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法忘卻的魔N的日常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 宇佐楢春 · 2.4萬 字
似乎要逃離尖銳高昂的急剎車聲一般奔跑着。
漆黑的夜幕下,我拉着未散的手不停逃跑。明明有着在逃跑的感覺,卻不知道是要從誰那裏逃走,從什麼東西那裏逃開。我只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未散一定會死去。雖然沒有記憶但我知道。一定會變成那樣。
心臟彷彿要崩壞了一般。是因爲不停地奔跑,還是因爲不安,已經不知道了。我還握着她的手,她一定會沒事的。只要這隻手中還殘留着這份溫度與柔軟,她一定平安無事。
但我沒有回頭的勇氣。
再次甩開步子飛奔起來。像是要甩開糟糕的預感。已經萌生了想要甩開的預感的如今,明明已經太晚了。理解了這點的瞬間,緊握的手便從我的手中滑落。
我又一次沒能拯救她。
做好覺悟,緩緩地回過頭去。斑斑點點鮮紅的足跡延伸至此。只有一人的足跡,其他空無一物。……啊,她是,多麼過分的人啊。
明明那麼重要,那麼不願意失去,卻要死去。她拯救了我,我卻是那麼無力,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守護她。這就是地獄。
所以唯有如此。我將緊握的右手放在胸前。那裏握着的必須是未散的左手。然而我手中握着的卻是難以置信的輕便的水果刀。
閉上雙眼,不禁回想起不久前纔看見過的情景。曾經見過的什麼人倒在那裏,我知道她已經死去了。手中的刀,什麼人的屍體。是我殺的嗎?不可能。我可以回憶起來。無論什麼,完全地,完美地。既然不是我殺的,那麼她爲什麼倒在那裏?
理由這種東西,根本無所謂吧。
因爲她已經死了,所以『今天』已經沒有還需要做的事情了。
僅僅用了一秒,與倒映在尖銳的水果刀上的自己對視了一眼。之後已經知道了吧。不會痛苦的做法。究極的自殘行爲。重複了幾萬次的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地得到了再現。
做了稻葉未散死去的夢。
可能是交通事故,也可能是從樓梯上摔下來,還可能是被雷擊中,即使世間公認夢就是那麼毫無邏輯支離破碎,這實在是亂七八糟。不講道理的時候還會被路上的歹徒刺死。死自不必說,遭受暴力也是非常地令人恐懼。
無論怎麼抵抗都是徒勞的。跳過所有的準備階段,她的死亡早成定論。每次我都會爲此絕望緊隨其後地自殺。
因爲這樣那天就不會被『採用』。就會變成沒有發生過的一天。意義不明。爲什麼我死了就不會被採用了。這想法也太過自我中心了。
雖然意義不明,我卻忠實地遵循着這條規則。
「最近經常做一些奇怪的夢。」
一直不會做夢的我,最近開始經常做同一種類的噩夢了。
所以睡眠中幻想出來的一兩個情景,當然能夠回想起來,只是因爲內容的原因沒法讓心情舒暢起來。
優花緩緩地眨了眨眼。
我不會忘記。
約好了一起回家,去了老師辦公室之後卻一直沒有出來。
優花面對着我輕蔑的眼神毫不動搖,一如往常地說道。
答案是,星期二。但是全部加起來有七天。
我生來不會忘記。
「犯、規、級的可愛!拼命學習個夠吧!」
提問,這周最後的星期一的四天後,同時也是最初的星期三的三天前的日子,是星期幾。
這次我也成功地維持了成績優秀的學生的身份。可能會讓人有些意外,但是因爲我是個毫無社交性的人,所以這對我來說意外是個生死存亡的問題。不可思議的是,只是擅長學習,能夠受到的與之相關的恩惠就已經數不勝數。
就在第一次星期三的放學後,天空中覆蓋着色澤明亮的雲彩,頭頂上彷彿是纏繞着的溼氣。我站在教學樓門邊等候着未散。
「沒有。但是等着的時候很難受啊。」
「這是怎麼了……」
我戰戰兢兢地抬眼看了一下未散。
「這才十月啊?」
說到底這傢伙爲什麼完全不會胖?
從門口向上看到的景色要再過上些許日子纔會染上新綠。中秋時節的冷風颳過興奮得發熱的臉頰更添幾分寒冷。
被解放了的未散彷彿揹着勝訴兩個大字,一臉想要跳起來的喜悅。連我也被帶動得想要微笑起來,但是僅僅只是避免了掛科還是不能安心的吧。說起來春天那會兒還沒像現在這樣低空飄過。感覺最近成績下降得特別厲害。
「所以,那個……期末,一、一起學習嗎?」
「唔,對不起……」
這個……作爲人而言可能有點問題,但確實如此。
因爲空氣都是這樣的寒冷,所以產生了這樣寂寞的心情也是沒有辦法的吧。雖然沒有人來責備我,我卻像在轉嫁責任似地撅起了嘴。
「好冷……好冷呀未散。」
未散的臉上微微一紅。
這傢伙來喫晚飯的時候,經常會帶一些甜點過來,是想把我養成豬嗎?
因爲我的記憶力是完全的。
要被她討厭了……得趕緊想辦法圓個場。但是該說些什麼呢。
想法變化的契機是什麼,我並不準備去搞清楚,但是我知道必須要做出改變。
你纔是犯規。那麼直接地表達自己的心情。這種做法是我絕對做不到的。但是以後也用上這個手段吧,心裏那麼想着。
我展現出全力撒嬌的毅力。雖然是在撒嬌,但這是鼓足幹勁地撒嬌。
「我事先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然後想辦法去阻止,但是總是失敗。不管去試幾次都沒有用,漸漸地連悲傷的心情也感受不到。」
「太可愛了!」
這麼獨自一人兀自鬧起彆扭的時候,未散從辦公室回來了。
雖然不會覺得舒服,但是應該不會對別人的看法指手畫腳。
注:霜降,日語中也寫作“霜降”,讀作soukou,前一句是音讀,後面一句解釋寫法的時候用的是訓讀。
「但是,如果期末考試掛科了寒假就沒了吧。」
「因爲綾香完全不長肉呢。所以覺得冷也沒有辦法吧!」
但是。
涉及到細節的時候,逐漸感覺很難開口。
陰險。
不好是不好的……腦子變笨了。
雖然我覺得等候親近的人的時間應該是溫暖的心情,但這種深秋天氣實在是無可奈何。
被緊緊地抱住了。什麼情況。只有一瞬透過縫隙看到的未散,臉上遍佈紅潮。
「是嗎。」
「總算是逃過補課了!」
最近,未散特別積極地追求着肢體上的接觸。文化祭之後距離開始異樣地接近。不過,我也經歷了那樣充滿不安的一天十月五日,所以很歡迎未散主動來接近我……不是,是並不討厭。
瞬間對上了目光。
「小綾的夢裏,我居然每天晚上都會死去!」
優花眯縫着眼睛說道。是羨慕我記憶力強,還是覺得能知道本不該知道的事情很厲害,雖然她應該是想說奇人,但以前聽來很平常的話刺激起了我的被害妄想。
「那個,重要的人,死去的那種。」
確實。
別人怎麼看我才懶得去理會,而且我比別人更加信不過自己。自暴自棄地自認爲是隻能若無其事地踐踏別人感情的怪物,只能這樣生存下去。
懷揣着違和感換好鞋子走出教學樓。
「抱歉,久等了。」
「未、未散……?」
優花露出了毫無雜質的笑容。
什麼意思,這讓人在意的說法……
「你忘了,我的記憶力嗎?」
「別把我當成怪物。」
寒冷的空氣從外面湧入校舍內部。
「變得軟弱了呢,小綾。恭喜你。」
「……小綾,有點變了呢。」
「你不會看到了吧?」
優花誇張地仰天長嘯。
稍微有點想要惡作劇,所以開了一句玩笑。
「雖然我沒有那個意思。但是一般來說夢是記不住的吧。」
「辛苦了。」
「不要把我當成怪物,這種話以前你是絕對不會說的。」
「那個……等你是沒關係,雖然很難受,但是可以忍住。不過,考試的成績不好……那個,是不好的吧?」
一旦要組織成語言向別人說明,那種過程太過鮮明真實,從情感上來說很難說出口。未散會死去,即使只是說出來也感到非常地可怕。
是妖怪嗎?
「哦哦——這是何等的悲劇!」
「……」
這已經都過去了。
「我以爲不管別人怎麼想,你都不會在意的。」
據說人每天晚上睡覺會做四五個夢。但是第二天早上最多隻能記住一到兩個。然後到傍晚的時候,人差不多會把腦中創造出的幻覺完全忘光。
發生了什麼。這又是什麼魔法?
「嗯——」
好、好痛苦……
難得我用了像是在責備她一樣的口吻,所以未散顯得有些困擾。我真是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傢伙。
若無其事地掌握了主導權,趁機提出能夠獨佔對方的約定。看上去好像是在體諒對方,想着的卻全都是自己的事情。盡耍小聰明。一定會被看穿的。會被輕蔑的。
因爲上週考試的成績過於慘不忍睹,所以被任課老師毫不留情地叫了出去。
星期日的晚上,優花一邊鼓着雙頰咀嚼奶油泡芙,一邊聽我說話。
停止了咀嚼嘴裏滿滿的奶油泡芙,兩頰鼓鼓地睜大了眼睛。

「怎麼樣的夢?」
無論是多麼細微的事情也絕對不會忘記。只要看過一次,聽過一次,無論何時都能回想起來。5歲5月5日那天穿的襪子的花紋,10歲10月10日那天打過多少噴嚏,無論什麼都能像昨天的晚飯一樣清晰地回憶起來。
「——欸?」
是搞錯商量的對象了吧,我心想。
爲什麼……?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小綾真是個超人啊。」
我站在無機質的油氈地板上,靠着走廊的牆靜靜地等她。冷冷清清的出入口邊上,側目看着鞋櫃不自知地憂鬱起來,手中拿着文庫本,卻完全沒法集中注意力閱讀。
「綾香!」
桌子對面坐着的,除了經常會來喫晚飯的表姐水瀨優花以外,不會有其他人了。
真是個陰險的傢伙。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自己卻驚呆了。
即使是夢裏的事情,也不會例外。
「不過這是夢裏的事情吧。夢裏的事能記住嗎?」
「如果按二十四節氣來算的話,已經是霜降了。霜都降下來了note。所以說很冷。」
期中測試結束了。當然,並沒有這種不講道理的題目。
十月二十八日A
臉頰互相摩擦着——西洋畫裏的擁抱也不會那麼熱情四溢——好聞的味道湧入鼻腔,腦子裏一片空白。
未散緊緊地貼上我的身體,伸出手臂環住了我的側腹。
「等、等等!不要碰奇怪的地方。」
「嗯——這點肉確實難以撐得住霜降的寒冷啊……」
「這是在表揚我,還是貶低我,完全搞不懂了!」
「那肯定是在表揚你啊。」
盡情享受了一番別人的側腹,未散輕巧地踏出一步兩步,彷彿跳舞一般地挪開了身體。
脾氣很好,性格活潑,朋友很多。與我恰好相反的友人。
絲毫感受不到她對與他人接觸的畏懼。
但是,又不會覺得距離遙遠。
因爲無論何時她都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吶,未散。」
「嗯?」
「要牽手嗎?」
非常自然地,未散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然後彼此都變得無法去直視對方的臉龐。雖然有着明確的意識,但卻爲了不被覺察而繼續着對話。這是建立在奇蹟的平衡之上的關係。
——『我們,用名字來互相稱呼吧。』
胸口怦然地跳動。
強烈的跳動幾乎讓人感到了疼痛。
那份舒適的疼痛現在也在持續着。
永不褪色的記憶,那時胸口的悸動仍然傳達至今。每次回想起來都會不由自主地懷疑心臟這樣拼命地向着全身輸送血液,是否會導致壽命縮短。
因爲已經知道了大概需要等待的時長,所以就想去其他地方打發時間,而不是呆站在寒冷的走廊裏。
「請教教我!」
「設定100度左右,然後用1小時慢慢地加熱,使顏料表面呈現出裂痕,讓它看上去像那麼回事。」
顫慄的嗓音,猶在耳邊。無法忘卻。
「因爲想要變得擅長!」
「放在烤箱裏加熱一下。」
那是一種背脊發涼似的感覺。
她從令我意外的角度提出了問題。
從來沒有想過……是不可能的。如果是這樣,我應該能夠回答她的問題,或是隨口敷衍一番吧。
十月二十八日B
從世間常識而言同一天只會到來一次。所以必須認識到每天都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儘可能不留遺憾地度過。……一般而言是這樣的。
說起來我既沒有對她說過「喜歡」,也沒有聽她對我說過「喜歡」。回過神來不禁愕然。
因爲我覺得浜野對除此以外的東西毫無半點興趣。
結果,我將母親逼到了絕境。
「大……啊,那個,因爲有人說相澤同學在和稻葉同學交往。」
浜野指了指陳舊的繪畫上獨特的裂紋。
但是通常來說摯友不會接吻。
而且還不止一次。
「是、是嗎……」
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你一個人嗎?部長她們呢?」
「什麼事?」
只是可能比別人瞭解得稍微詳細一些。
「……」
每週幾次,我會這樣來到美術教室,與浜野說說話。
浜野似乎沒法接受我這不幹不脆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
「是戀人關係嗎?」
說起來大家是誰?範圍是多大?和浜野關係親近的人?浜野的班級同學?已經變成其他班級也會提起的熱門話題了嗎?
霜降的季節,那是期中測試結束後沒過多久的時節。
不清楚是什麼關係。
浜野瞪大了雙眼。半張着嘴愣在那裏,稍稍有些有趣。
但是,也沒有明確地確立關係。我只能微不可聞地吐出幾個字眼。
一定能夠讓人看到美好的東西。爲了這份感動我會毫不吝惜地去協助她。
「因爲天氣不太好。」
浜野差點說出了「大家」。
很有名嗎。不是,誰在聊這些。
當時雖然心中懷恨,但如今也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年幼的女兒口中說出不曾發生的事情,提起從未定下的約定,被當成謊言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本人還一點沒有在開玩笑的意思,無論斥責多少次都不願意改正,最後無可奈何地帶她到醫院檢查,但醫生卻也束手無策地做出了頭腦正常的診斷,只能是無計可施了。
我以爲我們是摯友。
比如說定期測驗的日子如果循環出現,那就必須以每次都得到滿分作爲目標。否則沒有全力以赴的情況被採用了也無話可說。
「爲什麼,要問這些?」
「想立刻做出這樣的表面是做不到的。這種顏料過了五百年就會變成這樣了。」
所以必須要做到無論哪一天被採用都可以接受。
然而這唯一的願望以諷刺的形式得到了實現。
「裝傻也是多此一舉哦。因爲很有名的。」
「……可以是可以。」
一開始是被親了,後來又自己主動……
沒有明確過彼此的關係。
不是的,我沒法那麼回答她,只能無言相對。
這種程度的小聰明與熱情無法匹敵。絕對是這樣。總有一天,這位小小的藝術家會超越我的吧。壓倒性的感性終將凌駕於過目不忘的才能之上。
昨天也是10月28日。
文化祭之後,稍稍對話了一番,到現在已經又過了兩週。完全想不到會變得像現在一樣融洽。
「真是用心啊。」
「所以到底是怎麼樣啊!」
本來以爲肯定是繪畫的話題。
「……?」
雖然想要讓過去的爭執煙消雲散還非常困難,但我們露出彷彿已經不再記得的神色談論着繪畫的話題。
我不會是對未散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吧。
希望父母能夠認可原原本本的自己。
那時,所謂原原本本的自己,確實是魔女。
「好厲害!相澤同學什麼都知道!」
「是是。」
「相澤同——學——,你可來了!今天也請教教我啊!」
所以我至今也在這狹小的屋子裏生活着。雖然生活悠閒,但因爲隔熱材料不足,夏熱冬寒。直白地說就是非常惡劣的生活環境。對老人應該多一點體貼。畢竟本人體感上已經度過了75年以上的歲月。
他們否認我的所有主張,認爲我在撒謊,但我卻沒有改變自己的態度。我利用未被『採用』的一天所獲得的記憶,做出『預言』。我提前預判人們的行動,在學校的考試中獲得了大量優異的成績。
「你和稻葉同學,關係很好吧?」
順便說一句五歲五歲地成長給精神帶來的負擔還是不小的。
「那個,相澤同學,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活動室裏只有浜野亞里亞一個人,她一看到我的身影就像一隻小狗一樣鬧騰地衝了過來。
過去,父母沒有接受我的境遇。
每天都不可以無所作爲地度過。因爲即使能夠記住,除非用上魔法,不然也是沒法回到昨天的。
雖然你可能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在循環着。
如我所說,只要看過一次,聽過一次的東西,我就絕對不會忘記。就是這樣的體質。
『令人自豪的女兒』
浜野喘着粗氣地斷言道。雖然很沒禮貌,但是因爲發音太過奇怪,我的腦海裏只剩下了鯊魚的印象。
所以似乎是在天氣徹底變壞之前回去了。浜野有些不滿地說道。
與『前一天』同樣的時間,我在美術教室前等待未散。
「說不在交往的感覺,但是……」
從那一瞬間開始我不再稱呼「稻葉同學」。也不再被她稱爲「相澤同學」。
圓溜溜地雙眸筆直地看着我。
浜野的追問出乎預料地觸及了關鍵。
而且並不是一兩次,幾乎可以說無時不刻地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和未散的關係,到底是怎麼樣的?
紙的燃點是450度,顏料大概在200度左右,如果能準確地把握溫度的管理,那也不是很困難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是因爲配合關係的轉變而改變了稱呼,還是因爲稱呼的改變推動了關係的進展,但我想就算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對我來說這是完全不正確的,同一天總是讓人厭煩地多次來臨。具體來說平均大概是五次左右。但是所採用的只會是一天內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哪一天會被採用。人們只會將被採用的那天的事情與記憶作爲禮物收下,沒被採用的日子全部變成了『不曾發生』。
這是第二次的10月28日。
僅僅如此,別無他求。
被大家傳開了嗎……
全心全意地希望收到父母這樣的一句評價。
「也不能…………」
父母在絕對稱不上寬闊的庭院裏建起了一座小屋將唯一的女兒隔離了。就這樣我得到了父母的認可,被當成了魔女對待。
雖然本來是用來僞造古畫的技術,但只要不用來出售那就是百分百的合法。以前想在經濟層面上獨立的時候,大概地做過調查所以知道這些。
浜野微微地傾斜着小小的腦袋。做出令人憐愛的舉動。
我想這是我們關係發生決定性轉變的瞬間。
也就是說,考慮過。
一走進教室,裏面的人就回過了頭。
——你這種人簡直是魔女。
「那相澤同學是怎麼做到的?」
浜野現在的研究議題是我曾經創作的繪畫。時至如今已經是讓我覺得有些慚愧的作品了。
「這個感覺是怎麼樣讓它表現出來的?」
說來我們接吻了……
不會吧……心中暗自嘀咕。既沒有告白也沒有表明心有所屬。但是接過吻。順着氣氛就那麼做了。這個,難道不是天大的不知檢點嗎?
「這,不知道,你這說法才讓我搞不清楚了。明明是你們自己的事情。」
浜野心情不悅地說道。
「不過,不想說的話也無所謂。」
傍晚風雨欲來的美術教室裏,浜野鬧着彆扭嘟起了雙脣。
十月二十八日C
從前開始就沒有朋友。
所有人都離開了我的身邊。
與此相對的是,我什麼都能做得很好。
跳繩、翻花繩,無論什麼都比普通人要更加擅長。
家務、學習,無論什麼都能更快地掌握要領。
做一下那個,教一下這個,無論什麼都能回應。迅速地回應。不僅是孩子們,就連大人們也遜我一籌。但是,不停地回應,結果卻還是孤獨一人。
——爲什麼什麼都可以做得那麼完美……
——好惡心……
最後總是變成這樣。
在習慣尖刻的話語與視線之前,我先學會了戴上沒有表情的假面。
用冰做成的假面。
沉重冰冷,但卻並不痛苦。感覺早已經麻痹。
在與未散相遇之前我不曾知曉。
孤獨的滋味,以及被人需要的意義。
開了個玩笑,她們哈哈地笑了起來。
晚上十點,本來準備秒速回答。儘可能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感覺。這樣即使會引起一些驚訝,對話也能順暢地推進下去。
「是因爲和相澤同學說上話了吧。」
想象出來的啄木鳥note在腦袋裏啄個不停,然後頭蓋骨裏迴盪着咚咚的聲響。
害怕被察覺到些什麼所以也不能去看未散。她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的呢。如果她覺得很嫌棄,只是那麼想想就覺得壽命也要縮短了。
十五歲第一次去公園嗎。忍住想要自嘲的想法,微微地笑着回應。……好好地笑出來了嗎。
「啊,是啊。抱歉了!」
腦袋裏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彼此相交的視線,六隻眼睛齊齊地看向了這邊。
「晚上十點睡還是挺平常的吧?」
「說來,小夏這次也考得不錯吧。不但沒掛還都過了平均分啊。」
「啊……難道,是不可以問的問題?」
深安同學說的是,上週進行的期中測試。
「不愧是綾香呢!」
「不是啊——」
我說什麼呢。
另一邊未散則是一臉無邪,
大家都感到了愕然。
雖然是和浜野同樣的問題,但是被三城同學那麼問到的衝擊力卻是成倍的增加。可能是因爲周圍有人吧。也可能因爲是第二個人問到了這個。應該發生了什麼共通的事情,讓在其他班級的浜野與這個班級的三城同學,提出了同樣的問題,這種推測應該成立。
「這樣還能考那麼高的分數太狡猾了……」
「平均分炫耀什麼鬼啊。」
她說的是這週一的事情。午休正熱鬧的12點半左右,好幾個學生聲稱從窗外傳來了奇怪的叫聲。因爲其內容是「爲什麼呀?」,而被冠名以「爲什麼呀事件」流傳開來。
深安同學、佐崎同學、三城同學,各自出聲來打圓場。
「……」
說實話的話,會變成明明不學習還能拿到好成績,雖然也想過說謊說每天都學到半夜兩點,樹立起努力學習的學霸人設,但這樣也會變成一個每天都在熬夜但是皮膚卻保持得很光滑的妖怪。
「只是題目太簡單了而已。」
「綾香也過來嗎?」
如坐鍼氈,充滿了不安,感覺像在受審的犯人一樣,心中浮現起了不合時宜的想法。
「熬夜的話我水嫩嫩的肌膚也太可憐了吧!」
也不是七八點睡覺。不過早點睡我覺得也是可以的。而且日落之後幾小時還不睡覺,是人工照明普及之後——最近幾個世紀比較嶄新的習慣。
驚詫的眼神從四面八方彙集過來。
「相澤,好像成功了啊。」
面對深安同學冷靜的吐槽,未散大肆宣揚着她的廢人主張。
我理解她們的心情。晚上十點就睡覺,考試成績還很高,只能讓人覺得是作弊了吧。畢竟本來就已經流傳出我收買教師的傳言了。
致力於人格教育的老師,或是天真地相信努力勝過一切的孩子,僅僅只是想想就覺得心累。
「那個……?未散同學?」
熱過頭了以至於沒法正常思考了。
不過未散自己的皮膚明明也很光滑,摸自己的不就好了嗎。不如說我很想摸。拜託她的話會不會讓我摸呢……
未散露出明朗的笑容,以輕鬆的口吻答道。
「好軟啊……想要一直摸下去啊」
「呀嚯——」
「深表同情。」
交、交、交……往往交……
佐崎同學與三城同學雙手合十向我拜了拜。神情嚴肅。讓人非常不爽。
「哼哼,不用裝傻了。期中測試啊。」
「完全不平常好嗎。人生都損失掉了。」
「等……」
一瞬間雖然有些緊張,但也不是需要在意的事情。這是在與不算太熟悉的對象交流時肯定會出現的常人的反應。
「你這傢伙學習再加把勁啊。」
但是深安同學她們驚愕的原因似乎並不在此。
除了優花以外沒有告訴任何人考試成績,不知道爲什麼能傳得那麼廣。
深安夏目——夏目同學,以及與她親近的兩人。三城同學與佐崎同學。午休也過了大半時間,即使還在聊着圖片SNS或是點心的話題,手上已經拿起了英語單詞手冊。因爲我們學校是升學率還不錯的學校,所以大家都在爲下午的小測驗做着準備。
深安同學微笑着說道。
她沒能拿到滿分不是我的錯。如果我還是魔女的話,那麼早晨睡了懶覺,買東西零錢撒到了便利店收銀臺上,或是考試沒有獲得理想的成績,都可以算作是我的詛咒。但是我已經決定不當魔女了。把這些事情都歸罪到我的頭上只會讓我覺得困擾。
氣氛一下子發生了轉變。滿座鴉雀無聲地守望着這邊的進展。
無法回答。
所以,我想要成爲人。文化祭結束之後的三週裏,我努力地想要做出改變。
記憶中的浜野說道。因此一瞬之間,思維暫停了一下。而這一瞬,是我能夠秒答的最後的機會。
「不用藏了。」「我們又不會把你們當成怪人。」「是啊是啊。」
「這麼說能想到的事情太多了。」
想要抱住自己的腦袋。無意去責備純粹地笑着的未散。她是爲了幫助回答不上來的我。但是,實在讓我坐立不安。不知道有沒有猜到我的想法,未散一邊唸叨着「滑嫩嫩~♪」一邊心情雀躍地在別人臉上摸了個遍。
『是戀人關係嗎?』
深安同學一邊重新坐下,一邊抗議道。
只要是成績好就能放過我的老師,或是尊重學生自主性的老師就可以了。
「到底是什麼大腦構造啊——?」
「關係好是好事,是吧。」
「十——」
深安同學打趣似地說道。
「綾香的話每天晚上十點睡的。是保持彈力十足的皮膚的祕訣哦。」
「真是的。隔壁班的矢野,好像對着窗外大叫了來着?」
注視着並排走在一起的我們,深安同學苦笑着說道。
未散親切地舉起手打招呼。
「嗯。」
「不管哪裏,都在一起嗎。」
像是在認同佐崎同學的看法,三城同學嗯嗯地點着頭。
佐崎同學插嘴說,
主犯正是隔壁班的矢野同學。
因爲關係變得融洽了所以纔會來逗我,不禁讓我有些高興。
「兩位啊……那個,是在交往嗎?」
甚至都沒有察覺自己感受到的孤獨。
雖然有些難以開口,但是卻沒有抑制住好奇心的作祟。感覺上是這種態度。
佐崎同學發自心底的羨慕地說完之後,對話中斷了。
「大家都看着呢……這種事情,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再說。」
「平時開始學啊……不是,這也不是我能說的話。而且說起皮膚,超天才兒童相澤的皮膚不是很漂亮嗎。……幾點睡的?」
午休後半的教室。
有點像是文明之間的碰撞。
被未散拉着手加入了小組的活動。
未散坐下之後,我也跟着在小組周圍坐下。
唔,在其他人面前被隨便地玩弄了臉頰……已經嫁不出去了。負起責任來。……腦子裏閃過一堆像笨蛋一樣的想法。
「是嗎。」
未散老實地移開了身體。
「啊……」
但是意識到未散的存在的時候——
打破了尷尬的氣氛的,是三城同學的提問。
不會忘記任何事物的我曾經下定決心無視的感覺,是未散讓我回想了起來。
「什麼事啊?」
我完全不受老師們的喜愛,所以至少考試成績得拿個高分,否則學校生活會變得非常痛苦。因爲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歡欣雀躍地上課。
深安同學一邊讓我坐下身,一邊嘻嘻地笑着說道。
看得出她是想把話題完全地轉移到其他地方去。
不愧些什麼啊……完全搞不懂。
「功德無量功德無量。」
注:交往的日語是つきあう,寫成片假是ツキアウ,相澤混亂地在腦海裏ツキ了半天,想到了キツツキ,キツツキ是啄木鳥的意思。這裏是諧音梗。(鳥綱啄木鳥科)
「而且都是女孩子啊。你們看,綾香正困擾着呢,別說這個了吧?」
不過未散卻給出了滿分的答案。
心中微微地作痛。明明並不是會讓人受傷的事情。卻是在期待些什麼的不可動搖的證據。覺得受到了背叛,是因爲在期待些什麼。
被猜疑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未散的否定也是一如既往。但是卻讓我感受到了不同往常的不適。內心充滿了類似於焦躁的不快。
「是吧?綾香。」
「是啊。」
喉嚨裏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難以想象的沒有起伏。
我是未散的什麼人?
放學後。
同樣的時間,今天的天空中也籠罩着厚厚的雲彩,散發着雨的氣息的土地無比的寒冷。
我與之前一樣,準備等未散從辦公室回來。
「你先回去吧。」
然而,未散的行動發生了改變。
直到昨天爲止還是「我去去就回」。
「怎麼了?我等你吧。」
難道是因爲三城同學「你們在交往嗎?」的原因嗎。
未散還在介意午休的事情,所以我被疏遠了?
「……」
稍稍停頓了一下。
「感覺時間會很長。」
所以如果期望改變,自己親手去製造是最好的。
「最後再問一次。爲什麼,你會,從那裏出來?」
我抱起手臂攔住了她的去路。
「你來的話我就不回去。」
不知所措狼狽不堪的優花可是很少能見到的。暫時就這樣吧。
爲什麼三城同學會問那種事情呢。雖然之前覺得可能是與浜野同樣的理由,但真相可能在更加容易明白的地方。
但是,如果對方沒有認真對待我,那我也不會做出認真的回應。
「等等小綾?不回家嗎?」
無論是記憶力的事情,還是循環的事情世界的祕密。雖然曾經說過,卻變成了不曾發生的事情。如果真的想要說明,那麼無論多少次都可以說明。如果想要獲得理解,那麼無論多少次都可以重複。但是,我卻將被抹消的事情維持了原封不動的狀態。
「好好給我說清楚。說什麼了?」
「真的,拜託你了。……那麼,下次見。」
★
十月下旬快要日落的時分。不可能不冷。
只有這個不管增長了多少年歲都始終有很多不解之處。
「爲什麼你會從我家裏出來!」
「生氣的表情也好可愛!想要親親你這撅起來的嘴脣了!」
「欸,啊,等等小綾!?你去哪裏?」
像是被抓了個正着的犯人似的,她流露出尷尬的神情,我氣勢洶洶地向她追問。
在得到能夠接受的答案之前都沒有離開這裏的想法。
「不冷。」
「我讓你給我說清楚。沒聽到嗎?」
耳邊傳來優花的腳步聲,稍過了一會兒主屋傳來了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然後只剩下優花規律的腳步聲,一步,兩步,第三步則沒有了聲音。
主屋的玄關處有人正在交談。
「想要獎勵嗎?週末一起去買東西嗎?全買給你。」
「啊?」
一想到她不久之前還在與我心心念念都希望能夠和好的母親和諧地對話,難以忍受的嫉妒就翻湧上來。
特別是天氣、電視錄播這些事先就已經決定好的事物幾乎毫無改變,每天都在重複着一模一樣的東西,讓我感受到了劇毒般的無聊。在不斷重複中可能發生改變的,只有偶然或是人們的心血來潮這些非常曖昧的事物。
「知道了。那麼,明天見了。」
優花使出渾身解數,想方設法地來籠絡我。
可以想象。應該是在向我父母報告我的操行吧。當然了。不如說如果沒有才會讓我感覺困擾。
「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也就是昨天的晚飯,還有做了什麼夢……之類的。好了,進屋吧?太陽落山了天氣也變冷了,要感冒的哦?」
離開家裏也沒有能去的地方。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停下腳步。低頭俯視着鞋子,交給兩條腿自由地前行。背對着優花,彷彿在從她那裏逃離。
走在學校與家之間已經走慣了的歸途上,腦海中盡是今天發生的事情。
但是明明能夠理解,應該可以保持平靜,卻感到生氣。
對此優花選擇了一言不發地沉默。
「今天真是謝謝了。天氣變冷了多注意身體。」
「……」
我背對優花走出門去。
雖然一點也不喜歡在自家庭院裏爭執不休,但激烈的情感完全沒法平靜。
——先是恭維。
「是不能對我說的事情嗎?」
連續兩天。
「交給我吧。」
優花彷彿理所當然似的追了上來,坐在我旁邊。體力是多好,氣息一點也不混亂。
「欸,被發現了!」
我希望未散做些什麼。
優花含糊不清的話語絲毫不得要領。無論是誰都能一眼看出來她在矇混過關。
「不是花心了哦?」
所以不能去責備別人。
頭腦中冷靜的部分在向我訴說。並不是什麼大事。優花在我以前的家裏進出。
完全是準備行使沉默權的架勢了。
未散總是,能夠使我體驗到各種迄今爲止不曾體驗過的心情。
無論是誰都會有一兩個祕密。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是我……也還沒有說明。
不禁躲藏了起來。隱身在門後的陰影處,全神貫注地偷聽着對話。
優花用略顯誇張的口吻說道。讓人想象出充滿自信的表情與昂首挺胸的姿態。既然優花在說話,那麼對方應該是……
「討厭啦,我可不想看到小綾發燒痛苦的樣子哦?」
從連我都不被允許自由出入的家裏,看到她極其自然地出來的身姿,使我感到了強烈的憤怒。
我知道這句話是謊言。因爲之前的『兩天』她並沒有說過這句話。
「那——個……沒什麼。」
——再是使勁表揚。
改變行動的是『前一天』,因爲浜野提出了疑問,浜野的疑問大概是因爲平素行爲的結果……結果還是自作自受的原因。
「那不是廢話嗎!」
但是這傢伙卻移開了目光,還想要敷衍了事。
「怎麼回事?」
從主屋的玄關處傳來了聲音。
周而往復,不斷重複,類似的日子不斷地重複着,我的精神年齡比肉體增長得要快上許多。
(——無論是誰,怎麼看都是。)
即使想到可能會傳到母親耳朵裏卻還是沒法停下來。
換言之,甚至也可以說是老去了。
「不可能什麼都沒有的吧。剛剛去見了我父母吧?」
「好的——」
幻聽到了這背後隱藏着的話語。
浜野與三城同學。從完全沒有任何接點的兩人那裏,聽到了同樣的話語。
「嗯,拜拜。」
『你們在交往嗎?』
同樣的聲音,可能未散也聽到了。
「好嘞——下個月見。」
「那孩子過得怎麼樣,有小優幫忙照看就能安心了。」
一成不變的日子裏,精神不斷地老去。
我在一處能夠俯視操場的長椅上坐下,以平復因爲快步行走而急促的呼吸。
「既視感?」
無處可去的我最終到達的,是距離自己家裏20分鐘左右行程的公園。在木野花市內的廣闊的運動公園,佔地面積能夠與高中旁邊的水邊公園一決雌雄。廣闊的運動場地與精心照料的草坪,既有茂盛的綠蔭,又有深受熱愛跑步的市民們歡迎的跑道。再加上還設置了體育館、室內泳池與市民會館。不過今天來這裏與這些並沒有關係。
「……」
雖然一開始就生氣了,現在更加生氣了!
大概是,因爲瞞着我見面,讓我心裏不快了。
但是。
我也有隱瞞的事情。
因爲她的隱瞞,我的心裏又開始感到刺痛。
我想要變成什麼樣。
敷衍我也沒事。騙我也可以。如果詭計百出地來欺騙我,也是一種認真對待我的結果,所以沒關係。我也可以裝出被輕易騙過的樣子。
所以,未散疏遠了我。一點點。想要相信僅僅只是被疏遠了一點點。
「你等等啊。真是的。我道歉了。」
迷迷糊糊,心神不定。
我向她確認。再問一次,着重強調了這個詞,我決定給優花最後一次辯解的機會。
民宿、公寓、花店面包店、洗衣店、雜貨店、本地的風景逐漸地向後推移。
「……嗯。」
火氣上來了。
雖然無法通過僅有一次的10月28日C來判斷,這是必然還是偶然,但與『昨天』不同的時間回家的結果,讓我遭遇了未曾想象的場面。
也就是說,我的行動與之前兩天有所不同了。
「上週是考試吧?又全科滿分了吧?小綾不止可愛而且還特別聰明呢。」
優花與母親見過面了。
與身着長褲,上身披了對襟毛衣的那個傢伙面對面地對峙着。
「很冷吧?」
——又想用獎勵來誘惑我。
對着孩子都沒法擺出嚴肅的態度,沒用的大人的典型代表。
感到了慚愧。重新回顧一下我因爲這傢伙的供給才得以成立的生活,不禁感到了想要消失的慚愧。爲什麼會是這傢伙……
「山!」
「sh、an!?」
「把山給我買回來!像北海道,或者九州的高原那種,我要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放牧!」
「放牧!?」
「你說了全買給我吧?給我把悠閒的放牧生活買回來!」
「這什麼無理取鬧……」
我的無理取鬧讓優花徹底閉上了嘴。瞭解了應付不了這個事實,她從長椅上站起身,彎着身子吧嗒吧嗒走去了什麼其他地方。
爲什麼我會是這樣的人呢。
完全是長不大的孩子。連高中生的態度都無法採取。只有臉皮在不停地成長,看上去就像個大號幼兒園兒童。
既不能變得坦率,也不能成爲大人。
我以爲自己可以改變。
我以爲自己已經發生了改變。
我曾經相信春天的相遇改變了我。直到剛纔我還那麼相信。自以爲曾經停止的時間再次轉動,終於獲得了成長。
我錯了。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人並不是能夠輕易改變的生物。如果說人類這種充滿了可能性的生物是難以改變的,那麼對年老的魔女來說一定是更加艱難的。
現實的痛苦,讓我回想起了被稱爲辛酸的滋味。
說不定與對現實毫不妥協的那時相比,我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只是那麼想想相伴數十年的放棄想法就探出了腦袋。在我耳邊輕聲細語將所有都放棄。只要不去追求就不會受傷。那是甘甜的誘惑。
「小、小綾?」
與我狹小的屋子截然不同,島式廚房note閃閃發光,餐具櫃一直做到屋頂的高度,而且冰箱也很大。我被帶到軟綿綿的沙發上,一反常態地乖巧文靜。總之得先說一句『一直以來都承蒙關照』……
所以,這次就這樣算了吧,就在我那麼想的時候。
父母一開口,未散就慌張了起來。
大受歡迎。
這是那麼讓人意外的事情嗎。活潑明快深受大家喜愛的未散,即便三天兩頭邀請朋友去家裏應該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嗯?」
從家裏逃出來,推開了優花,這樣能夠拜託的地方只剩了一處。
是怎麼對他們提起我的事情的呢。
「那個……」
「非常感謝。明明是我擅自找上門來。」
「沒關係沒關係!既然是小未重要的朋友,那對我們來說也是重要的人了。」
「一點也不好!這樣下去,我就算變成老奶奶了也還是小未了!」
「似乎在本人不在的情況下大提升了一把印象呢。」
啊,這……
☆
從消失的那天的記憶上移開視線,佯裝不知。
「哎呀哎呀,年輕的女孩子可不能在外面哭泣。」
「嗯。」
「從小時候開始就被那麼叫了。奶奶也好,親戚家的叔叔也好,阿姨也好,爲什麼那麼孩子氣的稱呼一直延續下來了呢。」
「不行!」
「不都是幾十年後的事情了嗎。在意也是沒用的。」
一點?
借用了一下浴室,從便利店買來了內衣,睡衣就借了未散的。
因爲這被人疏遠的始作俑者的能力,我已經知道了。
爲了能與她面對面,我坐到了桌前。
「嗚嗚嗚。」
「未散嘛,總是有點輕飄飄的吧。沒給綾香小同學添麻煩吧?」
我是不太能理解的。
未散的父親重重地點着頭。嗯嗯,爲了加深認同,兩次、三次地點着頭。
因爲無論去哪裏比起歡迎,都是受到的疏遠更多,所以非常地困惑。
「是第一次。把其他人招呼到家裏來開住宿會這種事情。」
撤回剛剛的發言。這傢伙,果然最糟糕了。
「我家的爸媽,可喜歡綾香了。」
二樓未散房間裏的東西很多。有摺疊的小桌、牀鋪還有讓我今夜安眠的被褥。房間裏到處是女孩子氣十足的小物品,被褥與窗簾也使用了十分可愛的色彩搭配。與我樸實無比得煞風景的房間截然相反。
「我家父母,可能有那麼一點奇怪,所以不用太在意。」
「嗯。……那個,我,直到中學那陣,和現在比起來還是差別挺大的。」
剛剛出浴的未散放下了頭髮,血色很好的肌膚比平時更加水潤光澤。
「差別?」
「不是很好嘛,明天就從我們家去學校。」
「放開我。不許碰我。」
玩笑性質地說了一句,卻得到了意外堅定的拒絕。
「我也叫小未可以嗎?」
未散有着,優秀得幾乎讓人嫉妒的家人。
而且我還是挺喜歡的。不管是呼喚『未散』,還是她叫我『綾香』。
一直以來都承蒙關照。就那麼一句話感覺無限的遙遠。
「家裏人叫你小未嗎?」
「我還以爲未散應該很習慣這種事情了。」
效果拔羣。
一時大亂。
「你就是綾香小同學嗎?」
總是讓她受傷,讓她困擾,我這個愛撒嬌的孩子,而且只會一點都不可愛地撒嬌,但優花卻好好地陪着我讓我撒嬌。
只是一想到對方是未散的父母就不自覺地慎重起來。還有他們兩位一點也不停頓地在說話所以纔會只能有時間說上一句「是」、「嗯」、「對啊」。
「要住下來的吧。我們家是沒問題的,不過明天還要上學的吧?」
「住宿會?」
雖然是洗髮露與護髮素,但感覺到全身都散發着未散的味道,毫無意義地小鹿亂撞。
「知道就好。」
未散的母親往廚房走去。我趕緊跟在她的身後。
至少想要打打下手。受了他們的照顧,而且有那麼一點,想要用用看這個廚房。就那麼一點。
「畢竟是高中生了嘛——」
「一、一直……」
兩人一起養育出的直率的女兒。那個未散在父母的氣勢下,一臉被橫刀奪愛的手足無措。
「好了好了,喫晚飯吧。」
「謝謝你能跟小未好好相處啊。」
「挺可愛的,我覺得很好。」
未散的家,是坐落於距離木野花高中三站路遠的一棟獨幢樓房。
將抱枕抱在腹部坐在牀上,未散害羞地說道。
「對對,小未一直都在談論你的事情。」
一邊望着桌上的香薰蠟燭,我試着向她開口詢問。
先說好我不是看到誰都會認生。
總有一天會到來。雖然她說的沒錯,但無論如何都沒法想象年老的自己活着未散的模樣。出生至今所有事情都能回想起來,所以我知道。時間的粘性。彷彿永遠不會前進一般的緩慢,無聊的毒素遍及全身,明天依舊沒有到來。那種殘酷我深深地知曉。
於是我離家出走了。
「我沒哭。」
目的地?那當然只有一個地方。
「我回來了!未散居然帶朋友回來了?」
「那倒也是!」
「……」
「喂喂你們兩位!」
「會緊張的。」
抬起臉,面前浮現出的是回到這裏的優花那毫無防備的微笑。
「綾香,真是很老實呢。明明不用那麼緊張的。」
「嗯——這樣嗎。但是總有一天會到來的。」
「還爲什麼……如果不懂的話,那我也把綾香叫成小綾了?」
幾乎讓我想要退縮的程度。
熱乎乎冒着蒸汽的白饅頭。比手掌大上一圈的饅頭看上去就非常的柔軟、暖和,讓人垂涎欲滴,所以對頹喪的心而言更是劇毒。
「強忍的樣子也好棒。挑動了我的情慾。」
明明就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卻沒有放棄這樣的我,耐心地守護着我。
乾淨整潔的飯廳與相鄰的客廳裏響起了哇哈哈,啊哈哈的明朗笑聲。不愧是未散的父母。雖然第一次見面,但是情緒高漲。
我也是很討厭小綾的。因爲會不自覺地想到那個傢伙。
「是啊她爸爸,大事件啊。」
「好了。知道了。這個話題就打住吧。」
注:料理區與水槽等設施如同島嶼一般獨立的廚房。站在廚房裏正好能與餐廳或客廳相對。
有話直說的父親,以及豁達親切的母親。我想毫無疑問是未散的雙親。
未散發自內心地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你、你看,我買了肉饅頭回來。冷颼颼的天氣喫點熱乎乎的東西是很美味的吧。」
「爲什麼?」
「一——」
但是,說起來在梅雨那陣,她告訴我了。不是從其他人那裏聽說,而是她親口告訴我初中以前性格還有些陰沉。不過看她現在的模樣完全無法想象。
「是……這樣啊?挺意外的。」
她興致盎然的雙眸等待着我接下來的發言。
「綾香小同學想喫什麼?對了,來點壽司吧!」
雖然要說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但顯然沒有被說壞話。至今爲止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歡迎。而且還是在突然上門的情況下。
「嗯。我想,應該比現在,要再陰沉一點」
梅雨時節曾經聽說過一次,然後未散再次重複了一遍已經消失的告白。
再次聽到了已經知道的事情。並不是很新鮮的事情。因爲我經驗的過去裏,五天中有四天會變成沒發生過的事情。
世界遺忘的那天曾經交換的對白再次上演。
「難以置信啊。」
「因爲是進了高中才改變的。」
「高中出道?」
「那也有點不一樣吧。」
雖然形式發生了一點改變,但所蘊含的情感卻是不變的。
「自從能夠知道下午的天氣以後。」
希望對方能夠了解自己,這樣固執而可嘉的想法。
讓人想要回應的確切的熱情。
「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只有自己知道,從心情上來說是無敵的感覺吧。」
我將曾經從她口中親耳聽到的話語回覆給她。
未散露出愣住了似的神情。
「對!就是這個!我就是這個意思!」
莫名地有些難以忍受。
像是作弊取得了好成績一樣的心情。
類似窺伺別人內心的行爲,雖然平時也多多少少地會有,但只有對未散那麼做的時候胸口悲傷地疼痛。這一定是叫做良心的苛責的那種東西。
「所以就跟我搭話了嗎?」
作爲回應,我也將身體靠了過去。秋天涼爽的夜晚,感受着彼此的體溫。
一瞬間,會話中斷了,房間裏一片安靜。只能聽見從窗簾與窗戶外面的暗處,傳來的金琵琶的鳴叫聲。令人心情舒適的寂靜。
「呵呵,算我欠你一次!這種感覺嗎?」
這個時間點剛過一會兒,強烈的睡意就席捲了上來。不管是下午猛睡一覺,還是晚飯後去喝咖啡,無論如何都無法保持清醒。
「抱歉……」
如果能度過這樣的時光,那麼每天都開住宿會也行。不禁想到了,下次邀請未散去我家也不錯之類的事情。
無論何時都是那麼的直率,配上不加修飾的言語。
「睡着了?」
試着用了未散喜歡的護手霜,戴了文化祭製作的幸運繩,一起看了畢業相冊,當然自始至終都在歡笑與交流,快樂的時間轉瞬即逝。
「該睡了……」
「欸,才十點啊?」
「爲啥!?」
一片黑暗的視野。身體就這樣掉入了她的臂彎。
「不想一起睡嗎?」
啊,不想從這裏離開。
「啊……看到綾香的臉龐的那一瞬間,就有一種必須要去搭話,然後搞好關係的想法。」
「……綾香,晚安。」
「嗯。」
「真的?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嗎?」
一整晚未散的身體都近在咫尺。微微一動就會有所察覺,呼吸之間都會傳來她的氣息,哪怕什麼都不做都會感受到她的體溫。腦子一定會變得奇怪。想象到早晨起牀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她的睡臉,心臟又激烈地跳動起來。
因爲我不會忘記。
「嗯……嗯?」
溫柔的手輕撫過劉海。透過眼皮微亮的照明燈被未散的手臂擋住而暗淡下來,然後又明亮起來,最後再次迴歸黑暗。
「……不用客氣了。」
曾經梅雨時節聽到的話語,幾乎完全同樣的起伏,未散同樣垂下眼神,彷彿沒有自信似的——
因爲害怕。
「不想一起睡啊,綾香?」
「是啊!因爲是摯友嘛!」
多麼香的味道。甜甜的,清清爽爽的,讓人感到安心。柔軟而溫暖。願意接受、肯定我的所有,願意支持我的人。
那是10月28日C的,最後的記憶。
我走到未散身邊重新坐下。
倏然間,意識頓時飄遠了。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了出去。眼瞼很重,很重,很重,重得沒法睜開。
一起睡?在同一個被窩,就在身邊,心臟怦怦直跳到早晨——怎麼可能睡得着。
「競爭角色的臺詞啊,綾香君。」
——離開這裏之後再次夢到那樣的情景,絕對不要。
點了點頭。未散一臉淡定,彷彿根本不算什麼事一樣——
十月二十八日D
因爲這個世界在不斷地循環。
「突然找上門來真是不好意思。」
「爲什麼?」
「也,不是那麼回事……」
「那,一起睡吧?」
未散說着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
無論多麼細微的事情都不會忘記。
「等、等一下。對不起,剛剛沒聽清楚。一起……睡?是睡在一起的意思?」
逐漸遠去的意識中,朦朦朧朧地感受到未散讓我難以挪動的身體躺平下來,替我蓋上了被子。意識逐漸飄遠。僅憑意志的力量無法抗拒。
「不想。」
讓後背感到麻痹的聲音,未散柔和地說道。令我感激,令我喜悅,令我感慨,過於激烈的情感翻湧上來,令我無法直視她的臉龐。
我的記憶力的事情。每天都在循環的事情。該說出來了。
雖然我並不是個浪漫主義者,也絕對無法將那場相遇稱之爲命運,但我想這樣就好。如果說那場相遇就是命運,那麼我想這個世界上存在命運也沒什麼不好。
重複的日子不斷疊加,即使想要隱瞞不想被知道的事情,也會毫不留情地全部暴露,未散會不會就這樣一點點地開始恐懼我的存在。
無論周圍的人多麼希望我忘記,都不可能忘記。
即使如此,再多一秒也好,想讓這時間留在記憶之中。
剛剛,說了什麼……?
「綾香,臉怎麼那麼紅?」
「因爲摯友啊,綾香。就算現在說不出來,總有一天要告訴我啊。」
住宿會真是很美好的東西。
有些不自然地,未散將體重傾斜到我身上。
但是。
未散戀戀不捨地說道。想要再多說一會兒話,多玩一會兒,多觸碰一點。因爲那麼想着,纔會遺憾地皺起眉頭。
對着天真無邪,發自內心地信任我的她,我卻只能報以曖昧的笑容。
「什麼東西?」
那麼說道。一如往常的語氣。
「嗯。不過,想說的話我就聽着。」
「雖然這張牀,有那麼點小。」
「這份恩情一定會通過別的方式來報答的。」
雖然如果要測試一下是不是真的過了22點無論如何都沒法保持清醒,是個不錯的主意,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也太早了。還太早了。
我知道那天發生的事情。
未散可愛地鬧着彆扭,雖然差點就要投降了,但是不能就這樣被帶跑。
「沒事。完全沒關係。」
「嗯。」
「不問問,發生了什麼嗎?」
「沒給你,添麻煩嗎?」
可能在本人完全無法預料的地方,得知了未曾料想的祕密。這樣偶然的悲劇,本來應該消失的歷史,卻會永遠地留在我的記憶裏。
「還以爲是夥伴之類的,原來不是嗎?」
說不出來。
「綾香?」
「……不是,只有這點和其他的不太一樣。」
臉頰越來越熱,眼神不知該往哪裏放,不知不覺已經22點了。
「我睡地上就可以了。你看,被窩軟軟的。」
這麼說就沒法拒絕了。輕輕地牽起手,手指之間互相尋覓着彼此,無意義地臉紅心跳。但是讓步只能到此爲止了。一起睡是絕不可能的。我們的關係還沒有整理清楚。彼此是怎麼看待對方的,也還沒有定論。這樣卻在同一個被窩裏入睡,一整晚……這、這這,太羞恥了!
「我跟未散不一樣,可不是夜貓子哦。」
「因爲覺得必須要那麼做。」
雖然想要一直委身於這份舒適的寧靜,但我們相處的時間還不足以做到。暫時。
不可思議地沒有任何違和感。
「謝謝,未散……」
「呵呵,果然。綾香是個騙子。」
「沒有,只是突然過來嚇了一跳。」
「嗚、嗚嗚……」
這次該是坦白的時候了。
「……是嗎……是啊。」
未散空着的那隻手,摸了一下我的額頭。然後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對比兩邊的體溫。想要與我一起睡,爲我的身體而擔心,我不可能不感到高興。但是,那個,臉太近了。
一瞬間的躊躇是爲了整理好內心情緒吧。
「綾香,撒謊的時候手會用力。」
害怕坦白之後,受到輕蔑。害怕面前如此純粹無邪地微笑的她,突然有一天開始畏懼我。無論是誰,扯上自己相關的事情,如果別人知道了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總會覺得不適。
「我不討厭綾香來給我添麻煩。」
明明,想要一直待在一起……
腦海裏考慮着這樣的事情,不知不覺已經接近22點了。
與能夠真心愉快相處的對象待在一起,甚至能夠忘記時間的流逝。自然而然就變成了室內約會也很不錯。

「……嘶。」
這天幾乎與10月28日A一模一樣。
站在寒冷的走廊裏等候被叫去辦公室的未散回來——
「抱歉,久等了。」
「辛苦了。」
擺出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表情迎接她的歸來。
「總算是逃過補課了!」
我慎重地控制着對話的走向,小心自己的聲音,連動作與手勢也按照最初的10月28日重新再現。只要按照記憶行動就可以了。非常簡單。因爲我很擅長記住。
但是。
「那個,綾香。」
「嗯?」
「考試也已經結束了……」
從鞋櫃裏取出自己的平底鞋,未散的語氣微妙地不太乾脆。
「雖然不太能稱得上是讓人滿意的分數呢。」
「唔……這個,先不談這個,那個……」
視線四處徘徊,臉上微微泛起紅潮,然後下定決心按着胸前開口說道。
「怎麼樣。來辦一場,住宿會嗎?」
「住、住宿會……?」
會話發生了改變。
至今爲止的三天裏一次都沒有出現過的發言蹦了出來。
「嗯。……不願意嗎?」
我已經習慣了。
未散抬高嗓音明快地說道。
不知道該怎麼向她道謝。感謝您讓我留宿一宿?可能未散會那麼說吧。但是我口中說出來的卻是——
大概被誤會了。
啊,這樣。10月28日C被『採用』了。留宿的那天。大概抽中了最好的10月28日。心中這麼想的同時回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是相澤綾香,回想起了我是無法忘記的人。
優花告訴母親,然後母親再與未散的母親聯繫。因爲是大人所以這些事情做得很好。
牽手的請求,與浜野關於繪畫的討論,全都變成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想要確認一下嗎?是不是真的是夢。」
果然。
「那個,母親……那個,還說了其他什麼……」
「很擔心你啊——有沒有給這邊添麻煩,綾香小同學精神好不好,電話裏特別地在意。一開始還說要來接你。」
到底發生些什麼纔算好呢。
未散看向我的視線怯生生的,似乎因爲讓我不安而感到抱歉,從我口中不自覺地說出的話語條件反射地帶上了一絲緊追不放的意味。
被抹消了的一天。
「嗯。」
「這次週末,怎麼樣?」
彼此相視。視線幾欲融化般的火熱。
皮膚上現在還清晰地殘留着借來的睡衣的觸感。早晨醒來的瞬間,她的呼吸就縈繞在耳邊。
在說什麼呢。
我是未散的什麼人呢……
對逃亡而來尋求幫助之人理應相助,是這麼一句諺語。
心裏亂糟糟的,彷彿大理石的花紋一般。
明明是在放學之後的教室,明明既沒有說過『喜歡』也沒有被說過『喜歡』,但彼此的感情卻是清楚明白的。心有靈犀。
雖然什麼都沒發生。根據道聽途說的情報,好朋友之間的住宿會應該再做一些其他事情吧。扔枕頭?不管怎麼說這個應該是謠言吧。戀愛話題?跟未散討論她喜歡的對象……欸——世界末日吧。
還記得嗎?昨天的事情……
「那個,不請自來真的很抱歉。」
我望着未散留在教室裏學習的臉龐,完全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書本上。只是消遣性質地翻過書頁,眼神在翻過的紙張上掃過。無所謂。之後再回想一遍就可以了。
優花嗎。
在未散的房間裏醒來時,彷彿變成了別人一般。說不定今早,我真的重生了。
「不討厭嗎?」
這種事情,不可能會有的。
「不是的,但是,有點懷疑,那是不是一場夢呢。」
整整一天,腦海裏都是被採用了的10月28日的事情。
未散有些困惑地反問道。
距離最初的吻126天。最後的吻90天。剎車早已崩壞。
大概,整整一天都心不在焉。
「都是女孩子哦?」
「嗯。」
75年下來,這種事情一次都沒有發生過。絕不會失去記憶的我可以斷言。
被猜到了想法,最初雖然那麼想,但立刻就明白了過來。未散也在思考着同樣的事情吧。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告訴了我這一事實。
「那個,綾香。和誰接過吻嗎?」
未散的母親臉上浮現起打諢插科的笑容。
我主動,親吻了她。
「窮鳥入懷,仁人所憫note嘛。」
容量滿載的一天。
「你的意思是……」
未散初次希望我們的關係有所進展的那個時間,在我的腦海中鮮明地閃過。
窗簾的花紋也與平時不同。迷迷糊糊的頭腦中探尋着違和感的來源。
凝神靜聽那幸福的呼吸聲。被『採用』的是10月28日C,我突然上門然後留宿的那天。
「約好了啊!」
聽到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綾香小同學。」
「嗯。」
想要再多待一會兒,又想要立刻回到家裏。
不,儘管,是我主動地親吻了她,但應該並不只有我想要那麼做。而且最初是未散先吻了我,只是那件事情被抹消了而已,但是不是她不想那麼做,猶豫不決地在同一個問題上形成了思考的循環。
但是,說不定……不自覺地還是有所期待。
「那個……那是。」
耳邊還殘留着,她興奮的聲音。
迎來了嶄新的一天。
「但是我拒絕了。因爲像多了一個女兒一樣,很開心。」
儘管是那副模樣,但也是個大人,事前的溝通聯絡還是會做好的。
然而未散的母親卻微笑着說道,
甚至還在她家裏留宿過了吧?
早晨,睜開眼,天花板的顏色與平時不同。
說起來我們都接過吻了吧?
繼續自己被賦予的『昨天』的後續吧。
跨過浜野說出『是戀人關係嗎?』的那天,三城同學一句『兩位啊……那個,是在交往嗎?』化作流水,讓一天整體的流向都發生了微妙的改變。偏移的流向使我與優花大吵一架,然後從家裏出來去了未散家留宿。
注:原文是窮鳥入懷,獵人也不會擊殺,語出《顏氏家訓》,意爲無法對陷入絕境之人見死不救,落井下石。
心浮氣躁,盡是考慮着一些無聊的事情,這時,未散將視線停留在自動鉛筆與筆記本上的同時,開口說道。
所以即使『今天』未散提議住宿會的事情,看似受到了昨天的影響,其實絕對只是偶然。
「可以。」
十月二十九日A
被窩的重量、房間的氣味以及耳邊安靜的呼吸,全都與平時不同。
「其實呢,昨天,你家給這邊打過電話。說了雖然不請自來有失禮數,但是還請多關照。」
「媽你在說什麼呢?」
上學之前,未散的母親在玄關處目送我們離開。
「未散也有過吧?難道,忘記了?」
「也不是不願意……今天是工作日啊?」
抬起臉,未散筆直的視線投向了我。我不擅長應付這樣的視線。
放學後,教室裏只剩下了我們兩人。
回想起來的,是文化祭那天的事情。
未散的母親以爲我是與家人吵架所以才離家出走的。猜對了。不過只有一半。
看上去似乎安心了下來,我不禁將目光停留在了她無邪的笑容上。
同一個日期的循環中,某一天給另一天帶來了影響?
反正也沒有預定。
沒關係。
然後幾天過後的放學之後。
彷彿變成了其他人的感覺。
那天被『採用』了。難道未散忘記了嗎。
作爲換來最好的一天的代價,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還有一半里潛藏着所有的殘酷。
「是什麼感覺?」
「啊哈,我也不是說今天。」
「有過。」
與晴朗的早晨毫不相稱,極其消極的話語。
約定,變成一張白紙了啊……
未散的臉頰逐漸接近。閉上眼。彼此握住對方的手,彼此的氣息混雜在一起。
哪怕下定決心離家出走,最後也只是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是令堂的電話。」
自己彷彿變得不是自己。
「別讓我說出來。」
鼻尖誘人的芳香,甜美的滋味。
僅剩一縷空氣的間隙中傳遞過來纖細的體溫。
這道間隙之間的距離變爲零——之前,被人打斷了。
「救救我,相澤!」
踏着響亮的腳步聲,一個人影衝進教室。
兩人獨處的氣氛煙消雲散,無跡可尋。
闖入者氣喘吁吁地說道:
「太好了……還在啊。」
好什麼啊。
關鍵時刻慘遭打斷,我的聲音不禁僵硬起來。
「怎麼回事……?」
「我們很需要相澤的幫助。」
「……夏目?」
臉上紅潮未褪的未散,比起平時略微小聲地回應了朋友。
闖入者,深安夏目一本正經地說道。
「作爲外援來救救演劇部。」
那是最初的多米諾骨牌倒塌的聲音。
詢問詳情的過程中,我始終心神不定。
在學校接吻差點被抓到的心虛,關鍵時刻被打斷的焦躁,還有深安同學不同尋常的動搖,混雜在一起讓我的大腦無法運作。
因至今爲止從未產生的新鮮的情感而高興的我,未曾察覺。
未散的視線看上去非常擔心。過度地追求肢體上的接觸,偶爾甚至流露出迫切的撒嬌。違和感是有的。但我沒有想過去深入思考其中的意義。
「頭腦很聰明吧!因爲是很重要的角色,臺詞的數量也很多,沒法去拜託普通的傢伙。」
但是如果有演劇部的人曾經出演過的錄像那就不同了。如果有示範,那模仿是很容易的。可能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內在的空洞,但作爲代演來看還是能夠粉飾一番。
啊,當然會喚起的,奇蹟。
僥倖成功的經驗,在記憶中鈍化,一瞬之間就能達到盜竊癖的熟練程度。
「而且,共同練習會,就是這周星期六了吧?」
「沒問題。因爲我是天才啊。」
如果有兩三種就可以博採衆長。
說實話,如果只有劇本那確實很辛苦。
「相澤,以防萬一確認一下,正式演出是後天啊?真的沒問題嗎?」
未散可能覺得我在逞強。
「如果有過去表演的錄像……」
重複同一件事雖然是我最爲討厭的,但同時也是我最爲擅長的。
「所以說就算是綾香也……」
未散驚訝地發出響亮的聲音。瞳孔中搖曳着關懷的神色。
並不是被深安同學的決心所打動。只是,如果有人尋求幫助,自己力所能及就幫上一幫。只是那麼想的。
打斷了她的話,深安同學大聲說道。
如果是以前,我絕不會去插手。去演劇部代替出演,聽着就很麻煩完全不會想要扯上關係吧。本來也和我毫無關係。本就不相關的事情就連見死不救也談不上。
「綾香!?」
「綾香……不要勉強。」
窮鳥入懷,仁人所憫——嗎。
因爲是外行,所以無法只通過閱讀臺詞與舞臺提示演繹出劇本所要求的表演。
「放映錄像是吧?我現在就去確認。」
令人愕然的一如往常的她與我。
深安同學取出手機開始給誰撥打電話。
看過一次聽過一次的東西絕對不會忘記。
「但是!」
詛咒從此時已經開始擴大,逐漸侵蝕行將崩壞的世界。
比平時更爲粗魯的語氣中可見深安同學的焦躁之深。
「我來……?」
「想要幫幫她。小梅川,那傢伙平時確實是個吊兒郎當,無可救藥的傢伙!但是隻有對演劇是認真的!」
「沒事的。」
「綾香,演過戲嗎?」
「怎麼會……」
我只是不會忘記的人,不說演戲的經驗,連日常去看戲的習慣都沒有。
但是,我決定了要做出改變。
「於是乎外援?」
另一邊未散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不禁讓人感受到與剛纔的溫差。已經有了來擔心我的從容。眼神中訴說着即使是相澤綾香也是不行的,想要保護我不受胡鬧的影響。
「沒有。」
平淡無奇的日常。
「如果能有兩三種的話那是最好不過了。」
平素僞裝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爲我不會忘記。
「我想,相澤不是無所不能的嗎。」
今天是10月29日A星期四。充其量只能從過去的經驗中推測,到星期六爲止還有大概十天時間。即使重複最少的情況也有四天吧。沒有任何問題。
絕不褪色的記憶無數次地在腦海中再現,同時通過實際的動作可以確認存在的誤差。記住錯誤的動作,不再犯同樣的錯誤。然後只要一次完成了正確的動作——即使只是出於偶然——完成實踐之後,無論何時都能從記憶中取出再現。
昏昏沉沉地聽完深安同學的話,所有的問題都是從深安同學在演劇部的朋友演劇部部部長小梅川同學腳受傷骨折,這一點開始產生。
「好的。」
雖然過高的評價讓我目瞪口呆,但如果我拒絕了,就只能退出表演。確切來說十之八九只能退出表演,所以深安同學纔在尋找能夠喚起奇蹟的人。
因爲那個舞臺的崩壞而一蹶不振,深安同學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但是關係在一點點開始發生變化。
「星期六啊?只有兩天了吧……」
不再高傲地裝腔作勢,決定了要在與各種麻煩打交道的過程中生存下去。至少,目前是這樣。
無論如何思考結果都不會發生改變吧。事態就是這樣遠超我想象地向前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