這種傢伙爲敵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進入梅雨季節之前那陣全班都獲得了一個共通的認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note。決不能去招惹她。挑釁、造謠中傷,是絕對不行的。甚至可以說別去看她。除了稻葉!
「不愧是綾香呢!」
(想要被人吹捧。)
深安不由地想要吐槽。
稻葉的臉上掛着無論是誰都會喜歡的笑容信步走來。帶着相澤綾香,雖然看上去是這樣,但這兩個人二人一組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了。
班上的同學都很同情她。想象出幾秒後相澤不知道答案,尷尬地愣在那裏的姿態,大家都覺得非常可憐。
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吧,深安臉上不動聲色地掩飾了心中的輕蔑。
甚至還會有害。
「關係好是好事,是吧。」
被深安提出的正論駁倒,但兩人的內心是誠實的。
深安笑嘻嘻地說道。
阿城與阿崎雙手合十向相澤祈禱。被祈禱的相澤似乎感受十分糟糕。
深安輕而易舉地明白了相澤綾香的心聲。不明白的只有『魔女』這個難解的單詞,她想可能是聽錯了。
三個高中生哈哈大笑。
所以如果能讀取坐得有些遠的相澤綾香的心聲,自己也能在期中測試中獲得不同尋常的成績嗎,深安在這毫無意義的空想中沉浸許久之後迴歸了清醒。
「這麼說能想到的事情太多了。」
但是相澤綾香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走到黑板前面,以非常工整的字跡流暢地開始作答。完美地給出了問題的答案。老師與同學,大家都很驚訝。張着嘴久久沒有合上。
憑藉實力以外的東西即使考了滿分也沒有意義。
學校裏無論是誰都關注着她的存在。大家都說,兩年後她無論報考什麼大學都能被錄取,即使現在去考試也能成功考上。
與深安身處同一教室的,有一位超凡的天才。
(……好好地笑出來了嗎。)
寫完之後相澤只是將頭轉向了老師那裏,直直地看着他。一言不發。還要做嗎?
突然之間能夠聽到他人的心聲。既然如此,怎麼就能輕易地斷定,沒有其他能夠讀心的人。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產生的聯想,但相澤的心中有一個聲音提出了疑問。那是在她記憶淺層漂浮着的記憶碎片。
如果,深安玩味着沒有意義的假設。如果能夠聽見,坐得有些遠的相澤綾香的心聲,自己也能考到滿分嗎。
「呀嚯——」
深安感到了欽佩。相澤的自我評價與現實完全一致。雖然像隱者一樣的這位同學,看上去總是力圖避開與人交往,事實上無論是自己還是他人,都在認真地面對。
「平均分炫耀什麼鬼啊。」
「纔沒有喫很多東西。」
只是這樣的視線就勝過了雄辯。
深安對兩人露齒而笑。她還是相當中意這兩個人的。
因爲這份簡單的天降之喜而感到滿足,深安對此感到意外的同時,也稍稍變得喜歡自己了一些。
這個問題引起了未曾料到的風波。
注:『觸らぬ神に祟りなし』,不去招惹神明,就不會引來作祟。中文意譯對應的諺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功德無量功德無量。」
既沒有爲自己的解答感到驕傲,也沒有輕蔑不合理地指名作答的老師,看着一臉無趣地回到座位的相澤,全班都受到了某種衝擊。那天所有人都體會到了相澤綾香的攻擊性。
與上次的測試相比,這次的分數有了很大的進步。下下週的三方面談能和顏悅色地進行,不能只爲這些感到高興。如果教師中也有能夠讀心的人,應該會重點關注深安吧。不可以產生疏忽大意的想法。
——爲什麼呀事件。
「這怎麼成——」
10月28日,星期三的午休。
總體來說她是聰明的。
(不用勉強也沒關係的。)
「平時開始學啊……不是,這也不是我能說的話。而且說起皮膚,超天才兒童相澤的皮膚不是很漂亮嗎。……幾點睡的?」
就像這次,在爲沒有任何一門科目低於平均分而感到喜悅的同時,也感到了強烈的不安。即使取得了滿分也無法獲得雙倍於此的喜悅。但毫無疑問不安會擴大到十倍。
「只是題目太簡單了而已。」
心裏則是——
相澤毫不在意地笑着回應道。
下意識地聽見了返還試卷的老師的心聲。
剛開始只是微弱的能力。全神貫注地去聆聽,能夠模糊地聽見鄰座的心聲,只是這種程度的能力。期中測試剩下的科目,直到考試之後深安都一直在使用這份讀心能力。能夠讀取人們隱藏的真心,這份能力太過便利以至於難以剋制地想要使用。
當然並非讀心能力者的相澤無法察覺她們的內心。
「說來,小夏這次也考得不錯吧。不但沒掛還都過了平均分啊。」
(好麻煩~)
一日三餐的飯菜、買來的點心、化妝品、髮型的改變,素材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花上一點功夫用上它們就行。如果連這點功夫都不願意下,那這種人不被關注也是正常的。具有號召力的人不僅理所當然地完成了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還下了更多其他功夫。
這週一的午休隔壁班的矢野同學對着窗外發出了奇怪的叫聲——「爲什麼呀?」
因爲摯友被稱讚而歡快地笑着。
在自我辯解着。
經過練習,或者說熟能生巧地掌握了這份能力,正是試卷批改完成,公佈考試成績的那陣子——
深安說着圖片SNS的運用方法,阿城與阿崎聽了一驚一乍地大聲嘆息。
「哼哼,不用裝傻了。期中測試啊。」
「不管哪裏,都在一起嗎。」
「你這傢伙學習再加把勁啊。」
「是嗎。」
深安深以爲然。——那是,不管怎麼看都是在交往。
稻葉坐下之後,相澤也跟着一起坐下。你是在丈夫坐下之前都在後面候着的新娘子嗎,深安不禁想要吐槽,但是那麼一說她的臉要漲得通紅了吧,太可憐了。還是算了。
深安並不討厭這位同學。她想在好的意義上對其他人沒有興趣也是一件很帥氣的事情,而且自從能夠讀心之後不禁爲相澤思路的清晰而感到驚訝。
(不是我的過錯。即使她沒考到滿分,也與我無關。如果我還是魔女的話,那麼全都歸罪於我也無所謂,但是我已經決定不當魔女了,把這些事情都歸罪到我的頭上只會讓我覺得困擾。)
「是因爲和相澤同學說上話了吧。」
「熬夜的話我水嫩嫩的肌膚也太可憐了吧!」
相澤面無表情的背後是不知所措的慌亂。
瞬間出現了對話的空白,稻葉未散善意地接上了對話。
「綾香的話每天晚上十點睡的。保持彈力十足的皮膚的祕訣哦。」
相澤已經快要抱住她的頭了。左思右想結果全都白費,而始作俑者的稻葉卻是毫無心機,嘴裏哼着「滑嫩嫩~♪」心情愉悅地撫摸着相澤臉頰。
「十——」
深安大受打擊。雖然知道是天才,卻沒想到居然那麼誇張。
「完全不平常好嗎。人生都損失掉了。」
「這樣還能考那麼高的分數太狡猾了……」
完全聽不進去阿城與阿崎的牢騷。因爲稻葉與相澤怎麼看都做得太過了。
雖然經常輕率地開她們玩笑,說她們關係好,但這也太過度了。難道真的在交往……?不不,也不能直接向她們本人確認。
「好軟啊……想要一直摸下去啊。」
「那個……?未散同學?」
「什麼事啊?」
「大家都看着呢……這種事情,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再說。」
「啊,是啊。抱歉了!」
看着反而讓這邊的人覺得害羞的親熱方式。回家去做啊,深安想道。
「兩位啊……那個,是在交往嗎?」
所以當阿城貿然開口,當着本人的面詢問的時候,『啊,果然是這樣呢』的心情反而更勝一籌。
(問了啊啊啊啊啊!!不能問的事情!!)
(哇,怎麼回答啊……綾香,是怎麼想的呢?)
『只要健康地成長,就可以了。』
「我們又不會把你們當成怪人。」
「我說,詩論。」
阿城深入地追問下去,同時阿崎在一邊附和她的意見。
她們還是低年級的那一年,表演劇目是『美人魚』。
「是啊……如果能考上木野花高中,那考慮一下也是可以的。」
即使如此還是深信自己盤踞的山丘還略微好上那麼一些note。她曾經相信並不是什麼將來的夢想。在志願調查表上寫下的只是『目標』。
「而且要成爲美容師必須要去專科學校取得資格纔行吧。」
深安夏目與小梅川詩論初次相見,是在兩人幼兒園的庭院裏。相差一學年的她們,在幼兒園的教育中,一直被分成一組。照顧人的高年級學生姐姐,被照顧的低年級學生。
「你這不是栽在康莊大道上了嗎?」
雖然那麼說,但詩論的語氣並不開朗。
高中畢業之後,在兩年制的專科學校中接受教育,然後取得美容師的國家資格。說出來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情,但是該做的事情卻是無比具體的。因爲步驟明確,所以沒有捷徑。畢竟如果沒有資格證地去剪顧客的頭髮,已經是違法行爲了。
那是週三午休的事情。深安去了體育館露臉。
母親的心裏一開始就下完了結論。
其中蘊含着城府極深的算計。偏差值比較高的學校裏自然聚集着頭腦比較聰明的孩子。在那裏交上朋友,然後受她們影響,深安也可能會改變想法。冷靜的算計。
「不是,我什麼都沒說啊……」
曾經憧憬着美人魚美妙的歌聲的摯友,開始追尋那讓無數未來可期的年輕人們走向破滅的怪物的背影。
(交、交、交……往往交……)
正巧那時,初中二年級的深安知道了。
2
「文化祭的公演,真是太糟糕了呢。」
「還真是不客氣……」
那個怪物,俗稱爲『夢想』。
成爲父母的人經常說的,
「嗯……」
與普通姐妹的差別是,深安有一位相差三歲的親姐姐,所以年齡接近的姐妹之間的無聊爭執常年不斷地處於脫銷狀態。

「不是那麼回事呀~快樂地表演也不是壞事。」
「……」
「要怎麼樣才能認同我?」
「好好看看新聞再來說這種話。知道嗎?以後可是人口不斷減少的時代了。」
「以此作爲工作?你,搞得清楚嗎?」
無論多麼擅長設計髮型,美容頻道視頻網站上聚集了多少觀衆粉絲都無法成爲免罪符。
深安充分地享受着節目的兩小時中,詩論卻在其中找到了一生的夢想。
「是啊。」
「啊,嗯,我在聽。在聽呢。」
「你這傢伙,給我下套了啊。」
「不是這個意思。人口減少也就是說人類的髮量也會減少。每年有多少人去考取美容師的資格,你調查過嗎?」
對着一臉無語的詩論,深安只能不快地瞪回去一眼。一想到不知道她真心地在思考什麼,深安生來第一次不自覺地感到了這個發小的可怕。
「而且都是女孩子啊。你們看,綾香正困擾着呢,別說這個了吧?」
「像詩論這樣認真的人對此有所不滿嗎?」
某一年,命運爲她們的將來帶來了決定性的影響。深安與詩論的小學,每年秋天家委會都會邀請專業的劇團來學校表演。
(欸……)
無法讀心。明明是爲了讀取心聲纔來見詩論的。
彷彿在繞着圈子說她白費功夫,深安感到非常地氣憤。
深安只能不快地撅起嘴。
特別是在生下深安之後仍然活躍在商界的母親,表現得非常冷淡。
回過神來,詩論不可思議地窺探着她的神情。
心如刀割的相澤的撲克臉,幾乎要哭泣出聲,悲哀得讓她不忍直視。
既然那麼痛苦還是應該伸出援手,就在深安產生這樣的想法同時。
稻葉強烈地否定了。
視線的前面是一名女生。坐在體育館前方的舞臺邊緣上,橫拿着手機看得很入神。
「不用藏了。」
千鈞一髮之際稻葉明快地給出了答案。目標是把話題完全轉移到其他地方去吧。
「媽媽,我想成爲美容師。」
彷彿被針刺了一下,她知道相澤的心中被開了一個小小的空洞。那份痛楚甚至傳染到了深安心中。
她可以說是深安夏目的摯友。最初遇見這個相差一歲的少女,是在幼兒園時代,自那以來小學、初中、高中都在一起度過。
「我知道很困難。」
「不是啊——」
不過,她們二人並沒有在意過制度賦予她們的上下關係。深安與詩論的關係,平等得幾乎感受不到年齡的差異,彷彿朋友或是姐妹一般。但與普通的朋友或姐妹,又有一點不同。
要實現目標只有考取資格。『資格』。這個單詞是深安無論怎麼蹦蹦跳跳都是不會改變的現實,並且蘊含着必須面對的現實的意味。
「……美容師有什麼不好?」
「夏目?」
失戀——深安並沒有經歷過,但如果會帶來這樣的疼痛,都能讓她在戀愛面前臨陣退縮。如果條件允許甚至想要逃到空無一人的地方,因爲疼痛得讓人想要滿地打滾。這份疼痛就是這樣火熱、痛苦而激烈。
父母在孩子身上寄託夢想。
「嗯——夏目?怎麼了?」
注:原文爲『同じ穴の狢』,直譯過來是“同一個洞穴中的貉”,所以下一句原文深安說的是自己待的洞穴還好那麼一點。這裏根據漢語成語略作調整。
稻葉再次毫無自覺地向相澤確認,給了她致命一擊。
一邊鬧着彆扭,深安一邊回想起最近看到的關於人工智能的紀錄片。
「是吧?綾香。」
「待在那種地方,幹什麼?」
這句美妙的話語的真實含義,只是單純在逞強而已。
「畢竟我們這裏只有想要快樂地表演的人。」
深安爬上舞臺,在詩論身邊坐下。她在手機上觀看着其他學校文化祭的演出。非常出色的演出,即使在外行的深安眼中,也顯得非常耀眼。手機的揚聲器中響起演員的臺詞,有時,觀衆席上也爲之沸騰。歡呼聲、悲鳴聲、歡笑聲,響徹雲霄的反響。
「想讓渾身的細胞都適應舞臺,然後在需要的時候爲我所用。」
僅僅兩小時的表演時間賦予兩人的東西天差地別。
父親什麼都沒有說。
她的名字叫做小梅川詩論,是演劇部部長。
——美容師。
那是提交志願調查表的前一天。深安向並排坐在客廳裏的雙親說明了自己將來的目標。
人類這種動物,在擺脫毛髮繁多的特徵之後,現階段還無法擺脫慾望繁多。
腦袋裏變得一片空白。
阿崎肉眼可見地動搖了。另一邊稻葉雖然瞪大了眼睛卻已經開始考慮讓對話軟着陸的方法。深安不禁對她的交流能力的強大感到欽佩。
「我要成爲演員。」
「你啊,這可是自己的將來。認真地考慮過了嗎?」
爲什麼,在想到這點之前深安察覺到了違和感。
詩論在想的事情,深安基本上都知道。想要測試是否真的能夠讀心,她是最適合不過的對象。然而無論如何傾耳聆聽,都無法聽見聲音。面對詩論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還有無法讀心的對象存在。
或者說深安出生以後的幾年可能確實是真心那麼想的。但在幼小的女兒茁壯成長的時間裏,不再能滿足於這樣小小的願望。『能不能陽光地長大』變成了『更聰明的好孩子』,不知不覺地尋求着逐漸接近於理想的東西。
「雖然不說從頭再來不可以,但是年輕時候的兩年是很寶貴的。」
如果是比任何人都忠於夢想的詩論,一定會爲了實現夢想而不惜一切努力吧。她一定會剋制住百無一用的自尊心,只是不斷地積累最好的選擇,堅忍不拔地爭取交涉吧。
而那位摯友相澤則是——
詩論端正的容姿的某一部分露骨地扭曲,臉上分明地寫着「不許再追究了」。文化祭分配給演劇部的體育館項目最終迎來了悲慘的結果。
深安無論如何都無法否定她。因爲深安也是一丘之貉。
與普通朋友的差別是,彼此都有其他同年齡的朋友的圈子,兩人像是帶着各自的異文化培育着彼此的友誼。
但是生氣也無濟於事。生氣是很容易的,一瞬之間就行,然而深安並不可能因此獲得什麼。當然,深安也並不能那麼冷靜。只是在心中想到,如果是詩論她會怎麼辦。詩論應該能夠保持冷靜。
深安初中二年級,詩論初中三年級的夏天。詩論昂首挺胸地做出宣言。
深安的母親提到了這個地區名列前茅的學校。
「行吧,我會支持你的。」
不,遠遠不止困難這點程度。詩論知不知道,以演員作爲生計應該已經不能稱爲目標,而近乎癡人說夢了。她又知不知道,這是一條需要多麼沉重的覺悟的荊棘之路。深安深感驚訝。
深安的父母沒有擺出好臉色。
「人口不斷減少,是想說理髮會變成機器人的工作,不再需要人去理髮了嗎?」
「去普通的四年制大學。這樣才能全面發展。」
那可能是希望孩子能夠實現自己未能實現的理想,也可能是希望孩子能夠獲得世人認同的出色的成績,也可能單純是希望孩子能賺到大錢。
不過,都是些不講道理的事情。那不是罪過。將其化作現實的語言,直到傳遞給對方爲止,不管期待什麼都是人的自由。
深安被親生母親給予難題的第二天,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深安碰巧遇上了詩論。
兩人一同走在將街道盡收眼底的坡道上。
詩論將Papiconote分成兩半,把其中一份遞給深安,同時冷淡地說道。
注:日本冰淇淋的品牌名。
「欸——美容師。我覺得不錯啊。」
「我家的爸媽真是死腦筋。」
深安道聲謝接過冰棒,看着詩論的側臉說道。
詩論很懂訣竅。避開初中過於嚴格的校規將零花錢偷偷帶進學校,回家路上經常會買些東西喫着回家。哪裏的便利店不會賣東西給穿校服的學生,哪個時間巡邏比較嚴格,她對這些無所不知,靈巧地躲過老師的圍追堵截。
在學校裏被揭發帶了手機就把模型交上去,帶點心暴露了的時候就巧舌如簧地讓老師也喫上一口扮演共犯者的角色。
深安也從她身上學會了一部分的訣竅。
「不過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我家也是演員怎麼能養活自己——這樣整天被罵。」
「也是。」
從坡道上可以將街上的輪廓一覽無餘。她想真是渺小的街道。而在這裏生活的自己更加渺小。
「白癡嗎,我們的人生。讓我們自由選擇就好了吧。」
詩論清爽地斷言道。
對深安來說詩論是最不需要拘束的友人,希望能夠平等相處的對象,雖然絕不會承認但也是永遠的憧憬。
「那麼,夏目放棄了?」
被筆直地盯着,深安無處可逃。
但半年以後,她知道自己看低了詩論。
「哈啊?而且已經九月了啊?你清楚木野花和自己的偏差值嗎?」
「這種簡直就是『耍猴戲』啊!」
詩論跳起來叫道。一輛汽車從兩人身邊駛過,行駛的聲音還殘留在耳邊時,詩論扔出了一句話。
「啊?你說什麼呢?」
木野花高中演劇部的水準,是讓部長自己都承認的低。
「去年的水準是很高的。練習的密度也不一樣。打造出了能讓認真觀看的觀衆們愉快享受的舞臺,將演劇當成性命的人有好多。」
過於糟糕以至於部長几乎要開始假裝哭泣的表情。
(麻煩了。麻煩了。不該隨便提出條件的。)
「……嚇了我一跳。你原來學習那麼好的嗎?」
詩論沒有壓低聲音。
「我家父母說如果考上木野花再考慮……」
「用眼淚的風暴吹沉它。」
她也沒有說過讓深安去看錶演。讓人看到糟糕的演技只會讓詩論感到羞恥。
「還在受前輩們的影響嗎?」
「媽媽!期中測試的成績!」
(怎麼威脅這孩子才能讓她放棄呢。)
不用真的手機,事先準備好模型就不會引起這樣的悲劇。即使要用真的手機,那打開飛行模式就行了。因爲就連這點事情都不願意做,才毀了整個舞臺,低水平的指責自然無法避免。只演喜劇就好了,深安那麼想着。
附贈一個豪華的媚眼。
只要繼續升學,只要學習成績優秀,就沒有必要讓父母接受。
詩論凝視着臺上,卻在看着不在這裏的哪裏。
事實上深安並沒有覺得自己努力了。
「你是打算,等我變成老奶奶了也叫我小夏嗎?」
「因爲!真的很厲害啊!那些人將來一定會大受歡迎的!」
「物理意義的啊。」
從體育館的舞臺上跳下來,向着在入口附近觀看的深安跑去。司空見慣的光景。部員們只是微微苦笑一下,就回過頭去確認演出安排了。
所以在此之前對女兒的志願做好思想準備,表達出這樣的言外之意。
她們生活在,人類都是平等的,這句美好的大道理,有時並不通用的地方。
詩論的計算中學費沒有包含在其中。
星期三放學之後深安去看了演劇部的練習。
深安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母親似乎正確地理解了她的意圖。
她知道,存在着透明的地板將教室裏的學生們隔開。她也知道,對她來說的地板,可能對其他人來說是天花板。
看着記錄了考試成績的紙片,母親爲了隱藏表情而撫摸着自己白皙的臉頰。但是心聲卻無法隱藏。
深安認真地開始擔心大她一歲的發小的腦子。
深安得意洋洋地將考試成績交給母親。想着考上高中以來又能再一次讓母親大喫一驚,那份喜悅化作了孩子氣的感情讓深安的心中一片爽快。
看着發小沉思的神情,身爲局外人的深安無話可說。
「這樣阿姨就會接受了嗎?而且演員這種東西是有學歷就能當的嗎?」
「對你的部員是什麼口氣……真是毫不留情。」
只是想着一定要追上合格了的詩論,平時學校放學之後的五小時,休息日的八小時每天努力地堅持學習了一整年。對深安來說那並不是努力。
「風暴怎麼讓人沉下去。」
「嗚啊啊啊啊,小夏~~~」
「下下週,就是三方面談了。別忘記了。」
「哈,對我來說沒有不可能!……不,不對。雖然對我來說有不可能,但對夢想來說沒有!這樣更加帥氣一點!而且我只是還沒有發揮出真本事而已。」
3
深安這樣老於世故的少女,不可能錯誤地估計作爲友人的距離感。
「只要有學歷就行了。還有這一手啊。」
這傢伙,腦子脫線了。深安嘆了口氣。真心地覺得小梅川詩論很可憐。
「我也去!考上木野花!」
最後正式演出舞臺上演員用的小道具的手機還響起來了。而且設定了免提模式,從電話裏傳出了女人的尖叫聲感情糾紛,響徹了整個會堂。
水平低下,她想說的就是這些。
「不是,不是啊,夏目。」
可能她寄希望於父母出資,或是通過獎學金來延後將來索要付出的代價,但同時那也是僅僅將眼下的自我利益最大化的危險的算式。
「小夏就是小夏啊。」
「就是這個!」
本來不可能傳達到的聲音,使深安大失所望。
「明明我都想用感動的風暴讓全美沉沒了——」
再怎麼說『人造花枯萎了』應該是謠言,但是深安知道演員手機來電確實是事實。畢竟是眼前引發的悲劇。瞞着詩論去看了演出。同行的阿崎與阿城鬨堂大笑,深安也被她們帶着笑了起來。
「讓爸爸看過之後我們商量一下,再等等。」
詩論口若懸河地侃侃而談。
排球部在共同練習,籃球部在做迷你遊戲,演劇部則在舞臺上排練。
但是在後退一步的位置上的深安,沒有看漏一個重要的事實。
什麼營業,深安小小地嘆了口氣。即使詩論來討好她,也絲毫不會覺得開心。
深安無法接受。
「努力了!」
高中、大學、研究生直到24歲爲止都可以當學生。在此期間抓住機會就行。換言之拖延戰術。只是爲了能夠延長用於實現夢想的時間,去將高偏差值的學校作爲目標。幾千小時的考試學習就能換來以年爲單位的時間,很划算了。詩論情緒激烈地主張道。
深安重新望向詩論的同時那麼想道。
深安義務地插嘴吐槽,詩論誇張地仰天長嘯。
「但是首先是自己的事情是吧。」
但是那份努力確實使深安受到了衝擊。自己也該繼續下去,深安考入了木野花高中。應該拼命努力地學習了一年。明明在收穫成果之前應該是非常努力、忍耐、剋制的,但卻感受不到任何汗水的氣息,非常自然地升學了。
——這傢伙是爲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別叫小夏。吵死了。」
深安覺得這樣就好。
詩論動了真格,漂亮地考上了第一志願學校。嚴寒未退的二月,那個綻放出耀眼的笑容,擺出勝利手勢的發小,深安無法直視。
「看見了嗎?那個演技糟糕的演員!」
說起今年的木野花高中演劇部,被人認爲水準非常的糟糕。詩論口中的『耍猴戲』也是其他學校哪個犀利的人一開始揶揄她們的說法。詩論最初雖然大爲震怒,但氣憤過後自己也開始覺得「確實如此」。
舞臺上傳來部員們沸騰的怒吼聲。
深安沒有自信地坦白了母親提出的條件。讓她覺得過於苛刻的條件。
「笨、笨蛋!誰會放棄啊!絕對不會放棄!只是……」
年幼時,詩論將深安叫做「小夏」。現在捉弄她的時候也會叫她小夏。順便深安以前稱呼詩論「小白」note。
各種傳說都一應俱全。
剋制住內疚的心情,她強調了自己的努力。達成母親給出的課題,升上了木野花高中,能夠跟得上學習。證據是定期測試的結果也不糟糕。
「可以了吧?去考美容學校。」
「聽得見的!!」
「知道了知道了。」
詩論對演劇是無比認真的。過於純粹。如果加入了演員的行列,即使是深安也無法免於受到詩論的輕蔑吧。
「只是?」
『爲什麼呀事件』那天的夜裏。
「切,只是營業一下嘛。」
社團成員中,只有詩論一人看上去十分耀眼。即使從外行的角度來看,也能一目瞭然其中誰的水平最高。其他社團成員的演技,總覺得不像是舞臺劇的演技。深安疑惑地想着,是不是去演個小品更加合適。
「詩論……」
注:詩論的名字讀作“Shiron”,深安起的暱稱去掉了“n”,“Shiro”這裏取常用漢字,譯作“小白”。
深安知道。
「不要在我面前裝乖,好惡心。」
「就算變成老奶奶,……也是好朋友喲☆」
4
首先從小道具工作人員開始就很糟糕。人造花枯萎了。做人偶頭髮會變長。明明是椅子卻站不起來。哪怕只是改造製作完成的椅子也還是站不起來。
「啊——啊,去年還是挺好的。」
詩論絕不會邀請深安進入演劇部。因爲經常露臉,所以認識了的演劇部員曾經開玩笑說過「要不入部吧?」,但是一次也沒有收到過詩論本人的入部邀請。
自己是貴族。
她不認爲被同學們圍在中間是一件不快的事情。因爲不是平民,所以雖然有時也必須顧慮某些人,……但是,基本上不需要。
雖然不會特別指出姓名,但她與平民學生不同,不需要那麼害怕自己被其他人討厭。人際關係充滿了各種糾纏,令人難以呼吸。無論大人還是孩子都不會改變。
說出想說的話會變成背地裏說壞話然後被本人聽見。去做想做的事會被說成『得意忘形』。做得過度就會變成陰險的欺凌。坐着的椅子被人踢掉,私人物品被人藏起來,啊,也有被關進更衣櫃的孩子。這是將十幾歲的少年少女們塞進狹小的教室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深安認爲人類是比起天使更加接近猴子的生物。
這就是班級裏的種姓制度。
羣居生物必定會論資排輩。生活在狹小的水槽裏的鱂也會面不改色地殺害同族。
深安始終努力地保持着貴族地位。絕不擾亂和諧,避開所有會被認爲土氣的東西,展現出價值觀,引領班上的流行趨勢。
但是這個班上還存在着無法分類到種姓制度裏的學生。
相澤綾香。
除了稻葉以外不與任何人來往。無法期待協調性的對象。
深安身邊的其他貴族,認爲她是種姓之外的存在。無法與自己相提並論,覺得她是不適應社會的人,看不起她。這羣笨蛋……
對教室裏的人進行錯誤的判斷,意味着直接關係到社會生命的死亡。在女生圈子裏常年生存下來的深安非常清楚。
相澤並不是種姓之外,她動物的直覺強烈地警告着她。只要不去扯上關係就是無害的存在。但是如果想要加以危害,就會付出高得難以想象的代價。
但是相澤的本質是怎麼樣的呢。深安能夠讀心以來,第一次清楚地理解了。
王族。雖然其他人都沒有察覺,但深安認爲,相澤與稻葉這兩個人就是女王。
乍一看她們不會想要去支配任何人,所以看上去不像貴族。但是她們不受到任何人的支配。無比的自由。
如果強行想要支配她們那一定會受到猛烈的報復。深安比誰都要靈敏的嗅覺察覺到了其中的危險。
暢所欲言,無拘無束。像呼吸一般理所當然地那麼做。然後只要有那個想法無時無刻都能成爲班級的中心。
看着輕而易舉地保持着孤高的兩人,深安的內心充滿了酸澀的感情。
那種感情,一般被稱之爲,羨慕或是嫉妒。
「……」
看得出想要趁這位優等生不備給她來點教訓。
然而,爲什麼她能夠像平時一樣……
(明明是好機會!好好地說清楚就好了!明明總要說清楚的,但是卻沒說出來,而且綾香一直都是那麼早睡的嗎!?就那麼毫無防備地睡在身邊,我心裏倒是小鹿亂撞時刻準備着!?完全沒法睡着!)
「電影沒有看過。但是看過原作的書本。……未散?」
莫名地感到不快。
「——所以,考完試之後去看過了~太好看了!」
(合練只能退出了吧。我們這邊本來就像是部長一個人在挑大樑的。)
「你給我等着。」
「你是主演吧……?」
首先是熟悉的小梅川詩論的臉色讓她感到了違和。不知怎麼的表情非常嚴肅。穿着校服也很讓人奇怪。因爲她需要出演角色,所以在即將迎來正式表演的現在,應該穿着戲服纔對。
她再次搞怪地吐了吐舌頭。
難道,課本的內容,全都背出來了嗎?
眼神比嘴更能傳遞信息,心聲比喉嚨遠爲誠實。
「是——」
如果詩論冷靜的態度是演技,那麼全部都會變得很奇怪。就詩論而言演技太糟糕了。
「嘿嘿嘿,骨折了。」
(相澤的,頭髮嗎?這個味道……)
「你,說什麼呢……」
(第一節課的小測驗嗎……不是吧。大家怎麼心神不定的?)
(爲什麼相澤與稻葉,用了同一種洗髮水?)
星期四的早晨,深安非常憂鬱。首先是大早上,睡過頭了。頭髮隨意地翹起來,髮型完全沒法固定,好不容易纔理出了一個公主頭。即便如此還是遲到了五分鐘。遲遲才進教室,教室裏卻是不同尋常的喧鬧,根本不是能借別人古文的預習翻譯作業的時候。
只能稱之爲異樣。
無論是誰都視而不見。無論是誰都沒有提出意見。大家都非常自然地移開視線,非常自然地接受。隨心所欲的舉止,正是因爲身爲王族吧。
所以她與其他人不同,知道了兩人是在稻葉家裏過的夜,相澤這纔沒有帶來課本與筆記本。順便還做出了推理,相澤是不會把課本留在學校的那種人。
發小的腿很奇怪。
意義不明的想法以異常地速度飛出來。
一邊說着——
無論學校的測驗,還是校外的模擬考試,從未拿過滿分以外的成績的少女。無論哪所大學,即使現在去報考也一定會被錄取,被人稱之爲學校創立以來的天才。
看着她吐舌搞怪的動作莫名地感到了不快。
渾身都彷彿凝結成冰。發生了無法挽回的事情。不是拼盡全力地準備到了今天嗎。
對於並不清楚兩人之間純潔的朋友關係的同學來說,這無疑與炸彈沒有任何差別。
詩論的右側小腿以下都裹着非常厚實的石膏。而詩論本人現在,正坐在摺疊椅上了無興致地看着部員們的練習。看見深安過來——
深安向詩論投去依賴的視線。
流利地閱讀着課本。如果看着前面只聽聲音那會覺得極其的平常。毫無阻滯,出色的發音,雖然會感到欽佩,但那還在常識的範圍以內。
相澤並沒有打開課本。不止如此甚至都沒有放在桌上。
「很疼的哦☆」
說到這位相澤本人——
難道是留宿過夜的慣犯嗎?
「那麼,從83頁第4行開始,相澤同學,請閱讀一下。」
但卻正常地讀了出來。她澄澈的聲音迴盪在教室裏,傳入深安的耳中。同樣的振動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其內容,正與現在大家翻開的課本,一字一句毫無差別,然而相澤的手邊並沒有書本……
「…………好睏。」
什麼時候變成了那樣的關係?
「嗯。這下得退出了吧」
問題是那個位置關係。稻葉輕輕坐在相澤椅子的一邊,兩個人共同坐在同一張椅子上,本來那麼狹窄的空間應該讓人很不舒服,但她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不適的感覺,一臉平靜地讓腰部到肩部都緊貼在一起。這是覺得在別人面前那麼羞恥地撒嬌無所謂嗎!
雖然平時也絕對談不上認真地學習,但課本至少還是會打開。裝出在聽講的樣子。不過基本上不記筆記。深安斜眼打量着相澤與稻葉的狀態。相澤簡直像丟了魂一樣。
然而,這條腿卻……
少女全心全力地投入到了演劇之中。
(深安來了。)
然而異樣的情景出現了。全班都回頭看向了相澤的座位。她會怎麼做呢,大家都興致勃勃
(難道,留宿了嗎?是這回事嗎?)
「小夏啊,最痛苦的可是我啊?」
平時很文靜的小谷非常興奮地談論着電影的話題。相澤附和着搭上幾句話,平時很喜歡親近別人的稻葉意外地很安靜。
星期四的早晨。
深安環視了一圈教室。不知爲何躁動不安的氣氛,深安將視線停留在大家意識到,卻又有意識地挪開視線的地方。三名女生和睦地待在一起。
(欸……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心裏吐槽着那些人白癡,深安直到放學後都沒有看見相澤取出課本。
(哈——什麼情況。完全是二人世界了……想跑路……)
(過夜了過夜了過夜了……)
「騙人。……那是,騙人的。」
想到這裏她才察覺到。那個『聲音』。使教室喧鬧起來的東西的真實身份。
「那個,老師。要讀到什麼地方?」
深安難以置信地看着詩論的右腿。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無法想象。但是現實就是詩論的腳受了很嚴重的傷。
深安彷彿看見了詩論透明的淚水。明明無法讀取的發小的心聲,似乎能夠理解了一些。還有等等?別說傻話了。就算無法讀心,她在想些什麼難道不是一目瞭然嗎。
對於這樣的學習態度,古文老師認爲找到了可乘之機。
小谷的表情管理非常完美。
古文老師被她的氣勢鎮住了。
「我說,果然還是好好坐在椅子上吧?」
「不要……」
不只是他,還有其他幾個學生也發現了這件事情。有人就在她們附近,也有人路過她們身邊。
(星期六的合練,不管怎麼說都不行了吧。)
即便如此早晨的教室還是匆匆忙忙。一名男生從相澤身邊通過的同時抽了抽鼻子。單純的好奇心讓深安豎起耳朵去聽了他的心聲。
貧乏的面部表情下是激動的心情,另一位當事者稻葉也是——
部員們的心聲,明確地傳達着她們的困惑。
深安幾乎感到了窒息。
迷迷糊糊地將頭靠在相澤身上。然而偏偏頭腦卻意外地很清楚——
「……這裏就行……這裏最好。」
好奇的深安一整天都觀察着相澤綾香。
(想要插足那兩個人中間實在是……)
昨天是工作日,今天也是工作日。覺得可疑也是正常的。那種氣氛傳染了幾乎一半的教室。
她一臉不在乎地說道。
傻瓜嗎,這個女人。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被啞鈴砸了。」
但是沒關係,深安並不着急。畢竟可以去讀別人的想法。古文翻譯,只要去讀老師的心聲就行了。沒有必要去認真預習。
深安比誰都要會看氣氛,私下裏比誰都在意別人,這才終於獲得了某種程度的自由與發言權。
那種視線總是與初中生追尋着意中人的視線十分相似,所以一部分察覺到深安追尋着相澤的視線的同學誤解了她的意思。
「呀——真是遺憾。」
就這樣,早晨的班會時間過後,開始了一天的課程。
相澤上課的時候總是心不在焉,連課本都沒有打開。
「幹了什麼?」
誰來救救我們。
面對發小從容地接受命運的態度,深安彷彿起雞皮疙瘩似的不快。
這樣的深安無論如何渴望都無法獲得的完全的自由,她們自然地體現了。羨慕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一直……?
特別是右腿,膝蓋以下的部分明顯非常奇怪。
「啊,啊,已經可以了。就到這裏。」
「就算你說不要,這也沒辦法吧?」
(深安,是不是不計後果了?)
演技太糟糕了。
想到此處,下一樣映入她眼簾的東西,深安沒有敢去直視。
放學後,深安去體育館看演劇部的練習時,不禁對自己所看見的東西產生了懷疑。
「星期六,不就是共同練習會了嗎?」
(安慰安慰部長吧~~我們是不行的啊~~)
「不要啊,詩論,這不像你啊。」
「小夏!?」
深安飛奔出了體育館。
深安不知道該做什麼才能走出這個死衚衕,但她立刻知道了應該去找誰求助。
如果還留在學校就好了——
深安奔跑着。畢竟已經不剩幾天。一分一秒都要珍惜。
啪嗒啪嗒裙邊微微地翻起,她奔跑在走廊裏。這種時候,就顧不上校規了。飛也似地跑下樓梯。雖然很趕時間,但是頭腦的角落裏還很清晰,她首先去了教學樓門口。確認了她們還沒換鞋,做出她們應該還留在教室的猜測,然後跑上樓梯。
此時已是氣喘吁吁。
隨着接近自己的教室,清晰的聲音傳進耳中。
(睫毛,好長……)
(啊,好香的味道……)
是相澤的心聲。
那麼與她待在一起的,除了稻葉以外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得救了——深安已經完全是一副得救了的心態。
(……!!)
教室中傳來了十分焦急的聲音。但她不會停下腳步。
(綾香……快,再來一次。)
如果是平時的深安,應該無法闖進教室吧。只要聽她們的心聲就能明確地瞭解此刻正有要事。阻撓他人戀情的傢伙會被馬踢飛然後化作星星。
但是深安此刻顧不上這些。
「救救我,相澤!」
雙手合十地低下了頭。
「……哈哈,邀請她看看?」
深安毫不猶豫地說明了情況。
「相澤,以防萬一確認一下,正式演出是後天啊?真的沒問題嗎?」
演劇部星期六的共同練習會已經近在眼前的事情。
但是深安夏目帶來的那個身材矮小的一年級學生完美地填補了角色的空缺。彷彿看到了魔法一般。流利的臺詞,自然的演技,完美的劇本理解。即使在妄想中,危急時刻突然出現的學姐也無法做到這樣吧。那位一年級學生的代演就是這樣無可挑剔。
故意地——讓啞鈴砸到了腳。
漆黑的感情交織在心中。不用說指的就是相澤綾香。
咚,距離再次拉大,但是心聲卻不願減弱,隱藏的表情現在也清晰地顯現在深安的心中。
也就是說,深安比任何人都高效地在錯誤的道路上前進着。
本以爲必須越過的牆壁實際上是屋頂,只要站在上面眺望一次就會讓以後的價值觀發生徹底的改變。
——夏目現在,可以讀心,所以不能去想多餘的事情。
讀取的感情強烈得幾乎能將深安的內心也染成漆黑,詩論的心中這樣的情感不斷地擴大。
直白地說稻葉的意思就是「別去管深安了」,但是深安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她的主張。稻葉所說的是非常正確的,而即使提出意見,相澤仍然毫不動搖的態度讓深安感到了安心。
詩論慢吞吞的語氣有些讓她火大,但詩論並沒有說謊。
「詩論,那隻腳,是自己弄傷的吧?」
即使遇見無法跨越的牆壁,也能順利地找到近道。即使遇見無法登上的屋頂,也能憑藉直覺知道梯子的保管場所。
「那種人材,是從哪裏帶來的?」
考試全部滿分,沒有課本也能準確地朗讀,連午休時分的地震都能準確預言的魔女大人,如果是她,高中生的演劇這種程度的事情一定能輕而易舉地順利解決吧。
「明天是星期日哦?」
與稻葉的視線碰到了一起。一邊在意着她心中纏繞的不安,深安一邊聽着手機裏面傳來的提示音。
『上次』……?
「很厲害吧。是我們班上的驕傲啊。」
「那就等到星期一去找她了。」
「夏目?」
本以爲已經沒有希望了。
稻葉?剛剛想要想些什麼?
深安察覺到自己的能力正在擴大。現在想要讀心已經沒有必要去集中精神。以前無法讀取的詩論的思考,現在不止思考,就連無法言語化的感情都能輕而易舉地明白。
不小心——被啞鈴砸到了腳。
(演得那麼好,爲什麼,不公平,我也是,素人,夢想,竟然就在身邊,不可能,難道還有數不勝數的與她同等水準的傢伙嗎?與那些傢伙互相競爭,然後勝過那些傢伙,生存下來,這是多麼絕望的事情……)
所以,在此之後的展開也是必然的。
「怪物啊。明天就想讓她加入演劇部了。」
深安想必一生都不會忘記。
「綾香!?」
無論稻葉有沒有察覺到深安的異能,都已經無所謂了。她並不是一直拘泥於無所謂的事情的人。
但是深安最後都沒有察覺到她的誤會。
於是深安愣在了原地。
真正應該登上的是旁邊的屋頂,弄錯了擺放梯子的位置。
本應出演主角的小梅川部長腳傷骨折的事情。
欸?暴露了?可以讀心的事情。
本以爲星期四早晨,必須要謝絕共同練習會的出席。
主演的戲份與臺詞都很多,所以常人無法勝任的事情。
深安疑神疑鬼地打量了一下同學的表情。
做夢也想不到隱藏在心中的情感已經暴露,臉上的表情無比完美地掩飾了一切,詩論站在那裏莫名其妙地凝視着深安。深安幾欲落淚地回看向她的假面。
咚,柺杖的前端敲擊着地面,詩論的後背漸行漸遠。夕陽是多麼耀眼,她的髮絲隨着秋風飄揚,發小的表情在橙色的逆光中隱去。
「不是。雖然沒有問過,但是大概不是這些原因。」
也就是說深安是很精明的人。
5
「星期六啊?只有兩天了吧……」
「如果有過去表演的錄像。」
如果沒有代演只能退出共同練習會的事情。
(沒事,到正式演出爲止還有十天。就算最少的情況也有四天。時間足夠。)
「作爲外援來救救演劇部。」
剛開始,相澤綾香顯然感到非常困惑。幾乎可以說是狼狽地動搖了。雖然覺得打擾了她與稻葉未散的二人世界非常抱歉,但對深安來說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而且那個演技,和去年的前輩幾乎一模一樣……)
(與我無關。雖然無關,但是深安在向我求助。如果見死不救就與迄今爲止沒有任何變化。相遇改變了我。如果相信我已經做出了改變……窮鳥入懷,仁人所憫……再合適不過了。)
雖然很懷疑她有沒有正確地理解現實,但深安仍然抓住了掉到面前的蛛絲。
現場解散之後,家在同一個方向的深安與詩論一同回家。從市民會館乘上公交車,到自家附近下車的時分已是秋日的夕陽斜照之時。除了詩論拄着柺杖之外,與初中放學回家時經常出現的情景十分相似。
「怎麼回事……?」
奇蹟發生了。
(犯規了吧,那種人。)
敬意不斷膨脹逐漸接近嫉妒,嫉妒不斷醞釀最終變成憎惡。與其他所有情感一樣,負面的感情也會產生五顏六色的變化。
既然獲得了相澤的協助,那可以說演劇部已經得救了。
完全理解了情況的相澤只說了一句話。
沉默。
「沒問題。因爲我是天才啊。」
「……」
突然做出了反應的是稻葉。她在照顧相澤的心情。
(明明都做到這一步了,都是小夏做了多餘的事情!)
不在意劇本的體量,也不需要回報,只是詢問有沒有示範。
「怎麼會……」
心裏突然感到了一絲疼痛。爲什麼大家總是說着相澤的事情。詩論一次都沒有邀請過自己參加演劇部。然而。
稻葉的心臟抽疼着跳動了一下。
(不行啊,綾香……這樣就會和『上次』一樣……啊。)
聽着稻葉心中沒底的聲音,深安取出了手機。電話當然是打給詩論的。只要有錄像就能解決。雖然受傷了的詩論很可憐,但至少能夠避免退出共同練習會。
星期六,共同練習會的會場設置在運動公園內的市民會館。從市內與鄰近的高中前來的演劇部與演劇同好會聚集在這裏,無一缺席地順利舉行,然後順利地結束。
因爲,沒有說謊的必要。
只是她不明白相澤在思考的事情。
深安退縮了。
不知何時,開始理所當然地能夠讀取到詩論的心聲。
爲什麼,那麼幹脆地,只去邀請相澤。
毫無自覺地做出了不合常理的期待。
如果是相澤,一定能有辦法。
烙印在了眼中。代演的少女沐浴着聚光燈,坦然地表演。從頭到腳都顯得光芒四射。動作掌握得非常熟練,熟練得彷彿出演過一百次的演員。洪亮的聲音迴響在人們心中,臺詞聽在耳中令人心曠神怡。用表情巧妙地訴說着故事的奧妙,視線也像染上色彩一般。她嘆息時觀衆便也嘆息,她微笑時觀衆便從心底感到安然。
噼啪,深安幻聽聽見了詩論的心中裂開縫隙的聲音。
難道是,這種感覺?
移開目光的稻葉未散望向遠處。相澤沒有察覺到她的變化。深安變得不安起來,她試圖去深思其中的意義。但是正經開始思考之前先接通了詩論的電話,不禁停止了她的思考。
「……嗯。」
數米之前,詩論回頭看她。
深安自顧自地被騙了。一個人摔倒在地。
如果是王族的相澤,天才的相澤綾香,一定能夠想到自己想不到的解決辦法吧。
(夏目現在,心——嗯。)
(搞什麼啊,那傢伙……太奇怪了吧……)
所有的演劇部員都是那麼認爲。
「詩論……」深安努力地壓抑着聲音的顫抖。「那隻腳,是怎麼受傷的來着?」
相澤綾香是天生的演員。
如果補足省略的成分,那意思可以是截然相反的。
深安有些自豪地說道。但很快她察覺到自己沒有體諒對方的心情。即使嘴上認可了她,詩論的心裏卻被複雜奇怪的心情扭曲了。
詩論對着夕陽眯縫着眼說道。
「啊,難道以前出演過兒童角色嗎?還是在培訓學校學習過?」
然後,深安聽見了那句決定性的話語。
「說了吧,被啞鈴砸了——」
秋天的晚風吹得皮膚髮幹,深安感到脖子上一陣痛癢。
嘆息。
詩論依然注視着自己的視線,不知何時變得嚴峻起來。
然後。
「什麼都能被你看穿啊。」
承認了。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你經常來看所以也知道吧。我們的演劇部,已經沒救了。」
本以爲比誰都親近的發小,她的心卻離得無比遙遠。
「讓人看到那種東西還不如死了算了。一條腿算是便宜的了。」
詩論像是不屑一顧地吐出一句話。
深安本該知道的。
——這傢伙是爲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詩論考上木野花高中的時候,她應該就已經清晰認識到了。
即使如此她仍然不禁自欺欺人。
「詩論,那是,不行的啊。」
不是這種東西吧。
高中生的社團活動並不是一定要收穫結果纔行的吧。
爲了一個目標,個人不懈努力,集體團結互助,在大家的幫助下穩步前進。雖然能有結果是最好的,但若是沒有結果,將全力以赴所做出的東西作爲結果接受便可。這就是成長的地方。
「超~~~~~疼的!」
交往變成了魔法。
拜託魔女的含義,詩論應該早已知道了吧。稱呼擁有超凡之力的女人爲魔女自然有與之相應的理由。
曾經安定的世界中魔女獨自一人生活。那位魔女在某個時間點將全世界捲入,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實施了魔法。遠超尋常地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循環,最終使世界陷入不安定的局面,培育出了容易發現詛咒的土壤。
詩論幾欲哭泣的臉上強行擠出了一抹笑意。
深安什麼都不明白。
「啊,我也一起去。」
是的,魔女的詛咒。
覺察到自己的憧憬同時,被所憧憬的人拒絕,深安心靈的支柱一瞬之間飛走了。
(退出吧,演劇。)
深安比誰都要能夠理解,詩論不屑一顧的言辭下深植內心的倒刺。
心中空蕩蕩的,似是虛無一般頹廢。
發小心中所受的傷害,現在也深深地刻在了深安心中。
少女向魔女求助的時候,結局就不一定是美好的。
然後深安就這樣將破罐破摔的想法傾吐了出來。
既無法與王子兩情相悅,也無法迴歸故鄉的海洋,只有時間無情流逝,最終王子身邊出現了美麗的未婚妻。既無法讓王子知曉她的身份,也無法讓王子理解她的愛戀,魔女給了這樣的美人魚兩種選擇。
相澤完全沒有察覺到教室裏微妙的氣氛變化。稻葉大概模模糊糊地察覺到了一些。所以不願意讓相澤一個人去。
(深安不可能會認可那種傢伙的。)
魔女的詛咒會傳染。
「詩論,夠了……」
但是——
阿城與阿崎應該也共有着這些常識。
即使沒有讀心的能力也能心靈相通。那麼現在讀取人心的力量則使它無限放大,力量最終化作了詛咒——
「星期六的事情,我去跟深安說一下。」
一週伊始的11月1日,星期一,深安的運勢曲線降到了最低。
誰別理誰啊。
放棄的話語是那麼的淡泊,也正因如此未能化作言語的心情才能在詩論的心裏肆虐發狂。
詩論是認真的。
(好無聊——)
「不要啊,詩論。不要。」
但是,卻產生了並不理性的想法。在教室這個水槽中,本應比任何人都擅長游泳的人魚們因爲怒火而喪失本性,從而忘記了游泳的方法。
「是啊,小夏是好孩子啊。而我是個壞孩子。」
「好孩子的小夏,別再跟我說話了。」
(雖說和稻葉關係不錯,但就準備這樣自動地加入上位組了嗎?)
死路。無論選擇哪邊都只有悲劇等待着她。
詩論穿透力極強的視線,讓深安不禁縮起身子。
「那是不行的啊……!」
心臟彷彿被刀刃刺穿,洶湧的劇痛與灼熱折磨着深安。無法看見的鮮血不止地流下,讓腳邊化作了一片血海。
「就算你說不行,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難道小夏,是想來幫我嗎?」
那一瞬間,深安狹隘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了那天改變了詩論人生的事情。小學體育館的地板熄滅照明燈後陷入黑暗,被照亮的臺上的演員燦然發光。演出的劇名是,『美人魚』。
詩論所做的事情並不正確。這個判斷絕不動搖。但仍然會因爲讀心的詛咒而產生共鳴。詩論苦惱到最後所做的選擇也讓她產生了過於強烈的共鳴。
「還是說,在嘲笑我呢?」
戀上王子的美人魚無法向他傳遞滿溢心間的思念。
詩論心中的空洞裏放棄的念頭逐步擴大。她想要放棄演劇。
如此無法忘卻的詛咒雖然改變了形式,卻在世界上擴散開來。
有什麼強烈的期望的時候,人們無論喜不喜歡都一定會連累他人。
那張臉就是問題所在了。
她喜歡,追尋夢想的詩論。不顧後果,說做就做,正因爲這樣隨心所欲的她在,有她在自己的身邊,深安才忍住了平日裏的鬱悶。然而——
因爲魔女的魔法需要付出代價。而那個代價大多數少女都無法付出。
那份憧憬如今被擊得粉碎,變成了曾經是夢想的碎片。
美人魚無法告知王子自己是他的恩人。
「本以爲好不容易成功毀掉了這個爛劇,結果都被你破壞了。」
「別說了……我不想聽啊……」
「無計可施了所以才從背部的高度,往下……」
深安忍住想要哭泣的心情反駁了她。比起其他所有的東西,最令她悲傷的是詩論冷漠的心態。
因爲,她無法發聲。
「不要那麼說啊。明明大家都努力過了。」
深安捕捉到了詩論嘴角邊微微浮現出的自嘲。那個瞬間,深安被不可思議的感覺籠罩的同時,清晰地自覺到了她對詩論的憧憬。
《傍晚,夕陽斜照的室內。超越赤紅化作漆黑。瘦身用的鐵啞鈴寒冷、堅硬、冷酷。但是比起鐵重力更加不講慈悲。躊躇與撒嬌,所有的一切都被它推開……》
拼盡全力地投入了演劇。
對此一無所知的魔女在不安定的世界中開始追求更加廣泛的交友關係。
但是最近說上話了才知道。明明一直和稻葉兩個人待在一起就好了,然而最近去搭話獲得回應的情況多了起來。那個表情也能對自己——寄予虛無縹緲的期待然後幻滅了的傢伙前仆後繼。
——那是深安比死還怕的事情。
獲得雙腿,捨去海洋生活的她,付出了聲音的代價。魔女作爲代價,收走了世上所有人都羨慕的美妙的聲音。那是非常有名的童話。
但這份令人憐愛的關照並沒有意義。
傳遞過來的情感,已經無法通過語言表達。僅僅只是漆黑的情感像深安的心中奔流而出,通過讀心能力增幅之後變成共鳴污染了她的內心。
別這樣了,深安暗自說道。詩論的事情已經夠麻煩了。
爲什麼?憑什麼?只是懷抱着健全的思念的少女,爲什麼世界要賦予她如此殘酷的遭遇?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因爲追求了魔法。
(深安是怎麼想的呢……)
一種是將王子的性命作爲第二次魔法的代價交給魔女,換回聲音與尾巴回到海洋生活。——或者說放棄一切。
白癡,深安在心中惡罵一聲。
呼喚她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斥責一般。
深安對自己的估票能力有極大的自信。女生就算猶疑不定只要有半數能贊同就行。男生的情況更加糟糕,只要無法統一女生意志,就沒法期待他們的協助。
6
「誰都沒有在努力啊。這是無以復加的偷懶的舞臺。如果努力過了還是那個鬼樣子,不如趁早退出吧。」
「夏目。」
徹頭徹尾的地獄。
「不是,我,不是那個。」
(■■■■■■■■■■■■■■)
無論何時強烈的願望都會變成實際行動,將周圍的人們捲入。過於強烈的願望經常會變成詛咒,不知不覺地污染了周圍。
首先從下課時間開始就很辛苦。平時與深安待在一起的兩名貴族,阿城與阿崎的樣子很奇怪。深安的直覺告訴她,這兩個人星期六交流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至少如果是星期日,深安也能扯上關係,她不禁怨恨這不巧的機緣。
(相澤,最近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了?)
那一瞬間,詩論的記憶侵入了深安心中柔軟的部分。由於讀心能力而變得能夠自由出入的境界,詩論的印象從那裏奔湧而出。
詩論沒有看向深安。爽快地笑着,舉止誇張地談論道。
深安生存的場所逐漸被染成地獄。
本來相澤是一朵高嶺之花。無論誰去搭話都是愛理不理的冷淡態度。偏偏只對稻葉露出的笑容又很可愛,所以希望這張笑臉也能爲自己展現的傢伙大有人在。
(潮退之時了……如果同年代有那樣的怪物,已經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
「不要……」
如果存在預言者或是魔女這樣擁有超能力的存在,應該會警告她中止外出吧。
相澤與稻葉,哪邊都是女王。無論與哪邊爲敵都困難至極。而且敵視某一邊的瞬間,另一邊也會自動成爲敵人。受不了。
(只是長得好看一點而已。)
「一開始是猶豫了的,最初是從腰部的高度砸下去。但是腳趾這東西是相當結實的,雖然非常的疼痛但是還能走動,也能動彈。」
只是一味深入,直到走過盡頭,使內心深處完全同調。
這一瞬間深安的心崩壞了。
她從不知道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情,是那麼的重大、實在——又是那麼的痛苦。
正因爲本能地知道這些所以才能處於金字塔的上層吧。
詛咒產生的傷不斷擴大,侵蝕着整個世界。
「過度保護。……謝謝。」
詩論保持着平靜說道。
深安憧憬她那明知是困難的挑戰,卻依然追尋夢想的身姿。覺得她比誰都要帥氣。
(陰沉的傢伙。)
(別理她了吧……?)
正因爲無需思考通過嗅覺就能明白,才能在教室這樣聚集了想法、經驗各不相同的青春期少年少女們的伏魔殿中,得到某種程度上可以暢所欲言,爲所欲爲的立場吧。
深安所在的座位與相澤之間隔着阿城與阿崎佔了的位置,當相澤通過她們身邊時,事件發生了。
(欸——)
發出心聲的是稻葉。
阿城伸出腳,試圖去絆倒相澤。她的嘴邊擺出一絲輕蔑的微笑。
沒想到,那麼快地做出了行動,深安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阿城的搶跑行爲,是教室社交中絕不允許的犯規行爲。與孩子氣的欺凌都無法相提並論。特別是在沒有事先通知自己深安這樣同等級的貴族情況下引發事件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危險。深安微微抬起身,話已經到了嘴邊。摔倒是無可避免的了吧。至少爲了讓她不摔得太難看,自己有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情呢。就在那麼想的一瞬間,與相澤綾香的視線碰到了一起。有這種感覺。
「好——」
然後本不該發生的事態,展現出了更加超出常規的展開。
相澤面無表情的同時,毫不留情地踩中了阿城伸出的腳。冰之女王的神情彷彿在宣告着「沒有能施與你的感情」。
「疼啊——」
響徹教室。
響徹雲霄的慘叫聲,使休息時間無序的喧囂,打開了一個大洞。
(欸,什麼,剛剛的聲音,是誰的?)
(三城同學?剛剛叫起來的。)
(發生了什麼!?)
彎下身子,用手按住腳腕,抬頭看向相澤的阿城的姿勢,看上去像是低頭臣服的奴隸一樣。
「你……幹什麼呢?」
「對不起了。因爲你突然把腳伸出來,沒能避開所以踩到了。」
相澤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情感。背脊發涼。後背的骨骼彷彿被換成了冰似的讓人感到一陣惡寒,如果不繃住精神幾乎都要顫抖起來。
深安從始至終地目擊了這一事件。相澤改變了步調。不,彷彿事先就知道同學想讓她摔倒一樣,抬起室內鞋踩了下去。
深安用一整條手臂甩開了湊近的稻葉。
「而且啊,相澤,怎麼回事?怎麼感覺不太像她啊。」
終於積攢在深安心裏的東西噴湧了出來。
「我也知道必須要想辦法做些什麼。」
不懂。
做夢也沒想到深安會動手吧。發出短暫的悲鳴,稻葉一個踉蹌——屁股着地那還好一些——然而她倒下的前方正是混凝土的臺階。如果撞到頭,絕不會平安無事的直角就在那裏。深安的心中一陣恐懼,心臟劇烈疼痛的同時,血液流遍全身喚起了激烈的情緒。
兇狠的阿城終於顫抖了起來。
(這樣怎麼……一概不管,那是……)
安靜、透明、明確的殺意。
明明是隻要想去做就能隨心所欲的王族,就不要把骯髒的工作推給別人。深安一邊想着,一邊瞪着她。
不知爲什麼相澤事先就知道。阿城會卑劣地伸腳絆她也好,想要讓自己摔跤的意圖也好,全都知道。知道卻不避開。從正面進行了迎擊。
想起了詩論。因爲偏執而破壞了社團活動,自說自話的發小。
深安的聲音聽上去太過平淡。詩論沒有邀請她參加演劇部,也是能夠理解的,她的演技就是那麼糟糕。
「你再考慮一下。夏目也不是討厭綾香吧?」
是真心那麼說的嗎?一邊斟酌着稻葉的發言,深安感受到了微弱的違和感。
從下方傳來的扁平的聲音刺中了深安。
如果伸出腳來,那麼避開它就行了。也不是笨蛋。只要瞪上一眼阿城也會收到警告的吧。
(綾香,生氣了……?)
誠實地,既不死要面子,也不固執己見,像稻葉這樣的傢伙向她低下了頭。爲了那個既不知道忍耐也沒有任何社交能力的相澤。
「爲什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決不能去觸碰。不能去談論她的存在。可以的話都不要去看她。不知是誰開玩笑時說出的禁忌。暴露這個傢伙的內心已經不單停留在違反規則的範圍了。深安自己招致了破滅。
當然相澤的道歉只是表面功夫。
反射性地豎起耳朵試圖去聆聽她的心聲。
受到稻葉規勸之後,相澤終於釋放了捉到的獵物。在阿城與阿崎的瞪視下向深安的方向走去。
這兩個傢伙是怎麼回事,深安想道。
啊,原來如此,確實是笨拙。
在對方先開口說出第一句話之前,深安先發制人。當然說的是教室裏的安全保證修復關係。只要看一下稻葉的眼神,就會清楚地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
要跟那傢伙說話嗎,迫使她做出決斷。
「還以爲她是更加老實的傢伙呢。」
(……?)
「就那麼特別嗎?爲什麼總是那麼在意相澤?」
「我去說的話會引起反效果……可能。」
爲什麼沒有穩妥地解決這件事情。
「夏目纔是一點都不像你。這種幼稚的事情,你不是很討厭嗎?」
(……)
(………………)
「爲什麼……?」
相澤開口說話,但一半以上沒有聽見。只有現在別跟我搭話。喉嚨發乾,無法發出聲音。
聲音意外地冷淡,倒是說話的深安產生了動搖。
(……)
稻葉?疑惑膨脹起來,立刻變成了確信。爲了進一步確認自己的確信,深安選擇了沉默。
搞不懂了。
但是。
大概沒想到會被那麼明確地拒絕吧。稻葉的表情僵在了那裏,假裝出的笑容崩壞了。深安感覺這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同學扭曲的表情。
爲什麼,那個老實的相澤會拿阿城祭旗。
從裁判的立場來說,稻葉與相澤太過親近。
(欸,夏目?夏目爲什麼,會在意這種事情?)
「……」
就那麼重要嗎。
「綾香本來就是那個樣子的。」
拯救了演劇部的魔女現在就站在深安的眼前。
突然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影躥了出來。
爲什麼。
喂,無法組織成話語的焦躁麻痹了她的大腦。
「爲什麼我會知道這種事?你是看不慣我吧?好啊,那就開始戰爭吧。我接受。」
「就行那還要警察干嘛?你是白癡嗎?伸腳想要絆倒別人是高中生會做的事嗎?」
「有點,可怕。」
「綾香,別這樣了?不行啊,這樣。」
整個教室都關注着深安的態度。
相澤接住了稻葉的身體。不,沒有接住兩個人一起屁股着地摔在了地上。雖然情況還是非常糟糕,但迴避了最糟糕的事態。
「道歉了——」
(……………………………………嗯。)
不爽。
又是相澤。
即使稻葉想要勸和,聽上去也會像是在偏袒相澤吧。
「……」
稻葉,你,什麼都沒有想吧?爲什麼努力地什麼都不去想?
遠處兩人的視線向深安發出責難。
「這不像你啊,稻葉。」
稻葉驚奇的聲音。相澤平淡的表情。讀心能力者試圖窺探——的那一刻之前停住了她的腳步。強化的讀心能力,通過那份力量將相澤心裏的事情暴露出來,自己能夠平安無事嗎。一定會無法承受。這是動物的直覺。
「聽好了?這個問題我一概不管。阿城阿崎與相澤,直到消氣爲止隨她們的便。」
她的輪廓看上去朦朦朧朧。看上去不是人類一般。她的身姿逐漸放大,不祥的色彩越加濃厚。在想些什麼呢,這傢伙。
放學後,稻葉找了個理由讓相澤趕緊先回去。非常過分地把她趕了回去。相澤肉眼可見地垂下肩膀,只有這種時候看上去纔像年輕的少女。
沒有去當裁判的想法。決定了在任何一方被打倒爲止都作壁上觀。
「稻葉不去說嗎?」
(……)
前往體育館的走廊中央,深安與稻葉站在那裏,絕不面對對方。佯裝出只有兩人在閒聊的悠閒氛圍,然而卻丟失了兩人之間應有的親近。
(……被發現,不行!)
「因爲還不習慣,所以只是笨拙而已吧。」
身體僵硬,心跳加速。背向阿城與阿崎的相澤就站在很近的距離。準備開口。不會吧,深安明確地意識到了自己所處的困境。物理意義上感到了眩暈。放過我吧。饒了我吧。已經夠了。
「我說,夏目,拜託了。幫幫忙。」
然後是面前的稻葉。完全不管這邊的情況,將自己選擇的解決方法強加到她身上的朋友。
想起了母親的面龐。溫和地強制爲她決定未來,自說自話的父母。
不知道是不是被踩到的腳很疼,阿城頂撞她的語氣有些無力。
「喂,你這傢伙,在逗我嗎?」
她以爲被抓到了。稻葉在有意識地不去做任何思考。
(夏目。爲什麼……這樣下去綾香就……)
深安再一次對稻葉感到敬佩。稻葉毫不動搖地接受了深安的挑釁。
「是,啊。」
「爲什麼啊,不管哪個傢伙,都只顧着自己。」
被詢問的深安像是要打斷她的話一樣說道。
但是。
「跟你道過歉了吧?」
「能去和阿城與阿崎談談嗎?」
在理解的基礎上,更加不由地去想『爲什麼』。
就像在比試忍耐的能力。將臉同時浸入盛滿水的面盆,先抬起臉的那一方算輸,就像這種孩子玩的遊戲。隨着時間經過,深安更加確信。
現在的稻葉與深安一直以來認識的朋友太過不同。彷彿是長相相同的另一個人。
爲什麼,這根本不需要思考。有意識地不去思考,只有知道會被讀心,而且被讀心了會很困擾的人而已。
「深安同學。」
大概是因爲缺少在集體裏順從他人的經驗吧。不知道堂堂正正地正面迎擊以外的做法。
知道了太多本不該知道的事情。
「我不願意。爲了相澤去讓阿城與阿崎剋制?絕對不要。」
深安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嘲笑。她想抓住了稻葉的弱點。
「煩死了!」
——無論與哪邊爲敵都困難至極。而且敵視某一邊的瞬間,另一邊也會自動成爲敵人。
匍匐在地上的兩人,與兩條腿穩穩地站立在地上的深安。然而精神上卻是完全相反。差點殺了稻葉。深安在心裏向她下跪了。即使被相澤殺了也不奇怪,現在的深安並不覺得這是荒唐無稽的想象。
所以不由地在意。相澤在思考些什麼。
不可能是好意的想法。問題是讓她抱有了多大的敵意。對深安來說,這是最重要的課題。不禁有意識地去關注了她的心聲,那份輕率立刻讓她後悔了。
《黑》
回過神來深安已經在濁流般的情感中顛簸不止了。
《不知何處的場所。巨大的建築物。印象告訴了我。庭院。不認識的孩子。曾是朋友。「真噁心……」變成了沒有發生過的事。》
不能集中於相澤的內心。大量的記憶蜂擁而至。
《不知何處的房子。寬敞的房子與漂亮的傢俱。大人們。希望能夠獲得理解。「你這種東西就是個魔女」被『採用』了。胸口被開了一個大洞。無法填補的傷痕。舊傷疼痛得哭泣的夜晚數不勝數。》
無論什麼都原原本本地鮮明地留存下來。
《全部的時間與場所,無論多少次結果都沒有改變。重要的人。逝去的人。在地獄的深處,孤身一人。有前來拯救的人。無力。厭倦了一切,但無法捨棄。百萬次的昨天,與刀刃的尖端。雷鳴。某人溫柔的聲音。》
那是本人似乎也已經忘記了的,傷痕累累的記憶的痕跡。
與今天早晨看見的,然後現在已經逐漸忘卻的夢中的景色也十分相似。
深安強忍住嘔吐的衝動,陷入了後悔。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漆黑的感情從眼前的少女心中奔湧而來,深安純潔的心彷彿風暴之中的一葉扁舟。漆黑的圖像瞬間侵蝕了深安印象與尊嚴的角角落落。彷彿被巨浪席捲,未及抵抗就沉入水中。
《死了。重要的人死了。變成了無法言語的屍骸,但是心已經毫無感覺了。應該悲傷卻流不出眼淚。又死了。永遠地繼續死去。已經看到厭倦,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結果,不停地奔走在地獄深處。不停地掙扎。
——爲什麼我要遭遇這些事情!
水果刀的刀刃,鋒利、安詳,爲了下一次的重複立刻做好了準備。絕望、絕望、絕望,無處可逃,仍舊是那麼無力,只能不斷重複,重複完成,繼續重複,永無止境。》
面對凜冽的絕望與憎惡的風暴,深安的精神像是沉入水底般的忘記了活動。
臉色蒼白,到此爲止了。她背過身子跑了出去。
深安無法直視將想法強加於母親的現實。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她哭泣着訴說,表達着自己無比強烈的感情。期盼着自己未來的女兒,這般值得讚許的姿態無疑衝擊了母親的內心。在這種情況下,語言確實是有力的。然後同樣從感情而來的另一種力量揮下了鐮刀……
詛咒聚集了街上陌生人的心聲,使深安無論白晝還是夜晚,都不得安寧。
那時相澤在心裏爲自己做出了辯解。隔壁班級的矢野同學沒能取得滿分不是我的錯——什麼?
——吵死了,給我安靜點啊!!
想來已經感覺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到達自家,下車時太陽已經下山。深安沒有走進家門,漫無目的地信步而行。自己也不知道,想去哪裏。尋找着曾經與發小一起走過的歸途。加快了步伐。日常的景色絡繹不絕地出現,然後消失在深安身後。
「小夏!」
「當然會支持了。」
「不是的,媽媽……」
詛咒無邊無際地擴大,讀取心聲的魔女不知何時起,開始能夠觸碰別人的內心。
深安想到了詩論的右腳。做錯了的是那傢伙,自己所持的是正確的觀點。
(打掃完浴室帶着小可可去散步,然後去買東西……)
「學校裏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嗎?」
回過神來,深安站在了坡道上。在這能夠將養育了她的街道的景緻一覽無餘的地方,曾經詩論向她訴說那個壯大的計劃的地方,孤身一人煢煢孑立。目光所及之處,空無一人。彷彿世界毀滅之後的景色一般,當她準備深思其背後的意義之時——
母親的沉默加重了深安的緊張。並沒有期待二話不說地給出令她滿意的回答。但是,沉默太漫長了。緊張得幾乎無法忍耐的漫長。
但是那個結果是什麼呢。
(爲什麼會執着於美容師這種東西,還覺得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呢。)
這什麼情況啊,這是!
無論怎麼努力學習,普通人都很難獲得滿分的考試出現了。只是因爲一名像是自然災害一般的少女——魔女施展的魔法,現實被扭曲了。
吵起來了。與那個開朗活潑,和任何人都能和睦相處的稻葉吵起來了。頂撞了她,因爲惡作劇的事情起了爭執,與絕不能爲敵的對象產生了對立。我在,搞些什麼啊。明明應該知道的。漫無邊際的自我厭惡。
「不是那麼回事。只是與朋友發生了一點爭執而已。」
對於將定期測驗當作默寫考試的相澤來說,一定不會介意試題的難易程度。
深安忠實地遵從了這順風順水的預感。
「理解我一下吧……」
(這個月的銷售額是※※※※,所以下個月的進貨量——)
第二天,深安沒有出現在教室裏。
不摻雜任何謊言的話語。
如果是父母,那麼對孩子的夢想——
她覺得自己提出了理所當然的請求。
嘈雜的聲音與感覺的共有讓深安無法獲得片刻的安寧。當然了。因爲街上總有哪裏,有人處於清醒的活動狀態。
「……」
明明應該已經離開了很遠的距離,深安聽見了家裏母親的聲音。成長完畢的詛咒會將她不想聽到的聲音也傳達到她的耳中。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母親握着方向盤,憂心忡忡地說道,親生母親在擔心她,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情,深安就感到了救贖。她就這樣靠在椅子上答道。
那不就是討厭的事嗎,意識到這點的深安只能苦笑。
孩子希望父母能夠支持自己的夢想,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詛咒的蔓延的結果,從弱者開始不斷倒下。
——吵得根本睡不着。
不,無論缺了哪個人世道都不會發生改變。佯作不知地面嚮明天繼續前進。深安無力改變這個事實。那份殘酷、那份冷峻、那份無情,讓她感到走投無路。
「關係惡化之前去給別人道個歉吧。」
深安驚呆了。
想要睡覺的深安頭腦中反覆循環着無所謂的收支計算,不知因爲哪裏的白癡讓她被迫想到將錢包據爲己有的人最終一無所得,最後嗅覺還再現了肉類與調料汁烤糊的香味。
深安易如反掌地掌握了母親心中的動向。突然向着深安期望的方向開始變化。不,由於深安無意識地發揮作用的力量而向着她所期望的形式被迫發生了變化。
你可能沒有發現,任課老師爲了不讓你取得滿分,在有意識地增加試題難度。
在候診室看着手機畫面的深安獨自一人確實地受到了傷害。
「求求你了,媽媽……!」
理所當然的事情,卻必須要如此懇求的現實讓她語塞。
「……唔。」
如果能回到過去,這一次一定會做得更好。只要一次,只求再有一次機會。
傳說中的魔女引來疾病,引發戰爭,招致荒年。
突然聲音停了下來,幾乎讓耳朵發疼的寂靜造訪了。
不不不,相澤綾香,那是不對的。就是你的錯啊。
讓牛奶腐壞,讓孩子們說謊,然後讓考試變得困難。
正巧一週之前,發生了『爲什麼呀事件』。
這都什麼。
「那個,美容師,就那麼糟糕嗎。」
將對平均分的影響控制在最小限度的同時,只有壓軸題是從私立大學過去的試題中引用過來的。所以怎麼可能會有拿到滿分的人。除了你以外。
早上想去學校的時候腹部突然一陣疼痛,在門口一步也挪動不了。
橙色的街道一言不發。
看上去很老實的同班同學引發了爭執。試着去窺探了一下她的內心結果發現了一隻怪物。天真爛漫的外表下飼養着了不得的東西。
「哪怕我沒有做錯?」
「支持我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吧……」
讀取人心的魔女不斷成長,獲得了操縱人心的魔法。奪取他人的自由意志——不,更加惡劣——改寫他人的決定,在本人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隨心所欲地操縱對方。
即使自己不在日常也在正常運轉。
但是她應該沒有發現吧。
「哪怕沒有錯。不過如果相信比起朋友,還是自己的意見更加重要那就不該道歉了。」
深安曾經自認爲是貴族,是強大的人。那個認識是正確的。只有一半。身爲貴族與對詛咒的免疫力沒有太大的關係。簡而言之她並不是那麼強大的人。
(冷死了冷死了,昨天睡覺開了一整晚的窗怎麼想都很不妙。)
奪走了那些原本能獲得更高分數的秀才們的自信。
母親自願支持她夢想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理解了這點的深安幾乎要大叫出聲。
用田徑運動的跳高來打個比方,能夠跳過兩米橫杆的人,根本不會介意欄杆的高度是一米七還是一米六五吧。
休養半天,雖然去看了醫生但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此後一整天都躺在牀上。看了看手機,無論是郵件還是圖片SNS,所有地方都有朋友們的蹤影。對深陷自我厭惡的深安來說,正常運轉的日常太過耀眼了。
只有那些心聲無比有力地大聲宣告着,那裏沒有她的容身之處。聽在深安耳中,就是那麼回事。
(烤肉、裏脊、牛舌、淘過的米、馬肉,還有……咕嘟。)
雖然並不一定是因爲沒有去醫院,深安的異變這時又發生了突然的變化。
第二天也重複了同樣的事情。不過沒有再去醫院。
但是,詩論也很重要。正因爲覺得她比一切事物都重要,所以即使爲了信念也不能對她傷害自己的身體視若無睹。所以不會向詩論道歉。已經決定了。哪怕被說了不要搭話也無所謂。做錯的是詩論。不會按照她說的去做。明確態度之後,感覺胸口的阻礙像被取走了一樣。
心情清爽。完美的一如既往。甚至產生了一切都會順利進展的預感。
只是存在於此就會播撒詛咒。
然後,聽見了那個聲音。
即使本人毫無自覺,詛咒也在深安的心中成長,最終開始侵蝕外部的世界。
那份力量正是魔女的詛咒。
在此之上,剛剛看到的東西是什麼。
心中一片混亂。即使如此仍然比不上那片黑色。
稻葉那邊去道個歉,還有相澤也是。然後那時窺見的漆黑的記憶就那麼忘記吧。
(因爲是心愛的女兒的夢想,支持她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讀心的詛咒毫無節操地擴大,試圖將她自身都吞入其中。
星期四,想要去上學的時候腹痛再次加劇,深安的母親這才慌亂了起來。預約了市外的大學醫院,開車送她前去看病。
(怎麼樣才能說服她呢?說到底能說服得了她嗎?)
掛念着別人要帶寵物狗去散步的同時,染上了感冒的什麼人所感到的惡寒也傳染到了深安這邊。
操縱心靈的魔女大聲喊叫,上天聽到了她的叫聲。拼盡全力的大魔法。
轉移注意力去整理現狀的同時,感到了焦躁不安。
(唔啊啊啊啊啊,見到錢包……欸——這是有幾十萬啊?)
只能那麼說。
深安向集中了一半精神在駕駛上的母親詢問道。
然後。
「謝謝,媽媽。」
一直聽見的吵鬧的心聲消失得一乾二淨。
成爲美容師是她的夢想。並不想就那麼輕鬆地活下去。如果能明確地說出來那有多好。能夠讀心的少女知道。如果說到這一步那就無法後退了。所以——
「會很辛苦的。媽媽爲了讓你不那麼辛苦,纔給你提了建議。」
(如果決心那麼堅定是不是讓她去做比較好呢?)
直到一切都爲時已晚她才產生了自覺。深安的期望永遠地破滅了。
(真是,固執些什麼呢。孩子的人生是孩子的東西……不能不支持她呢。)
詩論的聲音從背後叫住了她。
回過頭去,相澤綾香魔女也站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