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遺留之物、被遺留之人
《魔界歸來的劣等能力者》 · たすろう · 1.2萬 字
曼圖宅邸中庭設置了保護明蘭的作戰總部,周遭已充滿戰勝的氛圍,熱鬧非凡。
來襲的妖魔全被驅逐,目前還無法確認到敵人增援或再次來襲的跡象。前線仍維持着備戰狀態,但手握武器的士兵們也開始展露笑容。
另外,除了戰勝的氛圍,還有其他原因導致現場如此熱鬧。那就是掌管各主要都市的將帥聯絡曼圖將軍,表示歸順之意,其他基地所屬的司令官也接連不斷地表示支持曼圖。
「曼圖將軍,就在剛纔,首都涅比正式聯絡,表示歸順於曼圖將軍的指揮之下!此外,臨時指揮涅比防衛的指揮官……是個相當年輕的指揮官,他邀請曼圖將軍凱旋迴到涅比!」
「嗯……這樣啊。」
聽完廷坦激動的報告,曼圖反而繃緊了表情。他冷靜地接受來自各方面的相同報告,將目光落在米雷馬的地圖上,分析現狀。
「廷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嗎?」
「不,老實說我也不清楚。不過,遭受敵人襲擊的主要都市的司令官傳來的報告,全都加上了對我們的援軍的感謝。」
「唔……我的確是指示過他們,不管哪個陣營都好,要支援最近的被襲擊的都市……但不可能抵達所有的都市,而且這麼快就抵達。再說,我們的部隊也不可能前往米雷馬最南端的帕薩恩。」
曼圖影響下的地區主要是在米雷馬的北側。要去最南端的港灣都市帕薩恩,必須穿越軍政府色彩濃厚的支配地區,不論是從情勢或時間上來看,都不可能派援軍去那裏。
「是的……不過,我能說的只有一點,那就是能守住平欽的泰馬連將軍叛離了軍政府,造成的影響非常大。因爲泰馬連將軍深受士兵和國民的信賴。而且,泰馬連將軍還向全國表明他支持曼圖將軍。」
「這是夢嗎……還是卡利古達的陷阱?」
「不否定有這種可能性,但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我認爲這種可能性非常低。」
廷坦換了個語氣。
曼圖看向廷坦,不明白自己的心腹爲何能如此斷言。
「曼圖將軍,就在剛纔,我們從多個地方收到了好幾個難以置信的相同報告。」
「報告內容是?」
「卡利古達元帥及上將級的重要人物,已在首都涅比的郊外被確認死亡。」
「什麼!這是真的嗎?」
「目前正在確認中,但應該可以認定是真的。之後也會收到照片和影片。此外,提供這項情報的人之中,有卡利古達創立的近衛兵隊長的名字。那個人用通訊電報送來卡利古達元帥詳細死因的報告。看來,近衛兵是跟着卡利古達從涅比逃亡的。」
「古蘭……」
「老爺──!」
「什麼叫做比想像中還快!都是加斯頓你的錯,害我整晚沒睡都在跑步!車子都壞掉了,你打算怎麼辦!而且車子衝進山林時的擦傷,害我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這樣啊,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這次的報酬比我想的還要多,應該可以修好大部分的房子……這麼一來,那棟大到沒必要的房子就能用了。加斯頓你還是有個家比較好吧?」
古蘭如他所言,在暗中活躍。
「廷坦!等明蘭事件收拾完畢後,我要前往首都涅比。到時候麻煩你請泰馬連將軍與我同行。我要在那邊宣佈樹立新政權!」
「和老爺訂下契約後,我終於明白這股力量了。這股力量不能隨便使用。我今後也得好好振作纔行。剛纔差點就和老爺重要的契約被解除了……嗯?喔喔,老爺!」
曼圖沒有再多說什麼。
「是。」
「……!」
加斯頓和祐人搭乘的車子以超高速衝進山林,兩人被大大地甩出軍用吉普車。
「咦!? 老、老爺……」
廷坦和曼圖之間暫時陷入一片寂靜,時間在無法言語中流逝。
「加斯頓?嗯?奇怪?你要覺得感動是很好……但你有在看前面嗎?喂!等一下!? 你快把眼睛睜開!」
「老、老爺……你竟然這麼爲我着想。」
曼圖看到廷坦的態度變化,皺起了眉頭。
「什麼提議?」
「是啊,你說的沒錯,前提你沒有抱上來的話!你倒好,傷口馬上就能恢復!我可是在山林的斜坡上沒有做出緩衝姿勢,一路滾了幾十公尺,害我寶貴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
「不用了。這件事和任務無關,是我自己要做的……」
加斯頓回想起他從祐人的記憶中得知的、施加在祐人身上的封印。
廷坦像是突然回過神來,重新站好。
回想起那時的記憶,加斯頓就覺得不太舒服。
「加斯頓!啊……你……你還記得我啊。」
「咦!? 你那樣做沒問題嗎?」
「我記得封印有七個。雙手、雙腳、頭部、腹部,還有胸部也有封印~我那時只解除了雙手的封印,這次他解除了更多的封印。」
傳說中的不死者、身高超過一百九的加斯頓被兩個嘻皮笑臉的不良老人抓住,他雖然也拚命地抵抗,但老人完全不爲所動,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加斯頓被莫名其妙突然出現的老人強迫參加讓他覺得彷彿永遠沒有結束的酒宴。當然,纏藏他們也喝個不停。
這一切……都是爲了米雷馬的未來。
「是!我明白了!我立刻去聯絡!」
『我啊!會成爲從內部侵蝕這個政權的大病!』
「唔!我知道了啦,真是的。啊,對了,加斯頓,我有個提議。」
◆
「好了好了,老爺,誰教你要在開車時說那種話~再說以老爺的身手,應該有辦法做出緩衝姿勢吧?」
「不,將軍,這不是偶然!」
「……加斯頓。」
加斯頓在這一千五百年的經驗中,第一次遇到纔剛見面就被他列入「不想再見到的人排行榜第一名」的不良老人,他腦中一浮現那兩人的臉,立刻抹去那些畫面。
「那位近衛兵隊長的通訊電文最後,還附上了一句話。」
最後他被強制帶到道場的走廊坐下,他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麼樣,臉上露出千五百年來第一次因緊張而僵硬的表情,看起來醉醺醺的纏藏和孫韋則露出傻笑。
祐人和加斯頓跑向從明蘭借來的軍用吉普車,一坐上車後加斯頓立刻發動引擎,開走了。
古蘭全心全意地在奮戰。
加斯頓把手靠在下巴上,做出思考的模樣。
「唔哇!加斯頓!喂、喂,你現在正在開車耶!不要抱我!加斯頓……?啊啊啊!加斯頓,快看前面!前面──!」
「祐人老爺,結果你還是用了那個力量。而且比當時我看到的還要強。」
然後,曼圖只從口中吐出了一句話。
加斯頓不討厭酒,酒量也不算差。不對,應該說他酒量很好,他幾乎沒有喝醉過的經驗。
「老爺……請容許我跟你說句話。我不是很想說這種話,但我希望你儘量不要使用那股力量。」
廷坦敬完禮後,轉身準備離開。
加斯頓看着氣呼呼的祐人,臉上表情依舊雲淡風輕。緊接着,加斯頓瞬間罕見地露出嚴肅的表情,他轉身面向祐人開口說道。
加斯頓發現從洞窟出來的祐人,舉起了手。
祐人出乎意料的提議,讓加斯頓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深夜又過了數小時,祐人和加斯頓終於來到明蘭的附近。祐人的衣服比和史爾特爾之劍戰鬥後還要破爛,他一臉疲憊地將手撐在膝蓋上。他連自己到底跑了幾十公里的距離都不記得了。
古蘭拉攏了本應是卡利古達最後防線的近衛兵,不知道他是怎麼拉攏他們的。但是要做到這件事,需要多麼謹慎、巧妙,以及多大的膽量和精神力呢?
加斯頓百無聊賴地站在庫婁亞山半山腰的洞窟入口前,等待祐人歸來。
獨自一人……在魑魅魍魎橫行的軍政府裏,化身爲從內部侵蝕的大病。
他坐在倒下的大樹樹幹上,罕見地大大嘆了口氣。
(我到現在還是不懂那算是歡迎,還是在找我麻煩~總之,我已經不想再見到那些叫仙人的人了……)
加斯頓像要甩掉惡夢般搖了搖頭,再次思考起祐人的封印。
「咦?咦?等一下!啊哇哇,你們是老爺的……唔!」
其實加斯頓以前見過變態仙人,也就是纏藏和孫韋。
「嗚哈哈哈!發現吸血鬼!找到好東西了!來喝、來喝!我的孫子就拜託你啦!」
「唔噗……」
「還好,這點小傷沒什麼。不過機關的討伐部隊啊……那交接的能力者也已經來了嗎?」
在那之後,加斯頓喝到人生第一次失去記憶。喝得爛醉的加斯頓失去意識,等他醒來時,發現兩名仙人和自己吸血鬼的組合一起待在道場的外廊迎接早晨的到來。
應該說他本來是想去見祐人,卻突然被喝得爛醉的兩人從後方抓住,強行帶到了祐人的老家道場。
感動不已的加斯頓緊緊抱着祐人不放。臉色鐵青的祐人試圖拉開加斯頓,但前方下山道路的急轉彎已映入祐人的眼簾。
「老爺──!嗚哇──!」
廷坦閉上眼睛,露出嚴肅的表情。
「那些人八成是機關的人,應該是來調查這裏的吧,也有可能是來偵查的。就我看來,裏面也有實力不錯的高手。他們很有可能是史爾特爾之劍的討伐部隊。不過看他們那副德性,八成會被反將一軍,所以我想應該不是主力部隊。我稍微和他們周旋了一下,讓他們迷路了。」
「嗯,你覺得如何?」
「……咦?」
曼圖從胸前的口袋拿出墨鏡戴上後,對廷坦說:
「……上面寫了什麼?」
兩名老人情緒高漲地大笑,他們把大量的日本酒、燒酒以及陳年老酒擺到桌上,接二連三地把酒倒進加斯頓的嘴裏。
「嗯、嗯,我知道了。」
廷坦加強了語氣,曼圖不禁凝視起廷坦的眼睛。
曼圖瞪大了眼睛。
「怎麼會……而且近衛兵不是對卡利古達忠心耿耿的菁英嗎?爲什麼那些人會來向我報告?是爲了保身而跳槽嗎?不對,我們並沒有佔到那麼多優勢。這種偶然,不對,這種對我如此有利的狀況……」
古蘭曾待在妮娜山丘上。
那個古蘭抓住了曼圖的肩膀。
現在,曼圖的眼前……浮現了已故好友的身影。
「真是的……居然把這麼危險的封印弄得隨時都能隨心所欲地解除,我實在不懂那些變態仙人到底在想什麼。」
加斯頓的說法讓祐人露出苦笑。
「加斯頓,你說奇怪的傢伙是指?」
「哎呀~終於到了~不過比想像中還快呢,這樣就能休息了,老爺!」
「古蘭•瑟斯•顏麾下的近衛部隊隊長……」
「應該是吧。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但要是他們知道老爺的事,感覺事情會變得很麻煩,所以我動了些手腳。這當然是爲了我、的、老、爺。」
他接着用一隻手捂住嘴巴,用力閉起他有些溼潤的雙眼。
廷坦令人難以置信的報告,讓曼圖無法掩飾驚訝。
「沒問題啦,他們也不知道我是誰。話說回來,老爺你的傷還好嗎?」
「你在說什麼啊!老爺你可是我好不容易纔交到的第二個朋友,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放棄和你之間的友誼。啊,有話之後再說。有奇怪的傢伙來到這附近了,我們趕快離開這裏吧。我想他們差不多快回來了,趁現在快走吧!」
「非常抱歉,將軍。我想確實有人在我們不知情的地方提供了強大的助力,現在正在緊急確認當中。但是,光是這樣……這絕非偶然,也絕非幸運。」
「我之前就有在想,你要不要也來我家住?畢竟你現在算是通緝犯。當然我不會強迫你啦。」
「還是說老爺你覺得他們知道你打倒了史爾特爾之劍會比較好?」
離開司令官室的廷坦……首先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謝謝你……」
「嗚哇──!噗呸呸!你這個笨蛋加斯頓!你這個笨蛋吸血鬼!」
加斯頓聽到祐人的感謝話語,臉上浮現笑容。
就在這時,廷坦沒有漏看從曼圖的墨鏡鏡架邊緣流下的淚水。然而,廷坦之所以轉身離開,並不是爲了要假裝沒看到長官的眼淚。
「呼──呼──終於……到了。真、真的好累。」
「哼哼,這樣老爺也不會再囉哩囉嗦了吧~」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難得有稀客!喝吧、喝吧!你是我家弟子的契約魔嗎?那就盡情享受吧!呵呵呵~」
「我們這些非人類和老爺之間的連結非常強大,所以這條聯繫彼此的線不會輕易斷掉。與我們非人類之間的連結甚至可以稱之爲奇蹟,一次的相遇、一次的契約都非常珍貴。」
加斯頓一臉嚴肅地繼續說下去。
「可是……人類不一樣。」
「……」
「人類的壽命和我們相比非常短暫,但透過持續與他人接觸,加深對彼此的認識,可以強化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當然也有命運或靈魂彼此牽引的情況。不過一般來說,人類之間的緣分會隨着培養關係的過程變得越來越強。我的第一個朋友蘇菲……告訴我,那對人類的生存來說是非常貴重,而且非常強大的力量。」
祐人從加斯頓的話中聽到蘇菲這個名字,回想起了加斯頓記憶中蘇菲亞•薩瑟蘭德的身影。蘇菲亞對加斯頓來說……是非常重要且特別的存在,也是第一位讓加斯頓從孤獨中解放的女性。
「那個能力會消耗和這個人之間的緣分線。當然,如果是纔剛連上的細線,很容易就會被切斷。即使那是往後會孕育出貴重事物的線也一樣。人與人的相遇是一種力量,有時甚至能推動歷史。正因如此,那個會消耗貴重緣分線的能力纔會那麼強大。」
加斯頓擔心地看向默默聽他說話的祐人。
「哎呀~我不希望老爺你留下不好的回憶。總之,我的意思是不要過度使用那個能力比較好。」
「是啊……你說的沒錯。謝謝你……加斯頓。」
祐人打從心底感謝加斯頓的心意。
感謝到覺得用言語表達會顯得太過空洞。
但就在這時,祐人的腦海中閃過妮娜哭泣的臉龐。
祐人閉上眼睛,靜靜地笑了。
「我明白加斯頓的意思。雖然明白……」
加斯頓看着祐人的表情,苦笑着嘆了口氣。
「算了,要說那很像老爺的作風,也的確是~不過現在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也很像老爺的作風呢。」
「唔!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的衣服會破破爛爛的,幾乎都是加斯頓你……!」
「哈哈哈,哎呀~這次還真是場災難呢~真的是不幸的意外。啊!我要回去了,我們日本再見吧,老爺。還有,我剛剛忘記說,嬌子小姐他們說要先回家了喔。」
「什麼不幸的意外!咦?大家?是這樣嗎?」
祐人正準備點頭時,瑞穗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提高音量。
明蘭的街道一如往常,讓人想像不到這裏纔剛遭受過大批妖魔的襲擊,由此可看出瑞穗和瑪麗安她們沒有讓任何妖魔侵入明蘭市內。
祐人不想被誤會,他用認真的表情訴說。
「所以呢!你倒是說說你爲什麼用了那個力量!」
「這是當然的啊,祐人先生。你一個人在說什麼啊?」
『那股力量會消耗人的緣分之線……』
面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威脅,祐人的身體下意識地想要採取逃離現場的行動。
「咦!? 」
瑞穗一看到祐人回來,瞬間瞪大了雙眼,臉上閃過既開心又安心的表情。
「在那些相關人士中……也包含了我們吧?」
「咿!」
祐人躲在曼圖宅邸東側的牆壁附近,等待巡邏的士兵經過。
但祐人很快地抬起頭。
「祐人先生,你一旦使用那個能力,過去和你有關連的人都會忘記你,你聽懂了嗎?」
「所以你告訴我,你爲什麼要使用那個能力?」
「沒錯!我就是想說這個!」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總覺得這樣很像小偷,感覺很差……)
祐人有點落寞,但又堅定地獨自點點頭。
「那時……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那個叫洛奇阿爾姆的傢伙。那傢伙只肯定自己的世界,把其他人都當成螻蟻般看待。」
祐人聽到感覺有點不開心的瑪麗安這麼說,點了點頭,在她的催促下穿過有警衛站崗的曼圖宅邸正門,走進屋內。
儘管如此,這兩人還是記得他。
加斯頓消失無蹤,祐人一個人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氣得直跺腳。
緊接着,祐人立刻大聲地說道。
(該怎麼辦呢?沒辦法……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就自己進去吧。總之先見到瑞穗小姐和瑪麗安小姐,再來想之後的事。)
他來回看向靜靜瞪着他的瑞穗,以及笑容消失、一臉落寞的瑪麗安。
就這樣,來到了現在這個狀況。
祐人走在從大門通往宅邸的長長道路上,茫然地望着瑪麗安走在自己前方的背影。
因爲……她還願意和自己聯繫。
然而,瑞穗看到祐人全身髒兮兮的,嚇了一跳的她跑到祐人身邊,用有點黑眼圈的眼睛確認祐人的狀態,當她判斷祐人應該沒有大礙時……
「那個,我是說……」
祐人聽到有人突然叫他,驚訝地回過頭。
他接着回想起加斯頓說過的話。
祐人的身體開始顫抖,額頭不停冒汗的他點了好幾次頭。
祐人拚命地將自己想到的事情化爲言語。
「好的!那麼,我先告辭了!」
「呵呵呵,祐人先生。」
這是第幾次了?祐人面對同樣的問題,心中浮現了這樣的疑問。
一走進明蘭時,朝陽開始升起,陽光漸漸照亮了明蘭的街道。
這次和史爾特爾之劍的戰鬥,只是他忠於自我一意孤行的結果。瑞穗和瑪麗安接受了他任性的要求,將他送往庫婁亞山。
祐人的身體僵住。
「是!」
瑪麗安對剛纔的自己說出的話和態度。
「……咦?」
「咦……四天寺小姐也在等我?」
祐人瞬間打起精神,他避開曼圖宅邸的正面入口,移動到東側,決定跳過圍繞着宅邸的高牆進去。
「真是的……你在做什麼啊?我因爲擔心你,一直在門口等你,結果看到遠處有個衣衫襤褸的人,本來還想說不可能,結果真的是祐人先生。而且你鬼鬼祟祟的……我猜你可能有什麼理由,所以也不自覺地隱藏了氣息。」
「嗯,那傢伙把那隻小狗狗叫做加爾姆。」
「瑪、瑪麗安小姐!」
◆
「你是說那隻小狗狗嗎?我感受到的力量,與和我戰鬥時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此刻,祐人正跪坐在氣勢洶洶的瑞穗和瑪麗安面前。
「咦什麼咦!」
瑪麗安雖然依舊面帶笑容,但她的眼神……完全失去了光彩。
(就算她們忘了,那兩個人也一定會回想起來。就算沒辦法馬上想起來……總有一天也一定會想起來。不對,我要努力讓她們回想起來。因爲她們曾經想起過我,肯定會有第二次。)
「啊……不是,那個,我……」
他心想「就算她們現在忘記我也沒關係」,只要讓她們再次想起來就好。
「有話到裏面再說!好了,我們走吧,瑞穗小姐也一直醒着在等你。」
祐人回到宅邸後,瑪麗安直接帶着他前往自己和瑞穗的房間。
瑪麗安打開門後,瑞穗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祐人站在瑪麗安的身後,用沾滿泥土和灰塵的破爛襯衫袖子悄悄地擦掉眼淚,避免被瑪麗安發現。
祐人再次注視着瑪麗安的背影,他握緊了拳頭。
祐人已經回答了好幾次這個問題,但瑞穗完全無法接受他的答案。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大門兩側有曼圖的士兵不分晝夜地看守。一般來說,祐人只要直接走到門前,請裏面的士兵讓他進去就好,但他很清楚現在的自己很難做到。
「不是啊,因爲敵人比想像中還強……妳們想想,大家也都被襲擊了,我得快點打倒他纔行。」
現在的祐人,光是這樣……光是這樣,他就不曉得有多開心了。
祐人猛然抬起頭。
「也就是說……祐人先生你認爲就算我們忘了你也沒關係,對吧?」
祐人無奈地走進明蘭,前往曼圖的家。
然而,在那張溫柔笑臉的背後,浮現出了獅子盯着獵物的幻影……
「咦?」
「你說什麼!那是真的嗎!? 」
「沒錯,接下來就順其自然吧。嗯,我要正面地面對!」
「接下來……」
走在前頭的瑪麗安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到祐人的狀態……她只是面向前方閉上眼睛,臉上泛起微笑。
但與此同時,有隻手從背後用力地抓住祐人的肩膀。
「啊,喂!我話還沒說完!唔唔唔……溜、溜掉了~」
這種事他在魔界也經歷過。
「準備是什麼意思?是說,不管加斯頓你們在哪裏都能聯絡得上嗎?不、不對,現在不是關心那種事的時候!加斯頓,你……」
(就算這樣進去裏面,我又能做什麼?要是瑞穗小姐和瑪麗安小姐都忘了我,尤其是瑞穗小姐,事情可能會變得很嚴重……)
祐人想到這裏,呆愣在原地。
這時他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
那和他從明蘭前往庫婁亞山前沒有不同。沒錯,完全沒有不同。祐人自己也很清楚那代表什麼意思。
「嗯、嗯……」
他轉頭看向用力抓住自己肩膀的人,直到剛纔都還在擔心祐人的身體狀況、不斷詢問他感覺如何,並且帶他來房間的瑪麗安……臉上正掛着笑容。
瑞穗和瑪麗安的表情因爲祐人的話,逐漸變得柔和。
祐人走在明蘭市區中心朝南北延伸的大道上,他一路往北走,在看到曼圖宅邸的大門時停下了腳步。
「聽好了,祐人,一旦使用那個能力,你很有可能會被大家遺忘,對吧?」
祐人因爲恐懼和緊張腦袋無法運轉,他仍然不懂兩人想表達的意思,這樣的態度讓瑞穗的怒氣值提升到了臨界點。
「是的,他們說有很多事要準備喔?所以要我轉告祐人老爺,請你早點回來。」
瑞穗雙手抱胸、直挺挺地站着,她抬起眉毛俯視祐人。
瑞穗的表情變得像凶神惡煞一樣。
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追加斯頓說教了。
「是是是、是的。」
又來了,同樣的問題。
「我那時確實很生氣,但敵人真的比想像中還要強大且危險。我實在沒辦法放着不管。要是我從那裏逃走,不只是米雷馬,連瑞穗小姐和瑪麗安小姐,都不知道會面臨什麼樣的危險。」
這時,瑪麗安帶着笑容介入兩人之間。
「不是的!完全不是那樣!」
瑪麗安在站得直挺挺的瑞穗面前彎下腰,讓視線高度配合跪坐在地的祐人。她的臉上依舊掛着笑容。那雖然是個很燦爛的笑容……但她的眼底卻沒有一絲光彩。
站在他眼前的是表情微妙、閉着眼睛、一副很受不了祐人的瑪麗安。
「我不希望妳們忘記我!那時我根本沒有在想那種事。不如說,正好相反……」
「我明白了。爲了有點笨笨的祐人先生,我換個說法……可以嗎?」
也就是說,這次祐人的行動帶給瑞穗和瑪麗安的只有麻煩。
「沒想到……居然是那種神話級的魔獸。那代表加爾姆和我戰鬥時,連十分之一的力量都沒有發揮出來嗎?」
瑞穗和瑪麗安得知這次的敵人潛藏着遠比她們想像中還要強大的危險性。假如是像加爾姆那樣的超魔獸以完全體被召喚出來,將會是必須機關總動員處理的案件。
「不過,我可能太依賴瑞穗小姐和瑪麗安小姐了。」
「咦?依賴?祐人?」
「祐人先生,你是指?」
聽到依賴這個詞,兩人不知爲何顯得有點開心。
「因爲妳們曾經想起過我……所以我纔會覺得就算又被忘記,只要我努力,妳們就會再次想起我。也因爲這樣,我才能鼓起勇氣……」
瑞穗和瑪麗安面面相覷。
然後……兩人靜靜地相視而笑。
那笑容中,隱約有種放棄了什麼的感覺。
「我明白了,祐人。」
「……咦?」
瑞穗和瑪麗安終於接受祐人的說法,祐人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看向兩人。兩人臉上帶着些許苦笑,卻也已經露出了笑容。
「你快去休息吧。因爲還要做回日本的準備,沒辦法讓你休息太久。今天傍晚就要和曼圖將軍道別,然後出發了喔。」
「啊,我知道了。」
「祐人先生,在那之前請讓我看一下你的傷口。我來幫你包紮。」
祐人站起身,瑪麗安拿出新的繃帶和消毒藥等物品。
在那之後,瑞穗和瑪麗安不知何故一邊搶着繃帶,一邊用兩人合力的方式幫祐人包紮。
背對兩人的祐人,不知爲何沒有轉過身去。
祐人離開瑞穗她們的房間後,走向自己的房間。
傍晚時分,瑞穗、瑪麗安以及祐人收拾好行李,前往曼圖的房間。
「是!我立刻聯絡涅比的司令官,詢問何時能準備凱旋。還有,我也會讓古蘭閣下的部下們儘快完成樹立新政權的文告!」
妮娜終於來到了他的面前。
妮娜沒有放慢速度,從祐人的身旁跑過。
『妮娜小姐,對不起,擅自借走妳的東西,現在還給妳。我祈禱今後的米雷馬,以及妮娜小姐都不需要這把槍。』
那把手槍裏沒有子彈。
在她身後……只有幾名忙碌地來回奔走的士兵。
「這是……?」
「嗯,謝謝你。那個……」
「這樣啊……抱歉。她大概還在城裏吧。她也是從昨天開始就不眠不休地工作,我有叫她稍微休息一下,但她不肯聽。我知道她很努力,但她沒有顧慮到周遭的情況,瑞穗你們離開時她也不在……沒事,我知道了,我會確實地轉告她。」
「嗯,這次真的受到你們很大的幫助。不,瑞穗小姐你們立下的功績,不是光靠這些話就能道盡的,我非常感謝你們。這次的勝利都是多虧了你們,我想代表米雷馬向你們道謝。」
這時妮娜才發現自己在哭,嚇了一跳。
「曼圖將軍,我們是來報告護衛任務結束,以及在回日本前想和您打聲招呼。」
然而……兩人沒有交談。
曼圖似乎還忙着處理戰鬥的後續事宜,瑞穗等人一被請進房間,就看到有士兵前來報告。
那是……內心深處湧現的某種情感,讓她覺得不能就這樣失去某些事物。
一方面也是因爲祐人事前有說「不需要特別解釋,只會讓事情變得更混亂」。但瑞穗和瑪麗安心中不禁湧現「這樣未免也太……」的想法。
祐人一臉緊張,走路的速度在不知不覺間也慢了下來。
小跑步趕路的妮娜不知爲何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往後看。
曼圖和廷坦陷入沉默。
妮娜慌忙地和亞羅克溫分開後,小跑步往祐人的方向移動。
「我也想和妮娜小姐打聲招呼,但她不在,所以請幫我向她問好。還有,這是我和瑪麗安的聯絡方式。我和妮娜小姐約好要交換聯絡方式,所以先交給您。還有,這個請保密。嚴格來說機關沒有禁止,但也不鼓勵。」
「怎麼了嗎?」
「沒事,沒什麼。只是不知道爲什麼,看到他離開時……我有種像在和無可取代的戰友道別、難以言喻的心情。」
曼圖說完後,和瑞穗握手。
「報告!方纔接到泰馬連將軍的聯絡,他表示答應一同前往首都涅比!泰馬連將軍表示,他隨時都能出發。」
這也是當然的,妮娜從昨天開始就徹夜未眠,回到自己房間時已經是傍晚了。她從第一次戰鬥的緊張感中解放,現在只想趕快衝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祐人正視曼圖的臉,回握他的手。
接着,妮娜不知爲何有種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他的心臟突然猛跳了一下。
祐人的心跳加速,他忍不住盯着朝他走來的妮娜。
妮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追什麼。
廷坦的報告讓曼圖很在意。
放在那裏的……是寫有留言的紙條和手槍。
妮娜拿起了手槍。
「嗯,拜託了!」
瑞穗面帶微笑,把寫了電子郵件地址和手機號碼的紙張遞給曼圖。
(可是……如果是這樣,那這張紙條是?)
「嗯……」
祐人下定決心,舉起手想叫住妮娜。
「是!」
她茫然地望着窗外,接着像是突然驚覺什麼,轉身跑走。
曼圖說完後低頭鞠躬。在他身後待命的廷坦也配合他鞠躬。
瑞穗看到兩位地位較高的軍人做出這樣的動作,慌忙說道。
「廷坦。」
上面用絕不算漂亮的字跡,用英文寫着笨拙的幾行字。
「這樣啊!廷坦!」
「不,我不認識……」
雖然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
妮娜呆站在原地好一陣子,但她想起自己該做的事,再次向前奔跑。
「雖然我們纔是受到你們莫大恩惠的一方……沒事,不好意思,聽到妳這麼說,我感覺輕鬆了一點。」
「是。」
「剛纔的少年……他叫堂杜嗎?你認識他嗎?」
妮娜跑過走廊,打開士兵們仍進進出出的玄關大門,來到中庭。
妮娜皺起眉頭,走近書桌。
祐人知道曼圖說不出話來的理由,他露出笑容。
瑞穗等人離開後,曼圖坐到辦公椅上,用像在沉思的表情向一旁的廷坦搭話。
妮娜攤開像是被放着和手槍一起保管的對摺紙條。
然而祐人用眼神制止瑞穗和瑪麗安,兩名少女閉上了嘴。
「曼圖將軍,我想您今後會很辛苦,請您保重身體。我會在日本爲米雷馬的發展加油。」
「怎麼了,你想到什麼了嗎?」
祐人看得出來注意到自己的妮娜臉上瞬間閃過疑惑的神情。
「是,大小姐。遵命。」
「他叫堂杜……祐人。啊……將軍,難道HIROTO是……」
「是的。其實從我看到那名少年時,內心深處就一直有種像罪惡感的奇妙感覺。該怎麼說呢……就像是把功勞最大的英雄給拋下不管的心情。」
「啊,我是堂杜祐人。雖然力量微薄,但我在這次的工作中盡了全力。」
曼圖原本在和廷坦說話,但他一注意到瑞穗他們,便從氣派的椅子上站了起來,特地走到瑞穗一行人面前。
而且,妮娜記得自己是從書桌抽屜裏拿出這把手槍的,她認爲自己應該是直接把槍放在書桌上了吧。
瑞穗和瑪麗安用複雜的表情,注視着祐人和曼圖的互動。
「什麼?你也是嗎?」
他在樓梯附近看到了和士兵們一起忙碌地行動的亞羅克溫……以及妮娜。妮娜急匆匆地和亞羅克溫說話。
◆
祐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祐人走在宅邸的長廊上,前方可以看到樓梯。
隨後,祐人臉上浮現寂寞的笑容……但他以釋然的表情握緊了那隻手。
在那之後,祐人加快腳步,爬上位於宅邸中央的樓梯。
祐人注視着自己舉到一半的右手。
他接着和瑪麗安握手,然後……也向祐人伸出手。
那把手槍是亞羅克溫給她的護身用武器,除了放在書桌上以外,應該沒什麼特別的。
「他的名字是堂杜……」
溫熱的淚水從妮娜的右眼滑落,滴在紙條上。
就在這時,祐人和妮娜的視線交會了。
「沒想到那樣的少年……竟然和這件事有關。」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儘管還是清晨,宅邸內卻相當吵雜,甚至有士兵在宅邸內奔跑。看來他們解除了備戰狀態,把原本設置在庭院的作戰本部搬進了宅邸。
「不,可是……怎麼可能。不對,我曾經收到防衛怪物的都市傳來的報告,報告裏多次出現『HIROTO』這個奇怪的詞彙。我記得內容有提到HIROTO這個友軍派了援軍過來,除此之外也有出現過HIROTO這個名字。」
「……什麼!? 將軍您也是嗎……?」
「沒錯,亞羅克溫,拜託你了!我去引導市民回家。」
妮娜正打算沖澡,而準備從衣櫃拿換洗衣物時,發現自己的書桌上放着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司令室的門,部下前來報告。
曼圖聽到瑞穗的話,再次露出感謝的微笑。
一口氣充滿活力的司令室裏,所有人各自忙碌了起來。
妮娜看向手槍。
瑞穗等人從明蘭出發後,妮娜在十幾分鍾後從市區回來了。
「將軍,請把頭抬起來。這也是我們工作的一環。這次的事件機關也無法坐視不管。而且我個人也覺得那羣敵人是不可原諒的傢伙。不過,一切都已經解決了。這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是值得高興的事。」
她記得昨天有把子彈裝進這把手槍裏……
妮娜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她一進到自己的房間,就感受到強烈的疲勞感包覆全身,一股強烈的睏意襲來。
「唔、唔嗯,感謝你,堂杜。」
妮娜不斷四處張望,尋找着。
現在的她,腦中已經沒有自己在找什麼的念頭。
妮娜流着兩行淚水,只是、只是一個勁地找着。
她現在有的,只有打從心底湧出的衝動。
妮娜在日落的中庭裏,一直找着,直到被亞羅克溫發現並阻止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在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