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法遺忘的魔N日常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 宇佐楢春 · 2.2萬 字
我逃避尖銳的煞車聲似的,拚命奔跑。
墨色的深夜,我拉着未散的手逃亡。雖然心情上是逃亡,可是不知道想逃離什麼,或者該躲避什麼。我只知道,袖手旁觀的話,未散一定會死。雖然不記得有這回事,但我知道結果絕對會是那樣。
心跳快到像要爆炸。不知是因爲一直奔跑,或者因爲不安。只要一直握着手,就一定沒事。只要溫暖與柔軟還在我手中,她就一定沒事。
可是,我沒有回頭確認的勇氣。
雙腿不斷交錯着,有如想甩開不好的預感似的。其實,在出現想甩掉的念頭時,已經來不及了。在理解到這點的瞬間,手中的感覺消失了。
又沒救到她了。
我做好覺悟,慢慢回頭。鮮紅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跟在我身後。一人份的足跡。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多麼過分的人啊。未散。
我明明這麼珍視她,這麼不想失去她,可是她卻死了。她救了我,可是我卻救不了她。我是如此無力,無論如何掙扎都保護不了她。根本是地獄。
所以我只能這麼做了。我把握緊的右手舉到胸口。我明明一直握着未散的左手,可是如今,手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輕到難以置信的水果刀。
我閉上眼睛,回想剛纔見到的景色。足跡的另一頭,熟悉的人影躺在地上。我知道她已經斷氣了。我手中的水果刀,什麼人的遺體。所以是我殺了她嗎?不可能。我記得任何事。完全地、完美地記得一切。可是,既然不是我殺的,爲什麼她會躺在那裏呢?
理由不重要了。
反正她已經死了,所以「今天」沒其他的事可以做了。
我凝視了一秒映在鋒利刀刃上的自己。之後就無所謂了。不痛苦的死法。終極的自傷行爲。我流暢地做出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動作。
我做了稻葉未散死亡的夢。
有時是死於車禍,有時是從樓梯摔下,有時是被雷打死。雖然夢本來就是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世界,但還是太豈有此理了。情況糟的時候,甚至會死於隨機砍人。光是死亡就已經很可怕了,死於暴力,更是可怕。
不論怎麼抵抗都沒用。就算做好萬全的準備,就結論來說,未散還是會死。而我每次都在她死後陷入絕望,追在她身後自殺。
那麼做的話,那天就不會被「採用」,變成不存在。爲什麼我死的日子不會被採用?不知道。這想法真是太自我中心了。
儘管不知道爲什麼,我仍然忠實地遵守那個規則,不斷自殺。
「我最近一直做怪夢哦。」
原本從來不做夢的我,最近開始做起惡夢。
我懷着彆扭感,換上外出鞋,走到室外。
她那樣纔是犯規吧。居然那麼直接地表現自己的感情,我根本做不到。不過既然如此,這招下次也繼續用吧。我心想。
「嗚嗚,對不起嘛……」
被抱住了。這是什麼狀況?雖然只有一瞬,但我似乎看到未散的臉發紅了。
「……」
可是。
未散在兩人緊靠在一起的狀態下,把手伸向我側腰。
「綾香!」
「等、等一下!不要碰奇怪的地方。」
「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並努力阻止那些事發生,可是每次都不成功。到後來,因爲失敗了太多次,我連難過的感覺都沒了。」
「妳忘了我的記憶力嗎?」
「我居然天天死在小綾的夢裏!」
可是,我無法遺忘。
最近未散的肢體接觸非常多。文化祭之後,距離就近到異常。是說我也有過充滿不安的一天(十月五日),所以我很歡迎未散主動摟摟抱抱……不對,是不討厭她那麼做。
「不過那是夢耶,妳居然能記得這麼清楚。」
若無其事地掌握主導權,貪婪地做出獨佔對方的行爲。表面上裝成爲對方着想,其實全在爲自己做盤算。耍小聰明。一定被看穿了。被鄙視了。
「──!」
爲什麼……?
從出入口向上看,綠葉似乎還得過一陣子纔會變紅變黃。中秋的寒風拂過發紅的臉,使人更覺得寒冷。
「沒有。但是我等得很痛苦哦。」
是妖怪嗎?
我難得地說責怪般的話把未散窘住。這種不可愛的傢伙,當然就是我。
「所以,那個……期末考時,要不要一起唸書?」
第一次的星期三,放學後。天空被晦暗的烏雲覆蓋,溼氣纏繞在地表,揮之不去。我站在鞋櫃區出入口旁,等待未散出來。
這女人太有心機了。連我都受不了。
「別把我當怪物。」
問:這星期最後的星期一的四天後,同時又是第一個星期三的三天前,是星期幾呢?
我站在以油氈板鋪設成的走廊,將背部靠在牆上,以憂鬱的心情側眼看着無人的鞋櫃區,寒冷的風從外頭灌入校舍,使我完全沒有心情閱讀手中的書。
優花以純粹的笑容這麼說。
「因爲妳身上沒肉嘛,所以纔會怕冷啊。」
所以睡眠中見到的虛幻景象,我當然想得起來。但畢竟是那樣的情境,所以心情上無法感到舒暢。
答:星期二。但是總共有七天。
「呃,重要的人死了的夢。」
好心機。
這……雖然就人類而言這種心態不正常,但確實就如優花說的。
什麼啊,那種令人在意的講法……
「唔──這些肉太瘦了,沒辦法當成霜降肉呢……」
很糟的事當然是很糟……我也變笨蛋了。
四目相對。
「什麼意思啊……」
我正一個人鬧着彆扭,未散從教職員室回來了。
從出生起,我就無法忘記任何事。只要見過聽過一次,隨時可以鉅細靡遺地想起所有細節。不論是五歲的五月五日穿的襪子花紋,或者十歲的十月十日打噴嚏的次數,我都可以像回想昨天晚餐一樣,毫不費力地想起一切。
雖然被當怪物愉快不起來,但我不會對其他人的看法有意見。
這樣下去會被未散拋棄的……得說點話安慰她纔行。可是該說什麼好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妳太超人了。」
「當然是在誇妳囉!」
星期日的夜晚,優花一面喫着泡芙,一面聽我說話。
坐在矮桌對面的,當然是時不時來蹭飯的表姐,水瀨優花。
雖然不知道確實的轉捩點,但如今的我,有一種非改變不可的想法。
「噢──!太悲劇了吧!」
她上星期的期中考成績慘不忍睹,所以被級任導師以冷冰冰的聲音叫去教職員室。
我努力地向未散撒嬌。雖然是撒嬌,不過要努力地咬緊牙關,才能做到。
「辛苦妳了。」
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什麼魔法?
「難道妳偷偷跟到辦公室?」
「哦?」
她停下喫東西的動作,瞪大眼睛。
「是嗎?」
「呃……等待本身雖然痛苦,但我還能忍受。可是分數不好的話……會很糟,對吧?」
「好冷……好冷啊,未散。」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可是一般人是記不住夢境的。」
「但期末考不及格的話,就沒有寒假了呢。」
「現在才十月哦?」
等待親近的人時,心情應該更溫暖纔對。但是在這種寒冷的秋風中,會覺得消沉也是沒辦法的事。
反正沒辦法知道別人心裏怎麼想,再說我比任何人都不相信自己,是毫不在乎地踐踏別人心情的怪物。自己只能這樣活着,所以早就自我放棄了。
未散的臉一下子紅了。
未散大力地蹭着我的臉──洋片中的擁抱也沒有這麼熱烈──好聞的香氣使我整個人飄飄然,腦袋醺醺然。
優花緩緩眨眼。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未散。
就算是夢,也能記得一清二楚,沒有例外。
正因爲天氣如此寒冷,纔會眷戀人類的體溫啊。明明沒人責備我,我卻推卸責任似地噘起嘴。
優花眯着眼睛說。記憶力這麼好真是羨慕,知道應該不知道的事真是厲害。雖然我知道她只是在說我像驚奇人類而已,雖然知道她平常也是這麼說,可是我卻陷入嚴重的被害妄想。
「以二十四節氣來分的話,現在已經是霜降了哦。是開始降霜的季節哦。所以──」
十月二十八日A
「未、未散……?」
據說人類一晚會做四到五個夢。可是隔天早上醒來時,能記住的頂多只有一、兩個夢。而且到傍晚時,絕大部分的人都會把大腦製造的幻覺忘光。
期中考結束了。當然。考卷中沒有這種機車的問題。
來我這裏喫晚餐時,她經常會帶甜點作爲伴手禮。這傢伙是想把我喂成豬嗎?
好、好痛苦……
的確。
「這、這是在誇我還是貶我啊……」
明明說好一起回去,可是未散去了教職員室後就沒回來了。
說到具體的部分,我遲疑了起來。
「怎麼樣的夢?」
我忍不住起了壞心眼,稍微挖苦了一下未散。
這次期中考,我也順利地維持了高分學生的身分。也許有些人會覺得意外,但成績對我來說其實是生死問題。因爲我完全沒有社交性,沒有好成績作爲依靠是不行的。光是能考高分,得到的好處就不計其數。
「別把我當怪物那種話,妳以前絕對不會那麼說。」
面對我輕蔑的眼神,優花不爲所動,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說:
因爲我的記憶力是完美的。
那種心態已經不存在了。
「妳變弱了呢。恭喜。」
應該說,爲什麼這傢伙喫不胖啊?
「……小綾,妳有點變了呢。」
以言語把那些部分說給他人聽,內容太活生生血淋淋。而且就我的心情,也無法把那些說出來。未散死了。我害怕說出這句話。
似乎找錯商量的對象了。
優花裝模作樣地仰天大叫。
「以前的話,妳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妳。」
被老師解放的未散有如打贏官司似的,眉飛色舞地說着。我也跟着覺得開心。但不能因爲勉強及格就放心啊。是說春天時,未散的成績明明還算可以的,感覺是最近的成績退步太多。
「這次不用補習哦!」
「妳真是太可愛了!」
「犯、犯規級的可愛!我們要一起唸書哦!」
未散玩弄了一陣子別人的腰肉後,以輕快的腳步前進,如跳舞般地放開我身體。
友善、活潑,交遊廣闊。和我截然不同的朋友。
完全不像會害怕與他人親密交往的人。
可是,我不覺得她很遙遠。

因爲她總是站在我伸手可及之處。
「吶,未散。」
「嗯?」
「要不要牽手?」
未散極爲自然地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這麼做的話,就沒辦法看到彼此的臉了。雖然明顯在意着對方,但是能在不被對方發現的情況下繼續說話。是建立在奇蹟般平衡上的關係。
──『我們互相叫彼此的名字吧。』
心臟跳得很用力。
用力到會疼痛的程度。
那舒服的心痛,如今也持續着。
不會褪色的記憶,使當時的激昂接續着今天。每當回憶起來,就覺得壽命縮短了好幾年。我的心臟強力地朝全身輸送血液。
從那個瞬間起,我不再以「稻葉同學」稱呼她。她也不再以「相澤同學」稱呼我。
是關係明確出現變化的瞬間。
是配合關係的變化,所以改變稱呼方法呢?或是因爲改變了稱呼方法,才使關係出現變化呢?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是我覺得這樣也無妨。
霜降的季節。是期中考結束後不久的時節。
十月二十八日B
這麼說來,我豈不是做了非常對不起未散的事?
「請妳教我!」
濱野本來要說的是「大家」吧。
從來沒想過這問題……不對。如果沒想過,就能直接回答或東拉西扯矇混過去了吧。
所以,不是哪一次被「採用」都無所謂。
「大……啊,呃,因爲我聽到有人說妳和稻葉同學在交往。」
所以要在下大雨前回去。濱野不滿地說着。
「爲什麼這麼問呢?」
把過去的恩怨付之東流。雖然做不到,但我和濱野都當成沒發生過那些事似地交流。
「……?」
「好厲害!妳什麼都知道呢!」
沒有確認過。
「有、有嗎……」
是說,我們接吻過了呢……
濱野不高興地說:
「好。」
可是,我的父母不認同我這些話。
那不幹不脆的態度,使濱野感到不耐煩。
那是會讓背脊發毛的感覺。
「裝傻也沒用哦。因爲很有名。」
「妳很認真畫圖呢。」
以大到難以理解的音量,對我大吼。直到如今,我仍然記得。不可能忘掉。
「所以妳們到底有沒有在交往啊?」
也就是說,我有想過。
那原本是僞造古畫的技巧,但既然沒有把成品拿去販售,就是一○○%合法的圖。我曾經想過賣假畫自力更生,因此把所有僞造藝術品的方法全部查了一遍。
「設定在一○○度,烤一個小時,那樣一來顏料表面就會出現龜裂,看起來很像古畫。」
濱野指着陳年油畫上特有的龜裂發問。
雖然我當時很恨他們,但如今,我已經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了。年幼的女兒時常說出沒發生過的事,要求履行沒做過的約定,會懷疑她說謊成性也是當然的。但本人的態度卻非常認真,不管責罵過多少次都無法矯正,最後只好帶到醫院做檢查。但是腦子本身非常正常,就連醫生也束手無策。
濱野現在的研究主題是我以前畫過的圖。現在回頭看看,會覺得成品有點丟臉。
也不能每天過着無所事事的生活。就算我記得所有的事,但是沒有魔法的話,就不可能回到昨天重來。
「那妳是怎麼做到的?」
而且不只一次。
那時候的真正的我,確實是魔女。
「吶,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相澤同學──妳來了!今天也教我吧!」
不過,也不曾確認我們的關係究竟是如何。我欲言又止,說不出話。
我在「昨天」等待未散的時間,來到美術教室。
那種小技倆是贏不過熱情的。絕對。總有一天,這個小小的藝術家一定能超越我吧。以壓倒性的感性贏過只有過目不忘能力的我。
父母在不大的院子角落蓋了間小屋,把獨生女隔離在那裏。如此這般的,我說的話被他們承認,他們也因此把我當成魔女看待。
一直以爲是摯友。
不會吧……我在心裏自語。沒有告白的話,連是否有戀愛感情都無法確認。可是我們接吻過了。因爲氣氛很好,所以就接吻了。這樣,太輕浮了吧?
所以如今我也依然住在這個狹窄的組合屋裏。雖然一個人住很輕鬆,但由於屋子缺少隔熱材料,所以夏熱冬冷。說得直白一些,就是生活環境相當惡劣。對老人家應該更溫柔一點纔對。就體感而言,我已經活了超過七十五歲。
不知道我們的關係算什麼。
大家都在傳嗎……
這是第二次的十月二十八日。
第一次是被未散親吻,第二次是我主動……
到頭來,我把母親逼到崩潰。
是說大家是誰啊?範圍有多大?濱野的朋友圈?還是濱野的班級?那是連其他班級的人都會談論的熱門話題嗎?
「……」
到時候,她一定能畫出令人驚豔的作品吧。爲了將來的感動,我很樂意幫助她。
他們完全不認同我的說法,把我當成愛說謊的孩子。可是我無法改變自己的態度。所以我利用了沒被「採用」的那些日子,做了「預言」。事先預測其他人行動,在考試中拿到高分。
「妳和稻葉同學很要好呢。」
這個世界會一直重複。
濱野繼續追根究底。
「……不知道。」
那麼有名嗎?是說誰在說我們的事啊?
在世人的常識裏,同樣的日期只有一次。所以每天都是無可取代的一天,必須把握所有當下,活得不讓自己後悔……對一般人而言是這樣。
不是。我無法這麼回答,陷入沉默。
既然已經知道她大約什麼時候會回來了,比起在走廊吹冷風,不如待在其他地方。
我以爲一定是畫圖方面的問題。
圓滾滾的眼睛筆直地看着我。
我什麼都不知道……
濱野鼻孔噴氣地說着。不過因爲發音太奇怪了,雖然很失禮,但我腦中滿是人蔘雞湯或羊肉爐之類的東西。
沒想到她拋出了意料之外的問題。
「妳們是情侶嗎?」
就像前面說的,不論任何事物,我只要見過聽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這就是我的體質。
不只一次兩次,而是經常在思考──未散和我的關係,究竟是什麼?
教室中只有濱野亞莉亞一個人而已。她一見到我,就像小狗找人玩一樣跑過來。
只是比一般人多了點知識而已。
順帶一提,一年增加五歲。在精神方面的傷害還不小。
其他什麼都不要。
「這種龜裂沒辦法立刻製造出來。像這種顏料的話,要經過五百年纔會裂成這樣。」
「我們…………」
我踏入美術教室,其中的人轉過頭。
「用烤箱烤的。」
昨天也是十月二十八日。
濱野可愛地歪着頭。
「他們說天氣不好。」
「明明是自己的事,怎麼會不知道呢?」
紙的燃點是四五○度,顏料的燃點是二○○度。只要確實地控制溫度,製造龜裂不難。
「她是我們自豪的女兒哦。」
例如重複的期中考。每次都得以滿分爲目標纔行。如果有哪天偷懶不好好寫考卷,被採用的話就怨不得人。
對了,我沒對未散說過「喜歡」,也沒聽未散說過「喜歡」呢。發現這個事實,使我錯愕不已。
濱野目瞪口呆地僵住了。看起來有點好玩。
「妳一個人?社長他們呢?」
我唯一的心願,以極盡諷刺的形式達成了。
「……好啊。」
我每星期會來美術教室幾次,和濱野說話。
「這種感覺要怎麼畫出來呢?」
但是對我而言,這說法完全不對。同樣的日期會不斷重複到令人感到厭煩的程度。具體來說,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但是隻有一天會被採用,哪天被採用,則沒人知道。人類只會記得被採用的那天的事,沒被採用的其他日子,全部都是「不存在」的日子。
文化祭結束後,我和她稍微說了幾句話。那時的我做夢也沒想到,兩星期後的距離會變得這麼近。
我全力以赴,只想聽到父母這麼說。
希望父母能接受真正的我。
──妳是魔女!
「因爲我想進補!」
除了畫圖之外,濱野對任何事都沒興趣。我這麼以爲。
「什麼事?」
「好像沒有,不過……」
但一般的摯友不會接吻。
「如果只是不想說,那就算了。」
快下雨的傍晚,濱野在美術教室裏鬧彆扭似地噘嘴。
十月二十八日C
從以前起,我就沒有朋友。
每個人都離我而去。
相對的,我什麼都能做到。
跳繩、翻花繩,不管什麼都能做得比別人更好。
家事也是,考試也是。不論什麼事都能很快抓住要領,做得很完美。
教我這個、去做那個。不論任何要求我都有求必應,不只身邊的小孩,連大人都對我刮目相看。可是,我越是回應他們,越讓自己走進孤獨的死衚衕。
──爲什麼做得到那種事……
──太詭異了……
到頭來,每次都這樣。
在習慣惡毒的壞話與視線之前,我先學會了如何戴上沒有表情的面具。
以冰做成的面具。
又重又冷,可是不痛苦。因爲感覺早就被凍到麻痺了。
在認識未散之前,我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孤獨的滋味,也不知道被人需要的意義。
甚至沒發現自己一直感到寂寞。
未散讓我想起無法遺忘任何事的自己,決定無視的那些感覺。
所以,我決定成爲人類。文化祭結束後的三個星期中,我拚命地改變自己。
未散坐下後,我也跟着坐在小團體中。
深安同學叫我們坐下,露出牙齒賊笑。
「不管去哪裏,都成雙成對呢。」
什麼叫不愧是啊……完全不懂。
雖然有瞬間的緊張,但是不需要在意。那是與不熟悉的對象接觸時,一定會有的反應。
「什麼事?」
我不敢看向未散,害怕被看穿什麼。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呢?如果露出厭惡的表情……光是想像,我就覺得少了好幾年壽命。
矢野同學沒拿到滿分不是我的錯。如果我是魔女的話,不論睡過頭遲到或是在超商櫃檯把零錢灑滿地或是成績不如想像中好,全都能說是被我詛咒可以算在我頭上。但我已經決定不當魔女了。要是把這件事怪到我頭上,我會很困擾的。
佐崎同學與三城同學以微妙的表情向我合十膜拜,讓我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
如果是隻要成績好其他就無所謂的老師,或者尊重學生自主性的老師,就很好搞定。
嗚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輕薄了……我已經嫁不出去了,妳要負責……愚蠢的想法閃過腦中。
打破尷尬氣氛的,是三城同學。
「一點也不普通。根本是浪費人生。」
氣氛變了。在座的人全都屏氣凝神地看着我們。
是遲至十五歲的社交出道呢。我忍住想自嘲的心情,笨拙地掛起笑容……看起來還行嗎?
「呵呵,別裝了。是期中考啦。」
明顯看得出來是想打哈哈帶過。
是上星期的期中考。深安同學說。
未散開朗地笑着,以輕鬆的語氣回答。
未散以滿分一百分的方式回應。
「這樣還能每次都考滿分,太過分啦……」
視線對撞在一起。三雙眼睛朝我們看來。
深安同學虧着我。
「軟綿綿的……好想一直摸下去哦……」
「有拜有保佑。」
「啊……難道說這是不可以問的問題嗎?」
「十──」
「嗯。」
『妳們是情侶嗎?』
深安同學調整坐姿,向佐崎同學抗議。
「大家都在看……這種事,要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才能做啦。」
我明明只把成績告訴優花而已,爲什麼學校這邊會傳開呢?
「妳也認真點唸書吧。」
所有人都怔住了。
可是。
「是說──妳這次考得不錯啊。不但全都及格,還全都高於平均分呢。」
至於未散則開心地說:
「啊……」
未散乾脆地放開我。
突然發熱的腦袋,沒辦法正常思考。
「是問題太簡單了。」
老實回答的話,會讓人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在唸書。乾脆謊稱自己每天唸到半夜兩點,是個書呆子好了?可是那樣一來就會變成即使熬夜皮膚也很好的妖怪了。
「哦……」
她以有點難以啓齒,又按捺不住好奇的感覺發問:
「我們都是女生耶。看,綾香也很困擾,還是別聊這種事了。」
「呃……未散同學?」
儘管不是第一次被想成那種關係,未散也不是第一次否認。可是我前所未有地覺得難受,心中充滿近乎煩躁的感情。
「啊!說的也是。對不起!」
「妳也要一起來嗎?」
感覺就像嫌犯被偵訊似的。我脫線地想着。
深安同學與佐崎同學、三城同學也都跟着打圓場。
可是在意識到未散時……
可是,深安同學她們怔住,是基於其他原因。
主犯是隔壁班的矢野同學。
「那個,妳們……在交往嗎?」
「晚上十點睡覺很普通吧?」
午休的後半。
未散極具親和力地揮手。
雖然濱野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是被三城同學問的衝擊性大了一倍。也許是因爲周圍有其他人吧。或者是因爲她是第二個問這個問題的人呢?是因爲有什麼共通的事件,所以本班的三城同學與別班的濱野纔會問出相同的問題。可以推測出這點。
佐崎同學由衷羨慕似地說完後,就沒人說話了。
「不是啦~~」
我沒有回答。
必須要有一定的熟稔,才能這樣開玩笑。我覺得很開心。
交、交、交……鮫魚……
「友情很美好啊。」
記憶中的濱野發問。我的思考因此停止了一瞬。而那一瞬,是我立刻回答的最後機會。
佐崎同學虧起深安同學。
又不是七或八點睡,而且早睡也沒什麼不好。天黑之後繼續清醒好幾個小時,是電力照明裝置普及之後的事……是近代才養成的習慣。
我明白她們的心情。晚上十點入睡,考試卻能每次都滿分,應該會覺得我作弊了吧。反正本來就有謠言說我收買老師了。
「唷──!」
我在說什麼啊?
麻煩的是那種熱衷品性教育的老師,或天真地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勝過一切的小孩,光是想像和他們交手,我就忍不住感到心累。
「…………」
「妳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啊──?」
「不用隱瞞啦──」「我們不會在意的~~」「是啊是啊。」
「真不愧是綾香!」
我們暴露於來自四面八方的驚奇視線之下。
我也開玩笑地說。哈哈──!三人都笑了。
「熬夜對皮膚很不好耶!」
未散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進入小團體之內。
晚上十點。我本來想立刻回答。想盡可能地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回答。那樣一來,雖然大家會有點驚訝,但是馬上就能被其他話題取代。
那是這星期一發生的事情。有好幾名學生作證,大約中午十二點半時聽到怪叫聲。內容是「爲什麼啊──!」所以被稱爲「爲什麼啊事件」。
胸口一陣刺痛。明明沒什麼好受傷的。這是我有所期待的證據。除非懷着期待,否則不會覺得事與願違。
「平常就該唸書了……是說妳用哪張嘴說這些啊。說到皮膚,超級天才兒童相澤的皮膚超好的……妳平常都幾點睡啊?」
深安同學看着我們,苦笑地說着。
很像文明與文明的衝突。
是說她的肌膚明明也超級水嫩,摸自己的臉不就好了。應該說我很想摸她的臉呢。開口要求的話,她會讓我摸嗎……
深安同學冷冷地吐槽,未散以讓人搖頭的說法反駁。
深安同學笑嘻嘻地說着。
「想得到的事太多了,不知道妳是指哪件。」
老師們對我的印象,可以說差到極點。所以至少要拿到滿分,不然學校生活會很痛苦的,會變得無法輕鬆上課。
「平均分能拿來嘴嗎?」
「都是因爲開始和相澤同學說話,成績纔有進步呢。」
深安夏芽──深安同學,以及經常與她在一起的三城同學及佐崎同學。午休的後半,她們一面聊着社羣網站或零食的話題,一面看着手中的單字卡,準備應付下午的英文小考。畢竟這所學校是升學學校。
「真是的。妳害隔壁班的矢野對着窗外大叫哦~~?」
佐崎同學附和,三城同學嗯嗯點頭。
「相澤,妳又幹了啥好事?」
「是啊。」
「真可憐。」
我很想抱頭。未散只是單純地想幫猶豫不決的我緩頰,所以我沒有責怪她的意思。但我因此更坐立難安也是事實。儘管如此,「水嫩嫩~~水嫩嫩~~♪」沒發現我心情的未散愉快地不停撫摸我臉頰。
「綾香每天十點就上牀了哦。這就是她皮膚水嫩嫩的祕訣呢!」
我腦袋一片空白。
空白的腦袋中,幻想中的鮫魚(軟骨魚綱鮫目,俗稱鯊魚)正大力咬着我的頭。
「吶,對吧?」
「是啊。」
從喉嚨擠出的聲音,生硬到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到底是未散的什麼呢?
放學後。
相同的時刻,天空同樣被厚厚的雲層籠罩。寒冷的地面氤氳着雨的氣味。
我準備等未散從教職員室回來,和她一起回去。
「妳先回去吧。」
可是,未散的行動變了。
昨天爲止,「我會很快回來的。」她都是這麼說的。
「爲什麼?我可以等妳啊。」
難道是因爲被三城同學問了「妳們在交往嗎」的緣故嗎?
因爲未散很在意中午的事,所以才變得生疏。
「……」
未散頓了一下。
「因爲我好像會在那邊待很久。」
「是既視感嗎?」
「……嗯。」
我知道她在說謊。因爲前「兩天」她都沒有這麼說。
可是。
民宅、公寓、花店、麪包店、乾洗店、雜貨店……住家附近的風景全被拋在腦後。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腦中都是今天發生的事。
狼狽到不知所措的優花很罕見。還是暫時繼續這樣好了。
雖然說從一開始就失去理智,但現在是斷線了!
優花理所當然地跟來,在我身邊坐下。她的呼吸平順,沒有絲毫紊亂。到底是什麼體力怪物啊。
是面對小孩子時,不能堅定自己態度的失敗大人代表例子。
★
主屋玄關的方向,傳來說話聲。
在自家院子潑婦罵街太難看了。可是我無法平息暴怒的心情。
「想不想要獎品?我們週末一起去買東西吧。我什麼都買給妳哦。」
胸口很悶,心情很浮躁。
又是稱讚……
「好的~~那下個月見了。」
「纔不會。」
「我不是叫妳說清楚嗎?聽不懂人話?」
「…………」
可是,連騙人都不想認真做,就另當別論。
無處可去的我,來到離自己家約二十分鐘路程的公園。木野花市有一座佔地面積與木野花高中旁的水邊公園不相上下的運動公園。公園內有整理得很美的草坪與高大的綠樹、慢跑用的環園步道、寬敞的運動場、體育館,以及附設室內游泳池的市民會館。但我今天不打算使用那些設施。
應該是對瞞着我見面的部分感到火冒三丈吧。
(──不論是誰,都這麼想。)
沒資格責怪她。
「這是怎麼回事?」
「…………」
未散總是讓我感受到過去不曾經歷過的感情。
「上禮拜的期中考又全部滿分了對吧?小綾不只長得可愛,還很聰明呢!」
我理智斷線了。
剛纔,優花與我母親見了面。
「呃──沒什麼事啦。」
「怎麼可能沒什麼事!妳是去見我爸媽的對吧?」
「咦?啊!等一下!?小綾?妳要去哪裏!?」
重複,再重複。在不斷重複的日子中,我的精神年齡與肉體年齡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這又沒什麼。優花是親戚,進出我家很正常。腦中有個冷靜的聲音這麼說。
濱野與三城同學。完全沒有交集的兩人,說了同樣的話。
與穿着長版針織外套及長褲的她對峙。
「那就拜託妳了……下次見。」
優花露出有如現行犯被抓到時範本般的尷尬表情。我氣勢洶洶地逼問:
優花換了個方法,採取懷柔手段。
十月下旬的傍晚。當然不可能不冷。
明明可以說謊,明明可以矇混過去。假如優花認真地面對我,絞盡腦汁、使盡花言巧語欺騙我的話,我不介意假裝被騙。
所以,想追求變化的話,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主動改變。
「山!」
就算年紀一大把了,我仍然不懂這部分。
「小綾,等一下!我道歉啦──」
可是優花選擇了沉默。
老了。也許可以這麼說。
「妳來的話我就不回去。」
對方若是騙人,我也不會認真對待。
「嗯。掰掰。」
「討厭啦~~我不想看到妳發燒難受的樣子~~」
爲什麼三城同學會問那種問題呢?我本來以爲理由與濱野相同,但也許真相比我以爲的更單純。
「我沒有花心哦?」
「沒有要對我說的話嗎?」
「請放心,一切交給我吧。」
「沒什麼啊,就是昨天晚餐喫什麼、做了什麼夢之類的……好了好了,快進妳房間吧。天快黑了,變冷的話小心着涼哦。」
又是吹捧……
「知道了。那就明天見吧。」
我彷彿聽到了那問題的言下之意。
「妳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哦!真想對着那噘起的小嘴親下去~~!」
直到接受優花的說法爲止,我都不打算移動腳步。
不論是誰,都會有一、兩件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事吧。我不也一樣嗎……有還沒告訴未散的事。記憶力的事、同樣的日期會重複的事(世界的祕密)。雖然說過,但那幾次都不存在。如果真的想讓未散知道,想讓未散理解,我就該鍥而不捨地把祕密告訴未散。可是,我沒有繼續提。
一想到不久之前,這傢伙和我求之不得的,一直希望能和解的母親有說有笑,我的忌妒心就忍不住爆發。
特別是天氣或事先錄製好的電視節目,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每天重複着相同的內容,爲我帶來劇毒般的乏味生活。在重複的日子中,會改變的,只有偶然以及人類反覆無常的心情而已。
又是以物質作爲誘餌。
我在能俯瞰整個運動場的長椅坐下。調整因快步行走而紊亂的呼吸。
「啥?」
耳邊傳來優花的腳步聲,接着是玄關門關上的聲音。優花的腳步聲再次規律地響起。一步,兩步……可是沒有第三步的聲音。
優花不得要領地說着。不論是誰,都看得出來她在打迷糊仗。
徹底行使緘默權。
『妳們在交往嗎?』
我背對優花,走出大門。
「好的~~」
見到這傢伙極爲自然地從我被禁止進入的主屋走出來時,我有一種怒髮衝冠的感覺。
一成不變的日子,使精神快速老化。
我想變成什麼樣呢?
「爲什麼妳會從我家出來!?」
就算離家出走,我也無處可去。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打算停步。我背對優花,瞪着自己的鞋子,任憑雙腳漫無目的地前進。有如逃離優花似的。
雖然光靠只有一次的十月二十八日C無法判斷那麼做是必然還是偶然,但是我與「昨天」不同時間回家的結果,讓我撞見了意料之外的場面。
想像得出來她是去做什麼的。是去向我父母報告我平常的言行。那是當然的事。應該說她沒那麼做的話反而令人困擾。
未散有事瞞着我。我的胸口再次感到刺痛。
我追問。於「再給妳一次機會」的部分用力,施捨她最後一次辯解的機會。可是優花卻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似乎又打算胡弄過去。
「有妳看着那孩子,我就放心了。」
我覺得很慚愧。自己的生活居然得靠這種傢伙才能成立。這事實太丟臉了,害我很想消失。爲什麼是這種傢伙……
「再給妳一次機會。爲什麼妳會從我家出來呢?」
說不定未散也聽到同樣的言下之意。
連續兩天。
「給我說清楚,妳們談了什麼?」
明明知道就是這麼回事。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還是覺得很生氣。
有人在主屋玄關處說話。
我希望未散怎麼樣呢?
「今天真是謝謝妳了。天氣變冷了,要多注意保暖哦。」
我雙手抱胸,擋住優花去路。
「呃!被發現了。」
我也有隱瞞未散的事。
我下意識地把身體藏在門後,全神貫注地偷聽對話。
所以未散纔會疏遠我。稍微疏遠。真的只有稍微。我想如此相信。
因爲我在「昨天」改變行動,所以濱野纔會問我那種問題。之所以會發問,應該是因爲我素行不良的緣故……到頭來,我是自作自受。
也就是說,我的行動改變了。
是優花裝模作樣的聲音。想像得出她抬頭挺胸,充滿自信的模樣。至於優花說話的對象……
就算心知母親可能聽到,我還是無法住口。
「廢話!」
「小綾,我們還是回家吧?」
「待在這裏會冷哦。」
「山……山!?」
「我要山!要北海道或九州高原那種一望無際、可以放牧的草原!」
「放牧!?」
「妳不是說什麼都買給我嗎?買個草原過上放牧的慢生活吧!」
「太難了吧……」
優花在我的刁難下閉嘴。知道說什麼都沒用的她起身,垂頭喪氣地駝着背,蹣跚地走遠了。
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的態度根本不像高中生,而是鬧脾氣的小孩。像是隻有身體長大的幼稚園兒童。
沒辦法像孩子般坦率,但是也不如大人成熟。
想改變自己。
以爲自己改變了。
春天的邂逅,使我相信自己有所改變。直到剛纔爲止,都如此相信。覺得靜止的指針開始轉動,以爲自己總算開始成長。
我錯了。根本不是那麼天真的事。就連充滿可能性的人類都無法簡單地改變,年邁的魔女想改變自己,當然更是困難。
我想起現實的苦澀與辛酸滋味。
說不定打從無法向現實妥協的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沒有改變了。光是這麼想,陪了我好幾十年的放棄就探出頭來,要我放棄一切。只要不追求,就不會受傷。是甜美的誘惑。
「小、小綾?」
我抬起頭,優花回來了,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
「妳看妳看,我去超商買了肉包哦。天冷的時候喫熱呼呼的東西最棒了。」
比手掌大,冒着白色熱氣的包子。白色的外皮看起來很柔軟、很溫暖、很美味,令人垂涎三尺。可是對充滿負面情緒的心來說,是毒。
「嗚嗚!」
「我還以爲妳很常這樣。」
「要在這裏過夜嗎?我們家是無所謂,不過妳明天還是要上學吧?」
「好了好了,來喫晚餐吧。」
「差很多?」
未散的爸爸媽媽與我攀談,未散緊張了起來。
「是這樣嗎?……還真意外。」
「有道理!」
其實我早就因爲自己被衆人疏遠的能力,知道這件事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來我家過夜哦。」
「謝謝妳和小未當朋友哦!」
☆
「是說妳也太安分了吧。用不着這麼拘謹啊。」
要去哪?當然只有一個地方能去。
「不懂爲什麼嗎……不然我叫妳小綾好了?」
她有個很棒的家庭。美好到令我忌妒。
與我那狹窄的組合屋不同,中島式的廚房熠熠生輝,廚具的收納櫃與天花板同高,而且冰箱很大。我坐在柔軟有彈性的沙發上,完全成爲裝乖的貓。總、總之,得先說出「平常受未散關照了」纔行……
有話直說的父親、粗線條但是具親和力的母親。毫無疑問,未散是這兩人的小孩。
「嗯。」
「幾十年後的事,現在在意也沒用吧。」
「忍耐的樣子也很色呢。讓人興奮到凍未條。」
不過,對了。梅雨季時,未散親口告訴過我,她國中時很陰沉。從現在的樣子,完全想像不出來就是了。
我開玩笑地發問,被未散猛地拒絕。
我不懂。
「嗯……其實啊,國中時的我,和現在差很多哦。」
「爲什麼?」
啊,原來如此……
未散的家,是位在離木野花高中最近的車站三站外的獨棟建築。
但考慮到他們是未散的父母,所以應該慎重地對應纔行。還有就是他們講話像連珠炮似的,我根本沒有時間回話,只能「是」、「嗯」、「對啊」而已。
「嗯?」
「平、平常……」
「我這麼冒昧地上門打擾,謝謝您收留我。」
「妳走開。不要碰我。」
「沒什麼啦!妳是小未的朋友啊,所以是我們的客人哦!」
「嗯。比現在陰沉。」
「那個……」
「從小就被爺爺奶奶還有親戚的叔叔阿姨這樣叫到大。爲什麼他們都不改個叫法呢?」
「是指有朋友來住嗎?」
我也不想被叫小綾。因爲會想起那傢伙的事。
未散到底是怎麼說我的?
我看着矮桌上的香氛蠟燭,向未散發問:
「妳就是綾香啊?」
如果說不在意未散怎麼說我的,就是在說謊。但未散似乎沒有說我壞話。生平第一次受到這種程度的歡迎。明明我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再聽一次已經知道的事,並不稀奇。因爲我經歷的日子裏,五天中有四天是不存在的。
「是啊是啊。小未最愛提起她的事了。」
而且我很喜歡叫未散「未散」,也喜歡被未散叫「綾香」。
「我懂了。我懂了。我不會再說這個了。」
「我纔沒有哭。」
畢竟受他們照顧,至少要幫點忙。而且我有一點想使用這廚房看看。一點點而已。
「真的啊爸爸!出大事了!」
「懂了就好。」
「不行!」
「妳媽媽叫妳小未啊?」
「唔~~是嗎?但總有一天會來啊。」
我與未散面對面地坐在矮桌前。
「啊,年輕女孩不能在外頭哭啦。」
總有一天會來臨。雖然未散說的沒錯,但我想像不出自己或未散年邁的模樣。因爲我記得從出生起到今天爲止所有的事,所以明白時間的黏度。時間進展得像永遠那麼慢,儘管全身染上名爲無聊的毒素,明天還是不會到來。我深深明白那種感覺。
無視不曾存在的一天,假裝自己不知道這回事。
「我也可以叫妳小未嗎?」
儘管因此受傷,因此感到困擾,仍然讓我撒嬌。明明我是個只會用這麼不可愛的方式撒嬌的幼稚鬼,優花還是一直陪在我身邊。
位在二樓的未散房裏有很多東西。有摺疊式的矮桌也有牀,還有今晚爲我準備的打地鋪用棉被。寢具與窗簾都是可愛的粉色系,而且放滿各種女孩子喜歡的小物,與樸素到死氣沉沉的我房間截然不同。
「我們家未散有點脫線,她有沒有給妳添麻煩呢?」
這些話,我已經在梅雨季時聽過一次了。如今未散再次對我告白這件事。
「我爸媽他們很喜歡妳哦。」
我在超商買了免洗內褲、借了未散的睡衣,在未散家洗澡。
未散的父親用力點頭。爲了表示同意似地點了兩、三次頭。
「一點都不好!這樣一來,就算我變成老太婆,還是會被叫小未哦!」
「真的嗎?實在太難想像了。」
如此這般,我離家出走了。
這舉例簡單易懂。
先說,不論對方是什麼人,我都不會畏縮。
也許是洗髮精或衣物柔軟精的香味吧,總之我現在全身上下都是未散的味道,害我心臟無意義地狂跳。
「你們不要亂講話啦!」
逃出自己的家、推開優花的我,只剩一個地方能依靠。
未散的母親以興味盎然的眼神看着我,等我說下一句話。
未散滿意地笑了起來。
「平常──」
我受到熱烈歡迎。
明明是個鬧脾氣的小孩,優花卻沒有拋棄我,很有耐心地看顧着我。
「當然會拘謹了。」
有點?
被這個世界遺忘日子的對話,再次上演。
至於那名被這樣的父母養大的女兒未散,以到嘴的肥肉飛了似的、措不及防的表情看着熱烈歡迎我的爸爸媽媽。
出現了大騷動。
我要撤回前言。這傢伙果然爛透了。
「我覺得這樣叫很可愛啊。」
熱情到令我傻眼的程度。
「…………」
啊哈哈,哇哈哈,開朗的笑聲迴盪在打掃得很乾淨的一體化客餐廳裏。不愧是未散的父母,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卻嗨得不得了。
平常受未散關照了。難以說出的一句話。
未散的母親招呼我們去餐廳。我連忙跟了過去。
「妳想喫什麼?對了!叫壽司外賣吧。」
所以,這次就算了吧。我正這麼想。
「我爸媽有點怪,妳不要太在意哦。」
「我回來了!未散帶朋友回家是真的嗎!?」
「畢竟是高中生了嘛──」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未散那麼活潑開朗受大家喜歡,應該常帶朋友回家吧。
「有什麼關係,從我們家去上學不就好了?」
她坐在牀上,摟着抱枕,難爲情地抱怨。
洗完澡的未散把頭髮放下,肌膚水嫩,比平常更有血色。
「我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捧得很高呢。」
正因爲以往不管身處何處,總是被人們疏遠,所以如今纔會感到困惑。
「真的。我是在上了高中後才改變的。」
「是趁着升高中時改變形象嗎?」
「有點不一樣。」
雖然形式稍微不同,但是寄託在對話中的心情是一樣的。
「因爲我開始能知道下午的天氣。」
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的事。我覺得這是很勇敢、很惹人憐愛的行爲。
令人忍不住想回應那切實的心情。
「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光是這麼想,在心情上就是無敵的了,是嗎?」
我把未散過去對自己說過的話複述出來。
未散露出驚呆的表情。
「沒錯!就是這樣!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我覺得坐立難安。
有種以作弊得到高分似的心情。
雖然過去多多少少也曾做過類似窺伺人心的事,可是對未散這麼做,就覺得心如刀割。這肯定是良心不安吧。
「所以妳那時候纔會來找我說話嗎?」
「……不是。只有這件事,和其他有點不同。」
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是爲了整理心情吧。
「因爲我有一種非那麼做不可的感覺。」
與梅雨季時同樣的語氣,同樣垂下眼簾,沒有信心地這麼說。
「第……第一次見到妳時,我就有種非和妳說話、非和妳交朋友不可的感覺了。」
這就是我對十月二十八日C的,最後的記憶。
「…………綾香,晚安。」
未散可愛地鬧起彆扭,但我不能遷就她。
未散以空着的手按在我額頭上,和自己的額溫做比較。說想和我一起睡,表現出關心身體的模樣,我當然很開心。可是、那個、臉太近了。
很像她會說的話、會做的事。
「因爲我們是摯友,所以現在不說也沒關係,等妳想說再說哦。綾香。」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意識一下子飛到遠方,身體倏地失去力氣。眼皮很重、很重,重到睜不開眼睛。
「辛苦妳了。」
未散以令人背脊酥麻的柔和聲音這麼說。我覺很感謝、很開心、很感動。因爲心中波濤洶湧,所以無法直視她的臉。
關於我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以及一天重複過上好幾次的事情,應該要說出來。
未散捱了過來,故意把體重放在我身上。
不論多麼枝微末節的瑣事,都不會忘記。
未散輕柔地撫摸我的瀏海。隔着眼瞼感受到的光線,被她的手掌遮住,使視野變暗。再次變亮、變暗。
現在是說出一切的好時機。
「呵呵,妳果然在說謊。」
「妳的臉很紅哦?」
我的臉越來越熱,覺得有點頭昏眼花。時間超過晚上十點。
啊,真不想離開這裏。
「妳不想和我睡嗎?」
所以我起身,在未散身邊坐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被那麼說,我就無法拒絕。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扣,我沒來由地心跳加快,可是隻能讓步到這裏爲止。絕對不能一起睡。我們的關係還不明確,還不知道對方的想法。在這種情況下同衾共枕……太寡、寡寡、寡廉鮮恥了!
未散一臉惋惜。想大玩特玩、想膩在一起、想說更多話。正因有很多想做的事,所以纔會遺憾地垂下眉尾。
「不想。」
因爲我害怕。
「咦?才十點哦?」
「太好了!」
如果能這樣消磨時間,我很樂意每天都一起過夜。下次邀未散來我那裏住一晚好了。我心想。
我在冷風颼颼的走廊等待被叫去教職員室的未散回來。
「這分恩情我一定會還妳的。」
每到這個時間,我就會被強烈的睡意侵襲。不論白天睡多久、晚餐後喝多少咖啡,只要時間一到,還是會自動睡着。
「沒關係啦,完全沒關係。」
「妳不想和我睡嗎?」
「是啊!我們是摯友呢!」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
我按照記憶中的表情回應未散。
「因爲妳說謊時會在手上用力。」
「嗚、嗚嗚……」
好香啊。清爽又香甜,令人安心。柔軟又溫暖,接受我的一切、肯定我、爲我加油的人。
「嗯。」
可是。
這個世界會不斷重複。
「真的嗎?我可以握着妳的手嗎?」
我沒有說。
我仔細地注意語氣與音調,一舉手,一投足,所有動作都模仿第一個十月二十八日。只要依照記憶重現一切就行了。很簡單。因爲我記憶力超羣。
雖然我不是浪漫主義者,而且就算撕爛嘴,我也說不出我們的相遇是命運那種話,不過,我覺得想成那樣也無所謂。我們的相遇是命運,這個世界存在着命運,我覺得這麼想很好。
不可思議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假如對方是在一起時會發自內心感到快樂的對象,根本會忘記了時間的流逝。自動變成在家約會也很贊。
「對不起……」
「嗯……嗯?」
──離開這裏的話,又會做那個夢。我纔不要。
未散極爲自然地點頭,彷彿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睡着了?」
一整晚緊貼着未散的身體。稍微動一下就會被未散知道,什麼都不做也能感受到未散的體溫,光是吸氣就能聞到未散的味道。整晚維持那種狀態,我腦子一定會壞掉。光是想像早上醒來時能見到未散的睡臉,我就心臟狂跳。
「嗯。」
「不問。但如果妳想說,我就聽。」
「我以爲我們是搭檔,難道不是嗎?」
「爲什麼?」
好想一直在一起……
「等、等一下。對不起,我剛纔沒聽清楚。妳說一起……睡?是指睡在旁邊的那種睡嗎?」
害怕說出來後,會被未散鄙夷。害怕眼前笑得天真無邪的她對我感到恐懼。不論是誰,假如有人知道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一定會覺得詭異又噁心吧。
「……我心領了。」
十月二十八日D
她剛纔說了什麼……?
看着純真、打從心底相信我的未散,我只能掛起曖昧的笑容。
「我睡地板就好。妳看,這被子感覺很保暖呢。」
儘管如此,就算多一秒也好,我還是想盡可能地把這段時間記下。
「妳不問爲什麼嗎?」
未散滿意地笑了起來。
同樣的日期不斷重複。所以就算有不想被知道或者想隱瞞的事,我也能輕易地揭露那些事。這樣的我,說不定會讓未散感到恐懼。
一起睡?睡在旁邊,蓋着同一條被子,心跳不已地直到天亮……怎麼可能睡得着。乾脆趁這個機會試試有沒有辦法維持清醒到晚上十點之後好了。不對不對,這種事對我們來說還太早,太早了。
「呵呵,這叫有仇必報!對吧~~」
這天發生的事,幾乎與十月二十八日A相同。
「得睡了……」
「綾香?」
「什麼跟什麼啊。」
「我和妳不一樣,沒辦法熬夜。」
對話中斷,房間安靜下來,蟋蟀的鳴叫聲從窗簾與玻璃窗的另一頭傳來,是令人安適的寧靜。
視野變成全黑。身體倒在未散懷中。
不論周圍人們多麼希望我遺忘,我還是無法遺忘。
「這次不用補習哦!」
「那不然,我們一起睡吧?」
「沒有造成妳的困擾嗎?」
「對不起,突然跑來妳家。」
「爲什麼!?」
「……這樣啊……好吧。」
因爲我無法遺忘。
我回應未散似地,也把身體挨近。在涼冷的秋夜,感受彼此的體溫。
知道當天將會發生的事。
在朋友家過夜的感覺真的很棒。
我試用了未散喜歡的護手霜、戴上文化祭時編的手環、翻閱未散的畢業紀念冊。開心地聊天,一起歡笑。愉快的時間一轉眼就結束了。
雖然想一直置身於這種安適之中,但我與未散相處的時間還沒長久到能這麼做。還沒。
「是競爭對手的放話臺詞啊,綾香同學。」
「唔──因爲很突然,所以有嚇一跳就是了。」
「謝謝妳,未散……」
「我不討厭妳對我造成困擾哦。」
而我,有可能在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小心得知對方的祕密。那種偶然的悲劇原本應該是會消失的歷史,但我的記憶力會永遠記得。
她以與平常無異的語氣說着。
「雖然這張牀睡兩個人有點擠就是了。」
「…………呼……」
感覺得到未散讓我躺下,把被子蓋在我身上。意識越來越遠,就算想掙扎也醒不來。
儘管如此……
「吶,綾香。」
「嗯?」
「期中考已經結束了……」
未散從鞋櫃拿出自己的外出鞋,有些含糊地開口。
「可是妳的分數不太HAPPY呢。」
「嗚嗚……先不管成績了,呃……」
未散眼神飄忽,臉頰微微泛紅,爲了下定決心似地按着胸口:
「所以,要不要、那個、來我家過夜?」
「過、過夜……?」
對話,變了。
而且是過去三次的十月二十八日都沒有出現過的發言。
「嗯……妳不想嗎?」
「不是想不想……明天還要上學哦?」
「哈哈,也不是非要今天不可啦。」

未散鬆了口氣似地笑了起來。我凝視着她的臉。
她記得昨天的事嗎……
「這週末的話,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
反正我沒有任何預定。
我想起文化祭時的事。
「其實啊,昨天妳家的人有打電話來哦。說雖然這樣很冒昧,但是請我們收留妳一晚。」
那天的幾天後,放學時。
沒關係。
就算我賭氣離家出走,也仍然只是在大人們的掌心上跳舞。
我主動吻了未散。
「別讓我說出來。」
所以「今天」的未散說想過夜。乍看之下似乎是被「昨天」影響了,但一定只是出於偶然。
不對,可是,雖然是我主動親吻的,但應該不是我單方面地想接吻。說起來,第一次接吻是未散主動的,雖然變成沒發生過,但這表示未散應該也是想吻我的……我陷入了思考的迴圈。
我們凝視着對方。視線灼熱到似乎使人融化。
「有啊。」
放學後的教室,明明沒說過也沒聽對方說過「喜歡」,但是心電感應的交流,使我們明白彼此的感情是如此明確。
果然。
「妳是說……」
我應該整天都心不在焉吧。
「不覺得討厭嗎?」
「我們都是女生哦?」
放學後,教室裏只剩我們兩人。
可是,說不定……我無法不懷着期待。
未散提出的牽手的要求、與濱野的繪畫交流,全都不存在了。
我是未散的什麼人呢……
濱野的「妳們是情侶嗎?」消失了,三城同學的「那個,妳們……在交往嗎?」也不存在。一天的過程出現微妙的偏差,那偏差使優花與我吵架,並離家出走。
被子的重量、房間的氣味,以及傳入耳中的安穩鼻息,全都與自己房間不同。
「嗯。」
我的心情有如糊成一團的流體畫。
新的一天來臨了。
沒被採用,不曾存在的一天。
我抬起頭,未散正直勾勾地凝視着我。我最拿她這種視線沒辦法。
「她很擔心妳哦~~有沒有造成我們的困擾啊、妳精神好不好啊,非常關心妳哦。一開始還說要來接妳呢。」
「是。」
延續着被選中的「昨天」,繼續生活吧。
未散睡衣的觸感仍然停留在我的肌膚上。醒來瞬間聽到的未散鼻息,也仍然迴盪在我耳中。
「窮鳥入懷,仁人所憫。」
鑽進鼻腔的誘人甜香。
「那個,昨天突然來打擾,真是對不起。」
我的聲音中帶着懇求的音色,總覺得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
側耳傾聽,就能聽見令人感到幸福的呼吸聲。被「採用」的是十月二十八日C,我以不速之客的身分,在未散家過夜的那天。
「嗯。」
我正心猿意馬地胡思亂想,未散凝視着自動鉛筆與筆記本,發問。
未散的母親在玄關目送我們上學。
未散的母親八成誤會了。
那天被「採用」了。難道未散忘了嗎?
未散喜孜孜地說着。
「那個……是誰打來的?」
未散的臉湊了過來。我閉上眼睛。未散握住我的手,我反握回去。兩人的氣息混在一起。
「不過我說沒關係。這樣很像多了一個女兒呢。」
在說什麼啊?
是份量充足的一天。
有種變成別人的感覺。
距離變成零──的前一剎那,有人打斷我們。
「說好了哦!」
窗簾的花紋也不一樣。我以睡呆的腦袋思考原因。
「媽媽,妳在說什麼?」
我看着留下來寫功課的未散,完全無心閱讀手中的書。只是習慣動作地翻頁,把視線從新的頁面上滑過而已。反正事後回想得起來,所以無所謂。
絕對不可能。
被看穿心思了。我本來這麼想,但是又立刻意會過來。未散應該和我想着相同的事吧。她那略帶緋紅的臉頰給了我提示。
與晴朗的天空相反,非常消極的說話方式。
從空氣縫隙闖入的微暖體溫。
「沒有。但我一直懷疑那是夢。」
又想待在這裏,又想立刻回家。
雖然她看起來那個樣子,但畢竟是大人了,會注意人情世故也很正常。
是說,該發生什麼纔好呢?
「吶,綾香,妳有和誰接吻過嗎?」
清晨,我睜開眼睛,見到與自己房間不同的天花板。
未散第一次做出互稱對方名字的提議,想和我加深關係的那時光,鮮明地在腦中甦醒。
未散有點困惑。
在學校時,我腦中全是被採用的十月二十八日的事。
不知道該怎麼道謝纔對。謝謝您讓我過夜?如果是未散,也許會那麼說吧,但我說出口的是:
距離第一次接吻,有一百二十六天;距離最後一次接吻,有九十天。煞車早就壞了。
「那個,我媽媽……還有說什麼嗎……?」
「是什麼感覺呢?」
但未散的母親笑咪咪地說。
誤以爲我們是母女吵架,所以我纔會離家出走。雖然算猜對,但只猜對了一半。
平均重複五次的相同日期。其中的某一次會對其他次造成影響嗎?
「妳也接吻過吧?難道妳忘了嗎?」
「相澤!幫個忙!」
未散的眼神帶着寂寥與不安,令我覺得有些內疚。我反射性地開口:
未散的母親露出淘氣的笑容。
啊,對了。是十月二十八日C被「採用」了。在未散家過夜的日子。應該算抽中最好的十月二十八日吧。我打從心底這麼想,但同時,又想起自己的名字是相澤綾香,想起自己是無法遺忘的生物。
十月二十九日A
雖然過夜時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但如果照傳聞中的說法,感情很好的朋友一起過夜時,應該會發生一點什麼吧?玩枕頭戰?不,這樣太詭異了。聊感情問題?未散和我討論喜歡的人……嗚噫,世界末日要來了。
另一半的殘酷,潛藏在水面下。
「綾香。」
畢竟抽中了最好的一天,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想到會聽到這些話。
「是妳媽媽哦。」
優花告訴我母親、我母親告訴未散的母親。因爲是大人,所以會這麼互通有無。
我活了七十五年,從來沒有遇過這種情況。不會遺忘的我敢如此斷言。
無處藏身的鳥飛入人類懷中。比喻處境困窘而投靠於人。
約定,消失了……
我已經習慣了。
縈繞在耳畔的,未散開心的聲音。
是優花嗎?
也在未散家過夜了哦?
是說,我們接吻過了哦?
「要確認看看嗎?確認是不是夢。」
在未散的房間內醒來時,我有種變成別人的感覺。說不定我真的在今天早上重生了。
一道人影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衝進教室。
臉紅心跳的氣氛在轉眼間煙消雲散,不留任何痕跡。
闖入者氣喘吁吁地說:
「相澤……太好了,妳還在。」
哪裏好了?
被打斷好事,我的聲音有些僵硬。
「怎麼了嗎……?」
「有件事需要妳幫忙!」
「……夏芽?」
未散臉上仍然帶着粉紅,以比平常小的音量回應朋友。
闖入者•深安夏芽非常認真地開口:
「希望妳能幫戲劇社的忙。」
這是第一張骨牌倒下的聲音。
直到聽完詳情爲止,我都有些心神不寧。
在學校接吻被撞見的忸怩、好事被破壞的煩躁,以及深安同學非比尋常的態度對我造成的動搖,各種感情混在一起,使腦袋無法順利轉動。
我有些暈頭轉向地聽着深安同學說明。簡單地說,就是她的朋友,戲劇社社長小梅川學姐腳骨折的緣故。
「所以需要有人代演?」
「綾香,妳有演過戲嗎?」
「沒有。」
至於未散則冷靜異常,甚至有餘裕關心我。就算是相澤綾香也做不到這種事,太勉強了。她以眼神如此訴說,想幫我擺脫這件事。
未散應該是認爲我做不到吧。
沒想到她這麼看得起我,我有點意外。但如果我不上臺,戲劇社就勢必得退出共同練習了。正確來說,戲劇社已經做好退出的打算了,是深安同學在尋找能引發奇蹟的人。
「是星期六哦?只剩兩天了哦?」
因爲,不論怎麼思考,結果都不會改變。但事態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但如果有戲劇社的人過去表演的影片,就另當別論。有參考範本的話,我就能直接模仿演技。雖然對內行人來說,應該能一眼看出是空洞的演技吧,但是就代演而言,這樣應該很夠了。
不是她平常八面玲瓏的模樣。
「因爲相澤很聰明啊!那是很重要的角色,臺詞很多,一般人演不來的!」
「而且那共同練習,是在這星期六哦?」
今天是十月二十九日A星期四。依過去的經驗,離星期六還有十天左右的時間。就算重複的次數比平常少,至少也有四天時間,所以沒問題。
「以前表演的影片是吧?我現在就問問。」
一如往常到沒什麼好說的她與我。
「怎麼這樣……」
「相澤,保險起見,確認一下。正式表演是後天哦,妳真的可以嗎?」
偶爾成功的經驗,在記憶中純化精製,於轉眼之間熟練到反射動作的等級。
「綾香……別逞強哦。」
不再與世隔絕,決定在麻煩的世界中生活。至少,目前是這樣。
因爲是外行人,只看臺詞本和其中加註的說明,是無法表現出理想的演技。
老實說,如果只有劇本,應該很困難。
「最好有兩、三個版本。」
不是被深安同學着急的模樣打動,但既然她有求於我,而且我也有那個能力做到,回應她也沒關係。我這麼想。
只要見過、聽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
詛咒早已在這個時間點擴散了。開始侵蝕即將崩毀的世界。
因爲我無法遺忘。
比平常粗魯的語氣,感受得到深安同學的焦急。
「不必特地找綾香吧……」
平凡無奇的日常。
「可是!」
有兩、三個版本作爲參考的話,就能把大部分場面的優點都截取下來了。
一面在腦中重複播放絕對不會褪色的記憶,一面活動身體,確認動作。記住錯誤的部分,再也不犯錯。而正確的動作,只要做對一次──就算只是偶然做到的──只要能做到正確的動作,就能隨時從記憶中抽取出來重現。
深安同學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好。」
「我想幫小梅川啊。雖然那傢伙很散漫很隨便,但只有對演戲是認真的!」
沉浸在各種新鮮的感情中,因此心情浮躁的我沒有發現。
「沒問題。因爲我是天才。」
可是,我已經決定改變自己了。
「如果有以前表演的影片給我參考的話。」
未散擔心地看着我。她最近的肢體接觸非常多,而且時不時地以殷切的感覺對我撒嬌。雖然我覺得不對勁,可是沒想過該深入思考背後的意思。
的確。我能引發奇蹟。
未散驚叫,眼中充滿擔憂。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不想和這種事扯上關係。代替戲劇社的人上場演戲,根本不會考慮跳進這種麻煩事裏攪和。反正本來就與我無關,就算不答應,也沒人能說我見死不救。
被反駁的深安同學大聲了起來。
窮鳥入懷,仁人所憫……嗎?
深安同學不忍見到戲劇社的辛苦白費。
「我想,如果是妳,應該有辦法代替她演戲吧。」
「所以來找我……?」
「綾香!?」
可是,我們的關係正一點一滴地改變。
我的能力只有過目不忘而已,而且平常沒有觀劇的習慣。
以相同的步驟重複相同的事,是我最厭惡,但也最擅長的事。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