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萬日之間可能轉動的半個世界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 宇佐楢春 · 3.5萬 字
先說一件事。
未散今天會死。
十月五日A
前所未有地不想醒來的早晨,來臨。
窗簾的滑輪位置告訴我日期變了。與見慣了的十月四日早晨的位置不同,停在某個十月四日晚上拉起的場所。
只要注意房間物品的微妙不同,就能知道哪次的昨天成爲現實了。
例如廚房水龍頭的方向。
例如書本的疊放順序。
例如某個「昨天」的傍晚,書包放置的位置。
十月四日C沒被採用。衷心期望能被採用的一天,沒被採用。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事。然而,早就應該習慣的悲傷卻哽在胸口,使我無法動彈。盈滿胸口的感情,從淚腺簌簌滑落。
應該是因爲,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天真到相信起命運那種甜美卻虛幻的美夢。
就算坐起身體,我也沒有下牀的力氣。明明該爲了上學梳洗打扮,但我仍然坐在牀上,淚溼牀單。
應該不是這樣的。
從昨晚,不對,從更之前起,在十月四日C結束前,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只有一次的現實,不能期待對自己有利的日子被「採用」。「十月四日」總共有六次,明明只有六分之一的機會,爲什麼會覺得十月四日C可能被採用呢?
但我還是想相信,想相信那甜美的夢能持續下去,所以十月四日D之後的十月四日變得索然無味。
我第一次無故不去學校。
排除所有無聊的事物,會害自己陷入進退維谷的狀態。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所以不論重複的日子多無聊、多難忍受,我仍然會去上學。然而如今,我連這件事都不想做了。
看着悠悠哉哉地上學,什麼都不知道的未散臉龐、聽着她的聲音,再受一次傷害?別開玩笑了。
「嗯。因爲我希望能在學校看到妳。」
因爲她已經沒有能回應我的喉嚨了。
我在醫院裏後悔不已。
我忍不住苦笑着抬起頭,眼前是未散擔心的臉……見到那表情,我改變了想法。啊,現在不是對不存在的日子傷感之時。
我的雙眼也被暗色東西覆蓋。是什麼呢?我伸手摸了一下,是黏滑的液體。
那是當時的我唯一做得到的對應。
溼氣沾黏着肌膚,感覺很不舒服。
害我變成落湯雞的那轎車沿着放下的斜板,開上停在前方的汽車運輸車。而且是在沒有煞車的情況下。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撞到我的頭,使我差點失去意識時,有人──不用說當然是未散──把我猛地推開。不需要思考她爲何這麼做。因爲那裏很危險。直覺如此告訴我。
未散說的沒有錯。眼睛紅成這樣,說只是睡過頭太沒說服力了。是連小學生都騙不了的拙劣謊言。
雖然想叫未散別看我,可是全身魚乾化的女人以頭髮遮着臉說「不要看……不要看……」的樣子太像B級恐怖片了。儘管如此,「給我出去!」這種話雖然能對優花說,可是不能對未散說。應該說我說不出口。
我半是放棄掙扎地背對未散,迅速地徒手梳理頭髮,擦去臉上的淚痕。由於拳頭握得死緊,所以這已經是我最大的努力了。
但是我比較放心了。
頭上傷口縫了四十針,纏上層層繃帶,像木乃伊似的。我沒有任何反應,茫然地接受治療。這現實不是真的。我不接受。
「綾香,妳在說謊呢。」
是從我頭上傷口流出的血。如字面意義地使我眼前發黑。
假如我今天早上一如往常地上學,我們今天肯定不會出任何事,明天也將是雖然無聊但偶爾有小確幸的一天。假如我沒有那麼執着於不存在的親吻,未散就不會來找我,現在應該正快活地笑着。
慈悲的是神,還是引擎蓋呢?反射着金屬光澤的鐵片以自己的身體遮住令人鼻酸的亡骸,展示沾黏在其上的血跡,儘可能地以委婉的方式告訴我發生在未散身上的、無可挽回的悲劇。
「妳怎麼了?果然是因爲身體不舒服纔沒來學校嗎?」
幾乎是反射動作。
「吶、吶,綾香……!」
我發瘋似地大叫。
我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不斷髮抖,但是無法流淚。
可是,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
到了明天,就是十月五日B了。能再一次見到未散。那軟綿綿的笑容與溫暖的手,會再一次回到我身邊。
雖然又差點說謊,但因爲正牽着手,說謊的話會馬上被發現。
「未、未散大人……請您以武士的慈悲,饒了小的一命吧……」
「真的嗎?沒有逞強?」
對向車道的車子當然來不及閃避,正面撞上那轎車──這真的是現實嗎?
未散用力拉着我的手。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見到了超乎現實的光景,使我瞬間把對下雨造成的悶熱產生的不滿忘得一乾二淨。
「幹嘛?這種時間──」
神啊,請禰不要採用十月五日A。
就在我因驚人的光景與衝撞的巨響而閉上眼睛時,有什麼打中了頭。我不覺得痛。因爲有太多事情在眼前發生,使我來不及感受到疼痛,也沒辦法做任何挽救。所有細節,全都能以我絕對的記憶力回想起來。
轎車撞上運輸車的車頭後飛起,左前方的車頭燈化爲粉碎,整輛車摔落在對向車道上。
接下來的幾天,我應該都會難以成眠吧。
要是不曾相遇就好。
「不,是我在耍任性。」
把陷入消沉的我拉回現實的,是未散緊張的聲音。
「有一點點。可是讓妳擔心我,我會更不好受。」
因眯細眼睛而變得狹窄的視線中……出現的人影與猜測的不同。不管怎麼看,都不會認錯。來的人是未散。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出現在門口的人是未散。
「沒事了。妳能來找我,我很開心哦。」
啊,不……
「耍任性?」
「未散!未散……!」
反正來的是優花就無所謂。我做了最小限度的掙扎,以手指稍微梳了梳頭髮後轉開門把。日正當中的陽光相當刺眼。
太難堪了,我不由得想哭。
我再次感謝起自己的特權。
光這樣,就已經是相當嚴重的慘劇了,可是對我們來說,真正的悲劇纔要開始。
聲音從頭上傳來。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妳會這麼驚訝。」
事後才知道,撞到我頭的,是那輛可恨轎車的側邊後視鏡。似乎是以美麗的拋物線飛來的。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轎車爆炸了。應該是油箱破裂的緣故吧。宛如電影爆破場面般的紅黑色暴風,將對面人行道上的人們吹倒在地上,使對向車道後方的來車失控蛇行──朝我們衝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應該都會如此祈禱吧。
「其實妳真的有什麼事吧。對不起,硬把妳拉出來。」
會來這裏的只有優花而已。睡前我有鎖好門,就算無視她也無所謂,但是這種時間來,究竟是想做什麼呢?難道是因爲我沒去上學,收到學校的通知嗎?我不解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在半睡半醒中下牀。枕邊的電子鐘顯示的時間是十二點三○分。由於我不會做夢,不小心睡着的話,再次醒來時,會有一種時間跳躍的錯覺。
啊啊,明天能快點到來嗎?
高速旋轉飛來的引擎蓋,將她的身體四分五裂。
車子無視路面的高低差以及與人行道之間的護欄,猛地衝上人行道,直到撞上電線杆才終於停下。可憐的電線杆出現裂痕,從中折斷。幸好有電纜將其顫顫巍巍地懸吊在空中,否則電線杆的上半部就直接砸到地面了。砸在我們剛纔站立的地點。可是,我們沒有時間對眼前景象感到害怕。
左手傳來的微溫,給了我一直在追求的溫暖就在身邊似的希望。
百年的戀情也……
穿衣鏡中的自己看起來有如恐怖片中的女鬼。半眯的浮腫眼睛、皺巴巴的睡衣,頭髮凌亂……慘到不忍再看第二眼。看到我這模樣,就算是百年的戀情也會冷卻吧。
爲什麼我沒辦法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呢。
就算悶在房間裏連續哭上好幾天,事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既然惋惜不存在的日子消失,就更該再次捉住幸福。
「沒有,我沒事。只是睡過頭了而已。」
我抱頭蹲在半開的門後方,背對未散,像烏龜一樣縮成一團,空虛地掙扎着,努力不讓自己被未散看見。
與優花那時候相同。只要採取同樣的做法就行了。我一定要最大限度地活用自己的特權,降低最壞的「今天」被採用的機率。就算那是滔天大罪也無所謂。
「妳坐一下,我馬上換衣服。」
出門時,外頭開始下起小雨。
咚咚。門口再次傳來低調的敲門聲。第一次的敲門聲特別大,應該是因爲我還沒睡醒,所以那麼覺得吧。我如此解釋。
爲了追悼不存在的日子──不,不是那麼美麗的行爲──因爲以怨恨的眼神蔑視今天,害朋友如此擔心自己,真是太難堪了。
「嗚啊啊啊!」
十月六日A
噫!未散嚇了一跳。我用力忍下差點叫出口的「不要啊!」因此發出奇怪的聲音。被未散看到這種醜樣子,不如死了算了。好丟臉。真想死。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充滿枷鎖的人生中遇見重要的人呢?
緊接着,那輛爆炸了的可恨轎車引擎蓋從天而降。經過了在體感上相當漫長,其實極短的滯空時間後,掉落在我原本站着的場所──未散現在站着的場所。
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現在該做的,是用力握緊手中的幸福,不讓幸福溜走。
★
撞擊聲與路人的尖叫混在一起,響遍周圍。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切發生。除了因爲恐懼而握緊彼此的手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房間的入口有如分隔陰陽的黃泉比良坂。既然如此,我這一側就是黃泉國,我是死者。具體來說是外觀像死者。
假如還看得見,我應該會懷着一絲希望,到處確認未散的安危吧。在沒有做好舉目所見的事物全會永遠留在記憶中的覺悟下,衝動地那麼做。
咚咚。從門口傳來的敲門聲,似乎特別低沉響亮。
十月五日的夜晚來臨。我在心中祈禱。
爲什麼,死的不是我,是未散呢?
託福,我纔沒有見到未散的屍體。
汽車從我們身旁呼嘯而過,濺起高高的水花。儘管未散連忙將傘擋在我面前,但我還是被泥水淋得全身溼。吸收了水分的頭髮又塌又重,原本已經跌落谷底的心情更是突破下限。到了這把年紀,我再次體悟到沒有最慘,只有更慘。
我用力拉着未散的手,用力朝旁邊逃開。
爲什麼未散總是能這麼直接地說出自己的感情呢。
「對不起嘛。我問了老師,老師說妳沒有請假……所以我很擔心。」
爲什麼,那麼執着於不存在的親吻呢?
未散無視我的哀求,逕自走進房間。
我如此自問,並因問題中的劇毒而想再次躺回牀上。
莫名其妙。又不是在拍時代劇。而且未散也不是武士。真的是莫名其妙。
因爲,只要抬起頭,一定能看到和我一樣泛紅的側臉。
「不要看!不行!不要看我!」
難以成眠的夜晚,只有一夜。
我殷切盼望的十月五日B沒有來臨。
第一次的十月五日隔天,是第一次的十月六日。對除了我之外的人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至於我,則是極爲罕見的只有一次的一天。提早好幾天到來的隔天。假如在平時,這會是令我開心到想手舞足蹈的好日子,可是隻有今天,是令我恨到咬牙切齒的日子。
只有一次的十月五日。確定被採用的一天。
流不出眼淚。
心中早已隱約有這樣的預感了。
那充滿惡意的命運,是不可能簡單放過我的。不可能會讓我與未散再次相逢。儘管陷入近乎被害妄想的錯亂狀態,還是記得出生至今所有不幸的我,就算在這種時候,也能正確地預測最有可能的災厄。
我嘆氣。
但是沒有說話。
一旦出了聲,我應該會瘋狂詛咒一切,直到嗓子啞了爲止吧。
一旦開始詛咒,就會一直詛咒下去,直到世界終結吧。
沒有任何意義的咒語。不是魔法師的我說話沒有力量,無法影響任何事物。
沒錯。假如想顛覆未散的死,就需要魔法。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所以我需要能否定這個現實的魔法。
我花了十個小時在黑暗中摸索,在七十五年份的記憶中,發現了唯一經歷過的魔法。
☆
魔法意外地近在身邊。
「妳找我嗎?」
當天傍晚,我把優花叫到房間。特地把平常不請自來的傢伙找到住處,通常都是特殊情況,而且毫無疑問是相當危急的情況。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接受未散的死。爲了表示我的無法接受,我必須展現爲了救未散而做的各種行動。沒錯,就算是束手無策的現在進行式,也不算太遲。我必須這麼認爲。
儘管我平常不會在意優花吊兒郎當的模樣,可是如今,她的態度使我煩躁到極點。
「妳是魔法師對吧?」
我知道。是未散告訴我的。
「讓它不存在就好了。」
「那個五月的、呃、是幾號?的事真的嚇到我了。明明我早就上過保險了。不過妳慌亂成那樣,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呢。我很開心哦。」
當然,我一開始也是那麼想的。
「我沒來的那幾次,妳每次都有見到我的屍體嗎?說不定只是妳不知道而已,我並沒有發生車禍哦。」
「我是在這個房間醒來的。既然如此,妳必須死亡纔行。」
「是啊。所以妳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是以語言爲鑰匙,打開回憶的倉庫。這叫陳述性記憶。不化爲語言,省略細節的話,過於龐大的資訊將會破壞人類那名爲大腦,發達但是不方便的器官。而且人確實會遺忘。不過對妳說這些,很像是在班門弄斧呢。」
我彷彿要壓住她似的,自上而下地把臉湊到她面前。想讓自己看起來高大一點,想虛張聲勢地威脅她的話,就只能這麼做了。
這個世界,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次。雖然不確定會重複多少次,但總之只有其中一次會被「採用」,成爲過去。
只有自己無法遺忘,就已經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了吧。
優花興味盎然地偏着頭。
「不要裝傻。妳忘了嗎?我是什麼都不會忘的人哦。我已經發現了。五月二十四日早上,發生了不可能發生的事。」
「正確來說,語言只是索引。」
「不是那樣嗎?」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對了。妳曾經在沒被採用的五月二十三日死過呢。」
把不可動搖的事實整理過後,就是這樣。
「比起那個,這附近昨天發生了大車禍哦,有好幾輛車子撞在一起。妳有聽說嗎?」
「但是妳不同。妳根本不會遺忘。也不需要以語言爲鑰匙。爲什麼呢?因爲就如同妳剛纔說的,妳的記憶是重新體驗過去。
承認了。
優花乾脆地斷言。我完全同意。沒有未散的一天完全不重要,誰管他那麼多。
她是我的同類……也許不是同類,但都是不屬於人類的存在。
「等一下。妳把我當成神還是什麼了嗎?雖然就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愛妳的這點來說,我確實是像神一樣的人,但我不是神,所以沒辦法選擇要採用哪一天哦。」
「也許是更惡質的生物。」
不對,問題不在那裏。
在六次的五月二十三日中,抽到被我混在其中的上上籤,躲開了突然被車撞死的命運。
優花之所以想知道每天發生的事,是爲了確實地迴避死亡之類的、對她不利的情況。
會因此猶豫半分嗎?怎麼可能。就算靈魂被優花拿走也無所謂。不論使出任何手段,我也一定要救未散。
「那種事做得到嗎?」
「重新體驗過去,不是嗎?」
優花大大地嘆了口氣,搖頭:
優花露出淫靡的笑容。那側臉有如惡魔,使我感到戰慄。不,她確實是惡魔。這女人是體內養着惡魔的魔女。
「但如果真是那樣,爲什麼妳那天沒來我這裏呢?」
第二種:水瀨優花在出門前接到平常照顧的表妹的怪電話,因此臨時取消與老朋友的約定,叫表妹來家裏過夜。
「魔法師」水瀨優花高聲宣告:
但我不能停止前進。我身後有未散的死,所以不能回頭。
「這力量沒有妳以爲的那麼有用哦。我的『魔法』,只能做點縫縫補補的事而已。」
優花的沉默中帶着力量。
優花也不賣關子,乾脆地說明了她的魔法:把不同次的同一天發生過的事剪下,拼湊出對自己有利的一天。換句話說,只是把發生過的事收集起來,不能把沒發生過的事變成存在過。
「這樣真讓人心跳不已呢。」
這個世界上有魔法師。由於有點難以相信,所以不能隨便告訴他人。但確實存在。以此爲前提,就能說明我記憶中的某個超乎常理的情況了。
「……妳還真是明察秋毫呢。」
我滿身大汗地握緊拳頭。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想顛覆這個垃圾般的現實必要的大前提,就在這個房間裏。
人類在回想過去時,不是以文字或影像,而是以感覺回憶的。所以會依本人價值觀的變化竄改經驗過的內容,有時甚至會與真實完全相反。
「如果妳沒有幫我創造活下來的一次,我就真的死在那天了呢。那麼,爲了獎勵救命恩人的名偵探,要幫妳回到昨天嗎?」
然而優花介入了這個規則。
「妳是爲了消除不希望被採用的事實,才經常問我發生過的事對吧?」
「是『採用』了沒發生的一天對吧?」
「難以置信……」
那是我期望的,又出乎期望的發言。
第一種有五次的變化形,第二種只有一次,總共六次。這些就是所有的五月二十三日。
讓這個世界「採用」了不曾發生過的一天。
「爲了讓妳『確實活下來』,我必須在妳房間醒來纔行。不是嗎?」
「我知道妳對這種重複的日子動過某些手腳。那是魔法對吧?」
從來沒有意識過的事實,使我感到戰慄。有一種喉嚨深處充滿冰冷液體的溺水感覺。地面似乎也搖晃了起來。雖然我一直相信自己有特殊的記憶力,但沒想過那居然是能反覆「觀測」的特權。
「已經開始的十月六日A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接下來是人類不能進入的領域。就算是中了無法遺忘的詛咒的魔女,也無法全身而退。
那時候,我以爲是優花運氣太好。
嘻嘻。優花噁心地笑着。
「完全不對。人類的記憶是把將近八成的視覺資訊與一成多的聽覺資訊,以及其他各種感官資訊化爲語言的資訊。到這裏爲止,有意見嗎?」
優花滿意地點頭。
「不會採用的。『今天』不會被採用。身爲魔法師,我可以這麼宣佈。所以今天在這裏說的話,以及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在今天結束時全部都會不復存在。也就是說,剩下的時間要做什麼都行哦,綾香。」
在自己房間醒來的早晨,我以爲優花死了。打電話過去聽到優花的聲音時,打從心底感到安心。只要活着就好。雖然採用了出門的某一次,但那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沒有遇上交通事故。也許其中也有那樣的日子吧。我做出那樣的結論,不繼續深入思考。
優花歪着頭,裝傻地說着。
「把今天剪斷,和昨天接起來就行。」
「就算是那樣好了。到底要怎麼讓昨天重來?昨天已經被『採用』了哦?」
「這個世界上多的是不可思議的事哦。是因爲妳認爲自己的特權是『無法遺忘』,纔會認爲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呢。」
「…………」
「別開玩笑。」
我無視她的玩笑話,以及胸口的疼痛。
我不需要沒有未散的世界。
既然特地事先打電話說「我今天會晚點到哦──」這個叫水瀨優花的人就一定會來我這裏。除非被車撞死。
第一種:水瀨優花爲了與老朋友見面而出門,在外頭打電話給表妹。但是在前往表妹家的路上發生交通事故,等累的表妹在自己房間睡着。
「吶,是因爲我告訴妳,所以妳才躲開了註定死亡的一天。對吧?」
我無視裝模作樣地點頭的優花,繼續說下去。
「可是妳只要閉上眼睛回想,就什麼都能想起來。即使是當下沒注意到的細節,也都能在回憶中不斷回想。所以妳纔會把回憶說成『重新體驗』。這是妳與一般人不同的最重要證據哦。記憶力什麼的只是附加品,妳擁有的,是不同次元的超能力哦。無法遺忘只是那超能力的無聊副作用之一。」
例如魔女。
她躺在我牀上,像小孩子似地亂踢雙腿。
五月二十三日總共有六次,結果只有兩種。
「雖然很可惜,但奇幻不是我的專長哦。」
「當然是現在立刻回去。」
「妳還一大早就打電話給我不是嗎?真可愛~~」
雖然知性地說話的模樣不像優花的人設,但是仔細想想,她說的沒錯。
「不是哦。妳認爲記憶是什麼?」
「這樣的一天根本可有可無。」
「所以現在的我是喪屍嗎?」
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假如能自由選擇「採用」哪一次,等於無敵。但優花做的事更是超越,是讓不曾發生過的一天被「採用」,近乎萬能。我正如此心想,但馬上被優花否定了。
優花探出身子。
想仔細看清位在視野邊緣的事物,就必須將焦點轉移到其上。反之亦然。因爲人類眼球的構造就是這麼回事。
「好了,妳想怎麼做?要拿剩下的時間思考怎麼救未散?還是試着殺人?可以體驗平常沒機會做的事哦。或者說來和姐姐做色色的事呢?嗯這樣很好哦。我也有甜頭可以喫。嗯。」
「熱情的一晚沒被採用。唔,真是悲劇啊。」
夢一般的情況。讓昨天重來,讓失去未散的那天不曾存在。
妳的記憶本質是『重新觀測體驗過的過去』。就像翻書重看一樣。那與人類的記憶力完全不同,是不同次元的記憶力。妳仔細想想,人類的眼睛有所謂的焦點與視幅,不是所有映入視野之內的東西都能記住。如果是在視野邊緣的東西,不加以注意的話根本不會記得。」
優花臉上的表情消失。她凝視了我三秒後……露出牙齒笑着說:
我已經做好不論做出什麼犧牲,都要逼她說出如何回到昨天的覺悟了,沒想到她自己主動說出來。
被「採用」的是哪一次,不到隔天不會知道。雖然不知道,但也有能確定的部分,就是一定會從重複的日子中「採用」。
「妳在說什麼啊。」
「所謂的魔法師,是隻要能看見,就能抵達的生物哦。既然有妳這種最高性能的望遠鏡,我就能立刻明白『昨天』在哪裏,把昨天與今天縫補在一起了。」
「那天早上,我是在這個房間醒來的。」
「……姐姐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呢~~」
但我錯了。不是那樣。
究竟要有多強大的力量,才能做到那樣的事呢?連世界首富都做不到的事。
明白這種威脅無效,我向後退開。
我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廚房,拿起菜刀,握緊刀柄。我用力閉緊眼睛,不去看刀鋒的部分。我的覺悟不夠堅定,不夠堅定到足以戰勝本能造成的恐懼。
「這點子是很妙,但是妳真的要那麼做嗎?」
對於不會做夢的我來說,只要失去意識,再次醒來時,會有一種時間跳躍的錯覺。
我閉着眼,沒有任何遲疑地將刀尖刺向自己喉嚨。頸動脈被劃破,疼痛程度與不小心切到手指時差不多。還以爲死時會更加疼痛,比如被活生生燒死那麼痛。沒想到是如字面意義的,簡單得要死的事。
太好了。這樣的話,不管死幾次都行。
我安心地想着。生命從傷口流出。
是在愉快什麼呢?優花露出與人類無緣的笑容。
「哎呀~~妳已經證明了自己今後不論碰到多痛苦的事,都死不掉了呢,小綾。」
十月五日B
我強行拉開交纏在一起的上下睫毛。
頭好痛。身體好重。回過神時,身體正躺在牀上。
完全失去時間經過的感覺。
昨天是幾點入睡的呢?就連這麼簡單的事也想不起來。也想不起昨晚最後做的事。該不會是翻身時頭去撞到被子的邊角,害自己失憶了吧?我做起這種愚蠢的妄想。
對擁有完美記憶力的我來說,是第一次經歷到這種事。頭暈目眩。幸好我正躺在牀上。冷靜點,閉上眼睛,慢慢整理記憶吧。
因爲想不起來與遺忘是兩回事──
所以先從想得起來的部分開始回憶。我把手指放在嘴脣上,回想着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親吻。
我與未散接吻後,手牽着手回到教室,在校門前揮手道別──十月五日的早晨來臨,使我明白初吻的那天不復存在。之後……
我在狹窄的大腦中看完一整天的走馬燈。
之後……之後,未散死了。
我找出否定現實的魔法,把優花叫來房間裏,達成願望,得到第二次的十月五日。
可是,假如無法改變的話呢?這個國家的國民,每人每天遇上交通事故的機率是○•○○一一%。人的一生很長,就算一輩子中發生好幾次交通事故也不奇怪。可是連續兩天發生的話,機率就會變成○•○○○○○○○一三%。是八十億分之一的機率。遠比中大樂透頭獎的機率低太多了。
時間好像變慢了,一切成爲慢動作。
見她微微點頭,我把她的手擱在自己肩膀上。第一次扶起比自己重又渾身無力的人,我搖搖晃晃地朝安全地區前進。就在我踏出第一步時……
太好了。這次多少有點緩衝的時間。
「綾香!!快離開那裏!!」
我在車站前發現了見慣的書包。拉鍊半開,其中的物品散落一地。都是未散的東西。
也許來得及,但真的能改變嗎?
漫長的祈禱時間。
「綾香!快趴……」
真的嗎……?
多麼可靠的救援者啊!
但我不可能因此接受現實。不可能放棄改變未散的命運。
「……!」
十月五日G
第七次的十月五日。
在我閉上眼睛的期間,世界不存在。
而且如今,我發現了一件事。
太陽西斜,沒入醫院的另一頭。紫色的帷幕落下,我在沒有星光的深夜得知未散的死訊。嗯,我相信。相信命運真的存在。
抵達學校,使我鬆了一口氣。但鬆懈的報應立刻到來。未散被在樓梯轉角處玩鬧的學生撞上,摔下十四階的樓梯,不但手腳有多處擦傷,頭部也受到強烈撞擊,當場死亡。
天真的思考與身體一起被汽油炸成粉碎。
就是我有特權。
還來得及。還有機會改變。
這個世界有無法改變的事。
遠方人羣的最前端,未散臉色蒼白地大叫。
打橫翻倒的轎車另一頭,有一隻沒穿鞋的腳。是女人的纖細腳踝。有人倒在那裏……必須確認是誰纔行。
今天的未散八成不會得救。就算運氣好活過十月五日,也不會再次睜眼,不會從鬼門關回來。也就是說,未散發生意外的事實會被「採用」,延續到明天。那樣一來就太遲了。
未散一臉驚恐地朝這邊跑來。
漫長的等待時間。
不想回憶。我滿身是血地在車禍現場大聲哭叫的場面。
與十月五日C不同的是,直到我清醒的極限,晚上十點爲止,未散仍然活着。聽醫生說情況很危險,我擔心地看向故作堅強的未散媽媽。
我拉開窗簾,沐浴在朝陽中,意氣昂揚地思考起拯救未散的方法。
沒什麼好怕的。
十月五日C
未散的死是必然的命運。與天氣或自然現象相同,是事先準備好的命運,是註定會發生的事,無法以人類的力量改變。
未散淒厲的吶喊消失在爆炸聲中,無法傳入我耳內。
沒被觀測到的事物,等於不存在
出不了聲音。我全身用力,忍受火花飄進眼裏,忍受背部的火燙……朝前方伸手。手在空中晃動着,碰觸到未散的指尖。
砰!粗魯的開門聲傳入耳中時,我已經在門的另一頭了。把學生鞋當拖鞋穿、以快跌倒的姿勢跑着,所有與我錯身而過的路人全都回頭看。沒有一個不回頭。
這個世界會不斷重複。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次,但只會採用其中一次,成爲過去。儘管同樣的日期重複,但除了地震與天氣之類的自然現象,或者愛的告白之類早已做好準備的情況之外,每天的發展會因爲人類的反覆無常而有所改變。
前兩次,未散都是死在車禍事故之中。假如是意外事故,就有改變的機會。假如是偶然發生的事,我就有介入的可能。
背後好燙。爲什麼會這麼燙呢?沒有時間思考。我的意識在聽到未散的慘叫時就中斷了。爲什麼?因爲我死了。
因此,只要我一直死亡,就能不斷捲土重來。因爲我無法接受未散必定死亡的現實。
上次的這個時間,我在哪裏、在做什麼……
十月五日Z
──但還是不行。今天也失敗了。
真的能解釋爲單純的不幸嗎?或者……
我披頭散髮地四處張望,發現了那個。
戰場般的連環車禍現場。
一開始,我只是半信半疑,但現在已經完全肯定了。
不是未散,我鬆了口氣。同時,既然不是未散,要救她嗎?的想法也閃過腦中。我猶豫了一瞬,朝那女性走近,確認她意識是否清醒。
我慎重地繞過從油箱漏到地面的汽油,以被轎車爆發的黑煙、弄得發疼的眼睛確認那人的狀況。
爲什麼那麼緊張呢?
連氣溫都下降了。到目前爲止,重複日子的天氣從來沒有出現變化。那種縫縫補補的小魔法,能夠連天氣都改變嗎?
儘管我動搖不已,但不能就此認定未散遭遇不幸。雖然是災難,但不等於最壞的情況。我拚命地欺騙自己,聯絡優花。
我急急地趕往醫院,未散的母親正坐在候診室的長椅上發怔。我抱着未散的書包,表明自己身分,與她一起等待。
放學後,我與未散在校門口道別,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會兒,一輛救護車從我身邊經過。不好的預感與最壞的想像在腦中亂竄,我立刻回身朝着未散通學的車站奔去。假如不做任何確認,傻傻等到明天,一定會後悔莫及。因爲奇蹟不會再次來臨。
啊,她是來幫忙的嗎?──多麼天真又愚蠢的想法。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在通學路上狂奔。
來不及了。這幾個字來回縈繞於腦中與胸口。
因爲我死亡的日子是絕對不會被採用的。
再差幾公分,就能碰到未散了。可以再次握到她的手。
而且我也知道讓這天不被採用的方法。
我跨過肉眼不可視的、區隔安全與危險的分界線。一名路人出聲阻止我,但是我不理對方。我躲開想抓住我的手,跑到前方。
由於我專心迴避十月五日A的模式,於是今天變成了十月五日C的模式。
未散……還活着。妳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很想哭。
「綾香!!」
心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我連忙看向枕邊的電子鐘。十三點○一分。完全睡過頭了。呼吸變得困難,鎖骨以上的部分開始感到冰冷,造成不愉快的腦內化學物質大量分泌,使我反胃,可是胃裏沒有任何東西。
「妳還好嗎?聽得見我說話嗎?」
雖然不知道有多高的機率,未散會在今天來找我,可是假如她已經來過了,那麼現在應該在回學校的路上,就算遇見那悲慘的車禍現場也不奇怪。不對,如果真的有命運,一定會變成那樣纔對。那麼一來我的睡過頭就成爲致命錯誤,會因此失去千載難逢的機會。
「小綾,相信稻葉妹妹吧。妳也要堅強哦。」
越前進,焦臭味越明顯。明明下着雨,空氣中卻充滿塵埃。不好的預感使胸口煩亂不已,冒着黑煙的轎車映入眼中。
「小綾,相信稻葉妹妹吧。妳也要堅強哦。」
我對優花鼓勵的話語聽而不聞。
十月五日H
只要再走十幾公尺,就能脫離危險範圍了。是很簡單就能達成的歡喜大結局。
我打了一個寒顫。
「未散!」
十月五日Y
十月五日的早晨沒有下雨纔對。第一次連天氣都發生變化。是因爲強行展開第二次十月五日的緣故嗎?果然今天是特別的日子。睡呆的我心想。
她──不是未散。那是一名看起來比優花稍微年長的女性。應該是從駕駛座爬出來的吧,她正躺在打開的車門旁,額頭流血,口中發出呻吟。
只有我活下來的日子能被採用。所謂的倖存者偏差。
我抓住了差點掉下樓梯的未散手腕。但我只能與她一起摔下樓梯,沒能拉住她,也沒能改變她撞到頭的命運。
窗簾的滑輪停在十月五日的位置。我確認時間,還不到早上六點。
第三次的十月五日,我的擔心成真了。
不過,沒關係。一定能重來。
這也讓我明白一件事。
我死亡的日子不會被採用。假如我在今天結束前死亡,今天就不會被採用。還有,假如沒有能採用的今天,明天就不會來臨──因爲,如果採用了我死亡的今天,明天就沒有能觀測世界的我。
還活着。
我掀開被子起身,拉開窗簾,相信這千載難逢的一天已經開始。灰色的天空映入眼中……下雨了。
「嗚……!」
我從牀上跳起。
空氣中瀰漫着汽油臭味,地上到處都是玻璃碎片,宛如世界末日。周圍還沒拉起封鎖線,可見警察還沒抵達。儘管如此,路人們全都只在遠處旁觀。就算沒人阻止,他們也知道現場非常危險,不能隨便接近。
「…………」
不用優花鼓勵,我也會堅強。
馬上就要晚上十點了。時間一到,我就會自動成爲睡美人。所以現在,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抓著書包,離開現場,尋找無人的場所。這裏是醫院,只要被人發現,就有可能被救活。絕對不能失敗。假如是其他的事,就算失敗也可以當成沒發生。但只有這重複,一次也不能失敗。
我無視身後傳來的呼喚,全力奔跑。
……唉,應該帶着水果刀當護身符的。我來到中庭,躲在樹叢裏,一面祈禱不被任何人發現,一面打開鉛筆盒,拿出筆刀。刀刃長度只有兩公分。
沒辦法死得太痛快。
十月五日AA~
原本是以英文單字來計算日子,但如今已經不夠用了,所以多了一位數。是史無前例的壯舉!二十六進位!太棒了!我一點也不高興!!救命啊……
最近這一個月,是我七十多年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個月。儘管我知道只爲自己而活的人生很無趣,但是爲他人而活的日子更是痛苦。我第一次知道有這種事。
起初全是快樂的事,體驗了很多以前沒機會體驗的事。最重要的是,是不論怎麼重複都不會膩的生活。可是現在,我一點也不快樂……
我們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以各種方法死亡。死去再死去。開始新的一天後死去。相信有活着迎接明天的一日,重複着同樣的日期。重複再重複,無法畫出能被採用的一天,再次失敗。
我們的不幸有如雄性雛雞,出生半天后就會被丟入絞碎機的底部,成爲碎肉。
我把自己的能力與世界的祕密告訴未散,並告訴她註定的命運。
已經不擇手段了。我不顧一切地懇求未散和我一起逃走。假如沒有能面對的將來,乾脆逃到天涯海角去。
就在我拉起未散的手準備邁步的瞬間,閃電從烏雲之間竄出,奪走她的生命。
打雷?聽到雷聲回頭的我,直接見到真實。忍不住笑了。心中的什麼部分壞了。一切全變得亂七八糟。就算同一天不斷重複,天氣也不會改變不是嗎?
「這樣根本犯規!」雖然我想大叫,但是找不到可以抗議的對象。沒有對象可以抗議,也沒有對象可以交涉。單純是我自以爲被世界的規則背叛了而已。
仔細想想,汽車爆炸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又不是動作片,有接受定期檢查的車子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地爆炸。想成不是普通的運氣不好,而是有什麼未知的、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暗中搞事,雖然異想天開,但是合理多了。
我不懷疑未散說謊。既然如此……
有話對我說。預感如此告訴我。說不定是生氣了。因爲我最近一直在做壞事,不肯接受現實,把自我犧牲當成免罪符,一直重複同一天。對生命的態度已經腐化了。
就算低頭看着未散的遺體,我的心也沒有任何波瀾。
「是魔法。穿越時間的魔法。」
「真敢說……不過,我相信妳就是了。」
「是不會……但總覺得有點奇怪。」
「吶,綾香,妳一直在重複這個世界對不對?」
但是那又如何?
「妳、妳在做什麼?」
──未散是不可能得救的。
早上很難醒的未散睡眼惺忪地迎接我。未散的媽媽是很和藹的人,甚至爲我這種不速之客準備早餐。我第一次知道未散喜歡在早起的日子喫麪包。
一進入空教室,未散立刻回頭。
「因爲我想起來了。想起妳是什麼樣的人,還有詛咒的事。妳無法遺忘對吧?不管是快樂的事,或者痛苦的事,都無法遺忘。」
牽着的手,突然變輕了。
「不,很完美哦。」
「爲什麼來接我上學呢?」
「我知道妳做了什麼哦。」
莫名地知道下午的天氣,是因爲既視感的魔法。未散這麼說過。也說過將來會成爲魔法師。儘管我相信她的話,可是又無法完全相信她的話。
衝擊突然到來。
「還有,這個世界會不斷重複。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
從未來來的人,知道我做的一切壞事。
「未散……?」
平時總是快遲到時才進教室的未散已經來了,可是表情很嚴峻。總是笑容滿面的她,如今以其他人難以接近的正經表情,坐在我的位子上。
十月六日與之後的未來,我不要了。只要明天不來臨,我就能在每天早上與未散見面,與她相處幾個小時。與再也無法見到心愛之人的死別,或者一年中只能在七夕見一次面的星空神話中的兩人相比,我的情況奢侈太多了。足以感動到渾身發抖了。
我沐浴在上學途中突發的溫熱血沫中,被迫面對以未散的死換取「今天」的等價交換,並對此感到畏懼。
我渾身發直。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不可思議地,我接受了這個說法。
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水聲,使我回神。
已經有三十年不曾與優花之外的人,談論世界內側的事了。
生平第一次在「隔天」也成爲我朋友的人、一直想更加接近的人、曾經接過一次吻的人。如今全變得似是而非。
突然搶走我的嘴脣,還抱怨我的反應不對。而且也沒先把門關上。完全沒有浪漫的氛圍。
就算是等價交換,我也不可能住手。
「唔──不對……我認識的綾香,應該會鬧彆扭地說『我不喜歡硬來』吧。」
早晨的通學道路很清新。我們走在秋天涼爽的空氣中,享受溫暖的朝陽。
──這天,是一個轉捩點。
所以,假如想得到自己不該得的福分,就必須付出相等的代價。
「早安。」
「這部分妳倒是知道啊?」
「順便問一下,今天是第幾次了呢?」
「~~~~!」
「嗯,是妳告訴我的哦。我沒有騙人。我想起來了。今天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還有妳的事。」
她開門見山地說:
「我和妳不一樣,我會遺忘。」
足以讓我年輕十年的麻痺感竄過全身。嘴脣火燙。接觸的部分熱得發麻。我拔高聲音抗議。
──早上到校時,班上的氣氛與平常不同。
不拚命努力的話,「明天」永遠不會來臨。沒錯,躺平的話,明天永遠不會來臨。只要明天不來臨,未散的死就永遠無法蓋棺論定。應該說,因爲我無法回到過去,所以明天來臨的話我會很困擾。永遠困擾!
過於具有衝擊力的發言,害我心臟差點停止。不是比喻,真的有一種脈搏暫停的感覺,沿着脊椎傳遍全身。
希望明天能更快樂……啊,我又在想愚蠢的事了。
應該是在等我上學吧。
啊。好快樂。太快樂了。
別說倒轉回數十年前做準備,我甚至連昨天都無法自由來去。無法與平行世界的自己通話,分享經驗或知識,也沒有改變世界線,從根本上創造不同未來的力量。當然也沒有力量強大的戰鬥服或可靠的同伴。
她輕笑起來。是我不認識的表情。
「不過這是第一次和我談這件事?」
重複、再重複,第一○○一次的十月五日來臨。
「因爲我太早起了,突然很想看看妳的臉,所以就來了。這樣會讓妳困擾嗎?」
站在我眼前的是有着少女外表的魔法師。雖然與我的至交好友長相相同,不過是超越人類智慧的某種存在。
「也就是說,我的記憶力並不完美?」
「妳不知道嗎?」
「是第一○○一次。第一○○一次的十月五日。」
我重複着在十月五日害死未散。不對,是在未散死後重複十月五日的生活。究竟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已經是個不解之謎了。
爲了尋找活路,我看起虛構作品。主要角色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倒轉時間或跳躍到平行世界,爲了達成心願而不斷輪迴。這種類型的故事相當多,我把所有找得到的作品全都收集起來,希望能作爲參考。可是那些作品的主角全都是以我沒有的強大異能,作爲標準配備。
「妳怎麼、知道?」
「妳是來阻止我的嗎?」
我瞪大眼睛,無法動彈。
弄哭濱野亞莉亞的那個梅雨天,就該知道了。我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魔女。身爲魔女,就該像個魔女,毫不猶豫地使用邪魔歪道的手段。
醜惡至極的哥白尼革命成爲靈光,閃過腦中。
我只是無法遺忘的人類,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特殊能力。力氣不是特別大,頭腦不是特別聰明,而且沒有朋友。
「……笨蛋。」
心什麼的,早就沒了。
「我今天是隻屬於綾香的未散哦。」
隔天一大早,我來到未散家。
「就算阻止也沒用,不是嗎?妳是爲了我而做的,所以就做到妳甘願爲止吧。」
究竟是來自多久之後的未來呢?我無法想像。可是她是跨越了「今天」,從明天之後的世界回來給我解答的。我拚命運用想像力,接受這個事實。
十月五日ALM
一天開始,結束。雖然過程多少有變化,可是結果不會改變。如此度過了一年以上的十月五日後,我總算認清一個事實。
「妳那麼受歡迎,不先問怎麼行呢。」
我決定放棄明天。
眼中亮着調皮光芒的未散,與到昨天爲止,什麼都不知道的未散很像。光看外表的話,實在很難相信她來自未來。
後天、大後天,也放棄了。下週、下個月、明年,全都放棄。
「我曾經不小心告訴過妳這些嗎?」
我拚命回憶過去的所有言行。從遇見未散到今天爲止的一切。在一瞬之間回憶完從四月六日A起到十月五日ALM爲止的一千九百六十六天。我只對未散說過一次自己的祕密,可是那次不存在。我不曾和未散說過這些,一次也沒說過。千真萬確。
她臉上是與昨天爲止的未散截然不同的成熟表情。她一定是來自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是成爲魔法師後的未散。
騎上人行道的重型機車化爲鋼鐵風暴,瞬間襲向未散。巨大的前輪露出尖牙,毫不留情地咬斷未散的肩膀。
眼前的少女,不是直到昨天爲止的未散。
雖然覺得這麼做會造成未散的困擾,可是時間不多了,所以我很急。
所以纔會對天氣有既視感,也會不小心叫我的名字。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一直在意這麼不起眼的我,也是因爲來自未來吧。
就算是那樣我也無所謂。對方是誰我都不在意。只要能夠保護未散與未散的將來,就算要對抗神,我也在所不惜。這是我絕不讓步的事。
未散極爲自然地握住我的手,像小孩子一樣大力搖晃着走路。
未散秒回,臉上掛着微笑。
「雖然我忘了,但其實我來自未來。從未來回來,好再次與妳相遇。」
預感成真。我跟着未散走出教室,在走廊前進,與上學的學生們擦肩而過,走下樓梯,來到二樓因爲少子化而成爲空教室的教室。
「──!?」
「早……」
「因爲妳接吻時的反應很新鮮,又很可愛嘛。」
「不是。」
「太好了!還用問嗎?我當然要!」
如果真是那樣,只是普通人的我是沒辦法與之對抗的。對方一定是神,不然就是命運,或者世界的意志。
「比起那種事,今天要和我一起喫午餐嗎?我有準備便當哦。」
「跟我來一下。」
我低頭看着未散的遺體,接受她今日的死。接着以慣用的方法結束這一天。
當──當──鈴聲響起,宣告單純無聊的上課時間開始。
我們無視了這理所當然的日常。
早晨的空教室中,桌椅排放得很整齊。有如裝著名爲日常的棺木送葬的隊伍。
求助之情油然而升。我無法不發問。
「吶,告訴我。爲什麼我會重複這上千次的日子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妳覺得世界上有神嗎?」
未散不直接回答我。我抓在手中的解答,有如滑溜的鰻魚般難以掌握。
「當然沒有。」
對我來說,這個世界是地獄。假如有什麼創造了這個地獄,一定不是神,而是惡魔。
「嗯,沒錯。這個世界上沒有神。既然如此,妳認爲是誰造成這一切的呢?」
「不要賣關子了,快回答我。」
「呵呵,那就告訴妳吧。是世界。也可以說是命運。」
未散斷然宣告。世界。啊啊,果然是這樣。我一直有這種感覺。我們一直與世界爲敵,面對超越人類智慧、無論如何都無法傷及對方毫毛的絕對存在,做着無謂抵抗。
「世界到底是什麼啊……」
就算與全世界爲敵──也曾經以這種陳腔濫調來鼓舞自己。
「例如在商店街轉動搖獎箱抽獎。」
「我從來沒看過搖獎箱。」
只在動漫畫或電影中見過。那是轉動把手,讓六角形的箱子旋轉,掉出一顆彩色小珠子的裝置。依珠子的顏色,有一等獎溫泉旅行到六等獎衛生紙之類的獎品。
「我也沒看過。」
未散輕笑。就算是這種時候,她的態度還是與平常無異,光是在旁邊看着,就會感到安心的笑法。
見到未散猶豫的模樣,使我察覺答案不會太理想。
騙人。
稻葉未散度過了多少次同樣的日子呢?
我一字一句地說着,明確地宣告。但未散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吶,未散,我真的說過喜歡動物影片嗎?」
例如搭乘同一班電車,想買新手機的人也許會注意起其他乘客的手機;有重要約會的人說不定會一直觀察天氣狀況。帶着小孩出門的人,會忍不住在意起同樣帶着小孩或懷孕的婦女。假如是通學的學生,可能會多看穿着制服的人幾眼。
未散指着熒幕。
既然知道日子會重複,會因此更加在意來自未來的少女之事,也就不奇怪了。應該吧。
未散擔心地發問。但我臉紅的原因與她的擔心完全無關。
今天是相當幸運的一天,我與未散直到喫過晚餐後,仍然在一起。沒有在上學時被車撞,沒有在學校樓梯被屁孩耍白癡推下,也沒有在傍晚時被天打雷劈。理所當然的日常,令我忍不住感謝天地。
來自未來的人。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次,並且全都記得的人。看事物的角度果然完全不一樣吧。
如果真的感到開心,就可以重看好幾次同樣的電影了。
露出潔白牙齒笑着的少女,在我心中有着過大的存在感。
「爲了不變成那樣,所以我纔會在這裏!」
未散以肯定的語氣回答。
我的聲音發抖。
「妳不知道嗎?」
從宇宙出現的瞬間起,世界就被嚴格的物理定律支配,是非常單純的骨牌效應。乍看之下很複雜,但每個定律都很單純。看在有點小聰明的人類眼中,無法見到其中的前定和諧,只能見到無數的偶然。但是對於全知全能的存在而言,一切全都是以事先制定的規則在運作。就連偶然也能玩弄於股掌之間,真是太犯規了。
第一○○七次的十月五日。
真好啊,未來的我。
影片發行商的LOGO佔滿整個畫面,莊嚴的開場小號響起。
「原來如此……我是這樣得救的啊。」
既然如此,那傢伙知道嗎?知道這個世界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知道只有我記得所有的日子。知道這裏還有另一個異物。
偶然之中有必然。未散不能成爲魔法師。雖然不知道是誰,總之有什麼傢伙壓根兒不容許魔法師那樣的異物,存在於這個世界。
「不知道。」
「還有一個問題。爲什麼只有今天的妳想起穿越時間的事呢?」
「就是這樣的意思。我『上次』是在今天成爲魔法師的,所以穿越時間回來後,現在的我,還不是魔法師。」
「妳喜歡看動物影片對吧?」
「難道妳不喜歡了?」
所以,就算未散知道我還沒告訴過她的事,也不足爲奇。
到今天爲止,相澤綾香度過了上千次同樣的日子。
「嗯。妳不記得嗎?」
窗外景色明明是一樣的,可是沒有人看到的景象是相同的。
雙方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騙子。」
「綾香?妳還好嗎?妳的臉很紅哦。」
「我有說過嗎?」
這句話,不知爲我帶來多大的勇氣。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那樣的話。但我確實有點喜歡看可愛動物影片。
她過去曾說過,將來會成爲魔法師。雖然是很跳躍的話題,但同樣的日期會重複五次也是相當跳躍的事,所以彼此彼此。
「別岔題。珠子的顏色,是偶然決定的對吧?」
十月五日ALS
不斷重複的十月五日,有如在沙漠中旅行。舉目所及全是一成不變的沙丘。在枯燥的生活中偶爾會發現倒下的小動物,有時是我,有時是重要的什麼人。
「我沒錯。錯的是想奪走妳的這個世界。」
「妳在將來也有看過嗎?」
我再次看着她的亡骸,怨恨地說着。
記得一切的未散,宛如沙漠中的綠洲。
是啊。一個人做不到的事,兩個人的話也許就做得到了。
再說,也沒什麼好批評未散的。因爲我也不爲人知地記得所有重複的日子。
「就算看過一百次,兩個人一起看的話,還是會很開心哦。」
「我是絕對不會讓妳死的。」
綠意盎然的熱帶叢林出現在熒幕上。
儘管如此,「她」的來訪仍然滋潤了我的心。
「應該是因爲我快要成爲魔法師的緣故吧。」
「嗯。雖然看的是其他片子。不過是和同樣的人看的。」
「太好了!這片好像很有趣,我們一起看吧。」
「說的也是……」
異物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自己恢復冷靜,重新收集起脫離這個輪迴的必要資訊。重複上千次感覺已經麻痺了。
無法共享同樣的景色。相似卻不同。
是說,這表示我們將來還是在一起的……我的臉部肌肉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感覺很不可思議。假如是一般人,對方知道自己沒說過的事,應該會覺得很詭異吧。很可惜我不是一般人。
雖然覺得那話在騙人,可是我不覺得反感。因爲那是出於溫柔的謊言。是安慰人用的。不論看過多少次仍然能樂在其中,是心情的問題。所以我不會像孩子一樣幼稚地反彈。
「比、比起那種事!既然妳從未來回來了,表示今天一定能夠跨越過去對吧?」
「嗯。就是這樣。這『偶然』就是問題所在。」
「沒有。」
「妳穿越過幾次時間呢?」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不一樣。儘管景色相同,但依觀看者本身擁有的知識與經驗,映入眼中的景象不同,是理所當然的事。
「通往未來的岔路太多了,不能保證可以抵達這個未來。」
比起那種事。
「但那和妳的死又有什麼關係呢?」
沒必要讓我知道這種悽慘的命運。
也許有點樂觀吧。我爲什麼這麼天真呢。
如果會失去未散,我寧願明天永遠不要來臨;世界不想讓魔法師誕生,就算破壞時空或一、兩個物理定律,也在所不惜。
「這個世界不容許魔法的存在。而我會成爲新的魔法師。所以世界動了起來,想阻止我。」
「喏,要開始了哦。」
「嗯。因爲綾香忘了沒采用的那些十月五日發生了什麼事。」
不可能。不過,將來的事沒人說得準。雖然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不過文化祭時,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差點失去未散。假如那時候有人告訴我今天會重複一千次,我八成會嗤之以鼻吧。
世界是壯大的追撞事故,或者說骨牌效應。
雙方都很頑固。我和世界都是。
「等一下,快要成爲魔法師,是什麼意思?」
「嗯。」
妳不是魔法師嗎?不是爲了幫我,特地回到現在揮動偉大魔杖的嗎?
未散困擾地垂成八字眉,含糊地笑着。
在主觀的世界裏,景象會依關心的事或立場而有變化。
儘管害怕做確認,但我還是想知道未散見到的景象。她究竟是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裏呢?
忘了?我?
未散端詳着光碟上反射着彩虹色光芒的讀寫面,向我發問。地點是我的房間。雖然不大,但是有電視機。
這就是答案。
我努力不讓聲音發抖,鼓起勇氣發問:
一定是以開朗又愉快的心情看電影的吧。或者我的喜好變了呢。
導致不該發生的事,發生了。
穿越時間後,記憶無法保持完整。會與移動後的自身人格和記憶融合,無法區別哪個是本來的自己。所以穿越過多少次時間?從什麼時候移動到什麼時候?對這些事的記憶,會在多次的穿越時空後變得越來越曖昧模糊。假如有無法遺忘的詛咒,這又是不一樣的情況。
「吶,未散。」
可是她還不能使用魔法,只知道世界的祕密。面對命運的巨浪,只能隨波逐流,與我沒有多大差別。與花了整整一千天,仍然連一步都無法前進的、中了無法遺忘詛咒的魔女一樣,脆弱而且無力。
我沒說過。是什麼時候說的?
唉,我怎麼會有那麼愚蠢可笑的錯覺呢?幾個小時後的我,認清了現實。
透過窗戶看出去的秋日天空很藍,太陽很高。吹來的風與其他十月五日一樣,都帶着點溼氣,給人午後會下雨的預感。
「我和妳不一樣,會忘記嘛。」
「其實啊,我應該不記得的。未來的記憶回到過去,表示記憶與這個時代混在一起,沉入無意識之中了。但因爲妳重複了一千次同樣的日子,所以世界出現了破綻。」
「假如沒作弊……是這麼一回事嗎?」
「應該是因爲,世界快壞了吧。」
假如魔法師未散能揮動魔杖改變命運,她就不會特地告訴我這些了。不必和我共享資訊,會一個人解決一切後,若無其事地生活下去。溫柔的未散不會讓我揹負這些,也不會讓我知道。因爲我是無法遺忘的人。
未散的態度很沉穩。與直到「昨天」爲止的她,判若兩人。
色彩鮮豔的蜂鳥正在樹枝上築巢,雛鳥正在向親鳥討食物。
「雖然是我不熟悉的類型,但是很有趣呢。」
感覺很療愈。
可是不對。
拚命討食物的雛鳥很有活力很可愛。親鳥在空中飛舞的模樣,有如寶石般美麗。
「…………」
就在這時,鏡頭突然帶到靈活地爬到樹上的錦蛇。沒有任何旁白或音樂。沉默的叢林煽動着觀衆的緊張與恐懼。
與其說是動物影片,不如說是大自然的紀錄片吧?
「嗚哇~~」
未散看得入迷。
雖然我喜歡動物,不過我喜歡的是會表演才藝的企鵝,或者被馴服的猛獸毫無防備的模樣。除此之外也喜歡看與鏡子裏的自己打架的貓咪。我甚至纏着優花,要她買動物園的年票給我。
「未散小姐……?」
「怎麼了?」
「這好像不太一樣吧?」
我喜歡的,絕對不是叢林中的可愛褐鼠,被眼神冰冷的蛇生吞到肚子裏那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影片。或者色彩斑斕的蝴蝶,被囚禁在反射着黏液光芒的蜘蛛網上用力掙扎的那種觸目驚心的光景。
剛喫過的晚餐,在胃裏暴動着。
「沒錯啊。我的綾香喜歡看這種影片。」
爲什麼這麼充滿自信……
熒幕中上演着自然界的殺戮與弱肉強食。
不遠的過去,被文明去勢的原始自然,仍然保存在影片中。我們想對抗的對象,與那原始的自然一模一樣。
就像很久以前決定好的那樣,我以不讓「今天」成立的方法對抗命運。接受了自己的無力,放棄明天。螳臂當車只會讓自己遍體鱗傷。隨波逐流,接受所有發生的事。這樣一來,精神就不會消耗得那麼快速。
放棄未散,等於放棄自己的未來。
這名少女魔法師比任何人都溫柔,絕對不會放棄我。
「早啊。還想睡嗎?」
被肯定了。這個連自己都痛恨不已的體質,得到肯定。
未散信任我、接受我、稱讚我。
未散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似的,溫柔地點頭。
這天的災難是瓦斯外泄。附近的瓦斯管線漏出了可燃氣體,奪走了我們的氧氣與逃生路線。
未散以接受了命運的哭音苦笑。那聲音如此令人心碎。就算騙人也好,想聽她說放心,我沒問題。
「因爲我想幫妳嘛。」
未散救了這樣的我,但……
「明明知道這裏是地獄?」
我們陷入僵局。但是不可能因此放棄。
「彆強人所難。」
想再維持這樣子一會。
淚水安靜地滴落,濡溼大腿。不屬於我的淚水落在地毯上,成爲透明的水珠。未散彷彿想隱藏那淚水似的,將手放在我手上。
真的是,笨蛋。
「我也、覺得妳很厲害哦。我相信妳的魔法,相信妳是來幫我的。」
眼淚流出來了。
『我得了一種過目不忘的病。』
「嗯。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我不會讓妳一個人的。」
看不下去我大哭的模樣,未散小心翼翼地以指背輕撫我臉頰,幫我拭去淚水。
錯亂不只一、兩次而已。
我將臉埋在未散胸口,在見不到表情的情況下,以哭腔一股腦地把心中的話全說出來。如果是魔法師的狀態,應該就能簡單地顛覆這命運了。不論多麼危險的情況,都能像變魔術似地躲避纔對。
「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到了第三萬六千天,第一百年時,我不再與未散見面。我用完了所有與她見面時的對話、會和她一起做事的模式,厭煩了必定會發生的結局。儘管開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才如此執着,但還是無法放棄她,直接逃到「隔天」。如果那麼做,我將不再是我。
眼前的少女,特地旅行來這裏。想像那冰凍的悠久,我忍不住胸口發疼。
「嗯。」
未散眼眶泛淚,爲了藏起自己表情似地抱住我。
「不要管我。我喜歡獨處啦。」
「原來如此。妳什麼都記得住呢。」
那種事,是當然的啊。應該接下去說的話語,中斷了。
「嘿嘿,是啊。」
「嗯。」
被譫妄狀態支配的時間越來越長。把願望現實與弄混,好幾次差點錯過重要的時間。能夠成功自殺,可以說是奇蹟。
放棄未散,重新振作的精神上的彈性,也早已消失。
真是的。笨蛋。這樣顧前不顧後。
假如這裏是地獄,爲了不讓彼此分離,至少要用力握緊重疊在一起的手。不只體溫,要連血液的流動都感覺到。所以要用力握緊。以謊言的方式。
謝謝妳擔心我。謝謝妳來幫我。說不出口的話混着嗚咽,哽在喉嚨裏。
赤手空拳地闖入這無止無盡的輪迴中。
「爲什麼啊……妳不是成爲魔法師了嗎?特地穿越時間……回到過去……這樣就不能使用魔法了啊。」
「那種事……」
胸口像是被人揪緊似地發疼。
「……綾香,妳怎麼了?這樣好奇怪啊。」
臉頰好燙。
或者,我從一開始就不正常了。假如還有常識的話,根本不會投身於這種可怕的輪迴之中。
我之所以重複這樣的生活,最主要是基於「過了今天就再也回不去」的強迫觀念,以及不想讓完全失去人性的自己,回到原本時間軸的強烈抗拒之情。把變成怪物的自己封印起來,很有英雄的感覺,很帥氣對吧?
我茫然地看着未散的側臉,兩人的目光對上。光芒回到原本無神的眼中,表情有如開花似地恢復色彩。未散以與平常無異的模樣歡迎我。
她說了。乾脆地、堂皇地,有如在說不容置疑的真理似的。
不論表現得多豁達,仍然無法避免精神上的衰老。
「想到今後,可以一直和妳一起,嗚,我就很開心,嗚嗚,很期待哦。」
那時候,未散說那是才能。不是病也不是詛咒,是非常厲害的才能。我不斷地回憶那句話,被那句話拯救。如今,我想再聽一次那句話,想確認記憶中的真實。
而且,我有種不想讓未散獨處的想法。不想離開她。
「嗯。」
「我討厭妳。」
即將進入兩千年時,我直到傍晚才能醒來。已經無法忍受意識清醒的狀態了。儘管精神被逼到這種程度,但入睡前,我還是會以「正確的方法」結束一天。
「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經歷很多難以想像日子的妳,讓我很尊敬。」
我們一樣。
那聲音比任何人都溫柔,比任何人都感同身受,是我最想聽到的話。
大約過了三千六百天……過了將近十年後,我不再去學校。一成不變的每一天,只要想插手,就會重複發生同樣的事。
「笨蛋。妳太多管閒事了。」
思慕越來越強烈,感情如湧泉般不斷冒出。喉嚨縮緊,難以出聲。
我輕輕點頭,但是不想挺起沉重的身體躺到牀上,也不想解開抱住她的手。
就算持續這樣的日常,假裝若無其事地逃避現實,也沒有跨越今天的方法。
「求求妳,不要、死……!」
熱淚止不住地流下,濡溼下巴。
和那天一樣。
「有病?」
沒有一天被我遺忘。所有無爲的記憶全部存放在腦中,沒有絲毫褪色。想到聰明的對策,嘗試後失利。收集到的失敗如今也持續增加。儘管試過所有方法,還是無法發現任何打破僵局的關鍵。命運是如此周全,滴水不漏地把我包圍。而且我的力量微不足道,完全無法與之對抗。這個事實使我更加失落。
她讓我知道許多事。隔天再次成爲朋友。直到遇見她爲止,我不知道談天說地是這麼快樂的事,也不知道分離是這麼寂寞的事。一切,全是她讓我知道的。
淚水決堤。
未散也和我一樣,深深感到無力。
給了我夢寐以求的話。

有如安靜的深海魚,沉浸在漫長的寂靜裏。想在安全的室內感受她近在身旁的體溫。
爲了在明日活下去的必要活力,已經在百萬次的昨日中消耗殆盡。
「還沒睡醒嗎?咬妳哦?」
可以說是喜劇了。
★ ★ ★
不論是多麼沉痛的悲劇,一再重複的話,就只能說是喜劇了。假如這是喜劇,還能笑着帶過。但這是現實,沒辦法一笑置之。
偶爾厭倦了放棄的心態時,我會再次假裝戰鬥。所謂的戰鬥,是用盡各種手段,追求勝利的行爲。既然如此,明知二○○%不會贏,仍然試圖掙扎的行爲,又該叫什麼呢?
我顫聲說着,嗓音比平常高。
我怎麼有辦法坦率地高興呢。
梅雨季時,我曾經不小心對未散說溜嘴。
與她相遇後,我改變了。
白皙但看起來索然無味的臉近在眼前,似乎能把氣息吹在臉上的距離。如陶器般美麗,但無機質的表情,以及被絕望預約了對號座的眼神。我第一次能打從心底與她共情。
「纔不噁心呢。是很了不起的才能哦。」
我把十月五日視爲人生的終點,放棄一切,睡一整天。
平常的話,作爲安全裝置的緊急遮斷閥會自動啓動,遮斷氣體,不讓瓦斯濃度上升。可是遮斷閥卻故障了,是不幸的偶然。
別說救她了,甚至還說了讓她困擾的話,沒有力量到不負責任。
「……只要想到妳一個人在地獄,我就沒辦法坐視不管。」
她的身體很溫暖,可是,已經習慣了連續千日悲劇的我明白,時限近了。我只能流着淚向她的體溫祈禱,請不要死。只能以顫抖的聲音確認她還活着。
爲了救未散而奮鬥的力氣,如今已經沒有了。
千年後,優花一見到我就會皺眉。不論是誰,都能一眼看出我有多衰弱。
或者這次,她會斷言這是詛咒呢?假如被魔法師未散那麼斷言,就是真正的詛咒了。那樣的話,我一定要利用這與生具來詛咒的力量,突破這個無間地獄。
不知何時,我靠在未散身上睡着了。抬起頭時,大自然的紀錄片已經結束了。熒幕中的是與感動無緣的搞笑綜藝節目。
「是啊。很噁心對吧?」
我救不了未散。
「別那樣比較好。我……有病。」
一切,全都太遲了。
十月五日BJHYGF
聽得到雨聲。表示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十月五日。早上晴朗,午後下午,傍晚雨勢減弱。下雨的時間,如果是家裏附近,是十一點二十三分;如果是學校附近,是十一點五十分;如果是最近的車站,是十一點三十七分。明明連這種事都一清二楚,可是不知道如何跨越明天,只能一直重複着今天,最後連那種事都一清二楚。只有這個十月五日,我沒有不知道的事。
「嗚哇!怎麼才過一天,妳就變得這麼嫵媚啦……嗯嗯~~怎麼了?」
「……」
傍晚,優花做日課似地來到我這兒。
從前陣子起,優花見到我時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每個字分毫不差。只要有眼睛,全都看得出我的憔悴吧。而我也確實累了,沒力氣與優花擡槓。
「……」
「喂喂~~?妳還能說話嗎?說點什麼吧~~」
唉,饒了我吧。今天已經結束了不是嗎?妳只要當轉折點就好。我在心裏想着這種只對自己有利的要求,有氣無力地靠躺在牀邊。優花陪伴似地在我身邊坐下。
應該察覺了吧。以她特有的感受力,察覺我發生了什麼事。
「……」
但我什麼話都不想說。勞力與酬勞不成比例,也不想爲了談論這些事而回憶過去。就算優花和我處得很好,也無法理解我現在的困境,或者與我產生共鳴吧。希望被她同情。希望得到廉價的共情。
「很嚴重呢。說出來吧。說不定我能幫上忙哦。」
對了,第一次的輪迴,我是怎麼做到的……想不起來了……有完美記憶力的我,無法清晰地回憶過去──沒錯,這就是傳聞中「遺忘」的感覺。
可是,我似乎得到什麼人幫助。爲什麼想不起來呢?因爲不存在嗎?不對。就算沒被採用,我該會記得。所以纔會有這種困惑感。
既然如此。
直覺告訴我,有把真相說出來的價值。
「未散,會死。」
「說不定會留下疤痕哦!」
已經不想死了。
啊,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我明確地有自覺了。我得承認,比起未散,我更重視自己。
「因爲今天絕對不會被採用,對吧?」
正因爲我是記憶力的怪物,所以只有記憶是清晰的。能以引用了經驗的判斷力代替失去功能的理性做事。那就是現在的我。很無聊對吧。
「爲什麼要選她呢?」
「痛死了──!」
雖然刺向心髒,可是沒有刺入體內。想殺死自己的手,無法繼續推進。
打算一輩子忘不了這個選擇,一直活在後悔中?別開玩笑了,那種事我做不到。不久的將來,我應該會自殺吧。如果變成那樣。不如現在死了比較乾脆……!
要從哪裏說起呢……第一個十月五日,我失去了未散。爲了救她,我不斷重複這一天。即使我使盡所有方法,仍然無法讓未散安然度過今天。爲了拖延未散的死亡,我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十月五日。我以公事公辦、事不關己的口吻,仔細地說明一切。
我無力地搖頭。我什麼都做不到,就連放棄也做不到。
『嘿嘿,是綾香的味道。』
血液的鮮豔色彩使我猛地清醒。紅色從優花白皙的手掌滴到地板上。而我只能沒用地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明明手掌受到更深的創傷也不會死。我早就經歷過了。
所以,最適合作爲引子的情感,只能是最原始的感情──憤怒。
哪裏沒問題了……!因爲自己的錯,害重要的人在眼前受傷,我已經受夠這種事了!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爲什麼不放棄呢?」
「妳……是在明白我爲了別的女人死了上百萬次的前提下,那麼說的嗎?」
我說不出話。
我無法拯救的少女那快融化的笑容,把我即將被摧毀的心拉了回來。
「怎麼可能沒關係!」
「是啊。」
「我要殺了妳。」
我沒有爲未散而死的義務。
假如每次自殺都能得到一美元,我現在就是億萬富翁了吧。我在心裏惡毒地說着黑色幽默。儘管掙扎了一百多萬天,可是從那天起,我一步也沒有前進。
「還要殺了妳最重要的人。」
「哦!小綾,妳終於回神啦?」
「再說一次。選我吧。」
重要的人被不講道理地殺死的憤怒。
不對,人類的選擇原本就是那樣。我之所以不曾思考過這問題,是因爲我的一天有好幾次,可以兩邊的好處都拿。
有人握住菜刀。那人的手代替我的身體流血。我心臟狂跳,彷彿年輕了一千歲。
可是,刀子果然無法奪走我的生命。
好可怕。
爲了尋死,我在手腕上用力。
「……」
那種膚淺的動機,在面對生存本能時,屈服了。
那種事,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根本沒用。
就算在這裏背叛未散,也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就算被發現了,到了明天,也一定會從誰的記憶中消失,沒有被責怪的道理。
我無力地說着。
沒想過會被愛到這種程度,令我感到困擾。同時,我又覺得感到困擾的自己如此可恨,不可原諒。我這樣的人,根本沒資格把兩人放在天秤上做比較。
那天,只有一秒的,我人生中最長的親吻。
優花悠哉地笑着。
「……優花,妳……」
不想把任何東西放在天秤的兩端了。
現在放棄的話,未散就真的死去了。人類沒辦法一直把死者放在心中第一位,永遠思念着死者而活。因爲那樣太痛了。必須有其他心靈支柱在旁邊陪伴纔行。而那支柱總有一天會取代死者,成爲最重要的存在。假如我想一直把未散視爲最重要的存在,直到人生真的走到盡頭爲止,就不能放棄。
不想死。
「告訴我啦。」
傷口相當地深。她應該握得很用力吧。我連忙拿乾淨的毛巾過來,用力綁緊傷口。這是非縫合不可的傷。
假如沒有被直接推下,我甚至無法前往記憶的根底尋找自己是什麼。
就算記憶不會淡化,傷口仍然能隨着時間而癒合。就算是無法以遺忘癒合的傷,只要成爲久遠到無法碰觸的過去,就能以認命來遮蓋。
「……」
「不知道……」
我正想放聲大叫,優花已經悠哉地說出更沒神經的話了:
「回去。」
在知道已經越過「無論如何都來不及」的那一條線後,我選擇了繼續前進。否則就得回到更初始的地方。
「……」
「啊……」
「沒問題啦──沒問題──」
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
放上去的話,不論天秤偏向任何一邊,我都會感到後悔。
怕死。怕銳利的刀尖。怕理應早就習慣的死亡。
現在的我,肯定超越感覺極限了。長年累月堆積的感情崩塌,重重壓在我身上,使我示弱了。
「那、那種事不重要!」
「被那樣的女人說『好啊,不然換成妳好了』真的會開心嗎?」
「沒關係啦。」
可是第一天,我還是選擇了爲未散犧牲生命。單純是因爲我不重視自己的生命而已。打從我被父母拋棄的那天起,我就不認同自己的生命與人生的價值,過着被稀釋的、沒有意義的生活,磨耗自己的心神。我利用了原本存在的自毀傾向,殺死自己。雖然是沒有意義的「假如」,但假如能回到第一次輪迴那天,我應該不會再次選擇這種把自己逼到死衚衕的選項吧。
由於這扭曲的時空不被計算在歷數中,所以我沒辦法立刻明白經過了多少時間。不,其實我知道,只是不想知道。
「原來如此。正確來說,妳重複了多少天呢?」
雖然優花一向不特別顧慮我,但她總是會在我洗澡前開始做回去的準備,從來沒有留下來過夜,會遵守最低限度的規則。可是今天的她知道我的現狀,知道我已經死過上百萬次了。她有可能聽話地乖乖回去嗎?
從一開始,比起未散的命,我就更珍惜自己的命。
什麼都傳不進我心裏。最後一句話,優花幾乎是以懇求語氣說的,但仍然傳不進我心裏。感情與感覺全部磨平的心,沒有任何凹凸之處可以勾住那些話。
優花平淡地建議。是故意的?或者真的漠不關心?我無法明白優花真正的心意,不過她說的是相當正確的意見。我不爲她的話感到憤怒。因爲沒那個力氣。而且雙方調換立場的話,我應該也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做那麼愚蠢的事吧。試了百萬次仍然執迷不悟,真是蠢到無以復加。
「當然會開心囉。這次的事讓我知道妳有多努力對抗命運,也知道妳因此累到無法恢復的程度。所以我會花上很長很長的時間,直到妳恢復成原本的妳時,我纔會認爲自己真的贏了稻葉妹妹。」
不能選,也不該選。
我拿起菜刀。對了,我第一次自殺時,也是用這菜刀呢。我心想。以菜刀刺向心髒。
「她……我……救不了未散。」
「妳說話啊。」
到頭來,我一次也沒成功救到未散。不對,說不定有救到她,可是沒辦法同時救我自己。有好幾次都是我代替未散,比她先死。
「回去。求求妳,回去吧。」
「一○九五七七六天。」
「快點去醫院。」
「不用啦。沒事。」
優花挺胸回答。那驕傲的模樣甚至令人感到痛快清爽,使我忍不住別過頭。
爲什麼不放棄呢?妳根本不懂他人的感情。愛我?是妳自己要愛的。
儘管我果斷地在手上用力,但兇器沒有傷到我。
真的,我爲什麼能蠢成這樣呢。
怎麼可能。
「不論重複多少次今天,都沒辦法改變那命運。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我從五年前起,就一直愛着妳了哦。」
這樣她就會閉嘴了。我本來是那麼想的。
被優花抓住對話的空隙,她乘勝追擊:
但是,在最後的瞬間,拉住這麼沒用的我的是……
「妳在做什麼啊!!」
即使失去未散,在今後過於漫長的人生中,說不定還是有機會得到更耀眼的光輝。要無視那可能性,在這裏了結人生嗎?
這是懇求。假如優花說要留下來過夜,我一定沒辦法拒絕她。但我不能死在她面前。絕對不能讓對我抱着這麼純粹愛情的笨女人,看到我醜陋的屍體。
我挖苦地發問。
「……」
對今天無所不知的我不知道的,新發展出現在眼前。
「選我吧。」
希望活下去的各種想法不斷出現,使我的動作變得更加遲鈍。曾經無視過的思考、曾經否決過的選項,如今大舉進攻,成爲猶豫的藤蔓,纏在身上,將我推走。數千年份無法遺忘的記憶太沉重了,鈍化的判斷力開始覺得事不關己,大幅偏向更短視的想法──可以放棄了吧?
「唔,要不要放棄呢?」
「我回去的話,妳會找死對吧?」
我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要失敗一次,未散就沒有明天了。
「……」
我無言地搖頭。
「是嗎?我相信妳哦。」
我又說謊了。雖然無法用說的方式撒謊,但是以動作撒謊很簡單。雖然是對上視線就會穿幫的幼稚謊言,但只要以瀏海遮住眼睛就行了。
「那我回去了。明天我會早點來的。如果覺得痛苦,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哦。」
優花溫柔地說完,離開了。
她明明可以押着我,等到強制入睡的時間到來,讓今天正常結束的。可是她沒有那麼做。而我,將會背叛她的信任。
我撿起地板上沾着她血的菜刀。雖然心中充滿愧疚,但我不會讓優花手掌有傷的一天被採用,所以原諒我吧。
再來一次吧。再重新開始一次十月五日。這次,我一定要救回未散。
曾經失去的意志火焰,再次回到心裏。
我知道該怎麼做,也做得非常熟練。怎麼做才能不痛苦地消失,我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清楚。
反手握住菜刀,抬起下巴,讓頸部與刀刃垂直。接着一口氣地──!
「我想說很危險,回來一看……明明只能把自己的命當成人質戰鬥而已,爲什麼不肯放棄呢?沒有人會責怪妳的無力哦。」
我睜開眼睛。
又是優花。總是陪在我身邊的表姐。傷口上增加傷口,應該非常痛吧,可是她仍然抓住了菜刀。小小的輪迴。優花再次掌握了我的生命。
「……對不起。」
淚水像打開的水龍頭,流過臉頰,低落在雙腿之間的地板上。
有種類似愛偷東西的小孩捱罵般的感覺。優花不但簡單地識破了我的謊言,還阻止了我。雖然說就算道歉也不會被原諒,但我還是隻能道歉請求原諒。同時,我心中也湧上不需要死亡就能結束今天的安心。已經不行了。剛纔點燃的火,如今再次消失,已經無法再起了。「對不起。」我再次道歉。這次是向未散道歉。
如果是獅子,倒也還好,還有逃走的可能性。
一開始,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哦……原來如此。」
「不對,是人擇原理哦。妳知道人擇原理吧?」
「沒有妳的『明天』也一樣。雖然明天有許多可能,其中說不定也有妳不存在的『明天』,可是從妳的角度看的『明天』,妳必定存在,也必須存在。」
到頭來,我到底算什麼呢。全都是靠優花解決的。我只是個耍任性鬧脾氣的小孩。只是一直等優花說要幫我解決,等着命運先屈服而已不是嗎?
物理與天文學的發達,使人類得以解明宇宙的發展。可是在這個過程中,人類發現物理定律與自然常數「對人類而言太恰好了」。
「這是身爲預言家的我的預言。」
客觀地看着自己的其他綾香傻眼。
──不那麼做的話,轉變爲「明天」的瞬間,我的精神會因爲急遽老化而死亡。
打從與未散相遇開始到今天爲止,累積的一切全是必然。第一天,未散主張自己是穿越時間來的那一天,三次的開學日,未散都來找我聊天。全是爲了朝向同一個未來前進的必然。
不需要任何代價就能使用魔法的自由世界、以壽命做交換,執行魔法的世界、抽出充滿於大氣中生命力行使魔法的世界……或者將人類的記憶轉變爲魔力的世界。
已經付出過無數次了。
「嗯?妳以爲我是誰?我可是水瀨優花小姐哦。」
☆
「能順利嗎?」
我試着想像着從今天分歧出去的各種平行世界。應該有各式各樣的未散吧。
「退讓一百步,先不討論未散成爲魔法師的部分,爲什麼是由妳決定未散使用魔法的代價是記憶啊?」
所以不會被「採用」。
我向優花問出了一直很在意的問題。想問的話,只能趁現在。除了無論回答什麼都會變成不存在的現在,她應該不會老實告訴我答案吧。
能遺忘的相澤綾香就不是相澤綾香了。我將在這裏死亡。
「做好覺悟了嗎?就算會怕,還是隻能加油了哦。下次是最後的機會。妳將會失去到目前爲止所有十月五日的記憶。」
「啊~~真是~~輸了輸了。我完全輸了。」
人擇原理終究只是理論。儘管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但只有那樣,現實是無法成立的。總之要先試試再說。」
在這個時間點,稻葉未散的魔法本身如何,完全無所謂。就我的視角,除了對我有利的結果之外,什麼都觀測不到。因此,我無法採用的可能性,將會全部被自動排除。
「沒有找到其他更重要的東西嗎?」
「所以我有個提議。讓稻葉妹妹成爲魔法師,以妳的記憶爲代價,讓她發動魔法,自己改變自己的命運。」
「是記憶。獻出到今天爲止的所有十月五日的記憶作爲代價吧。」
十月五日A
未散的魔法必須以記憶爲代價才能發動。只能以這個條件發動。
是人擇原理。優花再次回答。
身爲活字典的我立刻回答:
安靜地存在於無人知曉之處的、可有可無的宇宙。
「讓稻葉妹妹成爲魔法師吧。如果稻葉妹妹命喪今天是這個世界的真理,就只能把真理之外的力量拉過來用了。」
我們能見到他人的死,但是無法確認自己的死。絕對。因爲做確認的主體,也就是觀察者,在觀察者死亡後,是不存在的。
我一直沒有朋友。就算交到朋友,也會在隔天變成陌生人。可是未散每天都和我成爲朋友。即使到了隔天,也會陪在我身邊。就連親生父母都離開我了,只有未散一直在我身邊。就算來到這地獄的盡頭,這點也不會改變。
打個比方。讓兔子揹着攝影機,在熱帶草原攝影。回來的兔子拍到的影片中,沒有獅子的身影。但這不等於草原上沒有獅子。
有種做了很長的夢之感。
「沒錯。妳一直利用這個道理呢。妳死去的日子不會被採用。原因很簡單,因爲妳看不到死亡後的未來。」
「晚安了,小綾。妳很努力了哦……不管順不順利,都希望妳有快樂的明天。」
所以是人擇原理。
「原因不在稻葉妹妹,是在妳身上哦。妳想和稻葉妹妹一起前往明天的話,就必須讓她喫光妳『今天』的所有記憶纔行。人擇原理就是這樣。」
可是,我心中有種不可思議的充實感。由於得到回報,所以第一次覺得努力是值得的。雖然這種說法很現實,不過我確實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加油吧,明天的我。
應該也有我不存在的明天吧。但我只能見到肉眼看得到的部分。我能「採用」的明天,是我能活着見到的明天。
優花以人擇原理解釋現在的狀況。
「而且她不是小女孩。她總有一天會變成魔法師的。」
五月二十三日。我絕對無法遺忘的、優花發生車禍的日子。之所以每次的五月二十三日都發生交通事故那種低機率的意外,就是因爲優花將會在這個瞬間成爲關鍵人物。命運趁着我們大意之時,想攻擊我們。
「我該付出什麼呢?命的話,我很樂意付出。」
「是我在這百萬天裏,每天都在做的事呢。」
優花的手溫柔地動着,撫摸似地從頭頂移動到額頭,從額頭移動到眼瞼。彷彿在催我快點入睡似地,輕輕地闔上我的眼皮。比任何人都溫暖的手。
沒有。
我當然不會相信。這只是狂言妄語。就算相信,也只會被背叛。
「爲什麼十月六日的妳願意幫我呢?」
「就算有那樣的宇宙存在,也都是人類不存在的場所,所以人類不知道。」
優花不高興地說着,抓狂似地抓頭髮。下一瞬,她的態度劇變,恢復成充滿自信的模樣,挺胸說:
「這部分就要看妳和她了。雖然是老生常談,不過命運是能改變的。但是在改變後,能創造出什麼樣的現實?到頭來,還是要靠自己。一直都是這樣的。妳不也是嗎?假如有希望被採用的情境,妳會努力讓其他日子也發生相同的事。這次也一樣。
「真的可以交給妳嗎?」
「最後,讓我問一件事。」
感覺。應該只是感覺吧。因爲我不會做夢。從出生到現在,一次也沒有做過夢。
「爲什麼宇宙是現在這個樣子呢?依照人擇原理的解釋,因爲除此之外的宇宙無法被人類『採用』,所以纔會變成這樣。」
因爲我的心已經被放棄支配了。
假如未散的魔法是以人類記憶之外的什麼作爲動力,我就死定了。所以不能「採用」那樣的條件。想讓我活到明天,除了未散的魔法是以記憶爲代價之外,別無他法。目前這個時間點無法確定的未散的魔法,必須那樣聚合,才能成爲現實。
「當然,那麼重大的事,只靠我的異能是完全不夠的,所以妳也要付出代價。」
我理解一切了。
「沒錯。也許有人類沒能誕生的宇宙構造。太熱或太冷,生物難以生存的宇宙,說不定也存在於無限多平行宇宙的某處。」
我以最後一次放話的心情訴說光輝的未來。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優花說過「所謂的魔法師,是隻要能看見,就能抵達的生物」……的樣子。雖然印象模糊,但似乎有那麼說過。由於在魔法師中力量似乎不強的水瀨優花,讓我幻視了那未來,所以我任性地希望水瀨優花能引導我前往那未來。
但優花不管我的道歉或失意。
令人懷念的氣味。
爲什麼會這樣呢?科學家們思考出來的答案之一,就是人擇原理。
要如何把穿越時間、因此而失去魔法的未散,與在這一天成爲魔法師的命運縫補在一起?我還不能理解。
「輸了。我輸了。」
「…………」
我以事不關己的感覺淡笑着。
「什麼啊……這樣對我太有利了吧。」
「吶,小綾,活了超過三千年的妳,還是想爲那種小女孩去死嗎?」
但我已經心灰意冷了。被打擊到體無完膚了。事到如今,就算再失望個一、兩次,也無所謂了。
「會揮動偉大的魔杖救我。」
明明是在其中生活了漫長的、漫長到令人厭倦的自己房間氣味,可是不知爲何給人懷念的感覺,使我忍不住淚水盈眶。穿衣鏡中的自己衣衫凌亂,彷彿不像自己似的。
並任性地如此宣佈。
未散與我變親密,也是必然。假如我與未散沒有這麼親密,我會在第一個十月五日選擇像這樣不斷地輪迴嗎?
正因爲未散是無可取代的對象,所以我纔會重複百萬次的輪迴,拒絕接受未散死亡的命運。假如得不到想採用的日子,我就會繼續要求下一次的今天,直到今天──不斷累積的一天,終於達到跨越明天的高度。
「討厭啦~~我怎麼可能記得呢。我又不是妳。我只是適應性有點高的普通人哦……不過啊,我想,說不定是因爲既視感吧。」
第一個十月五日時的我與現在的我,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兩人。不論哪個十月五日的我,都不適合明天的我。沒有能連接十月四日與十月六日的我能使用。
「因爲只能這樣。」
優花小聲低語。
「是我人生第一次的遺忘體驗呢。」
雖然優花那麼說,但我不覺得不甘心。
心臟猛地一跳。我睜開眼睛。
反正會忘記。雖然優花對我有無償的溫柔,但不是沒有限制的寵溺。她有許多事瞞着我。就連除了極少數的例外情況,幾乎不會失去記憶的我,也有許多「今天」第一次知道的事。
優花鼓勵着我。那些話中帶有力量。有力量的話語,相當於咒語。因爲她也是魔法師。
所謂的死亡,分成自己的死與他人的死。兩者概念截然不同。
「雖然我不知道妳察覺了沒有,可是妳已經沒辦法活到明天了。因爲妳擁有太多記憶了,所以到處都出現破綻。證據就是妳醒着的時間越來越短。對吧?」
應該說,只有沒碰上獅子的兔子,才能把拍到的影片帶回來。
確實,未散在很久之前就說過,自己將來會成爲魔法師。但她也說過,因爲她即將成爲新的魔法師,所以世界露出尖牙,以偶然不斷地殺死她。
「儘量問吧~~爲了心愛的小綾,我什麼都會回答哦。」
「如果妳說的全是真實,稻葉妹妹就能成爲魔法師。我可以幫妳。」
「不用道歉。我們是互相欺騙嘛。我可是很相信妳的哦。因爲我離開時妳沒有說『去醫院』嘛。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相信妳會這麼做了。」
「妳在說什麼啊?那種事做得到嗎?」
但我們的敵人不是那麼善良可愛的傢伙。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從「明天」消失。除此之外,沒有得到追加「今天」的方法。
是三千年前,班上同學封給我的外號。
「早啊~~小綾!」
玄關傳來轉動門鎖的聲音。我反射性地警戒着,把被子拉到胸口,遮住身體。闖入我房間的,是見慣了的臉龐。
「妳以爲現在幾點啊……」
我把臉埋在被子裏,掩飾淚水,慵懶地抱怨。
拉開窗簾,光線進入房間,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電子鐘現身。時間是早上六點四十二分。我似乎比平常稍微晚醒。
「我餓了。」
「誰叫妳要熬夜……坐着吧,我煮點可以消除疲勞的東西。」
我說着,回想冰箱裏有的食材,思考起菜色。我已經從感傷的心情切換過來了,大腦正一如往常地運轉。
可以消除熬夜的疲勞,即使喫飽就睡也不會消化不良的料理。豬肉味噌湯吧。多加些蔥花,就能提振精神,很適合在越來越冷的季節裏喫。
「對了,妳是怎麼進來的?」
我打開冰箱,隔着冰箱門發問。
睡前我明明有上鎖的。
「噹噹──!備用鑰匙!」
優花特地繞到我面前,展現鑰匙給我看。鑰匙下方掛着無人不知的動物吉祥物鑰匙圈,但是造型做得不太好,耳朵的部分似乎很容易被扯掉。
「咦?我沒給妳吧?」
「所謂的現實,不是隻有妳記得的部分而已哦。」
是沒錯。我也是人,需要睡眠。但我不可能在睡着時把備用鑰匙交給優花。醒着時更不可能。
「其實這是我在某個大賣場用五百圓打的。」
「這是犯罪吧。」
「沒關係啦沒關係~~」
「哦,剛纔那個?嗯,很嚇人呢。打在很近的地方呢。」
我回過神,左手很溫暖。是未散的手。
彷彿看着會確實來臨的悲劇,但是束手無策。心中充滿焦躁。
「未散……這裏好像很危險。」
接下來,將會出現許多有如惡劣笑話的飛來橫禍,看膩了的悲劇會連續不斷地發生。
從中午開始下的雨一直沒停。傍晚的陽光從遠處變薄的烏雲中透出,反而更顯這一帶的昏暗。
我們走出鞋櫃區時,可怕的事終於發生了。閃電落下,雷聲同時傳來。
前往其他教室上課時也是。我對踏上樓梯感到畏懼。總覺得會在樓梯轉角處被誰撞上,摔落地面。
「沒有……」
纔剛說完,一輛機車就高速從紅燈車道的左邊衝來了。那機車不要命地,沒有絲毫減速地闖進十字路口,換來大量的喇叭聲。
我忍不住大叫。
「啊,對不起……」
「要不要繞到哪邊晃晃再回家?」
我見過這光景。
我一面對心中的不安感到詫異,一面把不安告訴我最信任的未散。
☆
「未散──」
我壓抑着心中的惶恐不安,努力保持平靜上課。
人們避開站在原地發直的我與未散前進。周圍是一如往常的通勤通學風景。
路上交通井然有序,車子與行人都一如往常地前進。
那之後的一整天,我都有種彆扭的感覺。
「咦……啊、嗯。」
儘管如此,烙印在記憶中的景象,就幻影來說過於現實,就既視感來說過於鮮明。
下雨的話,就沒心情去哪逛了吧。雖然多的是拒絕的理由,可是我有一種非和未散在一起不可的感覺。應該說,從早上起一直見到的奇怪幻覺,或者無法抹平的不安,都是因爲自己在裝病?因爲覺得寂寞,希望未散一直在身邊,可是說不出口,所以才……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未散回答。
這麼說來,親吻的那天沒被採用呢。直到剛纔,我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如果說不難過的話就是說謊,但是我意外地沒有非常消沉。那天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似乎是已經完結的事了。
生還的鼓膜接收到模糊的聲音。
我坐在教室內安定的椅子上,想着這種事。我完全病了。
與不知何時見過的可怕噩夢極爲相似。
前往圖書館時覺得會被倒下的書櫃壓住,就算什麼都不做,地板也會出現破洞,或者天花板掉下來的感覺。
秋雨寒冷,下午的空氣帶着莫名的殘酷。儘管未散就在身邊,我卻有種被拋下的感覺。當然只是錯覺,可是我的孤獨感卻不斷地變得強烈。
未散以超乎尋常的力氣握住我的手,看着前方這麼說。
具體的不安,從馬路對面來了。在我們因紅燈而停在十字路口時。
「放學後有什麼事嗎?」
有如在浴缸放洗澡水,可是沒有關掉水龍頭就出門似的。放着不管的話,肯定會發生悲劇。
從睜眼起就是這樣了。今天果然有哪裏不對。雖然不太會形容,總之我覺得很不安,以致於眼前的光景變得模糊不清。
剛纔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咬到舌頭了……
「不知道。可是,我一直覺得哪裏不對。好像有很多不好的事會發生。」
算了。
「吶,未散,是不是有哪裏怪怪的?」
「……不要緊的。綾香。我早上也說過了,不要緊的。」
不論我如何搜索記憶,也無法抹去不安。
沒有任何根據。反正什麼都沒發生,有什麼關係?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不對勁的感覺太明確了,使我無法忽視。繼續下去的話,應該會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事吧?這樣的被害妄想在我心中不斷變大。
「騙人。哪有那種事。」
連我都沒發現自己走得非常快。有種非趕路不可的感覺。停下腳步的話,似乎就會被追上。被誰?被什麼?
「是夢。」
「那乾脆來看看妳的睡臉吧──因爲我那麼說,所以她應該會來哦。可惜妳太早起了。真遺憾。」
就像待在怪物肚子中似的──
那是不合理的直覺。假如直覺是從瀰漫於無意識世界的迷霧中衝出來的經驗,那麼無法遺忘任何意識的根本,也就是記憶的我的直覺,應該非常合理纔對。可是我完全找不到相關的記憶,所以這直覺是在困惑中出現的。
「嗯。是假的。」
未散奇妙地斷言。我不由得凝視着她。究竟是怎麼了呢?見慣了的側臉與平時無異,硬要說的話,就是又圓又大的眸子中反射的光芒,與過去見過的色彩都不同。
「那、那種……」
儘管明白這樣很不對勁,可是完全想不出原因。
「我有帶傘哦。」
可是我看到了。確實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交通事故,如今完全消失無蹤。十字路口一如往常地熱鬧,沒有車禍、沒有碎玻璃、沒有喇叭聲、沒有汽油臭味。
「爲什麼這麼急呢?」
「因爲那些全部都會變成夢哦。」
似乎聽到有人這麼說。
「怪怪的──?有嗎?」
我停下腳步。雨聲消失了剎那,又回到耳中。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不要緊。」
「啊,對了,等一下稻葉妹妹會來哦。」
眼前的世界依然和平。安穩的時間持續到放學後。但是從早上起,我的心就一直有如暴風雨中的小船,沒有片刻感到安寧。
應該發生的悲劇被迴避了。
也不知是否明白我的擔心,未散一如往常地開朗。
「剛纔,那是……」
「那種事要早點說啦!」
「她剛纔打電話給我,好像不小心把妳的筆記收到她的書包裏了。」
她彷彿讓我安心似地,不斷地說「不要緊」。
一如往常的街景。秋天早晨的氣溫清涼到微寒,青空藍得刺眼,行道樹綠得眩目。
眩目的白光填滿整個視野,雷聲使我全身震動。鼓膜則失去作用。
早晨的馬路與人行道很熱鬧,每個人都快步走向自己的目的地。在路上發呆的話似乎會捱罵。忙碌的氛圍。儘管如此,我仍然覺得這是和平的日常風景。
兩人共撐一傘,開始前進。雷聲在不知不覺中遠去。
從六點鐘方向闖入十字路口的機車,撞上三點鐘方向的跑車。跑車左前方的車頭燈化爲粉碎,朝着我們站的位置──四點鐘方向的對角,十點鐘方向滑行。
「不要緊的。」
「啥!?」
平常的話,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原因。因爲我無法遺忘。細細思索的話,一定能找出原因。但是如今,我完全找不到不安的理由,令我非常在意,覺得很不愉快。
我纔剛說完,門口就傳來低調的敲門聲。一定是未散吧。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又升起一絲寂寞。不可思議的感覺。
未散正在薄薄門板的另一頭,想到這裏,我才終於察覺。
「哇啊……咦?什麼?」
「是可以……」
我們走進木野花高中旁的公園,來到水池邊。晴天時,修剪過的樹木下方會出現隨風搖曳的樹影。如今則是時不時地落下水珠。偶爾會有大顆的水珠落在傘布上,發出「答、答」的聲音。對面池畔的涼亭籠罩在水霧之中。
比一眨眼更長,比一次呼吸更短的微妙時間。似曾相似的景象如走馬燈般出現在腦中。有這樣的錯覺。我知道這慘劇的結果。我親眼見過。
午休時開始下的雨也令人害怕。有種未散會被雷打中的感覺。
「等、等一下啦,綾香。」
一道人影在我逐漸恢復的視野中回頭。
未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我的頭髮、耳朵,最後把手放在臉頰上。
未散握住我的左手。溫暖的手指與我交纏在一起,有種指尖發麻的感覺。可是我沒辦法沉浸在甜蜜之中,可以讓她走在靠外頭那側嗎?我腦中只有這種想法。
「走吧。」
白色的黑暗過去。儘管只是瞬間的閃光,回憶的走馬燈卻彷彿永遠一樣漫長。
「是變成夢了。妳見到的那些。」
假如有個不常和我說話的班上同學叫住我,說「地震要來了,現在立刻逃走」的話,我應該會覺得對方嗑了什麼吧。會想量對方體溫,確認瞳孔有沒有放大縮小,甚至會帶對方去保健室。
一晚五次的快速動眼期。我剛纔見到的,是和人們在快速動眼期見到的幻影差不多的東西。她說。
「放心吧。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有問題。」
怎麼回事?應該發生?爲什麼我會沒憑沒據地這麼想呢……?
「不用道歉啦……這樣就行了!」
反正讓優花自由出入也不會怎麼樣。她不會當小偷,最重要的是,我這邊也沒有任何被偷了會困擾的東西,或是被發現會覺得丟臉的祕密。那種東西早就全收在腦中了,例如寫過的詩之類的。
「對不起。」
我不會做夢。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有做夢過。
啊,對了。剛睡醒的瞬間,有一種似乎缺少了什麼的惶惑感,就是因爲這個啊。
「可是,我看見的那些……」
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了。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斷追問,使未散感到困擾。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傘面斷斷續續地發出水聲。遠方的天空傳來猛獸咆哮般的雷鳴。兇暴的聲音使我忍不住縮起身子。
我用力閉緊眼睛,等聲音消失後纔再次睜眼。未散又大又美的眼睛正凝視着我,接着把傘交給我。做什麼……
「相信我。我會把這一切變成夢的。」
沒有任何根據。除了她的話之外。但那是魔法般的咒語。
未散以雙手捧着我的臉。溫暖又溫柔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以臉頰磨蹭的包容力。也就是說,我簡單地被她收服了。
雖然覺得很蠢,但她確實消除了我的不安。
「因爲我是魔法師……對吧?」
誰都不能傷害未散。
把應該發生的事轉變成不會發生的力量。
「嗯……說的也是。」
因爲未散是我最重要的人、是魔法師。
已經成爲魔法師了呢。成爲她口中的魔法師。雖然外表與之前相同,但根本之處成了不同的存在。
成爲連命運都能改變的存在。
不論意外或事故或敵意或惡意,甚至命運,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她了。就連世界也是。無法打倒這超然地以雙腿站立於大地的身影。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我打從心底感謝讓未散成爲魔法師的人。
我在車站前與未散揮手道別。雖然覺得依依不捨,但已經沒有不安的感覺了。
雨不知何時停了,夕陽從淡淡的雲層後方露臉。
一切全都如此司空見慣。我在與平常無異的景色中回家。
這就是我認知中的十月五日。
應該發生什麼的一天。
什麼都沒發生的一天。
對了對了,十月五日一次就結束了。非常難得。
沒有任何異狀的日常生活。可愛又無聊的一天。時間緩慢地、確實地流動着。
我在與平時相同的時間就寢。在寧靜的秋夜中安穩入眠。
晚餐時分,優花來了。我和她聊着可有可無的話題,我順便把今天一整天感受到的奇怪彆扭感抱怨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