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爲看不見的明日做的決定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 宇佐楢春 · 4688 字
十一月九日A
三方面談的日子。
學生與監護人及導師齊聚一堂,以出路調查表與期中考成績爲依據,討論二年級之後的分組問題。導師是中年男性,他讓我們坐下後,很快地切入正題。
「相澤綾香同學的話,唔,沒有什麼好說的呢。這樣的成績,沒有人能挑剔吧。」
哈哈哈,導師爲了消除緊張感似地輕鬆笑着說。
「而且她最近似乎交到朋友了,只剩分組問題需要討論呢。」
不論自己喜不喜歡,人類之間存在着個體差異,各有適合的專長。例如小谷同學,她能在需要背誦的科目拿到非常亮眼的成績,可是面對數學時,就像對數字過敏似的,成績慘不忍睹。
選擇出路時,要以志向爲依據呢,或是以適性爲依據?
「雖然學校不會強迫,不過會建議學生適性發展,以擅長的科目來挑選組別。」
導師這麼說。
今後,選擇或更改志願時,最好挑選擅長的領域或科目。比起拚命把不擅長的科目加強到一般水準,還不如專注在擅長的科目上,進步會更多。以志向爲選擇出路的依據時,假如夢想破滅,由於是適性不高的領域,反而會更辛苦。
「相澤的話,不論選文組或理組,都沒問題就是了……」
「我想選文組。」
「嗯。那就這樣吧。我是第一次碰到這麼輕鬆的出路指導呢……」
由於兩三下就談完了,所以有多餘的時間。
「是說相澤的媽媽,那個、看起來非常年輕呢。」
「呃、這傢伙是……」
「我是綾香將來的伴侶。」
優花接口。白癡嗎?我伸手想輕敲她的頭,但是她機靈地躲開了。
「她是我表姐啦。」
「我是住在獨立於主屋的兒童房。能自己能照顧自己,會打掃也會煮飯洗衣服,因爲母親全都教過我了。」
三方面談中,喫足苦頭的是未散。
導師沉默不語,優花沒有插嘴。
「真是太感謝妳了。我這輩子都在妳面前抬不起頭了。」
「只有大人才會這麼說。看來妳能客觀審視自己呢。我當了這麼多年老師、看了這麼多學生。第一次看到妳這樣的學生呢。」
我回過頭,見到優花露出標準的「見鬼了」的表情。
「那種說法就是不想考慮嘛!」
「在那之後怎麼樣?」
「人是會改變的。」
「真是的……因爲猜得到所以我就不問了。姐姐可不接受哦!」
我直視着導師,如此斷言:
我連珠炮地說着。
我只能苦笑以對。像我這樣的學生,要是有兩、三個以上,就世界末日了吧。
來到鞋櫃區的我,停下腳步。
「我沒事。妳有沒有受傷?」
「我和人有約。」
我回答。優花眉開眼笑。
「就算阻止也沒用,所以妳沒阻止我呢。」
「相澤,謝了。謝謝妳告訴我這白癡想搞事。」
「妳想得很多……是大人了呢。」
一名是已經很熟的深安同學。
假如我把自己的情況說出去,我被趕出去就能回家。假如我向外界求援,會有許多大人來說服我父母,或者強制我父母照顧我,讓我過兒童應該過的生活。
──不負責任。我不想聽別人這麼說。
「我有這樣的能力。而且不這麼做,就沒有意義了。」
我挺胸宣佈:
「我們吵架了,所以沒有住在一起。」
面談結束後,兩名女學生正在教室外等我。
「知道了知道了。妳就餓着肚子等我吧。」
「大概五年了。」
我們在彩排的空檔,成功幫深安同學解除詛咒。把從未來帶回來的感情還給深安同學後,她希望能失去讀心的能力,而未散也知道該怎麼解除詛咒了,所以處理起來很簡單。
深安同學以清爽的表情回答。
導師點頭。
我目送優花的背影離去後,苦笑着前往說好的場所。
「但現在是現代。」
優花眨眼。又眨了一次眼後。嘟起嘴脣。
如此這般,我的三方面談結束了。
「什麼情況……這樣很久了嗎?」
明明說好在學校旁的水邊公園見面,卻比預定的時間多等了整整一個小時。已經可以透過公園的樹枝,見到西方天空的夕陽了。
導師的臉上出現困惑的神色,聲音中略帶煩躁。那也是當然的。本來該與學生的父母討論學生出路,來的卻不是家長,應該會覺得自己被騙了吧。
「不會來,是什麼意思?」
「嗯。」
導師的身體僵住了。他沉默了一下,很快做出結論。
「相澤,養育孩子,不是隻有那樣而已哦。教育也是非常重要的。特別是妳這樣的孩子,與父母同住,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在長大成人之後,會是妳最重要的資產。雖然這麼說有點嚴苛……妳的父母,很不──」
導師很爲我着想,爲我着想到覺得對不起他的程度。
基本上得不到理解,而且我也不打算藉此得到同情或救援。
如果導師無法接受,還是通報保護服務司的話,就麻煩了。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從「明天」起,得叫優花化老妝、戴中年婦女假髮來纔行。我如此思考。
被父母放棄撫養的孩子。
在這之後,深安同學必須爲了自己的將來,正面面對母親吧。不過一定沒有問題。因爲她已經有了面對現實的堅強,也有會支持她的摯友,而且我也在這裏。
真是的。這傢伙以爲自己是誰啊。
「知道就好。」
「我還幼稚得很。」
「對不起……」
另一人是站在深安同學旁的詩論學姐。
可是,以那種方式回到主屋,有意義嗎?雖然能簡單地得到結果,但我完全沒有成長的話,只會一再重複錯誤、一再傷害重要的人。不只沒有意義,還對父母有害。
「或者是五百年前,一千年前的話,我早就成年了哦。」
「晚餐都是我在煮的耶。」
「不負責任的話……我的父母不負責任的話,我也是共犯。」
「妳不必在意啦。」
我與弱小無辜的孩子不一樣,我是把母親給逼到絕境的罪人,而且我有力量,能清算過去的錯誤。
因爲我活了七十五年。這種程度的事我當然懂。
我當然懂。
「那是我該問的問題吧。妳有受傷嗎?」
詩論學姐一面被深安同學拉走,「唔~~射人先射馬,所以要先說服未散纔行嗎~~」一面喃喃自語地說着。
導師苦笑起來。妳不懂呢,他的臉這麼說。
這個時間軸的共同練習,我也有幫忙演出。但不是幫詩論學姐代演,而是飾演其他角色。還有……
「我會考慮的。」
「嚇死我了。除了稻葉妹妹,妳居然交了其他朋友……」
把家務事說出來,是喫力不討好的事。
「什麼啊,原來是表姐……不對不對,妳父母呢?」
身爲教師,這麼做也許會害到他。可能會因爲無視父母疏於照管孩子的案件,而受到批評。可是導師還是相信我、相信我說的話、期待我的能力,做出先觀望一陣子再說的結論。
是二十四歲的幼兒嗎?
導師忍不住苦笑起來。我沒有故意逗他笑的意思,爲什麼會笑呢?
「我想自己決定自己的事。如果有必要改變,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改變。」
「戲劇社隨時歡迎妳加入哦~~」
只有這種時候,她像是看顧着自稱魔女的表妹成長的、代替我父母的監護人。
詩論學姐誇張地鼓着腮幫子鬧彆扭。不管怎麼看都是在裝,但又有種自然的可愛感。讓人想起她是天生的演員。
「我父母……不會來。」
「不是有寄宿學校嗎?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少女們離開父母身邊,在學校中生活。我和他們有什麼不同呢?」
「爲什麼會被發現啊~~不過結果沒問題就算了~~」
「我知道了。」
優花停下換鞋的動作,轉頭看我。
「所以啊,妳不回來的話我會餓死。」
「喂詩論,不要造成相澤的困擾。走了。相澤,明天見。」
「所以妳是……」
「小綾……」
「要在晚餐前回來哦。」
「沒有。」
沒錯。世人不會簡單地放過疏於照管孩子的父母。我的雙親做了不能做的事,而且是現在進行式,是必須負社會責任的大人絕對不能做的事。
「妳好像被整得很慘呢……哇,等一……」
安靜無聲。
「嗯。」
說起來,深安同學是受害者。她根本不知道異能爲什麼會出現,而且是被搞事的詩論學姐捲入戲劇社的問題,能力纔會因此失控。至於那個搞事的詩論學姐……
「這是我的自主權。我不希望現在的生活被其他人改變。」
「我無所謂。」
先起身的未散伸手,把我拉起。
雖然我是有點特殊的學生,但總比難以處理的學生好多了。
「很好。沒有再發生,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還是學不乖。不過這也許算她的優點吧。
明明能俐落地穿高跟鞋,態度卻像鬧彆扭的小孩。
「我會再觀望看看的。」
未散遠遠跑來,餘勢不止地抱住我。我當然無法承受她的衝力,兩人一起跌坐在落葉上。因爲物理不及格吧,未散完全不懂慣性定律。
「對不起~~」
身體前所未有地緊貼在一起,害我無視場合地心跳加速。幸好未散沒有讀心的能力,要是這種事被她知道,我一定會羞愧而死的。
「妳有說要選文組嗎?」
「嗯。希望明年也能同班。」
雖然我選文組或理組都可以,不過爲了配合未散,所以我選了文組。雖然未散的成績慘不忍睹,但只有現代國文的成績還算穩定。
我們一面閒聊,一面朝長椅走去。有如討論重大問題前,一直繞圈子談論一些無關緊要之事似的。
「後年,三年級分班時會依志願學校的等級分班哦,沒問題嗎?」
「那就更容易同班了呢!」
如果我們學力差不多的話。是說,未散與我的不同之處,就是明明待在重複的世界裏,考試成績卻總是拉不起來這點吧。
我在未散左側坐下,一起眺望反映着夕陽的水面。
「夏芽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
穿越時間前,未散這麼說過:
「單獨存在時,也許是無害的詛咒,可是與其他的什麼組合在一起,就會出大事。」
的確,出了大事。
完美的記憶力、讀心的能力、穿越時間的魔法。三種力量組合在一起,使我能以記憶爲媒介,把深安的同學心情傳送給過去的深安同學。
「我想,這次的解決時機是最好的。」
在離來不及還很遙遠時、在沒有人受傷時、在誰都沒有失去什麼時,就解除了詛咒。
「詛咒沒解除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
「比我們穿越時間前的夏芽的狀況更糟,吧?我不太會說,不過我想應該比死還痛苦。被詛咒吞噬,沒辦法阻止能力發動。」
說到這裏,未散喘了口氣。
未散應該不會對我之外的人說這些吧。
那說法頗令人在意。
所以……
在不存在的時間裏,我對深安同學如此要求。勇氣,正是現在的我需要的東西。
我們一直在閃避的話題,不是這件事。
魔法、世界、詛咒。
離開肩膀、離開身體,連心也會一併跟着離開嗎?我害怕地抬起頭,見到正笑得無比燦爛的戀人。
雖然這問題老套到不行,但我還是非弄清楚不可。同時,我也有非告訴她不可的感覺。
「妳在開心什麼啊?」
「綾香?」
未散的語氣中帶着調侃。明明被取笑了,爲何我感到如此開心呢?爲何我是如此單純的生物呢?
「不過平常的話,在變成那樣之前,安全裝置就會啓動了。」
「我知道。」
最後一個字說完的瞬間,我清楚地意識到再也無法回頭了。心臟狂跳,好像成了不同的東西似的。
大眼的澄澈表面出現波瀾,長長的睫毛緩緩地上下來回。
「回答呢……?」
「我的感情。是屬於妳的哦。」
什麼意思?這對話和過夜有什麼──!?
「安全裝置?」
「嗯!」
「不行嗎?」
儘管我滿心不安,但是地獄般的時間馬上結束了。未散也把身體朝我靠來。在頭髮幾乎會纏在一起的距離,握住彼此的手,十指交纏。
「呃,說出來有點那個……就是會死。世界?命運?那種東西會做出誘導,在擁有詛咒之人的異能浮現之前,奪走他們的生命。因爲這個世界不容許異物存在。」
我把身體從椅背挺起,輕輕向右靠,讓肩膀碰在一起。
──妳也鼓起勇氣吧。
「呵呵,真的只是覺得冷嗎?」
「吶,綾香,這週末要不要來我家過夜?」
但我們想說的,其實不是這個。
我覺得渾身發涼。應該不是秋天的傍晚太冷的緣故。
不過,也好。
我點頭。未散滿足地眯起眼睛。
我噘起嘴脣後才發現,我們正牽着手。這樣一來不管怎麼嘴硬,就算覺得自己謊言說得很真,也騙不過未散。僵硬的指尖會供出一切。
對妳而言,我是什麼?
無法把目光從她那微微泛紅的臉頰移開。這一生,我絕對無法忘記那紅暈。就算無法遺忘的詛咒消失,我也絕對會記得一輩子。
「那個,我只是覺得冷哦。不要誤會哦。」
「說好了哦。」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