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師與魔N見到的夢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 宇佐楢春 · 3.2萬 字
十月二十九日C
和優花吵架、離家出走,隔天被深安拜託代演,但還沒與優花和好的十月二十九日的傍晚。第三次的十月二十九日。該說果然嗎?水瀨優花今天一樣來到我房間。
平常的話,這表姐都是視心情而定,有時來有時不來。但十月二十九日不一樣。應該是因爲昨天吵架的緣故吧。由於可以看出原因,所以我有一種算了原諒妳,以及真無聊的複雜心情。
儘管如此。
「我正在忙,妳就跪坐在那邊等着吧。」
「是──」
優花聽話地照做。
我把焗烤的材料──馬鈴薯、洋蔥、花椰菜、通心麪與白醬攪拌後,裝在焗烤盤中,撒上乳酪,放進烤箱。不需要計時器。我的身體早已完美地記住五分鐘有多久了。
我回過頭,把一半的注意力放在焗烤上。
「『對不起』呢?」
「對不起──」
優花以呆板的語氣道歉。但是我並不惱火。因爲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沒誠意。」
「看我的眼睛!這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眼神哦!」
「…………」
「啊~~太冷淡了!小綾,妳的眼神裏有極光哦!」
「那妳就回去啊?」
「別說這種話嘛──今天的晚餐是焗烤對吧?是幾人份呢?」
我作菜的場面全被看到了。
「難道妳想一個人喫光那些嗎?」
「又在害羞了~~真可愛~~」
深安同學有點難爲情地小聲說着。但是她沒有瞥開視線。
熱騰騰的奶油焗面。入口即化的花椰菜,完美地控制火候烤出的略帶褐色的乳酪。剛好兩人份的焗烤,正在我身後的烤箱裏發出誘人香味。「噗哧──」優花嘲弄似地笑了起來。
優花輕快地回答。
不是想和優花一起看片子……
雖然不是很願意在每次的十月二十九日道歉,承認自己有錯,但這果然是無法迴避的事。
「嗯。」
「不用客氣啦。雖然說老鼠國遊樂園門票之類的我就請不起了。」

「真的嗎?」
其實沒必要重看。
我不是爲了回報才答應幫忙的。
「就這樣?」
以完美的記憶力烹煮的料理,除非故意變化,否則每次都是同樣的味道。但十月二十九日的晚餐,比平常稍微美味一些。
優花凝視着熒幕回答。
「唔──就像妳『每天』都會改變菜色那樣吧。」
「妳昨天和前天說的都不一樣哦。」
是我上次帶給濱野作爲參考的畫。
我一面看着熒幕上的演員,在心裏下定決心。
「咦?」
我拿出播放器,放入光碟後,原本漆黑的熒幕亮了起來。不一會,畫面上出現明亮的舞臺。雖然畫質說不上好,但已經足以明白演員的動作了。
「唔──買賣名畫或者投資大戶之類的。」
「可是昨天的妳說比較喜歡這版的呢。」
「去KTV唱歌吧。」
我心裏小鹿亂撞。除了未散,我從來沒有和朋友一起出遊過,而且還是對方主動邀約。
雖然優花那副德性,但品味很好。比起我這種外行人,她的意見更值得參考。
把煩人程度給火力全開的表姐。
「難道妳要演戲嗎?我一定會去看哦!」
所以我原諒她了。
我的下個目標是「當普通人」。交朋友、生活在喜歡的人事物中,期待明天的到來。
「我才該說對不起……」
優花以輕佻的態度點頭。
休息時間,深安同學在舞臺邊緣這麼說。正式上場時,她會幫我化上場時的舞臺妝。
昨天和前天看影片時,她都提出了有趣的意見,雖然這是第三次,果然還是該讓她看看。
我已經在第一個十月二十九日A,在戲劇社的社團教室中看過了。光碟片中的內容,早已刻在我的記憶中。
「會離家出走的小女孩有哪裏值得相信啊?」
「兩年前的?……唔,我現在沒有那麼喜歡呢~~」
是從戲劇社借來的以前表演的影片檔。
十月三十日B
「因爲我很相信妳哦。」
到頭來,我一直在對優花撒嬌。發現她有事情瞞着我,所以很生氣。並且認爲只要耍耍脾氣,她就會把事情告訴我。但是期待落空。因爲事情無法如意,所以更加生氣。就像小孩子一樣。是不折不扣的撒嬌。
「我有幫上忙嗎?」
我只是想讓優花也看過而已。
「找稻葉還有其他人一起去玩吧。去妳想去的地方。」
完全想不出爲什麼我會被那想成那樣。
一點一點地,前進。
「謝禮?不用啦。」
深安同學輕笑:
因爲我知道她是故意激怒我。
「是啊。」
被稱讚時,不需要說多餘的話,只要道謝就好。
「謝謝。」
「笨蛋。要多擔心我一點啊。妳是我的監護人耶。」
把腦袋切開的話,裏面該不會有小人在丟骰子吧。
爲了不讓我覺得無聊……
雖然省略過頭,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不問我嗎?問我和妳媽媽談了什麼?」
戲劇社是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彩排。平常是在教學大樓的社團教室排練,但因爲離共同練習近了,所以改在舞臺上確認表演的細節。
聽深安同學這麼說,我轉頭看向四周。戲劇社的人們表情都很明亮,和昨天第一次見到他們時愁雲慘霧的模樣差太多了。
這麼簡單的事,我花了「五個月」才理解。
之所以每次都讓她看,是因爲每次的意見都不一樣。也許是偶然發現演員的優點吧,或者是依當天心情改變喜好,總之每次喜歡的部分都不一樣。是說能在同一個人身上榨取不同的意見也不壞就是了。
「舞臺劇……?」
晚餐後,我泡了花草茶,在正式進入休閒模式前,從書包中拿出一片光碟。
「沒想到妳這麼平民。」
深安同學把我當普通朋友似地說着。所以我說出了自己的「夢想」。
「既然妳覺得我不知道比較好的話就算了。我不問了。」
嗯嗯……?難道說,這代表我們變親近了嗎?
「真的不要來哦。絕對不能來。」
「真的很謝謝妳。」
優花瞪大眼睛。臉上寫着「沒想到妳居然這麼明白事理」。如此不被信任實在令人遺憾,但是想想我過去做過的各種幼稚行爲,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咦?」
「這版的比較有趣呢──咦?這是十年前的?她比我還大啊?」
要小心保密,不能被她知道共同練習的日期和地點。
「噗哧!這樣就好嗎?」
「這樣一來,共同練習就能順利結束了。應該準備什麼謝禮給妳纔對。」
「有點類似。」
「有有有。大家都很高興。詩論一定也很感謝妳哦。」
「妳覺得哪一版的主角演得比較好,或者印象比較深呢?」
「不然妳以爲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要看電影嗎?」
優花探出身子。興奮喘氣的樣子真令人噁心……
「嗯。」
什麼跟什麼啊……
有種一直在她掌心上跳舞的感覺。雖然這點讓人很不爽,但是看得出來她確實很相信我。胸口有點暖暖的。這種感覺不論重複多少次都沒關係。
「相信妳不會做危險的事。」
我看着嘻嘻哈哈的優花,開始懷疑她的意見是否真的值得參考。
優花探出身子,似乎很感興趣。
「妳不要來。」
「妳上次不是帶着看起來很貴的畫來學校嗎?大家都在討論哦。」
「嗯?」
「讓妳擔心了。」
「妳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算了。」
「妳的皮膚太好上妝了吧。這是嬰兒肌嗎……」
我就是想知道內容,纔會在逼問優花不成後離家出走的。但是算了。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沒有哦。我沒有擔心妳哦。」
「謝謝妳答應代演。」
「小綾?」
雖然像是在裝傻,但是很有說服力。
「嗯。先去KTV,然後去遊戲中心拍大頭貼,去家庭餐廳喫飯聊天,在書店聊喜歡的書。」
因爲是我自己畫的仿作,所以沒有任何價值。如果我把那張畫當成名家的真跡拿去賣,肯定會被抓去「裏面蹲」。
也許見到我普通地與深安同學聊天吧,戲劇社的人也來找我說話。
「妳才一年級?以前演過戲嗎?」
「是職業演員嗎?哪個劇團的?」
「這是入社申請書,現在加入的話還送洗衣粉哦。」
「不,我心領了。」
大家都笑了。
順帶一提,我一個人時,沒人會來和我說話。我的氣場有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嗎?
「託了妳的福,明天總算可以順利表演了。之前的準備不會白費,社長應該也很感謝妳哦。」
「是的話就好……」
社長小梅川學姐的表情有些悶悶不樂。她把柺杖丟在旁邊地上,雙腿向前伸直地坐在摺疊椅上,確認彩排的狀況。不對,與其說是確認,更像是旁觀。
「小梅川學姐一直是那樣的感覺嗎?」
我忍不住發問。
「詩論?那樣的感覺?」
「她完全沒有對我的演技說什麼。我想應該有很多該改進的地方纔對。」
「哦──不用擔這個心。」
戲劇社的社員們全都一派輕鬆。明明社長受傷,社團有無法上臺的危機,每個人卻都與緊張無緣。
「對啊對啊,妳演得很好哦。」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就我的經驗來說,無視這種不對勁的話,會出大事。
似乎在隱瞞什麼……
「有──我是詩論學姐──其實──我確實對妳的演技有不滿的地方哦──」
「爲什麼是妳在緊張啊?」
不過,也許是擔心讓外行人來演吧,她的視線只集中在我身上。
「開玩笑的啦。發酵一下~~」
我的表演沒有任何疏失。
「我過去一下。」
再說,詩論學姐在幕後支援,不可能失敗。這場共同練習將是今年木野花高中戲劇社極爲罕見的、沒被搞砸的表演,應該能流傳後世吧。
十月三十一日D
觀衆們鴉雀無聲。到目前爲止,觀衆們的反應都很好,終於來到結局了。
明明沒什麼好擔心的。就算說錯臺詞,丟臉的也是我,對她沒有任何影響。儘管如此,未散仍然緊張萬分地看着我。
「呃,詩論學姐?」
戲目是《竹取物語》的改編版。
『我一直把兩老視爲真正的父母。』
『我將與達成難題的公子結婚……第一個難題。爲我取得遠在天竺,佛祖使用過的石鉢。』
我的記憶力非常完美,把老練演員的動作模仿到如出一轍。絕對不會發生忘詞或是說錯臺詞之類的失誤。
嗯。沒有奇怪的地方。
「自己想想吧。」
我表演得很順利。
「我沒有入社哦。」
「嗚嗚……因爲這是妳大出風頭的機會啊。」
「是是是,不痛不痛哦──」
我慎重地思考不對勁之處。那傷似乎不是偶然造成的。我有這種感覺。
不過,深安同學每次都來找我幫忙,太一致了。每次都會發生相同的事,會讓人覺得背後有什麼意志在運作。
「綾香,要練習了哦。」
「那個,過去前輩們演技中壞的部分是哪裏呢?」
果然,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也同樣痛徹心脾。至少,在我回歸天上時,請笑着爲我送別吧。』
深安同學正屏氣凝神地在舞臺邊緣看着我,詩論學姐坐在她身旁的摺疊椅上,神色從容地翹腳。
「啊?相澤同學?」
小梅川學姐露出鬆垮垮的笑容。爲什麼直接叫我的名字啊……
「都是你,幹嘛亂講有的沒的啦。」
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明明是第一次登臺表演,不但會不怯場,甚至有心情和女孩子公然打情罵俏。我們社團的新社員太有膽識了。」
「因爲沒有意義,所以我不告訴妳──」
放心吧──我在電光石火之間,與她目光交會,停頓了一下後……
未散朝我跑來。她有如社團經理般地幫我打理雜事。
爲什麼是叫名字啊?
我綽有餘裕地說着臺詞,將注意力移到視野邊緣。
「綾香!想看的話就看我的腿吧!」
我加以否認,但是不否認打情罵俏的部分。
把自己弄出來的傷炫耀給他人看,不是常見的情況。那種事應該無法成爲直覺纔對。儘管如此,不對勁的感覺仍然沒有消失。完全無法以多心了來解釋。
小梅川,訂正,詩論學姐以扮演「詩論學姐」的角色似地說着。把自己的意見即興表演成「臺詞」。
「詩論學姐。」
我迅速地以目光掃視周圍,把可以見到的範圍全部看入眼中,以便事後回想。從木頭地板的花紋到詩論學姐的裙襬皺褶,全部記下。
「嗯,我馬上過去……」
雖然理論上沒有奇怪的地方,但還是有哪裏怪怪的。
「因爲眼神。妳好像有什麼想說的事。對吧?小梅川學姐。」
「不叫我小梅川學姐的話,我就考慮告訴妳。」
從這件事可以看出詩論學姐的精明之處。
我從社員們那裏離開,小跑步前往小梅川學姐的椅子旁。就算我來到她身邊,她也沒有轉頭看我。
「不是那樣啦!」
「戲劇是需要表現的。妳太忠於範本了。不管好或壞的部分,全都借用了。是說才一天一夜就能完美模仿前輩們的演技,還是很怪物啦。」
「沒有……」
不管怎麼想,這種撒嬌方式都很奇怪。自從我答應代演後,未散的樣子就一直怪怪的。我打算等共同練習結束後再問她是怎麼回事。因爲太常見到她不安的表情了。
「……」
木野花高中上臺時間快到了,未散開始緊張。
小梅川學姐瞥了我一眼,以輕佻的語氣發問。雖然只有一瞬,但她眼中帶着憂鬱之色。
每個人都知道的輝夜公主的故事。從竹子裏面發現的小人,在轉眼之間成長爲美麗的公主,許多貴人前來求婚,但她全都不屑一顧,最後被來自天上的使者接回月都。是日本最古老的奇幻故事。
詩論學姐腳上的石膏。隱藏在石膏之後的什麼,使我覺得不對勁。
真是的,未免太愛擔心了吧。
坐在我正後方的詩論學姐笑着虧我。由於我們前後左右都是戲劇社的人,被這樣虧,感覺實在有點丟臉。
「覺得大姐姐的腿太美了,所以看到癡迷嗎?」
所有的十月二十九日,深安同學都會來找我幫忙。說戲劇社社長小梅川詩論學姐的腳骨折了,所以希望我代替她上臺演出。沒有一天不是這樣。
「……?」
「妳幫我摸摸肚子的話,也許就會好了……?」
舞臺上燈光燦然。附近高中的戲劇社與戲劇同好會,正熱烈地表演自己的戲目。演員們的動作都很浮誇,臺詞全都能巧妙地替換成「看着我吧」、「別看其他人」。
「妳是不是認爲我的演技有不行的地方?」
「沒有個性的部分。」
除了登臺時間之外的空檔,我都坐在觀衆席觀賞其他學校的演出。「每天」的表演都有點不同,感覺很有趣。有些學校的即興演出時間甚至超過五分鐘。
「我不是新社員。」
「…………爲什麼那麼想?」
「嗯?有什麼事嗎?可愛的新社員。」
「怎麼了?一直看人家的腳。」
「我肚子痛了……」
故事的最高潮,輝夜公主想留下書信給地面上的親人,但是被天上使者無情地催促。是這個場面的臺詞。
這出戏,只要飾演輝夜公主的演員演技足以鎮場,基本上就沒問題了。就算配角演技差,因爲是童話故事,所以不會太被追究真實感。
原來如此,很適合木野花高中戲劇社表演呢。
未散坐在觀衆席中間偏右的位子,雙手緊握在胸前,大氣不敢吭一聲地看着我。就算在昏暗的觀衆席中,她的臉還是如此清晰。她的眼中充滿不安,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雖然沒有根據,但我有一種不趁現在知道就會太遲的預感。
……好冷的笑話……
聽不懂。
星期六。
「很癢呢!打石膏也真麻煩……話說回來綾香,妳找我有什麼事呢?」
沒有不安。心跳因爲興奮,比平常稍強、稍快一點,成爲舒適的自信,使我保持鎮定。
呵呵,詩論學姐裝模作樣地笑着。
「請問是對哪邊不滿呢?」
從遵守校規長度的裙子下方伸出來的腳。右小腿的中間以下被石膏包覆。
被採用的十月二十八日,詩論學姐受傷了。
秋高氣爽。共同練習在運動公園內的市民會館舉行。
「請相信我。」
如果要說明爲什麼覺得不對勁,就只能說是基於直覺。但直覺是無意識地思考的結果,所謂的無意識,是由遺忘的記憶形成的底層精神構造,是無法遺忘的我不會擁有的感性纔對。
「那我該怎麼叫妳呢?」
無法以語言說明的微小不對勁,纏在我的思考上。
「小梅川學姐。」
「真詭異。」
「小梅川學姐,妳的腳還好嗎?」
「因爲我的姓不可愛啊。大家都叫我詩論,所以妳就叫我詩論學姐吧。」
總算輪到木野花高中上場了。我踏上堅硬的舞臺地板。
小梅川學姐第一次正眼看我。
既然不是偶然造成的,那麼就是被施暴了?被誰?……難道是,自己做的?
『很困難嗎?想娶我爲妻的話,這是很簡單的事吧?』
『相信我,給我一點時間。』
一直緊張萬分地看着我的未散,在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後,整個人放鬆了下來,恢復成原本柔和的模樣。

輝夜公主回到月都,由旁白交代其他角色的結局。
完美地達成了他人期望的、自己能做到的事。人類是在發揮自己的能力時,能得到無比快樂的生物。我強烈地感受到這件事。
這是最美好的一刻。
可是。
「爲什麼……」
謝幕時,我小聲低語。
沒想到優花的身影會出現在觀衆席上。只有這傢伙,我死也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表演。幸好她安分地坐着觀劇。因爲那是個就算拿出熒光棒揮動也不奇怪的傢伙。
如此這般,共同練習在只有一個失誤的情況下,順利結束了。
十一月一日C
星期一。三城同學與佐崎同學對我的反感升到頂點。雖然不知道週末時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似乎變得很恨我呢。我一面想着,一面重重地踩在三城同學的腳上。猶豫?怎麼可能。對我懷着惡意的話,我會立刻變回魔女。既然主動找碴,我當然會加倍奉還。
就算我與其他人起爭執,我與未散的關係仍然不會改變。就算我被全班排擠,未散也不會在意那些,一如往常地和我說話、和我在一起。
所以。
「妳先回去吧。」
被未散這麼說時,我有被深深地背叛的感覺。
「爲什麼?我可以等妳啊。」
「因爲老師找我。」
「嗯。」
「所以……」
怎麼能在衆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樣呢?這個念頭驅使我活動身體,離開教室。我拚命無視自己的心痛。光是面對受傷的事實,似乎就會更加受傷,所以我儘可能地不去看現況。無法正視那可怕的現實,愚蠢地希望是別人家的事,所以故作客觀地做起分析。
爲了完全和好,我們前往空教室。
雖然是死馬當活馬醫,可是濱野的小嘴給了我想聽的回答:
「真是,別酸我啦。」
這樣一來,算是和好了一半。
「妳怎麼了?臉色很不好哦。」
「不願意讓我等嗎?」
「謝謝妳,小谷同學。」
深安同學以急切的語氣說着。爲什麼她會那麼焦躁呢?我完全不懂。一切全是如此離奇。
我主動把身體靠過去。本來以爲會更緊張,沒想到身體意外地誠實。可能是因爲被說很有壓力,所以自暴自棄了也說不定。未散也緊張地把身體靠過來。
聽到自己的名字,使我反射性地躲起,就像偷聽對話似的。
快哭了。
「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嗎?妳不討厭綾香吧?」
「有點恐怖呢。」
她們在說什麼呢?應該是今天午休時我引發的事件吧,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想的。
「謝謝妳接住我。很重吧?」
──『……美容師有什麼不好的?』
不是被老師叫去教職員室嗎?就算說謊,也要把我支開嗎?
我藉着衝出來的餘勢,以全身的力量接住未散。當然沒能完全接住,因此重重跌坐在地上,不過這樣就好。雖然看起來很遜,可是未散沒撞到頭,確實地活着。也沒受到可以稱爲受傷的傷。
我的無意識與感情、記憶流向深安同學。相對的,深安同學的記憶也流入我心中。
明明是要密談的,可是未散一直沒開口。不論她講了什麼,我都會站在她那邊的說。
有人叫我的名字。雖然我想無視那聲音,但是會特地叫住我的人不多,而且因爲我明白是誰叫住我,所以不想無視她。
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第一次叫我先回去,也不是說再也不和她一起回去,但我卻無法不纏着未散。
「稻葉同學嗎?哦,我有看到她哦。她往體育館……」
深安同學的回答也很奇怪。
我明明沒有打算那麼說,但似乎對被說成「很有壓力」的事耿耿於懷。
「喏,先坐下來吧。」
「相澤同學!」
我知道自己被深深刺傷,並對此感到奇妙。不是因爲逃避現實,是在冷靜地思考後,相信未散不會傷害我。從認識她到現在的一○三七天裏,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傷害過我。她總是幫我說話、保護我。
時間與登場人物零碎雜亂。有深安同學、有詩論學姐,還有不認識的大人。應該是深安同學的母親吧。深安同學的記憶是那麼說的。
校內建築物之間的移動距離不遠,我跑在前往體育館的走廊上,正要彎進最後一個轉角時,聽到未散的聲音。
可是,我的胸口非常煩亂。
在我上方的未散先起身,朝還坐在地上的我伸手。
──『所以呢?妳要放棄嗎?』
我加快腳步走着,最後不自覺地跑了起來。
沒有非現在見到未散不可的理由。就算覺得不對勁,也可以等下次重複時再確認就好。
「就是偷偷瞞着本人討論他的事?的那種事。」
「她只是有點笨拙,不習慣和人交流而已。」
「綾香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哦。」
「欸!?相澤同學!」
「真是的,別再酸我了啦。我不是故意要傷害妳的……因爲我不想讓妳看到那種場面。」
「稻葉同學?她剛纔和深安同學出去了哦。妳們沒一起回去,還真稀奇啊。」
「……嗯。」
報應,比想像的大太多了。
「她有那麼特別嗎?爲什麼妳只在意着相澤?」
就算我自認找得很有效率,可是校園太大了,我越來越焦急。
我與她對上視線。我知道那表情。那是見到怪物時的表情。我與深安同學的眼睛成爲媒介,感情起了共鳴。
第三次的十一月一日,我第一次見到深安同學揮開未散。
我不加思索地衝了出來。未散正向後跌倒。後腦正朝着階梯直角部分倒下。雖然我渾身發毛,但是沒空享受驚悚的感覺。
「…………」
「……我回去了。」
剛纔那是什麼?我腦中一片混亂。
「深安同學……」
未散柔和地接受我那帶刺的話。我起身,與未散對望一眼,呵呵,兩人輕笑起來。
既視感。與夢中見到的景象非常相似。之前做過的惡夢,不斷重複到令人心死的悲劇,即將再次於我眼前上演。
爲什麼未散要用那種苦苦哀求的語氣求深安同學呢?
我拔腿就跑。
「妳有看到未散嗎?」
沒想到深安同學會那麼想。
「妳還好嗎?站得起來嗎?」
在鞋櫃區換上外出鞋走出校舍時,夕陽已經降臨了。天空吹起乾燥的風。
「妳像長了翅膀一樣,很輕哦。和我不一樣。」
危險!
──『我以後要成爲演員。』
這樣絕對很奇怪。雖然這也許就是讓人覺得很有壓力的部分,但我無法無視這不對勁的感覺。
被戳中要害的我,說不出任何話。
「夏芽,拜託妳了。」
「妳很煩耶!」

雖然沒想到,可是她的聲音種有種不能無視的迫切感。
「妳纔是,這樣一點也不像妳。妳不是很討厭這種幼稚的事嗎?」
一步。兩步。深安同學向後退,嘴巴開闔不已,似乎想說什麼,但無法出聲。她沒有後退第三步,而是轉身跑走。
我把椅子並排,和她一起坐下。
說話的對象當然是深安同學。
不該纏着未散的。她偶爾也會有想獨處的時候吧。像我這樣的傢伙,當然會有不想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腳步好沉重。
我不抱期待地姑且發問。
未散軟弱地說着。假如坐視不管,一定會發生悲劇。直覺如此告訴我。
好難受。好難受。被未散排斥,不對,沒有被排斥,只是被稍微疏遠一點而已。很快就會和好如初了。雖然我如此相信,但還是覺得心如刀割。
「因爲這樣,所以我纔會被說很有壓力嗎?」
「濱野同學。」
裙襬上下飛揚。我衝下樓梯,前往特殊教室和空教室之類適合密談的場所尋找兩人。
「爲什麼……?」
困惑的喊叫聲從身後傳來,但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回頭。
那是很奇妙的直覺。沒有根據,只是單純知道。滲進無意識中的危機感強烈地警告我──
「那種場面?」
「什麼叫爲什麼啊?每個傢伙都只顧着自己!我纔不要呢。爲了相澤,所以妳們忍耐點吧。要我對三城和佐崎那麼說?我絕對不要……聽好了。這次我不沾鍋。三城佐崎和相澤想幹嘛就幹嘛吧。」
還留在班上的小谷同學如此告訴我。
「…………」
「綾香,妳有時候讓人很有壓力耶。」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呢?
好難受。
現在開始在學校中找人?
──『怎、怎麼可能!誰要放棄啊!我絕對不會放棄當美容師的!』
想到這裏,我的雙腿不再前進,身體向後旋轉一八○度,走回校舍。我在稀稀疏疏的放學人潮中逆流,換上室內鞋後走回教室。決定回到未散身邊,使我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這樣一點也不像妳,稻葉。」
已經放學了,天開始黑了,可是我們還不能回家。就算必須在回家時繞到食品雜貨店買特價的醬油,也不得不耽擱下來了。
貌似感情很好的小團體,私底下的一面。說成爲了深入溝通是很好聽,但說陰險也是陰險。
「我也不想看到呢。」
假如偶爾那麼做,還能當成特例。每次都那樣的話就很煩人了。
「還有,妳們爲什麼吵起來?妳慌亂到不像平常的妳,深安同學也激動到不像平常的她。」
未散再次住口。
不過,這次她似乎不打算保持沉默。
「綾香……」
未散用力捏着拳頭,用力到使關節發白的程度。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她以顫抖的聲音發問。
語氣前所未有的虛弱無力。
「沒問題的。妳們一定能和好。」
「不是。不是那個……」
未散猛地挺起身體。怎麼了?我還來不及感到困惑,已經看到她走投無路的眼神了。
「再這樣下去,妳會……」
「我?」
未散一驚,捂住自己的嘴。
似乎是不小心說溜嘴了。
「不能說嗎?」
「…………」
未散抬起頭,表情已經不是無力的孩子了。
「對不起,綾香。我也有非告訴妳不可的事。」
被人隱瞞的感覺很差,被人坦白有事隱瞞的感覺更差。
「嗯。」
「妳知道這個世界會不斷重複嗎?」
「…………」
愚蠢的問題。如果行得通,未散就不需要重來了。
「嗯。我在那天變成魔法師了。」
就如同我怕未散,未散也在怕我。
尷尬的沉默。
「我和妳不一樣,我會忘記。」
未散如此宣佈。
沒有回應。
「所以說,只有妳記得?」
「可是,這次也用同樣方法解決的話,是行不通的。妳的語氣是這個意思吧?」
「詛咒?」
雖然想像不到具體發生的事情,但我大致猜得到會有什麼發展。想到未散特地找深安同學密談,我發問:
「距離很奇怪。太親密了,或者該說肢體接觸非常多……」
文化祭之後,未散的肢體接觸多到異常。光是回想起來,我就忍不住面紅耳赤。
我一面說着,一面茫然地心想。
「嗯。我不會忘記。不管什麼事,只要看過聽過一次,都不會忘記。天生就是這樣。」
「和深安同學有關嗎?」
怕說出真相後,會被鄙夷。未散怕我因此害怕她。
「妳右手一直握拳哦……妳在騙我對吧?騙我曾經告訴過妳。」
倒在我懷中的未散以含糊的聲音發問。有如沮喪消沉、失去信心的孩子似的。
「我覺得妳的那個是才能。總之,很多人都有了奇妙的力量。」
未散明確地說。
讓我驚訝、給我新鮮的感覺。
是更自私的原因。也就是說,我不夠滿意。
我那麼想着,忍不住撒了謊。
「唔……也是。對不起,離題了。」
「妳剛纔告訴我的那些,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既然是這樣,我可以不說嗎……?」
「很奇怪嗎?」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無所謂。和優花那時一樣的情況。既然未散認爲不該告訴我,覺得我不知道比較好的話,就這樣吧。我相信她的判斷。因爲我信任她。
未散傻眼地苦笑。
沒錯。如今,我終於正式面對自己的心情了。
「怎麼個怪法?」
「嗯。我因此……」
第一步,當然就是……
「所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未散點點頭,回憶着這個時間與其他時間。
十月五日。對我來說,是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天。
就算在這種時候,未散仍然能帶給我驚奇。
彷彿在觀察我的意圖似的。
「……『上次』時,我們也一直在一起,解決了許多問題……文化祭之後,我們兩個一起解除了很多人的『詛咒』。」
「吶,未散。」
從相遇到現在,今天的未散最敏銳。
儘管外表與聲音都是符合年紀的少女,但是莫名地帶有一種超然的感覺。
「綾香,今天是第一次?不對,這發展是第一次對吧?」
「妳居然這麼問?妳的記憶力也很像超能力哦。」
因爲喜歡,所以不釐清我們的關係,我就不夠滿意。說白了,這是我的自以爲是。不過,現在要鼓起勇氣主張我的自以爲是。
不對。
「如果妳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未散以純粹的態度發問。她自己沒有發現嗎?被她直視,我覺得無法矇混過去。
未散總算說了。
我不是非常驚訝。
也因此,回答時沒有加以修飾。我在說什麼啊?由於有這種自覺,所以越說越小聲……
未散正面凝視着我。
「對不起。因爲未來的我們,那個、比現在更要好……妳不喜歡這樣嗎?」
我知道那雙大眼中的感情。與我每天早晚在鏡子裏見到的感情是一樣的。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儘管心裏這麼想,但還是無法消除恐懼感。我想,我應該沒有像嘴上說的那麼信任未散。不只未散,我不相信世界上的一切。「妳變弱了呢。恭喜。」與優花說的那種變得像人類的變弱不同,是更卑鄙的變弱。魔女的算計是冷血無情,沒有人類那種溫度的,所以拒絕信任他人那種高尚的行爲。
不知道爲什麼會那樣,只看得到結果在那裏。但如果因此造成了什麼困擾?又沒有什麼困擾之處。
覺得體溫好像升高了。呼吸紊亂,背部流起怪異的汗水。
「所以妳最近的樣子纔會那麼奇怪。」
「什麼時候知道的……」
「沒錯。其他人不懂的、奇妙的力量。」
接下來──這個詞使未散的表情暗了下來。
「沒有。不、不是不喜歡,不過……那個,我希望能注意一下時間和地點……」
未散身體的力量放鬆下來,輕輕地吐了吐舌頭。
不是那麼像樣的原因。
「雖然沒有任何人記得,可是一天其實不是隻有一天,會重複好幾次,重複到煩人的程度,然後又自動變成下一天。重複的日子裏,只有其中一次會與『下一天』相連……呃,就像翻開日曆到隔天那樣。至於其他沒有下一天相連的日子,會被所有人遺忘。我把與『下一天』相連的那天,稱爲被『採用』的日子。」
「所以現在這個時刻,也不是第一次。雖然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但我大概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失去了妳……!」
過去,對外面的世界感到失望,以不追求任何人事物來保護自己的我,是軟弱的生物。
雖然我沒有推開未散的意思,但她卻露出被拋棄孩子般的表情。
那感覺,只會讓我聯想起某個名詞。
因爲有未來的記憶。
我一整天惶惶不安。一天之內發生了許多奇妙的事。而且沒有重複,只有一次。
「我全部想起來了。我是從有點遠的未來,以魔法穿越到現在的。穿越到和妳相遇的那天,讓一切重頭來過。而且不是一次兩次,是無數次。」
「所以我知道妳在隱瞞什麼哦。我只是想聽妳親口說出來而已。」
「…………」
她與我對上視線,眼神澄澈,美到不像這世界該有的存在。
「我們一直在一起,努力解決各種『詛咒』造成的煩惱與事件。」
還得讓未散看到自己的傷口多少次呢?
「比如無法遺忘?」
我做了對不起未散的事。
是說,比現在更要好是指……?繼續想下去的話似乎會沒完沒了。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回到正題。
接着緩緩低下頭,把頭靠在我胸口似地倒下。
我從想說的地方開始說起。
──魔法師。
「不。我想再聽妳說一次。在今天、在這裏。那樣一來,不論被『採用』的是哪一次,都可以延續到明天。」
「妳不記得穿越的事嗎?」
說到這裏,未散沉默下來。她似乎在思考遣詞用字,但其實不然。只是單純地猶豫而已。最後,她啞着嗓子說:
那天發生的事,全都很異常。
我喜歡未散。
「十月五日。」
「不是那樣!」
我以點頭代替回答。
雖然吻過了,可是沒有以語言確認彼此的感情。是寡廉鮮恥的行爲……
讓彼此不再互相隱瞞。
我在說什麼啊。
但現在不同了。我想要更美好的明天。想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想更被這個人喜歡。
「因爲妳是魔法師?」
「深安同學也是嗎?應該說,詛咒算是超能力吧?超能力真的存在嗎?」
什麼?
未散的一句話,使我如墜冰窖。
我是無法遺忘的人類。就算和「詛咒」扯上關係,應該也不會因此失去生命。就算有危險的情況,我也能以不同的「今天」來回避危險,所以應該比其他人更強健一點纔對。
可是未散卻那麼說。
「失去我?」
「嗯。所以我纔會回溯時間──」
「等──!……等一下。」
我連忙打斷未散的話。
最重要的部分,她沒有說明。
「爲什麼我們會分開呢?我會一直和妳在一起的。」
我脫口而出,接着面紅耳赤。主動親吻太有壓力了。這女人太胡來了……
「…………」
未散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也許我讓她想起討厭的回憶了。
「不想說嗎?」
「不是。這部分很重要,非說明不可……一直解除『詛咒』的我們,在解除到某個『詛咒』時,有人出現,帶走了妳。」
「誰?」
是警察嗎?該不會被捲入什麼犯罪裏了吧?我腦中閃過各種猜測。記憶力或魔法,我們擁有的力量,被什麼有力人士注意到。我開始猜想那種可能性。
可是未散接下來的話,輕易地超越了我的所有想像。
「妳。」
「咦……?」
是真心話。
我無法無視那表情。
「那是什麼意思?」
「深安同學能靠着聲音和表情來讀取人心?」
因爲與我分開了,所以未散穿越時間,回來找我。究竟重複穿越了多少次?未散不記得了。不過,一想到未散以我很熟悉的那種形式不斷重複,我就覺得揪心。
一直重複是很痛苦的事。假如是悲劇,更是痛苦。我非常懂那種心情。
「雖然聽不太懂,然後呢?」
雖然什麼都不需要,可是爲了保護這樣的時間,我還是非行動不可。
「我沒辦法說明得很清楚。妳覺得自己爲什麼能重複『今天』呢?」
「外表和妳一樣的另一個人出現,帶走了我身邊的妳。」
「我已經決定要與其他人扯上關係地活着了。我不會再放棄了。我決定不再當魔女,要在人羣中生活。假如我會被我自己帶走,就追上去把我搶回來。因爲這裏纔是我的容身之處。」
「吶,未散,我會插手深安同學的事哦。」
「所以這一次,我決定不讓妳和其他人的詛咒扯上關係。」
「如果是那樣,爲什麼我不記得那些事呢……?」
「呃……有點複雜,總之夏芽想讀妳的心,妳在被她讀心時一直想着別的事情……妳是這麼說的。」
「因爲世界的破綻,所以夏芽的能力變得越來越強。現在的她,就算是不想聽到的聲音,也會全部都聽到。」
假如飼主不知道卡片上的題目,漢斯回答的正確率就會低到一成以下。
「能讀心?那不就是超能力者了。」
只不過是無法遺忘而已。
「我想,應該是因爲妳還沒經歷過那些事的緣故。穿越時間的魔法,不是回溯客觀時間的魔法,是主觀地回到過去的魔法。」
已經發生過的事,我不可能不記得。
「上次」的我似乎仔細觀察了深安同學。並且發現這件事。深安同學會透過觀察他人,也就是透過表情、舉止動作、眨眼次數、聲音及語氣……等等,綜合所有的資訊,在無意識中把那些變換爲聲音,成爲幻聽。
未散回到原點。
「不是那樣。我是不希望妳揹負更多東西。」
──單獨存在時,也許是無害的詛咒,可是與其他的什麼組合在一起,就會出大事。
詛咒,以病原體般的方式擴散着。
「嗚……那個,和我在一起……不夠安心嗎?」
「哈哈……真不想那麼做。」
完全的記憶力。未散是這麼說的。
能以未散的魔法移動到過去的,只有未散本人而已。
「用妳的記憶力贏的。」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和妳在一起的……所以……」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她說。
無法理解。想知道得更詳細。我向眼眶溼潤的未散發問。
我發問,未散若無其事地回答:
「沒錯。單獨存在時,也許是無害的詛咒,可是與其他的什麼組合在一起,就會出大事。」
未散不賣關子,直接了當地告訴我。
「夏芽覺得自己讀心的詛咒消失了……好像是這樣。」
忽地,詛咒與魔法組合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呢?我想到這個問題。難以想像,可以簡單地猜到結果,兩種完全相反的想法同時存在我心中。
漢斯是以超能力──直覺來回答出正確率高達九成的答案。漢斯能精確地讀取飼主的表情變化與緊張感,決定要不要繼續以馬蹄敲擊地面。
「什麼?」
「妳這種說法……太賊了啦。」
「能讓我穿越時間嗎?」
但是有點奇怪。
未散壓低聲音。
「所謂的出大事,是指同樣的兩個人出現在同一個場所?」
「別那麼小氣嘛。」
話中帶着後悔與惆悵。認同我這種人的價值,因與我分離而感到心痛。
可以哦。她說。
「上次是怎麼解決的呢?」
比如詛咒與詛咒。
未散微微苦笑。
「我想,那應該是其他時間軸的妳。」
「夏芽中了能讀心的詛咒哦。」
「一開始時是那樣。」
「所以?」
「妳自己也夠像超能力者了吧。」
想像曾經發生過的事,以及那過程後,可以理解未散的想法。
「妳上次說了『聰明漢斯』的故事。雖然我忘了細節了,但好像是馬……?馬會算術的故事。」
未散思考了一下,開口。十一月的這個時刻,教室裏已經變得相當暗了。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再這樣一會兒吧。說實話,我想就這樣持續到永遠,可是不能貪心,再這樣一會兒就好。時間很殘酷,每次眨眼時,天色就會暗下幾分。
漢斯走紅後,有人懷疑真實性。一羣專家仔細地檢驗,證明「聰明漢斯」的表演沒有造假。可是,漢斯的名聲沒有持續很久。
「真拿妳沒辦法……」
我無法說下去。
一開始時,是能以科學方式解釋的現象,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變成真正的詛咒。原本只是透過他人的表情讀取思考,變成就算沒有見到臉也能聽到心聲,接着是即使沒見到本人,就算在遠處,也都聽得到聲音。能力無限擴大。
也就是說,漢斯能讀飼主的心。
「『柏林的靈敏馬』的故事呢。」
春天的相遇,改變了我。
「不過,我不是說那個。除了『一天會重複好幾次』之外,也是因爲妳有『記住一切的能力』,對吧?」
在我答應深安同學擔任戲劇社的代演時,已經與詛咒扯上一半關係了。不想讓我與詛咒牽扯得更深的未散,試圖與深安同學私下交涉。
以冰冷的面具遮掩怯懦,以對世間的漠不關心作爲盾牌,任性地做想做的事。但那幸福的幼年期已經結束了。
「只要能讓她那麼想,就能以我的魔法消除能力了。」
不是無法遺忘的詛咒。
我追問。不得不追問。
「我會和妳在一起的。」
在未散身邊的話,我一定能無比堅強。
我以右手撫摸她的頭髮,把左手環到她背後。被聽着心跳的感覺不差。
「妳剛纔有聽我說話嗎?」
「說起來,本來就沒有什麼客觀時間。」我知道的未散也不會這麼說。
例如卡片上寫着「2+3」時,漢斯敲擊了三次地面,見飼主的表情仍然緊張,於是又敲擊了兩次,見飼主的表情放鬆下來,終於不再敲擊。
她看着遠方說。
贏。相當危險的單字呢。
我總算能接受這件事了。如果不是魔法師,稻葉未散這名少女是不會說出「客觀時間」那種話的。
我想起剛纔接住未散時的事。在與深安同學對上目光的瞬間,心與心的界線消失,她的記憶流入我心中。那就是擴大後的詛咒嗎?
「雖然是那樣沒錯。」
先說結論:漢斯不會算術。
雖然不認爲未散說謊或誇飾,可是我有種哪裏不夠的感覺。
所以纔會私底下解決。
我握住未散的手。以語言之外的方式強調這件事。
例如,讓絕對不會遺忘的記憶力忘了什麼。
未散輕笑。
「覺得,這樣就能讓能力消失嗎?」
未散破涕爲笑,輕輕搖頭,再次把頭靠在我胸口。
比如詛咒與重複的世界。
不論怎麼說,似乎都無法說得完整;不論以什麼話表達,似乎都有更好的表達方式。我只能把握住的手拉到胸前,以傳達自己的感情。
「其他時間軸?」
「那就告訴妳吧。『上次』我經歷到的事。」
「因爲一天有好幾次。」
「沒錯。然後妳就不見了。」
一九○四年九月四日,紐約時報介紹了一匹名叫漢斯的公馬。飼主把寫了算式的紙張給漢斯看過後,漢斯會以馬蹄輕敲地面,回答數字。由於答對的機率高達九成,假如沒有造假,表示那匹名叫漢斯的馬兒不但看得懂數字,也明白「+」和「-」等符號的意思,並且能進一步地算術,解出答案。
「組合在一起了……是嗎?」
她在這裏,我也在這裏。這樣就好。其他我什麼都不需要。
坐視不管的話,不但會侵蝕中詛咒者本人,還會連周圍也一起侵蝕。
只有最後的部分,未散回答得很明確。不愧是來自未來的魔法師。
該做的事,決定了。
十一月一日C,我終於把自己的記憶力與世界的祕密告訴重要的人。代價是來不及買特價醬油。
六次的十一月一日中,只有兩次與三城同學及佐崎同學發生糾紛。不過被採用的是有糾紛的十一月一日C。我不知該對此感到開心還是難過。
十一月二日E
隔天,深安同學沒有來上學。「每次」都一樣。很明顯是因爲昨天之事的緣故。
未散傳的訊息,全都已讀不回。
沒見面的話,就沒辦法解決問題。
十一月三日A
深安同學果然還是沒來上學。看樣子,今天不管重複多少次,她都不會來學校吧。將事情分爲偶然與必然的話,這是必然。
再這樣下去,會永遠見不到她的。我接受了自己的日常簡單地崩毀了。這麼一想,就會覺得難以釋懷。不對,現在還來得及,必須把我的日常搶回來。
雖然不想就此放棄,可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不只是經驗不足的我,連未散都束手無策,兩人因此沮喪消沉。
晚餐時間,一如往常來蹭飯的表姐,沒漏掉我的異狀。
「小綾……?」
「…………嗯?」
坐在矮桌另一頭固定位子的優花,眉頭因訝異而變形。
今天的晚餐是錫箔烤鮭魚與各種菇類。喫完晚餐、洗好餐具後,優花泡了博士茶。
「妳今天一直心不在焉呢……啊!難道。」
優花繞到我身邊。
「等一下,妳想幹嘛?」
「我在幾乎來不及時,和妳一起穿越回期中考後,想解除夏芽的詛咒,可是……」
「真是的,妳會不會太可靠了一點?」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與脖子。
優花一派輕鬆地回答。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雖然以問題回答問題不太好,但我想知道優花的反應。
「那種想法不對哦。」
未散小姐若無其事地扔下核彈。
出社會沒幾年的表姐,說着像疲憊中年人會說的話。
優花沉穩地說。
「我覺得妳很可愛哦。」
「妳以前有過不想上學的時候嗎?」
我切入正題。
「這和上次的發展不一樣……」
我們又躲進空教室,說起悄悄話了。
午休時,未散一直沒有動筷子。雖然我們一起喫飯,但她一直愁眉不展。
放學後,我們一起前往二年級的教室。我與未散在走廊角落等着,也就是所謂的「守株待兔」。
「等一下。來不及是什麼意思?」
未散以驚訝的表情看着我。
「…………我想恢復成直到上星期爲止的那種日常生活。妳覺得該怎麼做,才能讓我朋友變回以前的樣子呢……」
爲了不讓我扯上關係,未散一個人面對深安同學。就是十一月一日放學後發生的事。
連續三天,深安同學都沒來上學。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妳身邊哦。」
「還是回到正題吧。」
那句話在我胸口迴盪不已。就算改變話題,就算優花回去了,直到睡着爲止,那句話都一直縈繞在我腦中。
「沒有發燒。」
「上次是怎麼樣?」
「我又沒有那麼常感冒。」
過程相同的話,只會走到相同的結局。
那樣就夠嚴重了吧。我心想。但是優花的意見相反。
妳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我忍下想這麼說的衝動。
從出生起,我的記憶力就沒有改變過。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差。不對,如果記憶力變得更好,會是什麼樣子啊?
人無法改變他人。
那是開導比自己年幼的親戚家孩子的態度。如果她平常都是這種態度,不知該有多好。
可是現在不同了。
看樣子,「今天」八成也沒辦法和深安同學說上話。
「妳想怎麼做呢?」
「就是來不及的意思。夏芽的能力太強了,雖然有點丟臉,不過我被她的能力吞噬了。」
對過去的我而言,學校有如牢籠。校規嚴格到沒有意義,而且同樣的教學內容,平均得聽五次,被僵化的制度束縛,無法學習自己想學習的學問。而且和任何人都話不投機,是練習忍耐的時間。
「如果我說不想去呢?」
「因爲我很習慣這種事了。難道上次的我留了一手嗎?」
「不是希望妳朋友變成怎麼樣,而是妳想怎麼做。必須思考這部分纔行。我是這麼認爲的哦。」
臉頰好熱。
既然如此,接下來的事,就由我這個魔女接手吧。
這女人在亂說什麼……但好像也有點道理……嗎?我不知道那說法是對是錯。不過不知道似乎會比較幸福。
「我是那麼討人厭的女人嗎?」
假如會出現不同的結果,就是出現詛咒了。
儘管五感得到滿足,可是心情卻好不起來。
「妳居然會這麼想,姐姐太感動了……」
就算是這個世界不打算留在歷史中的、試寫的「一天」,也不例外。所以我知道面臨不熟悉的場面時,該怎麼對應。
完美無缺的記憶力。只要是我經歷過的事,不論多久以前的事、多細微的事,我都能像不久前才發生過的事般,回憶起所有細節。就算撞到頭而眼冒金星,或是感冒發燒使思考能力低落,我不但能清楚記得所有的事,甚至連當時自己的意識有多混亂模糊,也都記得一清二楚。
因爲能見到朋友。光是這一點,學校生活就變得如此快樂。在放長假時甚至會望穿秋水,希望快點開學。要是被其他人知道,肯定會笑這樣的我吧。
我覺得這樣很不像深安同學。雖然逃走不是壞事。依時間與場合,有時逃走是唯一的方法。但這樣還是很不像深安同學。假如有看不順眼的人,比起逃走,我覺得她會選擇交戰。
雖然問了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但我還是以姑且一試的心情,向眼前的人生前輩發問:
「沒有。」
「我也是嗎?」
在重複的日子中,假如出現稀有的現象,一定有近期的原因。偶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偶然,是因爲人類無法解釋原因出在哪裏,纔會將其稱爲偶然。假如有能精準預測這個世界上發生所有事的智慧存在,對那傢伙來說,這個世界只不過是超大型的可笑骨牌效應吧。
「上次和這次,我們的行動是不是有很大的差異?」
十一月四日A
一直追求變化的我,如今居然希望維持不變,真是諷刺啊。我在心裏自嘲。
但是省略了穿越時間、讀心詛咒的部分。就算優花的適應力非常高,而且是值得信任的對象,我也沒辦法全盤托出。
「所以妳纔打算一個人解決?雖然是魔法師,卻以人類的方式解決。」
「嗯。行動的差異嗎?差異……差很多哦。因爲我絕對不想像『上次』那樣失去妳。」
「還是有吧……成績或者校規之類的。」
被這麼說,我的腦袋就會沸騰起來,無法正常運作。假如是被其他人說可愛,我不會太在意;可是被未散說,我的理性就會感到羞恥,想奪門而出。
未散頓了一下。
在重複的時間中,基本的思考方式。
「不管成績多爛、不管犯了多少次校規,都不會被趕出學校不是嗎?」
餐後甜點是馬芬蛋糕。綿密的蛋糕體與蘋果丁、碎核桃組合在一起,成爲絕妙的鬆脆口感,相當美味。下次我也自己做做看好了
能做的,只有如何感受外界的事物、如何對應外界的事物而已。想改變他人的話,就必須抱着連自己也壞掉的覺悟,與對方衝撞纔行。
「我們花了一整個月的時間,才終於解除詛咒。在那段期間,夏芽的詛咒一直擴大,是在幾乎來不及時,才總算解除的。」
我脫口而出。未散並不因那難爲情的話而動搖。
「說不定吧。因爲妳很會撒嬌,也許是故意裝成不知道。」
該怎麼做,才能取回原本的日常生活呢?不論誰都好,希望有人能告訴我答案。
畢竟從出生起,我就一直過着不斷重複的日子。
「讓對方變成自己希望的樣子,是很難的哦。」
「嗯。可是失敗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使一切恢復本來的樣子。」
「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哦。」
「沒有比學生時期更輕鬆的時期哦。不需要盡義務也不必負責任,還可以和朋友見面。所有時間全都能用在自己身上,真想回到那個時期生活,以現在的財力回去生活。」
「吶,未散,我相信妳哦。所以妳也相信我吧。」
「所以就是,雖然上學很快樂,可是最近有個朋友不來學校了。」
「我沒有不想上學……不對,我覺得上學很快樂。」
剩下的十一月三日,我都在思考這問題。
厭倦了不斷重複的日子,希望能見到全新的景色,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好。我一直如此期望。可是不知何時,我產生了完全相反的想法,希望能過着與上週相同的安穩生活。
未散這麼說。但是沒有難以啓齒的感覺,表示問題應該解決了吧。
雖然決定不當魔女了,不過,就讓我再當一次吧。與其讓未散露出傷心的表情,不如當個魔女。
「怎麼辦……」
「妳不想去上學嗎?」
訊息也一直是已讀不回。
話說回來,如果我真的感冒,可是會傳染給她的,所以不要來我旁邊啦。要是兩個人都病倒了,誰來照顧我們啊?
「妳比較特別。因爲妳從一開始就已經完成了。」
優花秒回。
「那就不去啊。不去上學又不會死。」
她鬧彆扭似地噘嘴嘟噥。雖然現在有這種反應很不妥,但我還是心跳加快了。未散之所以會鬧彆扭,也許是因爲主觀上第一次經歷這一切的我,比重複穿越時間的她冷靜吧。
「不論犯了多大的錯,也只會被處罰,不需要負責任。也可以這麼說吧。所以妳最好也趁現在儘量犯錯哦。」
未散提到穿越前的事。
「嗯。妳確實會這麼說呢。但是和『上次』一樣,兩個人一起解決各種詛咒的話,是不行的。」
走出教室的學生們,以稀奇的眼神看着領結顏色不同的一年級生。
校園裏差一個學年,代表相當大的差距。如果是社團,在立場上將有絕對的長幼之分。明明只差一年而已,爲什麼有那麼大的不同呢?我無法理解。差一個學年的話,最長差七三○天出生,最短只差一天出生。就宇宙的時間規模看來,根本是極小的誤差。
可是在現實中,差一個學年代表的是,無法簡單地探頭看進二年級教室。
「總覺好像有人在看我們?」
「因爲妳很可愛吧。」
「謝謝不用了。」
未散冷淡地回應。
惹她生氣了嗎?我反省起來。可是不久之後偷看未散側臉時,見到她的耳根子微微發紅。看到好東西了。
就在我努力拉下快揚起來的嘴角時……
「這不是相澤學妹嘛?上星期六謝謝妳了~~」
旁邊有人說話。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名女學生從隔壁班教室探頭出來。是戲劇社負責照明的社員。
「妳要找詩論嗎?我幫妳叫她~~」
也不等我回答,對方就朝教室裏喊話了。我只能朝她瀟灑離去的背影道謝。
「謝謝。」
戲劇社這星期似乎不必團練。文化祭後夾着期中考,緊接着是共同煉習。如今忙碌的時期總算可以告一個段落了。我想相信不是因爲期中考不及格的人太多之故。
我之所以來找詩論學姐,是爲了消除心中不對勁的感覺。
一會兒後,詩論學姐拄着柺杖,從教室門口探頭出來。
「哦!綾香啊。妳是來報名入社的嗎?好啊,我去拿入社申請書,妳們兩人寫在同一張上就好~~不過結婚登記申請書的話,拿給我也沒用哦~~」
她一看到我就劈頭這麼說。
爲什麼我身邊的年長者都是怪人啊?
「是上禮拜三哦。」
就算有障礙阻擋在前方,也能將其排除,繼續前進。
「真是的,妳瘋了嗎?」
「什麼?妳要腳受傷的人站着說話嗎~~?」
「演戲天才連那種事都做得到嗎?第一次演戲就能在兩天內記住所有臺詞,完美地模仿前輩的表演。正式表演時還加入了自己的演技,現在連這種殘忍的即興表演都學會了。」
「因爲妳沒有努力到最後。」
「小夏夏也是,妳也是……有那麼明顯嗎?」
「來學校的話,就能見到朋友,可以聊各種可有可無的話題,每天笑着生活。」
「詩論學姐,可以和妳談談嗎?」
「妳該不該向深安同學道歉,也是隨我高興。」
放學之後,學生們都很有精神。期中考結束後的校園,再次洋溢青春活力。我們三人在人潮中逆流前進。
「嗯?爲什麼要在意那種事?是禮拜三晚上哦。要看醫院開的診斷證明嗎?」
「真的嗎?」
深安同學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以讀心的能力知道摯友做了什麼,以及爲何那麼做。因此受到強烈的衝擊,精神變得很不安定。所以纔會和未散起爭執。
我可是七十五歲的老嫗哦。敬畏只大自己一屆的學姐那種可愛的事,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呢。
笑着生活,並由衷期待明天的到來。
「不過啊,最後輝夜公主即將昇天那裏,只有那個地方演得很好。那句『相信我』,嗯,非常好,好到讓人起雞皮疙瘩呢。」
聲音在發抖。詩論學姐的身體劇烈顫抖不已。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不然是謝禮嗎?」
「妳爲什麼哭了呢……?」
戲劇社的社團教室,位在教學大樓的二樓。
未散倒抽一口氣。
在夢中我自己造成的傷數不勝數。
完全復活的演員,使出渾身解數的演技。
短短一句話,就讓綽有餘裕的表情從詩論學姐臉上消失。
假如是深安同學說的話,應該能傳達給詩論學姐,打動她吧。
「綾香,這樣太過火了──」
「…………」
我灌注所有的心神,全力演出。回想着心與心的界線消失時見到的景象,想起她說過的話。兩人一起經歷的時間裏,她總是那麼耀眼。扮演的角色,當然是「深安夏芽」。
「我不會說太久的。」
詩論學姐的表情很平靜。
我沒有回答那疑問。
「不然進學姐班上打擾一下吧。借幾張書桌椅坐着說話。要談的內容都一樣就是了。」
「誰要放棄啊!我絕對──不會放棄!」
「這就是我的夢想。」
「……什麼嘛,連即興表演也學會了嗎?」
「那夢想太難了吧……比起來,當演員反而實際多了。」
「居然用那種口氣對學姐說話~~?」
詩論學姐以快哭出來的表情,逞強地勾起嘴角。
啊。糟透了。
「這和小夏夏沒關係。」
情緒從詩論學姐的臉上消失了。可是那面無表情,勝過任何雄辯。
她一定很拚命吧。做好付出任何代價的覺悟,向我這個魔女求助。就像爲了王子捨棄聲音的人魚公主似的。而我,不能坐視不上學的她如泡沫般消失。
未散朝我看來。對上目光後,伸手擦去我臉上的淚水,輕輕勾住我指尖。將來會與她變得更親密,這也是我夢想的一部分。
未散安靜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們對話。
「我只有演戲而已!這明明是我的夢想!可是!爲什麼會有妳這種人啊!太犯規了……」
那天的我,只能目送着原本是朋友之人的背影遠去。
雖然沒有回答,但是我在心裏檢視。看起來不像偶然受的傷。也不像被別人打傷。既然如此,就只有可能是自己弄傷自己了。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那傷有種見慣了的感覺。應該是直覺吧。龐大無比的記憶在無意識中推導出來的結論。
「然後呢?妳要和我談什麼?」
淚水不住流下,渾身發抖。我很想逃,很想低下頭,但我沒有動搖。因爲勾在一起的指尖很溫暖。只要意識到那溫暖,我就不再發抖,能向前邁進。
「不不,一點也不滿意。缺點通通沒有改過來!」
詩論學姐僵住了,未散回頭看我。因爲我的語氣很冷淡吧。
真是的,演技太差了。
「我還以爲妳要談入社的事呢。」
「我也不是不懂妳想怪我的心情啦。不過妳想怎麼做呢?雖然妳被捲進這件事是很無辜,但我是不會道歉的哦。」
真心話一旦流露,就如潰堤的洪水,停不下來了。
既然打算穿越時間解除詛咒,就非得放棄許多事不可。不論是在未散家過夜的事,或是總算鼓起勇氣說出祕密的事,全部會化爲烏有。而且不是被奪走,而是主動放棄。不是在重複的日子中不被採用的某幾天,而是以自己的意志捨棄那些日子。
淚水掉了下來。身影看起來很脆弱。
詩論學姐俐落地拄着柺杖走了起來。我們跟在她身後。
可是現在不同了。我不會放棄,不會再認爲想法無法傳達給對方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想到這裏,我自然地脫口而出。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只見詩論學姐瞪大眼睛,俐落地以左腳撐住身體,接着大力喘氣。
直接擺爛了嗎?我心想。但同時又認爲這是把深安同學帶回來的好機會。
只要有這夢想,我就能說自己是幸福的。
我把越跑越遠的話題拉回正途。
詩論學姐低聲說着。她總算泄露了真心話。
「這種挑釁太單純了吧?」
不愧是對演戲非常認真的詩論學姐,說得很直接。
「妳還真是奇怪。」
詩論學姐露出怒極反笑的輕蔑笑容。果然如我料想的,她發火了。火到猛地起身,因此失去平衡,差點摔倒。
夢想。對一路放棄至今的我來說,是過於耀眼的單字。
是我站在舞臺上向未散說話的場面。那句臺詞不是爲了戲劇社,也不是爲了觀衆說的,是隻對未散說的臺詞。
「今天沒人會去社團教室。到那邊說吧。」
否則就說不通了。那麼開朗的深安同學,之所以走投無路到不來學校,肯定是因爲重要的什麼,例如信任被破壞的緣故。
我身體動了起來,朝她衝去。詩論學姐似乎認爲我會過去接住自己──沒想到回過神時,我已經躲開了。沒人料得到的假動作。
我發揮少得幾乎沒有的演技,儘可能地虛張聲勢,低頭看着椅子上的詩論學姐。
「變成普通人。這就是我的夢想。希望回家時,父母會溫暖地迎接我;希望我能天天把在學校發生的事或煩惱告訴他們。這種夢想,很可笑對吧?」
我俯瞰着低下頭的詩論學姐。
「什麼啊……」
詩論學姐委婉地承認兼抗議。我很想抱頭。
「上星期六謝了~~妳真的幫了我們大忙哦。」
「妳的腳是在星期三受傷的………妳對戲劇社死心,也是在星期三嗎?」
只要能像這樣牽着手,我們就能前進。
詩論學姐深深地坐在門口附近的椅子上,把柺杖隨意地立在一旁。
「詩論學姐,其實我也有夢想哦。妳想知道嗎?」
「怎麼可能。」
「不用了。我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那種事我纔不管呢。要求十六、十七歲的小女生該對學姐怎麼說話之類的。」
漫長的沉默。
「啥?我想不想努力,隨我高興吧?」
那天,深安同學闖進教室時的急切模樣,如今也歷歷在目。她是爲了幫摯友度過難關而奔走的。
「不,有關係。因爲這樣我才能消氣。沒事被捲入無聊的鬧劇裏,我纔不接受那種事。」
她調整坐姿,把骨折的右腿放在左腿上。使我感到不對勁的石膏上下搖晃着。
「我不需要妳的道歉。不過妳要向深安同學下跪道歉。」
這是一種套話技巧。不過從詩論學姐的反應看來,算是很成功吧。
未散說的對。這樣太過火了。其實我也想道歉,不過……
「妳還滿意嗎?」
「妳的腳,是什麼時候受傷的?」
我突然想起國中時的事。以畫圖作爲精神支柱的同年級學生,因爲見到我以完美記憶力畫出的圖而失去自信。現在也和那時候一樣。那時候的後悔,在後來得到彌補的機會。
詩論學姐滿意得似乎快哼起歌了。
詩論學姐興味索然地扭頭。
「所以,妳也不要放棄……不論碰到任何事,都不要放棄夢想。」
☆
傍晚,整座城市浸泡在橙黃色之中。
能一眼望盡城市的坡路。雖然平常人來人往,今天卻奇妙地沒什麼人。明明應該有許多放學或下班、買完菜回家的人走在路上纔對。
我和未散都不知道深安同學人在哪裏。她還是老樣子,訊息已讀不回。光靠我們的話,應該找不到深安同學吧。但如果是詩論學姐,就會知道她在哪裏。就算深安同學不在家,最瞭解深安同學的詩論學姐,一定也知道她會去哪裏。
「小夏夏!」
那背影看起來很小,小到很危險。擴大後的詛咒。讀心的詛咒在成長後變化爲吞噬人心的詛咒,連深安同學也快被吞噬了。
「詩論?妳爲什麼在這裏……還有稻葉和相澤。」
深安同學露出膽怯之色。
「小夏夏,我很擔──」
「不、不要過來!」
深安同學激動地大叫,使詩論學姐不知所措。
平常充滿自信的深安同學不見了,在場的是迷了路的孩子。
「交給我吧。」
未散與詩論學姐點了點頭。
如果問我怕不怕,當然會怕。但是我不可能後退。
因爲,未散正看着我。信任我、把事情交給我處理、在一旁看顧着我。光是這樣,我就足以湧出能勝過恐懼的勇氣。
「不行。相澤,妳太靠近的話……」
一步、兩步,深安同學躲避我似地後退。
每當她後退一步,我就會前進一步。我不打算讓她逃走,更不打算拋棄她。
「告訴我,妳在怕什麼?我知道妳會讀心。放心吧,我是來解除妳的詛咒。」
「太奇怪了。我什麼都聽不到。不管是誰的聲音,不管來自哪裏的聲音,我全都聽不到!」
讀心魔女的故事,想把我改寫成她想要的模樣。
讀我的心,和我的心同步吧。
「放過我吧……妳的心,吵死人了。是這個世界最吵的心聲。拜託妳,像現實中那樣文靜啦。我真的被吵到……」
深安同學猛地轉頭,以燃着怒火的眼神瞪着我。
過於習慣讀心的深安同學,因爲突然無法讀心而感到困惑。不對,不是困惑那種可愛的反應,而是陷入恐慌。
爲了不讓那邂逅成爲夢幻泡影,我不停前進。就算失敗再多次,我也不肯放棄。這是自稱魔女、弱小又孤獨地活了七十五年的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寶物。無論如何,我都絕對不會放手。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詩論那個笨蛋、班上那些笨蛋,還有媽媽。每個人都只會說自私的話,我再也受不了了……」
那種事……
就算犯錯或失敗,也可以重來到成功爲止。
女王?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能發現我。
據說,人類的心臟平均能跳動二十億次。不只人類,哺乳類的老鼠或大象等等,不論物種,一生的心跳也大多是二十億次。平均重複五次才能迎接下一天的我,在壽終正寢時,心臟跳動的次數應該超過百億次了吧。就這層意義而言,我不是哺乳類。
我的心不會消失。
所以,選擇了簡單逃避方法的詩論學姐是錯的、受傷的深安同學纔是對的。我如此大叫。
來吧。讀我的心吧。
──可是,有人讓這樣的我成爲人類。
我的心情不會動搖。
任何人都無法理解我。
深安同學發狂大叫的瞬間,她的懊惱全部流入我心裏。長年堆積在心裏的鬱悶與憤懣,怒濤排壑般地朝我湧來。
「抱怨出來就好了!」
我迎向暴風,正面迎戰。
所以……
「不要說得那麼簡單!我和妳這種孤立仔不一樣!」
用力按下自己的意見,以與團體同步爲優先。
之後的事,就交給詩論學姐處理吧。深安同學發自內心的吶喊,壓倒了詩論學姐。自己做的事,間接地把比自己小的童年玩伴逼到絕境,這事實使她受到不小的打擊。
我一直認爲自己是異物。
「沒毅力!」我如此大吼,「孤僻!」深安同學這麼回敬。「牆頭草!」我唾罵,「陰沉鬼!」深安同學閉着眼睛大叫。我們不斷互罵,但我不認爲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把累積在心裏的不滿全部傾倒出來,互相碰撞,是現在的我們非進行不可的儀式。罵到最後,「笨蛋!」「白癡!」我們把連小學生都不屑使用的低能詞彙都搬出來了。
我趕過去時,深安同學跪倒下來。
「啊……」
「冷靜點,深安同學。」
擁有其他人沒有的記憶,記掛着絕大部分人會直接忽略的小事,直到死亡爲止。
「小夏夏。」
每當快被改寫時,我就會想起自己的存在與信念。因爲我有完美又完全的記憶力。想讓世界本身消失,是不可能的事。那是比這個世界的任何規則更優先的規則。
「拜託了,相澤……」
我會幫妳消除那痛苦。
我扯開嗓門大叫。
因爲,現在的我是魔女。
我努力地裝模作樣,有意識地勾起嘴角。
「去痛罵那個爛女人吧!」
「喏,妳就像這樣說出來啊。把想說的話全都對詩論學姐說出來。因爲妳們倆是無所不言的關係,對吧?」
那是她的內心話。一直塞在心中最深處的、最誠實的心情。
「有什麼不滿,就大聲抱怨出來!」
我以越來越沙啞的聲音與深安同學對罵。
「再怎麼自我中心,也要有個限度!」
「是啊,我是外人!所以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說想說的話!」
無法遺忘的詛咒也一樣。
能癒合深安同學傷口的,只有詩論學姐而已。
對着背影大叫。
嗯、嗯。深安同學肯定地點頭。
能夠讀心──
所以對朋友的錯誤視而不見。
魔女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存在。
深安同學放棄地搖頭。
「被大家討厭的話就完了、被盯上的話就完了。不能一直處在叛逆期。」
「妳也鼓起勇氣吧。」
乍看之下是無害的能力,但是一直接觸着人心那種纖細的東西,不可能不被影響。而且在能力最強的狀態下,甚至能改寫想讀心對象的想法。
深安同學搖搖晃晃地起身,背對着我的身影看起來很虛弱。一直以爲很堅強、很可靠的同班同學,其實只是符合實際年齡的少女。
「是這樣啊……說的也是。因爲妳太強了嘛。是我們班的女王。」
「別以爲能讓我的心消失!!」
風,吹了起來。
長久以來,在長久到悠久的時間裏,一直以魔女的身分活着。
我回頭指着詩論學姐。
「誰理他啊?是妳錯了。」
我不是人類。
在失控中想改寫我的心的事實,使深安同學錯愕了。
逃避改變不了任何事。雖然是最輕鬆的方法,但是沒有將來。
必須時時刻刻自制,否則別人會認爲自己是任性妄爲的傢伙。會因此失去人望,過火一點,甚至會遭到排擠。
再說,我表姐也是這麼說的呢。
「安靜點啦!!」
不論什麼樣的詛咒,既然是異能,就具有「力量」。可以在背後推人一把,使他人有勇氣前進,或者把人推下懸崖。
「這種情況要怎麼冷靜!?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每個人都不見了,大家都被我消滅了。」
「我真的做不到啦!」
「不論犯了多大的錯,也只會被處罰,不需要負責任。也可以這麼說吧。所以妳最好也趁現在儘量犯錯哦。」
「相澤的心,沒有消失。可以確實聽見心聲……爲什麼?」
因爲我遇見了她。
「說出來啊,對詩論學姐說:我纔是對的!」
可是……
「真不好意思!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注意周圍的情況哦!而且有五倍那麼多呢!」
我看着那背影……
想逃避的深安同學是錯的。我纔是對的。
因爲她發現了我。
她眼角泛淚,微笑起來。
心與心連接在一起,詛咒的力量開始侵蝕我、想改寫我的想法。狂風吹在我臉上,從外側與內側夾擊,想消耗我的身心。
就算面對父母,也不正面衝撞。
不能盡情地說想說的話、不能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妳不會讀我的心嗎?妳也只做得到那種事而已吧!」
「妳在胡說八道什麼啊!還不是因爲妳是外人,才能這樣不負責任地講話!」
因爲她融化了我冰凍的心。
「詩論……」
常識與價值觀與人類完全不同。
而力量伴隨着責任。
從產生這個自覺的那天起,看在我眼中,周圍的人物全部成了觀葉植物。
我彎下身子,配合深安同學的視線高度,觀察她現在的情況。沒有受傷、沒有發燒,只有心跳快到異常。
我起身,對深安同學伸手。
「不要逃避!」
喉嚨被要求發出平常很少做的吶喊,有種火辣辣的感覺。
☆
《無法理解自己的雙親。不容許任何脫序存在的班級社交。過度自作主張的童年玩伴。》
說得極端點,力量不過是道具而已。比如菜刀,是餵飽人用的道具,但是弄錯用法的話,也能變成奪走他人生命的道具。
所有人都放棄了我。
「因爲我很強。」
「走吧?」
我和未散留下她們倆,朝坡路下方前進。雖然不是因爲秋季的晚風很冷,但我的右手自然地索求着未散的指尖。牽起未散的手的話,她會怎麼想呢。我很惶惑。如果沒有成功說服深安同學,應該連這種惶惑的感覺都會消失吧。想到這裏,我更想牽未散的手了。
她應該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思吧,可是未散的左手微微碰到我的右手小指。我偷瞄了她一眼,只見她的臉頰泛起健康的紅暈。既然如此,我心想,伸出右手,與她的小指勾在一起。正當我們的手指爲了更深的糾纏而使力時……
「笨蛋!!」
叫罵聲直上秋季的雲霄。
我們不由得停下腳步,同時朝上坡看去。
「小、小夏夏……?妳幹嘛那麼生氣?」
「當然是因爲妳很重要啊!比誰都重要!妳是我的憧憬,我一直想變得和妳一樣。」
深安同學揪住詩論學姐似地朝她逼近。
「所以我纔不想看到妳做那種事!希望妳更珍惜自己!」
把心中的疙瘩全說出來,直接到魯直的程度。
「希望妳……能和我商量心事……」
不說出來,就無法傳達心意。
沒有確實地說出來的話,感情就會殘留在心中,成爲隨時可能出現的刺痛。
所以得在能伸出手時伸手纔行。

把想法告訴重要的人,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可是逃避不說的話,等待在前方的,是更難走的荊棘之路。
「什麼啊。這是愛的告白嗎?」
詩論學姐語帶哭音,承受了深安同學全部的感情。
互戳對方心中的痛處,是相當殘酷的行爲。但沒辦法,那是現在的她們非進行不可的儀式。是非跨越不可的心結。
「吶,小夏夏。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以及,不會遺忘成爲魔女的她犯下的罪。
未散激動地說:
「咦?」
「沒問題的。」
來自從比現在更晚的未來、穿越回開學典禮的少女,雖然不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但是也無法正面肯定這個選擇。
最後,黑色的波浪無聲地從下方──下方在哪邊?──總之是從腳的方向湧來,吞沒了我們。波浪中,以液體狀態旋繞的星光聚集在一起,在我們頭頂之處形成了巨大的光源。
我不知道深安同學在那瞬間看到了什麼。
「因爲我得到提示了嘛。與其說提示,不如說是解答。」
這個時間軸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沒有其他要做的事。剩下的只有收拾殘局而已。
自己眼中見到的藍天與紅霞,看在他人眼裏,是同樣的色彩嗎?對色彩與溫度的主觀意識經驗被稱爲「感質(Qualia)」。當然,每個人的感質都是不一樣的。說起來,就連自己的左眼與右眼見到的景色,也有微妙的不同。爲什麼會覺得他人能見到與自己相同的景色呢?
「我做的只有回溯時間、否認發生的事、拒絕現實而已。」
「爲、爲什麼?我是能穿越時間,可是爲什麼要那麼做?那樣真的好嗎?」
魔法師與魔女的時空之旅,即將開始!
下一瞬,我們從坡路上消失。如陀螺般旋轉不已。暴風毫不留情地吹走了我們,將我們捲到空中。
既然有挽回的機會,就會想挽回。
論點正確,可是我不要。
夕陽下的歸途。未散慰勞着我。我們把深安同學與詩論學姐留在坡道上,用力握着彼此的手,朝下坡前進。
「可以的。因爲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因爲,以相同的步驟重複相同的事,是我最厭惡,但也最擅長的事。
因爲我記得。
不過沒想到居然得正面對抗失控的詛咒就是了。
周圍滿是光點,宛如置身星海。那些光點似乎伸手可及,但是又無限遙遠。每個光點都是一個平行宇宙,超越時間、否定物質世界、俯瞰可能世界。只有意識如此鮮明。
光源出現巨大的脈動,那衝擊,似乎使身體化爲粉碎。
「這樣已經太遲了。」
「沒問題。我會和妳在一起的。」
「猜我現在在想什麼?」
站在我身邊的她低語的咒文,甜美地迴盪在我耳邊。
「可、可是……」
缺失感質的人類,被稱爲「哲學殭屍」。沒有人知道哲學殭屍是否真的存在。因爲光看外表,是絕對看不出一個人是否擁有感質。
「…………這、嗚……雖然是這樣沒錯……!」
「妳能帶我回去吧?」
不會遺忘她的心願。
其中的生命,也在不到瞬間的時間裏,再次出現。
坡道上的童年玩伴應該已經互相理解對方的想法、恢復原本的友情了。
「是因爲,那個、有妳在我身邊……」
我、我們,都貪心地追求着更好的明天。拒絕悲劇,追求兩人能永遠安穩生活的世界。
只要有那個意思,連過去也能改變。要我滿足於這個結果,接受詩論學姐腳骨折的現實?……怎麼可能。
不論是生物或海洋、陸地,天下萬物全都化爲原子。接着又彷彿想起了原本的模樣似的,在我眼前迅速地組合在一起,海洋成爲海洋、陸地成爲陸地,城市成爲城市。
「妳很強呢……」
「妳很努力哦。」
所以今天,以及和今天一樣的今天,我們不要。
所以纔要穿越時間。
「妳不是能穿越時間嗎?」
不對,那瞬間,一切物質全被分解了。
「對現在的我來說是第一次啦。」
所以,已經沒問題了。我與未散安靜地離開。
我們在剎那間飛躍了光年,遠離了身邊的無數星光,來到星雲,看着吞噬恆星的黑洞,有如大宇宙中的塵埃般飄蕩。
詩論學姐鼓起勇氣,向前踏步。
「…………」
「嗯……不管去哪裏,我們都要在一起哦。」
不會遺忘讀心魔女的故事。
「雖然我在妳身邊,可是沒辦法做到像妳一樣。」
可是,如果有絕對強大的讀心者,就另當別論了。
「……嗯。」
沒有讀心能力的我,不知道也無法想像她在詩論學姐心中見到什麼景象、聽到什麼心聲,也不知道兩人的心情如何共鳴。
因爲我絕對不會遺忘。
「不論是妳的努力,或者夏芽被鼓勵的事……」
我全都會記得,會帶進墳墓裏。
他人的心,是否與自己有相同的感覺?感受的內容是否相同?沒有人知道。是這個世界曖昧模糊的部分。
「吶,未散,讓今天不存在吧。」
「咦?」
極盡壯觀的時空之旅。
風突然吹在臉上,頭髮在風中凌亂地飛舞。
「辛苦妳了。」
手握着手,身體貼着身體。
全都會化爲烏有。在未散家過夜的事、在共同練習的舞臺上對未散說的話、把一直隱藏的祕密告訴未散的事,全都會成爲虛無。
「沒問題的。就算真的無法順利,只要再次重來就行了。」
「真的很累人呢。每次都是這樣嗎?」
「放心啦。」
「深安同學喫了無關之人的心,甚至喫了自己母親的心。」
「就算回溯時間,也不能保證下次能順利哦!」
發生了什麼事?我正感到困惑,身體已經突破大氣層,飄浮起來了。雖然以爲飛到宇宙,可是到處都見不到地球。這是以魔法跳越次元的結果。我於瞬間理解到這件事。身體因此跳越次元而失去了在地球受到的慣性力。生活在日本的人類,由於習慣了地球的自轉,一直是以時速一四○○公里的速度前進。而我突然失去了那個速度。
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不接受發生過的事。
「走吧。讓我們穿越時間。」
「必須讓這個時間軸不存在。妳也懂的吧?」
但一定高潔又耀眼吧。
未散驚叫。
「回溯時間的話,一切會全部重來哦!」
所謂的穿越時間,一定是探索進展較慢的可能世界的魔法。
我們追求的,是最美好的結局。
未散低着頭,沒自信地說着。
也許是因爲大功告成、心情浮躁的緣故吧,我不小心說了難爲情的話。
詛咒膨脹到極限,使讀心魔女聽不到任何心聲。在那之前,魔女學到了直接碰觸他人內心的魔法,能把對方的心改寫成自己希望的樣子。讓聲音消失,更是易如反掌。
時間靜止了一瞬。我們停下腳步。
☆
她深深吸氣,急促地說下去:
「可是!」
因爲深安同學的力量沒有極限,如果她讀心,就有了心;如果她沒有讀心,就沒有心。繼續這樣下去,她只會在地獄中行走。人類必須面對自己做過的事。不論未成年人或成年人都一樣。就算是無法挽回的錯誤,名爲現實的殘酷世界還是不會放過她。
未散的經驗比我豐富,感覺還是挺奇怪的。
許多有名的哲學家思考、討論這個問題,做出的結論是「不知道」。
讀心的詛咒成長之後,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改造對方的心,對方的自我很有可能會因此而消失無蹤。可是……
不會遺忘她的痛苦。
重拾夢想的詩論學姐心中的光芒,想讓童年玩伴的少女見到的心像景色,肯定能成功打動深安同學的心。
與深安同學說話時,我一直回想着各種快樂的回憶。爲了讓能讀心的深安同學改變想法。
未散筆直地看着我,眼中滿是對我的信任。我在她眼中扮演着出色的魔女。只要意識到握在一起的手,就能消除我的不安。
「嗯。演得很好哦,因爲是第二次了嗎?」
至少,在我做得到的範圍內,我想幫這個忙。
假如以肉體承受這些,一定會跟不上速度的改變。會因爲失去大氣壓力與氧氣,直接曝曬在過強的陽光與宇宙射線中而死亡。不過在這個瞬間,構成我們的物質已經不存在了。
模糊的輪廓逐漸成爲見慣的景色,遠景成爲近景。出生長大的故鄉景色離我們越來越近,見到熟悉的木野花高中了。藍天與位於正上方的太陽從淡淡的雲層中露臉,下個瞬間──!
十月二十八日A9;
我們回到星期三的午休時間。
「────!」
我抬起頭。
大大地吸了口氣。
未散正坐在我前方。
時間是午休,地點是班上,我和未散正面對面地坐着喫午餐。今天的便當是三色丼,是我很有信心的作品,但現在不是在意菜色的時候。我現在只想和未散聊剛纔見到的景象。
「太驚人了。不過因爲只能被力量拉着走,感覺就像變成美乃滋了似的。」
「嗯──?」
未散的反應非常普通。
兩人之間的溫差使我感到奇妙。難道對魔法師來說,那種景象是很稀鬆平常的光景嗎?
「妳睡着了嗎?做了怪夢?」
未散把切片的甜蛋卷送進嘴裏,可愛地歪頭髮問。
「咦!?」
「咦?」
未散開玩笑似地輕笑。
「妳剛纔也有看到吧?」
「有那麼稀奇嗎?」
對她來說,那是很普通的景色嗎?
未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至少,我要記得。把不曾存在的今天,把成爲可能性的大海中泡沫的種種往事,都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裏。
「吶,未散。」
利用穿越時間的魔法,把理論上無法繼承的他人記憶帶到過去。這是無法遺忘的魔女準備的一點小魔法。雖然只是無法遺忘的能力,但是與其他魔法組合在一起,成了最有效的解決方法。
「吶,未散……妳還記得嗎?『上次』被採用的今天的事。」
「相澤,那些是真的嗎?」
「妳不記得了嗎……?」
「妳不相信嗎?」
──因爲沒有意義,所以我不告訴妳。
深安同學說完,衝出教室。以讀心能力見到的未來太過鮮明。我突然帶來的感情過於強烈,使她無法坐視不管。
我開始想像。在這個時間,我應該不認識的戲劇社社長,被比自己小的童年玩伴狠狠教訓的樣子,以及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全說出來的深安同學身影。
我的胸口猛地揪緊。眼前少女輕吐舌頭的模樣看起來令人憐惜。我下定決心。
──相澤!幫個忙!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詩論那個笨蛋,班上那些笨蛋,還有媽媽。每個人都只會說自私的話,我再也受不了了……
回憶有如快轉的影片般鮮明地縈繞於我腦中。透過讀心能力,成爲深安同學心中的體驗。上次的最後,她心中的悔恨與絕望,穿越時間,複寫在她的心上。
我極爲認真地斷言。
「那就走吧?再來一次。」
「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知道今後可能會發生的事,可是卻不像自己體驗過的事。」
──妳很煩耶!
回溯了整整一星期,三十六天的時間。
「嗯?」
讀我的心吧。就算對深安同學這麼說,她八成也不會認真讀我的心吧。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嗯。」
未散起身,我也跟着站起。
重複的「一天」的記憶,我一直是以直線來管理的,就像串珠一樣。每顆珠子是一天,被採用的日子,就漆上別的顏色。
「從妳的角度看來,確實是這樣呢。」
「…………相信。」
──別以爲能讓我的心消失!!
「我只記得妳是不會遺忘的人。」
「那個,我不是有去妳家過夜嗎?」
未散若無其事地說着,把三色丼的蛋松送入口中,露出喫到美食的幸福表情。至於我,則沉浸在暈車的餘韻中,沒胃口進食。
有時出現意外的對話,有時沒有;放學後留下來等未散,或是提早回家,遇見意料之外的場面。
「親我。」
我是以這種方法來區分實際發生的事,以及不曾存在的事。
放學後,外頭是陰沉沉的濁雲,溼氣纏繞在地表,揮之不去。我站在鞋櫃區出入口旁,等待未散走出來。
目的地當然和「上次」一樣。與上次同樣的發展,以不同結局爲目標。
未散低聲說着。
──去痛罵那個爛女人吧!
難得被採用的過夜,如今不存在了。
未散毫無驚訝之色,應該說非常從容。
我問她自己的演技有哪些缺點時,她含糊地帶過。
穿越時間,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穿越時間啊,會使未來的記憶與這個時間的記憶混在一起,成爲不清不楚的形狀……呃,就像作夢一樣,或者記憶消失。」
「不管去哪裏,都成雙成對呢。」
「唷──!」
未散乾脆地說着。那是隻看着前方,一如往常積極正面的她,所以我也不能一直低着頭。
「啊,對不起。妳不會在這種時候說謊。」
「沒關係。」
──夏芽,拜託妳了。
「妳應該也稍微記得吧?」
爲了讓不好的未來消失,所以得放棄美好的回憶。
「是哪裏怪呢?」
佐崎同學附和,三城同學嗯嗯點頭。
既然如此。
「唔唔……頭好像怪怪的……」
想填補不存在的日子,只能伸手捉住更好的未來。
穿越時間前是十一月四日A。
──沒辦法,我只好改從頭的高度丟下去……
只要再來一次就行了。
我相信,就算哪天詩論學姐受挫了,深安同學也一定會幫她把夢想的光芒取回。那是相當令人感到痛快的光景。
班上一片譁然。我覺得自己說得很小聲,但映入眼中的所有同學如軍隊似地一齊朝我看來。這些人也未免太愛偷聽了吧。
上回的星期三後半午休,我們是與深安同學她們一起度過的。
不覺得不對勁,也不覺得不安。
可是現在,串珠的前端卻亂了。
「嗯,好啊。」
所以,舉出缺點修正的話,會連優點一起消除。
「來我家過夜?哦~~真的嗎?今天是平常日哦?」
「綾香?」
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缺點。能做的只有隱藏缺點。藉着強化優點來隱藏缺點。
「嗯。」
未散若無其事地,真的是若無其事地說着。那態度有種「就算開這種玩笑,也想到我家過夜嗎?」的感覺。這算什麼啊,我有種被留在原地的不公平感,又或者說,難道未散的反應才自然?因爲是第一次,所以我充滿無法理解的困惑。
今天是十月二十八日A9;。
深安同學看着一起過來的我們,苦笑地說着。
既然如此,首先該做的,就是完成義務。
「詩論,我先說。妳要是把啞鈴砸在腳上,我就和妳絕交。」
──我也知道非處理不可哦。
──我都特地毀了那種垃圾舞臺,妳卻壞了我的好事。
她的目標,八成是詩論學姐吧。
未散開朗地舉手打招呼。
「嗯……今天有什麼事?」
明明漆上其他顏色,但是不能與他人共享那天的記憶,變成不存在的日子。應該說還沒發生,而且今後也不保證能再次發生。因爲未來是會變化的。
參考過去舞臺的影片,模仿而來的前輩們的演技。修正演技中的缺點,沒有意義。因爲每位前輩的演技都是完成品。是一名錶演者以自己的方式詮釋作品得到的成果。
「綾香……?」
讀心的能力似乎已經在好奇之下發動了。我開始回想未來一週的事。
「有種別人的記憶跑進腦中的感覺。」
我正想整理不存在的記憶,腦子深處突然出現輕微的疼痛。
「友情很美好啊。」
說起來,沒有能夠記住一切的能力的話,該怎麼想起未來呢?
優點缺點是互爲表裏的。
走廊深處傳來輕微的對話聲。
不過沒關係。
我已經習慣了。珍貴的回憶成爲不存在的現實。打從出生起就經歷過不知多少次了。可是這次,是曾經被「採用」的過去消失。雖然只有這樣的差別,可是胸口卻像被剜下一大塊般疼痛。
在未散家過夜,或是沒有過夜……
「我只知道是以魔法從下星期三回來的。」
「幫我一個忙。」
我忍不住猛地起身。怎麼了?周圍的人朝我看來,但我沒空理他們。因爲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對不起,我和妳不一樣,我會忘記。」
深安同學把眼睛睜到最大,看着我,眼神似乎在窺伺我在打什麼主意。她的表情很緊張,頭蓋骨內的大腦正全速運作。
未散很快地發現我的困惑,臉色倏地發白。
事到如今我明白了。共同練習的前一天,詩論學姐的話中含意。
「嗯。是今後即將發生的事。」
「哈哈哈,我怎麼可能那麼做呢……哈哈哈。」
「就算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也會殺了妳。」
「不是絕交嗎?」
聲音朝體育館的方向消失不見。我不斷地回味那幾句話,心中燃起小小的溫暖。未散從教職員室回來了。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辛苦妳了。」
「這次不用補習哦!」
未散眉飛色舞地說着。我做了個實驗性的提議:
「要不要去體育館?」
「體育館?爲什麼?」
「戲劇社的人正在彩排,一起去看看吧?」
不曾存在的日子裏,我以魔女身分,被她們找去戲劇社幫忙。這次,我想以人類的身分與她們扯上關係。我打從心底這麼希望。
霜降的季節。是期中考結束後不久的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