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好的魔法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 宇佐楢春 · 1.5萬 字
第一次見到她,是國三的秋天。
交出美術作業的隔週,星期五放學後。
「那張,很好看。」
「濱野……亞莉亞同學?」
積雨雲的季節結束後,三年級生退出社團。無視美麗的紅葉,馬馬虎虎地辦完文化季後,整個三年級進入升學模式。學生們的生活變成一一二三四五五,過着來回於學校、家裏和補習班的生活。那場景,我記得很清楚。
老師們上課也變成以主科爲優先,音樂與體育成了寶貴的休息時間。美術課時有一半的學生在唸書,不用說,沒人認真畫規定要交的美術作業。聽說最優秀的作品會成爲校刊的封面,在畢業典禮那天發給全校學生……哦,挺好的嘛。
「妳就是相澤同學!?妳畫得很棒哦!」
例外的只有認爲考試是把文字寫上去的我,以及轉學生濱野亞莉亞而已。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好小啊」。
又細又軟的棕色捲髮、淡色的睫毛、眼睛很大、皮膚很白、個子嬌小,但是手腳很長。雖然穿着相同的制服,可是不覺得她是同齡的學生。
「就像照片一樣……比照片還漂亮……」
「謝謝。」
有如惋惜過去的歲月被遺忘,因此創造文字的古代神官,難以忍受重複生活的我,經常以畫圖作爲消遣。
最早,是四歲時。
無法融入幼稚園環境的我,只能與蠟筆及圖畫紙爲友。不久之後,我認識了彩色鉛筆與水彩兩大英雄,可是老師們怕我受傷或不小心喫下,所以禁止我帶那些到學校。
不論如何,繪畫接納了中了無法遺忘的詛咒的我。
只有在這個領域,我不是怪物,是有純粹才能的人。
畢竟只要學過一次,我就能隨時重現那技巧。沒有低潮期,而且記憶力不輸給相機,能精確地重現見過的場面。就算是偉大先人創作的精妙繪畫,只要見過一次,我就能無限制地回想起來,而且多的是練習的時間。
「妳是在哪裏學到這些技巧的呢?」
「在哪裏……書上和美術館吧。」
握在一起的手緩緩搖晃着。我無法直視那畫面,只好看向窗外下着梅雨的天空。
我等着看她的反應。
六月十八日D
似乎交到了朋友呢。我無法純粹地感到開心。
雖然住在隔壁,但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父母的臉了。
稻葉同學以叛逆期的口吻抱怨着父親,但語氣中又帶着對父親的撒嬌。我在感到溫馨的同時,又覺得有點羨慕。
不妙。
「如果是我誤會,就先說對不起了。」
我一口氣說完,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
我把素描簿還給她,小心地選擇詞彙。
「妳是自學嗎?有沒有老師?」
我自己也一樣。如果能得到其他人的認同……
「妳的圖也很漂亮!好想快點看到完成品!可以給我看嗎?」
我壓抑着想和主動與我交談的她大聊特聊一番的心情,以及興奮得差點高亢起來的聲音,簡短地說出感想。
這是代表梅雨季的花。造形簡單好畫,而且色彩鮮豔繽紛。當美術老師宣佈以校園景色爲題材時,我就認爲非選這裏不可了。
也許很好勝吧。我心想。那想法太天真了。雖然我也很好勝,可是和濱野相比,程度完全不同。
「嗯。昨天他還叫我不要看電視看到太晚。才十二點而已耶!他自己還不是經常過一點了還在東摸摸西摸摸!」

高中生半夜十二點不睡,確實是很晚睡沒錯。
我想,濱野亞莉亞應該也很孤單吧。
由於我難得說這麼多話,稻葉同學放下鉛筆,瞪大眼睛看着我。她將視線放回畫到一半的素描上,輕笑起來。
「是啊!」
我還活着。把手放在胸口,可以感受到心跳。可是,我應該不算人吧。他們與我差太多了。見到的事物、嗅到的氣味,以及對時間的感覺,都不一樣。當然,對人生意義或對生死的看法也完全不同……我是那麼認爲的。
隔天,遠遠見到我的圖的濱野亞莉亞,再次來到我面前。
「活着的人啦!」
因爲我知道。
「請看我的圖!」
濱野亞莉亞朝我湊近。
「嗯……謝謝。」
可惜天空陰沉,而且有點冷。不過能和稻葉同學邊說話邊畫圖,還是很快樂。今天應該是快樂的一天吧。正確來說,已經是了。
「不會。因爲我家是放任主義。」
「是妳的錯覺啦。」
「總之──」
總之得岔開話題纔行。
濱野亞莉亞的日語有種不自然的笨拙感,可是搭配那洋娃娃般的外表,就變得很相襯。
花草與場景看起來很鮮活,就畫技來說,應該有全學年前幾名的實力吧。
「誤會什麼?」
總是鬧烘烘的教室,如今安靜到只剩下雨聲。平常總是被大家包圍的稻葉同學,如今待在我身邊。以看透一切似的眼睛,諒解了我的逞強。不需要說話,只要像這樣握着手,陪在我身邊,這樣就夠了。
「相澤同學?」
我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她跑走。因爲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看起來很精緻、很漂亮哦。」
「因爲妳看起來很寂寞。」
「對不起。我想不出來。」
濱野激動地大叫。
「這樣啊。是錯覺就好。」
我回過神。稻葉同學的大眼睛正注視着我。近到令人心跳加快的距離。我特地以誇張的動作挺直背脊,與她拉開距離。
「一定哦!我們來比賽!」
就算如此,特地「採用」了我惹濱野生氣的那天。這個世界也未免太殘忍、太惡毒了。直到如今,一千天前的苦澀記憶,仍然沒有絲毫的淡化。
「老師嗎!好棒哦,所以他會教妳功課嗎?」
「呵呵,從來不生氣的相澤同學生氣了,感覺真奇妙。」
但,十幾歲的青少年不能說是小孩,但也不能說是大人。該說是從失敗中學習的年紀嗎?或者該說不當成大人看待,就無法成爲大人的年紀呢?
我想像起這名小小畫家的人生。應該是馬賽先吧。在與蒙特梭利或塞尚有淵源的城市啓蒙,搬到達卡之後,繼續畫圖。
「比賽?」
「如果覺得不合理,就該直接生氣。人類很容易因爲事情不嚴重而忍耐,可是忍久了會變成軟土深掘,那樣一來,就很難改變現狀了。」
圓滾滾的眼睛閃閃發亮,身體整個貼了上來。鼻子似乎要碰到素描簿似的,認真地看着我的圖。她應該真的很喜歡畫圖吧,而且很有上進心。
「什麼啊……」
「妳呢?妳常和爸爸說話嗎?」
「嗯。」
木野花高中課程藝術領域方面,有音樂、書法、美術可以選修。我與稻葉同學正一起坐在中庭畫繡球花。
假如能得到父母的認同,我也很願意面對這個詛咒。假如父親或母親的任何一方能對我說「綾香好厲害」,詛咒就能立刻成爲祝福。光是那樣一句話,就能讓我擁有向前邁步的勇氣。
要是第一次與濱野相遇的那天能被採用的話就好了。我空虛地這麼想着。因爲,交到朋友的日子,從來不曾被「採用」過。我的運氣就是這麼不好。
剛纔,我應該在發呆吧。回憶過去,會使我忽略現在。因爲以前的事過於鮮明瞭。時間在不知不覺中來到放學後,教室裏只剩下我們兩人。
對於不曾見過打底的素描,直接看到完成品的濱野來說,我的畫就像魔法一樣吧。
「看誰會被選上!」
稻葉同學的父親想說的應該是:隨便熬夜在隔天早上睡過頭,算不上成熟的大人。小孩子當然不該熬夜,可是大人也不能隨便熬夜。
這天一定不會被採用。
「我在馬賽和達卡學過畫圖。」
自從進入梅雨季,已經過了七十二天。
「妳是轉學生濱野亞莉亞吧?請多指教。」
對父母的工作一無所知,未免太奇怪了。還是說,現代的小孩都對父母的工作不感興趣呢?不知道。因爲我不是正常人。
「嗯。」
畫在她素描簿中的,是中庭的景色。
年長者的說教是又臭又長的。
雖然我很高興稻葉同學對我以及我身邊的事感興趣,可是我希望她別問太多關於我父母的事。因爲我什麼都不知道。教的科目、教過哪些學生,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爲我父母不在家裏談工作的事,搬出主屋後,更是不可能知道。
「唔──李奧納多•達文西吧?」
「濱野同學很喜歡畫圖嗎?」
「這是……美術課的作業嗎?」
真是嚴格的父親啊。我心想,但又像自己被罵似地,與稻葉同學敵慨同仇。不滿的感覺旋繞在胸口,有如海中不知該逃往何處的章魚噴出的墨汁似的。雖然很不愉快,可是沒有實體,就算想將其宣泄出來,也做不到。
我說着,握着稻葉同學的手指因怯懦而笨拙地收縮,彷彿依賴着她似的。
「我爸?他是學校老師。」
由於外表顯眼,所以經常有人圍繞在她身邊。可是在人羣中,她仍然是孤獨的。雖然回到祖國,可是日語不夠流暢,只能溝通一半。唯一能作爲心靈支柱的,只有畫圖而已。在西洋學到的繪畫技巧救了她,給了她自信,讓她有向前踏步的勇氣。我想一定是那樣。
沒有能稱爲老師的人。硬要說的話,是古典繪畫,還有我自己吧。
眼中帶着明顯的厭惡、畏懼與鄙視。
以不可能的速度與精緻度,以不合理的現實打斷了從不懷疑自己最優秀的少女驕傲的鼻樑。
可以讓我抬頭挺胸地活着。
「妳爸爸是做什麼的?」
六月二十二日A
之所以做得到那種事,是因爲我中了無法遺忘的詛咒。只要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景色,以及只要成功過一次,就能完全記下動作,不會犯任何錯誤的、完美的記憶力。
「學校的作業哪有可能畫到這種程度!這一定不是妳畫的!」
明明是她說想快點看到完成品的。我沒有錯。因爲她說想看,所以我纔會特地早起把圖完成。我沒有錯。就算不斷地在心裏這麼說,心情仍然好不起來。
稻葉同學說着,朝我伸出右手。我反射性地握住她的手,但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但是我以完成的繪畫粉碎了支撐着她的自尊心。
稻葉同學似乎是抱着不滿入睡的。
她會喜歡嗎?或者會和我聊喜歡的作品和畫家呢?我天真地想着,並且在一分鐘後認清現實。
「不,不會……我們很少說話。」
濱野和我一樣。
「最近啊,我爸老是念我,要我快點長大,不要這麼幼稚……妳爸會不會這樣?」
「是這樣啊──」
我也是從一開始就生氣了。
爲什麼只有自己有這種特異體質呢?
不論快樂的事、難過的事、想忘記或不想忘記的事,我希望把一切忘個精光,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明明發誓會永遠記得的事,隨着時間經過而褪色。雖然發現這件事,可是無能爲力,只能在深夜哭泣。我希望自己也能那樣。
發現只有自己有特異體質時,我有一種被全世界欺騙的感覺。怒氣油然而生,我一個人發了好大一頓脾氣後陷入絕望,又再次回憶起怒氣。
我氣到不行、氣到累了,最後只好放棄。我有多到不必要的時間可以憤怒,可是我的憤怒,有五分之四不被這個世界記得。
被自暴自棄覆蓋的內心地層下方,是怒火燃燒後的厚厚餘灰。
這就是現在的我。
素描即將完成,兩人的對話也變少了。
我把視線從花朵移開,瞥向稻葉同學的素描簿。美麗的繡球花與大大的葉片鮮活地出現在畫紙上。纖細的手腕與穩定的指尖合作,在紙上製造美麗的線條。
稻葉同學筆下的繡球花,有種純樸的生命力。
每天上學途中,不經意地以眼角餘光掃過的平凡植物,在她的凝視下,如此充滿光輝。偶然知道這個事實,使我感到無比眩目。
但快樂的時間,無法持續到永遠。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道影子從後方出現。
「畫的好爛!像小學生畫的!」
是誰說的?我沒有這麼想。因爲光是聽聲音,我就記起是誰了。濱野亞莉亞……
明明長得很可愛,如今卻扁着嘴,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被她記恨的事,我當然不可能忘記。那是我不想再次見到的臉。
「妳想拿那種圖交作業嗎?」
我瞥了一眼被濱野夾在腰間的素描簿,確實畫得很好。
技巧不用說,主題也相當正統。從校門方向見到的校舍,相當氣派。是能細細欣賞的作品。
但就算真的畫得很好,被那樣貶低的話,濱野同學好厲害!我當然不可能這麼說。她應該也不期待能得到我的讚美吧。
稻葉同學看着我,詫異地瞪大眼睛。
不是在說我嗎?
濱野亞莉亞說不出話。
波光粼粼的水面有種透明的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畫出這樣的圖,實在厲害。我佩服地想着。應該是特地去學校旁公園水池畫的吧。
每次畫完圖後,濱野亞莉亞都會從這裏經過。並且在見到我們酸上幾句。不過今天,我已經做好反擊的準備了。
稻葉同學朝我看來。我的目光太露骨了。
稻葉同學完全消沉了。
「咦?」
好可愛。我在心中描繪起稻葉同學的側臉,臉頰上的紅暈似乎在責備我,使我心中充滿各種感情,有種見到不該見到的東西之感。心臟劇烈跳動着,強調自己的存在。我覺得有點難受,但不是因爲不舒服而難受。
我話中的毒性,使濱野產生反應。
以濱野的畫風畫出她選擇的場景。取景的範圍、角度、運筆方式,甚至連顏料的品牌都完全重現。
「不過,這種程度的畫和平庸的妳很相配呢。」
臨走前還說了反派的經典放話臺詞。使我相當滿足。妳不必擔心,我是絕對忘不掉的。
幸福的時光過得飛快,現在是雲霄飛車的最高點。
「嗚!我去畫別的!」
「不管怎麼看,都是名畫吧。」
不久之後,濱野帶着鯉魚游泳的畫回來了。
因爲朋友受到侮辱,所以我以與加害者相同的態度,把不滿發泄在其他人身上。爲了讓自己感到痛快,想稍微整一下對方,所以對「今天」的濱野做了過火的攻擊。
端正的五官、眼神很認真,甚至有股英氣。肌膚柔嫩。被挺立的鼻樑分隔的這一側與那一側,有如不同的世界……雖然這麼形容太詩意了,但我就是看得如此入迷。
就算不明白也無所謂。她不需要知道今天是第四次的六月二十二日,也不需要知道我爲了今天,利用了其他的今天做了什麼研究與準備。
「好普通的畫哦。」
「我纔想問妳呢。」
我轉動身體,面對濱野,說着省略主詞的曖昧讚美。
「喏。」
快樂的時間已經回不來了。
濱野亞莉亞的臉倏地漲紅了。
「嗯?我又不是對妳說的。」
「相澤同學……妳不是一直在這裏嗎?爲什麼……」
我則以故意的態度對稻葉同學開口:
以圖畫作爲反擊。
稻葉同學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如今也面帶怒色的我,突然說起畫圖的事,當然會困惑了。
「畫得很贊呢。」
應該說,她是來找我吵架的嗎……?
「好了啦,相澤同學,妳別再說了。」
「是既視感嗎?」
濱野也露出警戒之色。可是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的自我表現欲遠大於自制心。至於濱野,她毫無疑問是那種人。我的觀察力是正確的。
「怎、怎麼可能……」
「濱野同學,妳喜歡畫圖嗎?」
必須趁着濱野說出更多不必要的話之前,儘快趕走她纔行。
原本空白的大腦逐漸被怒氣佔據。我情緒性地反駁。
「嗯。我有這種感覺。」
我正感到警戒,但是濱野的下一句話,再次偷襲了我。
「也許吧。」
對一生只有一次的人來說,當然無法理解了。
就連作畫時間也不必擔心。雖然無法從前兩次的今天累積作品,能使用的作畫時間只有醒來後的幾個小時,可是以相同的步驟重複相同的事,是我最厭惡,但也最擅長的事。由於忘不了前兩次的今天練習的成果,所以我只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就「重現」了這些圖。
原本警戒全開的濱野,緊張地朝我遞出素描簿,簡單地中了陰險魔女的計。
我掀起自己畫到一半的圖,翻到下一頁。與濱野的圖分毫不差的菖蒲花,出現在濱野面前。
啊。原來如此。
這是我久違數十年的發火。
「咦?」
啊,這是遷怒。
「妳……」
與第一次的六月二十二日相同,我們在中庭畫圖。話雖這麼說,但這已經是第四次了。而且第二、第三次的六月二十二日,我爲了做準備,也都畫了同樣的素描。只要作畫的對象相同,與第一次畫圖時相比,之後幾次的畫圖速度只會更快。儘管如此,太快畫完的話,會非常不自然,而且之後就會無事可做,所以我時不時地看着稻葉同學的側臉,消磨時間。
濱野臉上失去血色。
「謝、謝謝。」
「妳未免太自我感覺良好了吧。」
思路朝着負面方向前進,不論是失去活力的稻葉同學,或是氣勢洶洶的濱野,都刺激着我的神經。
「妳是怎麼做到的?什麼時候偷看我畫的畫?」
我把那些以人類拷貝機複寫的畫,塞給錯愕萬分的濱野亞莉亞。
與稻葉同學在一起的快樂時光被潑一盆冷水,使我感到煩躁。但同時又覺得在意。她爲什麼特地來找我呢?
「快給我看吧。稻葉同學。」
今天的天氣果然也陰沉沉的。那當然,因爲六月二十二日已經重複好幾次了。我在夏季制服之上加穿了針織杉,因爲下雨之後會變冷。我討厭寒冷。
我故意以啞然失笑的語氣說話。一半是真心的。
就連稻葉同學的勸阻也聽不進去。
是說,爲什麼濱野會在這裏呢?雖然知道她也上了同一間高中,可是爲什麼特地來找我麻煩呢?爲什麼是現在來找麻煩呢?至少在我一個人時,衝着我來啊──
稻葉同學眨着眼,可愛地歪頭表示不解。
「怎、怎麼了?這樣很丟臉耶。」
六月二十二日D
我不打算與她做無謂的爭論,所以只用一句話攻擊她。
我反射性地瞥開視線。
「畫得很棒呢。」
她沒有不認真畫圖。一直坐在她身邊的我那可悲的記憶力,非常清楚這一點。
「妳很會學嘛。」
多麼可憐的濱野同學啊!故意來找人際關係有障礙的魔女麻煩,因此被不必要地羞辱。她應該是會在半夜把頭埋在枕頭裏大叫的類型吧。
我銳利地質問她。濱野眼中首次浮現淚水。些微的遲疑,使我不再說下去。
「誰叫我畫的比她好看。」
「沒那回事。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
噴水池與鴨子、從校門口看進來的校舍、水池與涼亭……我事先調查過所有可能被濱野亞莉亞作爲主題的場景,並提早把它們全畫出來。
我們離開中庭,在鞋櫃區的屋檐下方看着地面反濺起的水霧。腳邊空氣仍然有點微涼的初夏,我以夏季制服蓋住報復火焰的小小黑煙。幸好下了雨,適度地使溫度下降,使身體發抖。否則的話,那火焰會立刻劇烈燃燒吧。
「──稻葉同學?」
「可以讓我看仔細一點嗎?」
「妳、妳、妳給我記住──!渾蛋──!」
「我、我沒有……我纔沒有。」
來了。
手法很簡單。我「今天」一直跟蹤着濱野亞莉亞,假裝路過她身後,偷看她畫的圖。光是瞥上一眼就很夠了。因爲我的記憶力不下相機。接着,我在「今天早上」上學前,把所有見到的圖全部畫了出來。對我來說早起不難,以絕對的記憶力複寫濱野的圖,和看着實物作畫沒有差別。而且在畫技方面也沒有問題。只要是學過的技巧,我全都不會忘記。假如時間與預算夠多,不論多麼複雜的名畫,我都能完美模仿出來──預算先不說,我的時間多到不行。
「我覺得等一下會下雨。」
我僵住了。嘴巴像缺氧的金魚般張合不已。腦中一片空白,喉嚨發不出聲音。
不知不覺中,雨珠開始落下。
不是早就習慣受人讚美了嗎,原來這傲慢的女人也會感到靦腆啊?不過那種事不重要。
「那是……什麼意思……?」
我默默地翻開自己素描簿的下一頁。濱野呆立原地,說不出話。臉上滿是無法理解的神情。
「妳看,太巧了吧。妳是怎麼學我的?這偷學的技術還真厲害。」
「這用色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平凡的妳畫得出來的呢。」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六月二十二日A之後過了三天,來到六月二十二日D。
「啊,對、對不起。」
素描簿上畫着的是菖蒲花。鮮豔的紫色花朵,在周圍略帶暗沉的色彩中顯得相當醒目。哦,「今天」是那個啊。我心想。
這種攻擊方式明顯太過火了。但是直到剛纔爲止,我都不那麼認爲……不想那麼認爲。
我毫無愧疚感地看着濱野的背影遠去,回頭看向稻葉同學。發現我的視線,稻葉同學客套地笑着,把素描簿抱在胸前,似乎不想讓我看她的畫。
這就是我選擇的報復方式……
我指着濱野的素描簿。
先說。我完全沒有離開這裏半步,而且是在近到能握住稻葉同學手的距離畫圖。雖然沒有握着手就是了。
這傢伙是因爲討厭我,所以故意找我身邊人的碴。因爲這樣我纔會動搖。就算我不懂他人的感情,也能明白這點。
「當……當然喜歡了。」
「哦?真意外。我還以爲妳是不得已才畫圖的呢。如果真的喜歡──」
今天的稻葉同學,不知道我在生什麼氣。
就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居然會爲其他人生這麼大的氣。從來沒想過稻葉同學被看不起,會讓我這麼憤怒。
因此,我不小心忘了她們是普通人類,和我有決定性又致命性的不同之處。
直到我眼冒金星,才終於想起自己的身分。骯髒的魔女身分。
我再次張嘴,但是說不出話。意識到自己被打了耳光,意識到是誰打了我耳光,使我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全部倒流了回去,如轉向的火焰般灼燒自己的喉嚨。
「呃?」
「妳說過頭了。她都在哭了。」
直到這時候,愚蠢的我才終於發現,我做錯了。
稻葉同學抿着嘴脣,皺着形狀姣好的眉毛,露出複雜的表情。又是生氣,又是悲傷,又是失望。惹那麼溫柔的稻葉同學生氣,使我渾身發抖。
做得太過火了。可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這樣根本是普通的霸凌……在領悟這件事的同時,我的臉頰熱辣辣地發燙,因羞愧而腫脹。
「濱野同學,妳還好嗎?」
濱野亞莉亞拒絕了稻葉同學的關心,如躲避怪物似地跑遠了。
「不能這樣哦,相澤同學。這樣太不像妳了……」
稻葉同學以規勸的語氣說着,聲音中有明顯的失望之色。
要我幫自己辯解?
當然做不到。
因爲我只是在遷怒泄憤而已。
舉着以牙還牙的正義之旗,相信不論怎麼報復都能被諒解,幼稚地瘋狂毆打無力反擊的沙包。
這不是母親的手。我也知道。可是想撒嬌的感情潰堤後,沒辦法只停留在心中。
不過,我的想法還是被理解了。
啊,得煮晚餐纔行。
啊啊,好沒用,好想哭。
回到房間脫下鞋子後,我坐在玄關的臺階上,完全無法動彈。
小時候,我經常發燒。母親也都會像這樣握住我的手。那是還沒被母親討厭前的事。由於我正意識模糊,所以是藉着完美的記憶力,喚醒當年的觸感,脫口而出。
我空虛地坐在教室,充耳不聞地聽着班會的內容。帶着悲慘的心情,垂頭喪氣地走回家。
不是因爲發燒。但是就某方面來說,又確實是因爲發燒沒錯。我張大著嘴,合不起來。
……不但不知道和好的方法,也不曉得道歉的方法。
而且我討厭醫院。
「不該打擾年輕人獨處呢。我去買晚餐了。稻葉妹妹有沒有不喫的食物呢?」
打了耳光之後,我們就沒有說過話了,應該會很尷尬纔對。可是稻葉同學的態度非常普通。也就是說,應該沒被採用吧。我陰險地把濱野亞莉亞逼哭的「昨天」當作沒有被採用,是不存在的一天。
什麼都做不好,就算想逃到夢裏也做不到。全身發疼,「幾天前」的事造成的後悔一直盤踞在心中,使我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因再次明白自己是多麼差勁的人而消沉。最沒救的是,還萌生了希望有人能接受這樣的自己的想法。想撒嬌的本能腐蝕着弱化的理智。
「沒關係。我沒事……雖然身體不舒服沒錯,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謝謝妳的筆記。」
「小──綾──?……小綾!?妳還好……看來很不好呢!」
嗚哇,腦袋整個發燙了。
不是因爲沒有健保卡。雖然父母放棄撫養我,但也沒有放生到那種地步。
「嗚哇!臉好紅,還很燙!我帶妳到牀上哦。」
「爲什麼……」
雖然在牀上動彈不得地過了五天,但我覺得這樣也好。因爲不論想做什麼,我都感到萬分艱辛。
「啊,不用了,我不好意思打擾太久。」
見到了愉快地賊笑的優花,
當然,她一頁也沒看,只向我問內容大意。時間比一般人多五倍的我,不可能不去看那些書,而天生的記憶力也使我絕對忘不掉書中內容。對優花來說,她得到了體面的活字典,而我能借此暫時打發無趣的生活,可說是雙贏關係。
重複五次纔會到來的明天,如今過得特別緩慢。扼殺感情、放棄一切,就能在隨波逐流之中感受到時間的步伐。假如能忍耐那樣的生活,雖然快樂不多,可是受的傷也不多。
不只和稻葉同學吵架,而且還感冒了。
優花放開我的手──咦?要走了嗎?我立刻將手向前伸,追求遠去的指尖,但只抓到了空虛──不要。不要扔下我一個人。我拚命伸手亂抓,最後總算抓住背對我、準備站起來的優花上衣。
稻葉同學難得地以僵硬的語氣說話。難道是因爲優花在場,所以感到緊張嗎?原來也有這種事。本來以爲不管是誰,稻葉同學都能立刻與對方打成一片呢。我有點意外。
「這樣啊──可是我去買晚餐時,要是小綾出什麼事情那就不好了──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幫我看着她呢──」
「不好意思,在妳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來。不過下禮拜有小考,我想沒有筆記的話,妳應該會很傷腦筋吧。」
應該是來喫晚餐的吧。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嗎?可是我身體不聽使喚,也無法出聲回應。
優花在我牀邊坐下,摸着我的頭,握住我的手。
稻葉同學留下無話可說的我,走回校舍。
「這裏有好多書啊。」
稻葉同學因爲見到班上同學意想不到的愚蠢一面而說不出話。我只能這麼想。
優花一見到我,就失聲大叫。
鼻塞的感覺很痛苦,眼球很痛,頭也昏昏沉沉的。整整五天全是這樣,我都快得憂鬱症了。
這、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直到剛纔爲止,我明明都是一個人。
我以比想像中更快的速度衝進廁所,把幾乎空空如也的胃中物體全部排出。劇烈的嘔吐使肌肉強烈收縮,湧上食道的胃痠麻痺了思考。
還不如過着每天忍耐的生活。
說不出來。我很寂寞,留在我身邊。這種話我說不出來。
梅雨開始落下,安靜地與繡球花的葉子合奏起交響樂。我仍然站在原地,任憑雨水淋溼全身。
因爲身體不舒服,所以思考纔會如此負面。
「這全是那女人的書。」
從小,我就稱不上健康寶寶。個子矮小,食量也只有其他人的一半。再加上討厭運動,所以體能與體力都很差。
那傢伙將手伸到我的膝窩下方,輕輕鬆鬆地把我公主抱起來。雖然被當成小孩子對待,可是我沒有力氣抗議。是說妳幹嘛臉色鐵青?像這種時候,妳不是該「害喜了?我們總算有孩子啦?」像這樣胡說八道纔對嗎?妳這樣人設走鍾啦……
「要不要喝水?我去拿給妳哦。」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爲、爲爲爲什麼?」
我指着不知爲何得意地比V的優花。
這房間明明已經夠狹窄了,她卻把一大堆號稱資料的書塞在我這裏。
稻葉同學,在這裏。
「真是的,不乖乖去看醫生,只會讓妳病得更久哦。」
「…………」
優花再次坐回牀邊,像剛纔一樣順着頭髮撫摸我的頭,像過去母親那樣握着我的手。我忍不住把握着的手拉到頭旁邊,以臉頰蹭着那隻手。閉上眼睛的話,就像回到過去一樣──不論多麼懷念,也絕對回不來的那些日子。
六月二十三日E
想到這裏,我發現胸口盈滿液狀的恐懼。明明周圍沒有水,卻像溺水般痛苦。喉頭冰冷、雙腿發抖,全身變得軟趴趴。非常噁心的感覺。
這傢伙是爲了蹭飯纔來的。
「咳,不好意思,妳去小飯館隨便買點什麼當晚餐吧。」
被留下的我,臉頰發燙、視野模糊。雖然很想哭,但是我用力咬牙,不讓自己掉淚。我沒資格像小孩子一樣哭泣。至少我懂這個道理。在這種情況下哭出來,就太厚臉皮了。
「咦?」
「因爲門外有個女生在徘徊,所以我就讓她進來了。聽說她叫稻葉妹妹。」
在身體沉重、陷入自暴自棄時,被平常想敬而遠之的傢伙照顧了……
稻葉同學!在我房間裏!
咦……沒有尷尬的感覺。
「妳慢走,吸。」
「媽媽……啊。」
不要管我。
想到這裏,我的意識斷了線。
「小綾?」
「哈囉~~優花姐姐來了哦~~」
我明白自己的思考越來越負面。這種時候,通常是身體不舒服的時候。
「我抄得很認真哦,所以今天完全沒有打瞌睡呢。」
季節變換時,我經常感冒。而且下雨會使氣溫降低,也對身體不好。話雖這麼說,但也無法成爲淋成落湯雞的那天被採用的證據。
稻葉同學環視房間地面。她應該從進門後就很在意了吧,因爲那光景很異常。
很久不曾對明天的到來感到恐懼了。
如果今天被採用,短期間內我和稻葉同學應該會很尷尬吧。說不定會一直尷尬下去,一對上目光就會瞥開視線。我不想變成那樣,可是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因爲,我不知道和好的方法。
但今天已經是第五次了。假如從第一天就決定去醫院,那麼會變成五次都得去。我纔不想連續去醫院折騰五次,我的忍受力會到達極限的。
「小綾,妳那種說法,真的很像老太婆哦。」
在那之後,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了……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事。對我來說,不可能遺忘任何事。
門口傳來悠哉的腳步聲。
話說回來,我之所以容易感冒,是因爲這個「特異體質」。一般人在換季時,會隨着溫度增減衣服或換厚薄被子。可是就我的情況,由於同一天會重複好幾次,所以很容易習慣變化中的天氣,難以察覺突然變熱或變冷的劇烈變化,因此做出錯誤的溫度調節。雖然感覺上是穿着正確衣服,但身體跟不上。
沒有。
「怎麼了?」
優花吐了吐舌頭,露出「可以吧?」的笑容,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事。當然不可以。之後再好好教訓她。
覺得難受的話就去醫院看病,打個點滴喫過藥後,症狀會好上很多。
今天發生的事,有如寫在一張薄紙上的文字,非常沒有真實感。想逃避這愚蠢現實的心情,使我覺得那些事有如發生在別人身上似的。
就算以咳嗽清喉嚨,聲音還是很沙啞。我背對門口這麼說。
發燒與懷念之情,使我的淚水開關變鬆了。我睜開眼睛,想擦去眼角的淚水時……
「啊……相澤同學好像很難受呢。」
如果有洞,真想鑽進去躲起來。
以及站在她身後的稻葉同學。
「小綾很愛撒嬌呢。」
我躺在牀上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時間已經來到傍晚了。優花一如往常地來探望我。連續五天都來關心我這種人。我覺得好開心……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燒壞腦袋了吧。
「聲音也很沙啞。白天有去看醫生嗎?」
完全是無意識地叫。優花的手給我的感覺,和回憶中母親的手一模一樣。
我躺在牀上,微微拉開窗簾。天色已經黑了。
房間的一角有許多平放堆積,標高大約五十公分的書山,如今也顫顫巍巍地處於即將山崩的狀態。
「小綾,妳還好嗎?我幫妳擦身體哦。」
「我沒有徘徊。我只是找不到路而已。」
「……真是的,拿妳沒辦法~~」
我使出全身力氣,推開優花。優花「欸~~」地叫着,滾到房間的另一側。
當然是因爲我不是普通人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交朋友算了。反正對我來說,交朋友太難了。
「啊、那!」
「那就拜託妳了~~」
優花離開後,房間裏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聽得見院子裏螻蛄的鳴叫聲。但我們的交情還沒有好到能享受這沉默帶來的安寧。
正因爲感受到不需感受的尷尬,所以寂寞。
「可以讓我看看筆記嗎?」
忍受不了沉默造成的尷尬,我主動開口。
稻葉同學一面翻找書包,一面說:
「等妳身體好一點再看吧。下次上學時還我就好,反正我用的是活頁紙。」
「我現在就看完還妳。」
我連着活頁環接過筆記,翻閱起來。一天的筆記量其實很多呢。我邊翻邊想。
「妳不抄起來嗎?」
稻葉同學發問。
「因爲我得了一種過目不忘的病。」
不小心說溜嘴了。
稻葉同學會在意這種說法嗎?要加以說明嗎?還是改口說自己說錯了呢?可是也不知道今天會不會被採用,再說,發燒中的腦袋不想思考藉口。
明明放棄圓自己說出的話,可是又覺得害怕,不敢正視稻葉同學的反應。
「過目不忘……太厲害了!那纔不是病,是才能啊!相澤同學妳好厲害哦!」
差點把稻葉同學借我的筆記掉在牀上。
臉好燙。
眼淚快掉出來了。
「因爲我在發燒。」
我只能搖頭。
「啊、對不起。不小心就……」
那天的事,我已經放棄去多想了。可是,一直不肯正視的現實,不肯放過我。
「我現在也一直夢想着能和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就算死,也不能流下眼淚。
「那、那個,手……」
「……對不起,很痛吧?」
我們現在,是處於完全誤會的情況。
當時,我與父母的關係已經差到極點了,但我仍然想以自己的優秀挽回父母的愛。我利用與生具來的記憶力,在所有的學力測驗中得到滿分,被視爲神童。許多人來我家,想勸父母讓我轉到好學校,甚至有外國大學的大教授來挖角,可是都被我父母轟了出去。
「對不起啊,小綾。」
我瞪大眼睛,無法呼吸。
我立志成爲的、能使父母驕傲的女兒,與我父母希望的、像一般小孩的女兒,雙方追求的理想有着根本性的不同。那時候的我,該認清楚這個現實才對。
優花思考了一下,發出九官鳥似的聲音。
「說到小綾與阿姨、姨丈之間的大戰啊,那可是多到說不完哦。」
就算被揍,優花仍然很愉快。那也是當然的,因爲幾乎沒有人能和她聊「最喜歡的小綾」。
不久之前,「妳家的門禁沒問題嗎?」優花這麼說。明明是她留下稻葉同學的,還好意思問。幸好稻葉同學也不介意,「上高中之後,我家的門禁變成九點了。」而是笑着這麼回答。不過如果成績因此變差,似乎就得去補習了。我們一起躺在牀上聊天,互相要對方多說一點話。
時間超過晚上八點。
她與我是不同的生物。人類是會遺忘的生物,無法遺忘的我,是不同的生物。我們之間沒有共通的語言。雖然使用的語言相同,可是其中的文法天差地別。
稻葉同學對不起,這也是我的地雷。
稻葉同學的胸口是如此溫暖,肯定是因爲她的肌膚內側有一顆溫暖的心,與冷血的我截然不同。
由於優花平常都會待到這個時間,所以就算房間裏有人在,我也不會覺得不對勁。雖然我的感覺有點異於常人,不過對未成年人來說,現在已經是在外頭走動有點晚的時間了。
怎麼回事?我有點困惑,但也不是心裏沒底。心中的淺層部位,有大片的傷痕。
不對的是我,可是稻葉同學卻對我這麼溫柔。她明明這麼相信我。所以,背叛她信任的事實成爲劇毒,在胸口擴散。
稻葉同學放開我的手,改把手放在我的臉頰上。
她錯了。那想法不能採用。因爲實際上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事實比她想得更加醜陋。有着可怕本質的魔女,爲了滿足自我而傷害他人,因而註定得不到希望的結果,儘管如此,卻哀怨起命運不講道理的可笑喜劇。
當時的我才十歲哦。
很明顯是我的錯。
「這是遺傳。」
不是因爲發燒。但是就某方面來說,又確實是因爲發燒沒錯。
「可是阿姨很有料哦。」
我請優花送稻葉同學到車站。稻葉同學離開時,我單方面地對她說:
必須說話纔行。可是,一旦發出聲音,淚水似乎會直接潰堤,所以我什麼都不能說。因爲我沒有哭泣或悲嘆的資格。
有生以來最快動手的一次。優花的臉頰上出現紅葉,我的手掌也因此發麻。雖然被打了應該很痛,可是優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還真的是扁平到很可悲呢。」
消失的,只有無可取代的回憶。打擊意志,讓人不想努力。實在太不公平了。雖然不公平,可是找不到能抗議不公平的對象。爲什麼只有我……儘管早已放棄這麼想了,可是怒火再次燃起。放棄,是最安靜的憤怒。
我的手不會痛啊。
我重重地賞了優花一個耳光。附帶美漫式音效。
「謝謝。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對不起。」
「妳再道歉一次,我就像把妳的那個變成摘瘤爺爺那樣,讓妳比桃太郎裏的鬼更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我回來了~~我忘了帶錢包啊啊啊啊!!嗚哇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怎麼哭了?」
拿別人的地雷來玩鷹鴿賽局……
「忘了今天的事吧。和我不一樣,妳是能做到的。」
「優花,妳……」
「小綾,妳的臉很紅哦。」
毫無疑問,這是空前絕後的、最快樂的六月二十三日。所以絕對不會被採用。我知道。與稻葉同學和好的今天絕對不會被採用,稻葉同學第一次來我家的日子,不曾存在過。
由於我一直沒有提起,稻葉同學臉上出現「糟了」的神色。
稻葉同學憑着動物的本能感受到危險,挺直背脊,眼睛睜得老大。
是說,稻葉同學真美。我腦中浮現她挺直背脊時修長的身體曲線。
「像這樣?」

稻葉同學露出遺憾的表情。不過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把自己的無聊身世告訴她了。不論變得多熟都一樣。
總是這樣。越想消除的過去,越有可能被採用。所以隨時都不能鬆懈。儘管如此,過錯仍然得意地笑着,悄悄接近。
稻葉同學以對待易碎品的態度,溫柔地把我的頭摟在胸口,輕輕撫摸。
「小綾,妳把雙手放在背後握起來。」
應該說,稻葉同學的臉太近了吧。
「咦?」
稻葉同學確認地發問。
「對不起。」
「不是被斷絕關係,是我不要他們。」
「有錢的是我父母,與我無關。」
就算人稱老成持重的我,遇到地雷話題時,還是會爆炸的。
「是像爸爸。」
我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向後仰。
她一定誤會了。與外表年紀相符的女高中生,出於善意做的事,被朋友誤解,所以哭了。稻葉同學一定是這麼想的。
那時候的我該認清楚的。
「吶,我會聽妳說明的。因爲我相信妳。」
被採用、了。我以陰險的手段,把濱野亞莉亞弄哭的六月二十二日,被採用了。
見我的臉色越來越不善,稻葉同學強行改變話題。
該怎麼圓整件事?該說什麼話來扯謊?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哄騙稻葉同學?我的思考很快地結束了。就在我開口的瞬間。
「我什麼都不知道呢。相澤同學的事。」
我努力裝得若無其事。
「妳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妳一定有什麼原因吧。可是我卻……」
「第一次見到小綾時,我覺得她的眼睛很美呢~~現在想想,那一定是一見鍾情吧。」
「雖然現在的眼神沒有那麼明亮了,但還是很可愛啦。」
「不客氣。」
稻葉同學說,會聽我說明。所以我必須好好說明纔行。說明被詛咒的記憶、說明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次,說明我經歷的現實。說明一切。
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時,優花目擊稻葉同學抱着啜泣的我,頓時大聲慘叫,徹底破壞了剛纔的氣氛。之後要心懷感謝地好好教訓她纔行。
她仔細地交互比較起我們兩人。
「……」
「嗯。」
BACOOOOMM!!
是什麼時候被握住的呢?記憶力讓我沒有裝傻的空間。臉之所以發燙,是因爲被稻葉同學握住手的緣故。
是什麼促進血液循環,讓疾病好得快的伸展操嗎?真可笑。
「妳那時氣呼呼地說,一定要給他們好看。」
優花打趣地說着。雖然說是大戰,就結果而言,只不過是白費力氣而已。
「妳們是表姐妹吧?」
「小綾已經被她爸爸媽媽斷絕親子關係了哦。」
「對了,相澤同學家好大啊──是有錢人家呢──」
除了互相推託橄欖油香蒜義大利麪之外,是愉快的晚餐時光。「因爲蒜頭味很臭嘛。」優花這麼說。既然自己不想喫,就別買啊。買給別人喫未免太過分了吧。
坐在斜對角的稻葉同學也跟着做出同樣的動作。優花到底想幹嘛?
「不要道歉,這樣感覺更可悲了。」
之後再教訓妳。我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
那是還住在主屋時的事。
三人喫起優花在便利商店買的梅乾粥、橄欖油香蒜義大利麪與幕之內便當。
雖然親戚之間沒什麼交流,但優花比我還早理解我的異常。說不定早就察覺我被放逐的原因了。但她並不因此特地處處顧慮我,我很感謝這一點。
「是發哪種燒呢~~」
「別裝了~~每次妳和爸爸媽媽吵架時,都會逃到我家說。」
心臟劇烈跳動不已。
來探病的事、說我有才能的事、想相信我的事,全都忘了吧。我沒有說「別忘記」的資格。利用稻葉同學的誤會,若無其事地和好的魔女──我,沒有這個資格。
六月二十九日G
一如往常,越是希望被採用的日子,越是不會被採用。根本不必感到驚訝。
令人驚訝的反而是,我病好回去上學的這個六月二十九日,稻葉同學連續六次與我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