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界能力者機關的第一個委託
《魔界歸來的劣等能力者》 · たすろう · 1.3萬 字
「呀呼──!寄來了────!!」
祐人結束學校的課程,在打完工回帳篷……不對,是回自己家時,欣喜若狂地高聲呼喊。他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期盼已久的世界能力者機關的第一個委託終於來了。
「我等好久了~這一天、這一刻!這樣生活就能過得去了!接下來我要不停地工作,跟帳篷生活說再見!嗯嘛!嗯嘛!」
祐人親了好幾下寄來的裝有委託書的高級信封。
「好了,是什麼樣的委託,什麼樣的內容呢?哼哼~」
祐人慎重地打開信封,裏面裝有好幾張文件,他先看了第一張,那是這次的合約書,上頭記載了成功完成委託可以獲得的報酬。
「咦咦!?……好好好好驚人的金額!拿這麼多報酬沒關係嗎!?」
佑人雙手顫抖着把合約書拿近到快要貼上自己的臉,死死盯着合約書。
「太、太厲害了。光憑這一次的委託就有可能把房子修好……D級就能拿這麼多錢嗎?」
祐人又驚又喜的情緒快要突破他能承受的極限,但他繼續看完從第二張起記載的委託內容後,更加地驚訝了。
「……咦?咦────!!去幫四天寺小姐和瑪麗安小姐!?」
上頭寫着要他和已在執行任務的四天寺瑞穗與瑪麗安•蜜亞•茱莉安會合並一同工作。
祐人瞬間冷靜了下來,表情變得嚴肅。
他和瑞穗與瑪麗安自從那場新人測試後,自然是沒再見過,也沒有聯絡。
對祐人而言,她們甚至可以說是在那場測驗中,唯一和他有密切關聯的人。在測驗中和瑞穗與瑪麗安經歷過的每一件事,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祐人一直想着……總有一天還想與她們見面。
因爲當時,在測驗結束後接着舉辦的取得階級慶祝宴會中,吸血鬼……加斯頓發動襲擊時,不顧自己的危險,因爲擔心他而趕來,並且和他一起並肩作戰到最後的人,正是瑞穗和瑪麗安。
「……她們應該都不記得我了吧。」
祐人落寞地喃喃說道。
不過,祐人想起了和自己同一屆、對他很重要的朋友們……青梅竹馬的茉莉、好友一悟、因爲是茉莉的好友,而變得也和他有互動的靜香。
這些朋友過去也曾把他忘記。
「不、不是,我沒有被騙。」
「莉潔,我不會放棄的。就算不斷被遺忘,我也會再次與這些相處起來很愉快的人們建立連結。」
「真假!?那間公司是有多大的勢力啊。」
祐人思索着是否有什麼好方法,偏偏他想不到任何好點子,唯獨時間不斷地流逝,他的內心漸漸地被焦慮感淹沒。
「唔!那樣就糟糕了……」
『你明明是本校的學生,竟然想爲了打工向學校請假?』
諸如以上,祐人不論從哪個角度都遭到所有人猛烈反對,被打擊得無力反抗,但他感覺事到如今說謊也不會管用,於是老實地招了。
祐人想再見到瑞穗與瑪麗安,也想要讓她們再次記住自己。
祐人心裏其實知道……那是個想破頭也無法解決的問題,但他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嗯!」
「而且工作內容是保全也滿怪的~有點可疑喔。堂杜同學,我還是覺得太危險了喔?」
「嗯、嗯,可是……我沒辦法拒絕。」
『不容拒絕。若是拒絕,將會剝奪你的階級喔。by 分部長』。
「因爲我想成爲她們的朋友。」
但這次他們都沒有忘記。
他向三人請求協助的結果,反倒讓氣氛變得尷尬。
一悟的手撐着臉頰,用眼角餘光偷瞄了眼氣呼呼的茉莉。
其中甚至多次當着祐人的面證實給他看的人,正是他通過魔來窟在魔界遇見的少女──莉潔洛特。
祐人雖然捨不得錯過這次的委託,但他考慮着要拒絕。原因在於他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什麼!?當然是不行啊!」
「搞什麼!!這是怎樣!」
祐人從茉莉剛纔說的話中得知加斯頓有手機,對此感到十分訝異。
「就是說啊~爲了打工和學校請假一個禮拜,那種理由是絕對不會被接受的~」
「不過,再怎麼說還是太超過了,祐人。我可以理解白澤同學爲什麼會那麼說。你這樣不太妙吧?」
他往下看到第四張文件,上面寫着這次委託的詳細內容。
「等一下……堂杜同學,那已經超出打工的範圍了吧?就算不是茉莉,我也反對喔。我身爲你的朋友,也絕對不希望你去那種地方。」
除此之外……在他們之中,唯獨茉莉從來沒有忘記過祐人。
「祐人,你這次還是拒絕吧?白澤同學說的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一星期實在有點誇張。就算你之前身體健康出問題好了,但你讓學校發現你是獨自生活了吧?美麗老師很可能會去你家喔。」
「今天是禮拜四……所以是大後天的禮拜日吧……」
「咿!」
茉莉氣勢洶洶的態度,讓他真心這麼覺得。
靜香聽到茉莉的說明也大喫一驚。
「不、不是的,老師!我、我是爲了生活和修繕家裏……」
祐人的腦海中,浮現了超級冰山美人的班導師──高野美麗的身影。
這也是因爲她們知道祐人所說的事情,正在逐漸變成現實。
祐人把志摩的話視爲壞心眼的玩笑,只是這下他走投無路了。
這次應該是碰巧要在國外工作一星期吧?
祐人想像中的美麗身高有五公尺左右,並用單手緊緊抓住了他的頭。
「說起來,那間公司的工讀,不管是去海外的經費還是酬勞,都是從哪裏來的?所謂的公司,理所當然是賺錢的地方喔。會讓普通高中生以打工的方式去國外做些有報酬的工作,這樣一點都不正常!」
「那麼快就要去了!?」
祐人面對原想依靠卻態度冰冷的茉莉,挺起胸膛正襟危坐。茉莉平時對任何人都親切有禮,唯獨對祐人會展現這樣的一面……或者該說,變成以這一面爲主。
這樣的狀況據祐人所知,除了他的親人外,包含茉莉只有兩人。
加斯頓明明將近一千五百年的時間都是孤身一人。
一悟和靜香聽了也點點頭。他們三個認爲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祐人也會考慮只能做出這樣的決策了吧。然而祐人卻說出了與他們期待相反的回答。
不過那種事情,實際上根本不可能說得出口,祐人失落地垂下肩膀。
蓬萊院吉林高中一年D班的教室裏,大家正和樂融融地喫午餐時,一道特別大的聲音響徹室內。
祐人的損友──絝田一悟也表示贊同茉莉後,他旁邊的水戶靜香雙手抱胸並點頭附和。
◆
祐人睜開炯炯有神的雙眼。
祐人找大家商量的做法最終適得其反,欲哭無淚的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然而……莉潔洛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然後,也許就是因爲有她在,祐人現在才能這麼想。
「咿────!」
「祐人,你絕對要拒絕。要是你發生了什麼事,那可不是在開玩笑。」
靜香最後也完全成了反對派,雖然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緊接着,在那段話的下面還有着手寫且很小的字體寫道:
「好、好了,茉莉,妳、妳先冷靜一下。」
「噗────!」
這時祐人想起了朋友們。這種時候一般人都會想到親人,然而祐人沒有那樣的選項。他的父親還在魔界,祖父纏藏只是個不良老人。
來自世界能力者機關的委託,此時在他口中已經被改成了普通的打工,但祐人的臉色愈來愈差,徹底爲自己拿這件事出來討論感到後悔。
自己的事還有機關的事,以及自己算擁有相當實力的事。
祐人臉色鐵青地想着「這也太離譜了……」,但他仔細想想,機關的工作無關地點和日期,而是從對方手上接下委託,然後完成它。
靜香提出了祐人先前沒被問到的問題。
「什麼?沒辦法拒絕是什麼意思,祐人?」
而且聲音的主人,還是在入學短短兩個月內便穩佔學年第一美少女寶座的少女,因此引起了極大的關注,祐人忍不住縮起身子。
「那個……已經在我手上了……機票。」
志摩字面上表示了歉意,文字的周圍卻點綴着用熒光筆畫的粉紅色和黃色愛心。不知爲何確切地傳遞出一股興奮感。
茉莉聽完祐人說的國名,眼睛瞪得老大。
「這些是錢……而且還是外國的錢!?咦?咦?這是怎麼回事?」
「你什麼時候出發?」
茉莉和靜香固然驚訝,但她們的臉上也寫滿藏不住的憂慮。尤其茉莉的表情特別嚴肅。
「你就是被騙了!」
祐人流着冷汗繼續往下讀,看到一段用大字體加註的話:
他很久沒有讓茉莉這麼生氣了。
從祐人的立場來看,畢竟給他工作的是名爲世界能力者機關的組織……可是他不可能這麼解釋。
茉莉驚覺自己不經意的大吼引來了注目,臉頰泛起紅暈,這才冷靜下來坐回位子。
「對、對了!去和茉莉他們商量看看吧。」
祐人被茉莉這麼一問,回想了一下出發日期。
「說到這個,堂杜同學。國外是指哪裏啊?工作內容呢?」
『而且!還要請一個禮拜──!?』
「這個叫米雷馬的國家,我聽都沒聽過!工作是護衛……這倒沒什麼問題,但時間是一個禮拜!?」
祐人一個人點點頭後,繼續閱讀機關寄來的委託信件,接着來到第三張文件。下一秒鐘,一疊尺寸不同的紙張從信紙之間滑落,掉到旁邊的地上。
祐人心頭一驚。
因爲有她在,祐人才能相信與人之間的羈絆。
因爲有她在,祐人才守護了她位在魔界的國家,以及她的國民。
「其實是……合約上的內容……」
祐人看向第三張文件,發現那是張印有QR碼的機票。
『對不起,堂杜。我下次請你喫飯賠罪。by 垣楯』。
祐人閉上眼睛,在腦中回想着與她之間無可取代的回憶。
因爲有她在,即使祐人的對手是蔓延在魔界的魔神們,他也能存活下來。
「咦……你說什麼!?說到米雷馬,不就是那個由軍政府採取獨裁政治的國家嗎!那可是最近民主化運動愈演愈烈,就連軍政府內部也產生分裂,普遍認爲就快打起內戰的超危險國家耶!你是打算參加他們的內戰嗎!?」
祐人看到內容,不禁發出「噗」的一聲。
那都是因爲祐人即使被遺忘,仍一次次地持續與他們接觸,從頭開始建立情誼,藉此再次產生連結,這次便沒有受到這股力量的反作用力影響,一直記着他。
「那還用說!你在想什麼啊!還有爲了打工跑到國外又是怎麼回事?你絕對是被騙了!」
「……真的假的?」
「咦咦!?是這樣嗎?但不對啦!不是那麼一回事!」
「糟糕了,這下不妙,我會被殺掉的!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他甚至有了「反正都這樣了,乾脆一股腦把真相都說出來好了?」的想法。
一悟聽着大家的對話,用手抵着下巴,臉上帶着一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的表情。
「唔嗯~可是啊~如果那裏是那麼危險的國家,會被外務省禁飛不是嗎?那種國家不但不會給簽證,機票也沒有在賣吧。那間公司是傻了嗎?」
因爲她說那樣很好,祐人才能向前邁進。
「那是個……叫做米雷馬的國家……內容是護……算是類似保全那樣的工作?」
「祐、祐人,是什麼樣的合約?我之前是因爲聽了加斯頓先生的話才覺得比較放心,但那間不是普通的公司吧?我要打給加斯頓先生說服他。」
「嗯、嗯。」
氣到覺得累的茉莉大大地嘆了口氣,此時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鈴聲正好響起。只有茉莉個人班級不同,她雙手撐着桌子站了起來。
「祐人,你給我在今天之內拒絕掉,聽懂了嗎?」
「……嗯。」
祐人也只能這麼回答,但他心裏很清楚,自己已經無法拒絕這個委託了。
祐人在心中煩惱着下一步該怎麼走時,一悟在離開前若無其事地靠到祐人的耳邊。
「……放學後,你有空嗎?」
聽到一悟的耳語,祐人看向他,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就這樣,大家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祐人在課程結束後,立刻做好放學的準備,離開了學校。
他走過和平時回家不同的路線,抵達幾乎不會有吉林高中學生來的公園,接着輕輕吐了口氣後,坐到沒有人的長椅上。
不久之後,指定祐人來這個地方的一悟也出現了。
「祐人,給你。」
一悟丟出一瓶罐裝咖啡,祐人用單手接住。
「喔,謝謝。」
「嘿咻!」
一悟發出大叔般的聲音,坐到祐人的旁邊,然後打開自己的罐裝咖啡湊到嘴邊。
祐人也打開了一悟給他的罐裝咖啡。
「欸,祐人。」
「怎樣?」
「……」
祐人的神情爽朗。
他們最初是單純因爲合得來而變得要好的關係,在那之後,彼此之間產生了超出想像的羈絆,在祐人看來,如今他們已是可以稱對方爲摯友的關係。
他不會和男孩子太過親近,會保持一段距離,但最後總是把對方當成家人般對待。
「……祐人。」
「因爲你既不驚訝,也不生氣啊。」
一悟反常的嚴肅表情,令祐人有點緊張。
「嗯。」
「祐人,不管你有什麼隱情,我都不會介意喔?不對,比較嚴重的是我忘記你的事吧,這讓我有點沮喪呢。而且那種事還發生過兩次。」
「不是!我要說的不是那個!」
「不是一時忘記那種程度喔?而是完全忘記你這個人了……」
他覺得只要重要的人能得救,雖然自己會被忘記,但也沒關係。
他和一悟認識很久了,馬上就能看得出來一悟認真起來和開玩笑時的差別。
「你有事情瞞着我吧?」
「人、人呢?」
這也難怪了,畢竟他剛纔說出了從出生到現在都不曾和別人說過的祕密。
「怎、怎麼了嗎?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我會全部說出來。」
一悟向祐人微微低頭道歉。
就這個層面來說,一悟是個將與女性朋友和男性朋友間的相處方式分得非常清楚的人。
祐人尋找着從視野中消失的一悟……隨後在下方看到一悟的後腦勺。
「我曾經……忘掉了是我好友的你。」
祐人從沒想過自己隱藏的能力會讓身邊的人有這樣的想法。透過同時發動靈力與魔力,能讓他施展強大的力量,然而,他自己會因爲副作用而被周遭的人遺忘,他一直以爲只要自己承受那份孤獨感就好。
「說、說的也是……這樣很異於常人吧。你開始……害怕我了吧?」
面對看得瞠目結舌的一悟,祐人像是有點困擾地笑了出來,接着說起他與堂杜家的事。但只有關於魔來窟和位在另一頭的魔界,他就真的不能透露了。
祐人把口中的咖啡全噴了出來。一悟眼睛微眯地在一旁看着,同時露出了苦笑。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我……把你當成好朋友喔。雖然我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哈哈哈,沒關係啦。只要知道我不是那麼薄情的男人就好。」
「……這樣啊。」
這也是他會想把事情告訴一悟的原因之一。雖然祐人打從一開始就相信一悟,但他說完後仍是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再次坐回一悟的旁邊。
「才、纔沒有!誰教你講了奇怪的話,我是很驚訝,但說不出話……」
「你果然……有什麼隱情吧?」
祐人注意到慌張的一悟一反常態的表現,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臉色沉了下來。

他會和女孩子直接且積極地互動,但會確實地畫下某種界線,在好的意義上保持距離。
「一悟……」
「爲、爲什麼這麼說?」
「我也……很抱歉。」
祐人沉默不語。
但也僅此而已。
「你真的是什麼都藏不住耶。」
一悟苦笑了一下。
「……雖然你無法相信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一悟意想不到的道歉,讓祐人驚覺事情並非他想的那樣。
「所以我從之前就一直很想告訴你……抱歉,對不起。」
他每次都只有在守護重要的人時,纔會使用那份力量。
雖然他們沒有在口頭上向對方確認過這件事,但祐人和一悟過去都覺得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口的必要。
這樣的性格只要經過磨練,或許可以說是不論在哪個團體,都確實能成爲核心人物的資質。然而眼下一悟還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常覺得自己是除了好友之外不太有人情味的人,有時也會做出那樣的言行舉止。
「不是突然喔,其實我之前就有在想了。不,特別是從開學典禮……之後吧?」
「嗯,或者該說這個理由纔是主要的原因……」
「嗯,我知道。當然要保密對吧?」
「嗯?」
「唔!不、不是……就就就就是──」
而且他的相貌算是出衆,還很擅長和女孩子拉近距離,因此他在男性之間的風評特別不好。
「真、真的假的……」
祐人的表情彷彿放下心中的重擔般,換上了耀眼的笑容。
但他希望能儘量緩和自己的能力讓好友難受的事實,所以是做好覺悟才這麼做的。不過一悟一定要嚴守祕密纔行……
他的家庭很特殊,不是一般的家庭,而是能力者世家,他自己也是能力者。就這點來說,祐人或許不能算是普通人。因此,需要保密的事情也的確比較多。
祐人望向遠方,臉上流露出寂寞的神情。他其實也想過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
祐人聽着一悟說的話,視線微微往下看。
祐人帶着感謝一悟一直以來當他好友的心情,面帶笑容轉過去,希望能儘量降低一悟的恐懼。
祐人站起身來,喝完罐裝咖啡。
不對,他是說不出話。
「嗯,那不是你的錯。所以,對不起。」
一悟會仔細觀察男性朋友的性格與狀態,下意識地去充分理解,然後不經意地從旁提供協助。除此之外,他也有着非常討厭被人發現自己在提供協助的一面。
祐人緩緩地將罐裝咖啡扔向公園中央,接着把撿來的枯葉夾在手指之間,像是水平揮動手腕一樣射出枯葉。
彼此一直以來沒有說出口的話,突然從一悟的嘴裏說了出來,令祐人很訝異。他和一悟對上眼,一悟的表情極爲認真,他不禁有些害羞。
然而一悟卻不在那。
「還有一悟……這件事……」
祐人想了很多之後,下定了決心。
名爲絝田一悟的少年,外表乍看之下給人輕佻的感覺,周圍的人對他的第一印象其實都不太好。
也是因爲這樣……祐人沒有注意此刻一悟的臉上,正流出多到異常的大量冷汗。
「抱歉什麼?」
除此之外,祐人就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要對願意當他好友的人有所隱瞞,即使他也是逼不得已,還是讓他心裏很難受。
雖然這多少也和一悟認爲那樣的形象很帥氣有關,不過這也代表了他還在發展中,不完全是件壞事。
以祐人的立場來說,只有這件事要是一悟不能好好保密,他會很頭痛。不過祐人知道,不要看一悟那樣,關於絕對不能說的事情,他的口風是很緊的。
接着他撿起兩片掉在腳邊的枯葉。
「什麼事?」
「…………」
「怎、怎麼了,幹嘛突然說這個。」
「那是連我都不能說的事嗎?」
「咦?還有其他事?」
「有、有嗎?」
「那、那個,祐祐祐人?」
然而同一時間,祐人也對於一悟接下來準備要說的話感到不安。
但只要和他相處過就會知道,他是個對男性友人意外地重情重義的人。
祐人看向泰然自若地喝着罐裝咖啡的一悟。
「誰教你的行爲舉止實在太異常了。忽然被家裏半強迫地趕出來,開始一個人生活,然後拚命地打工。還有你這次找我們商量的事也是。就算不是我,也會覺得事有蹊蹺,事情之間缺乏連貫性。」
彷彿飛刀專家射出飛刀般,破破爛爛的枯葉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劃過空中,精準地將祐人先前扔出的鋁製罐裝咖啡切成三段。
「……!」
「噗────!!」
因爲他現在很可能讓眼前的好友感到苦惱了。
一悟停頓了一下,隨後凝視着公園的中央。
切開鋁罐的樹葉並沒有就此停下,甚至還切斷了位於公園深處、設置在距離他們五十公尺處的單槓,單槓抓握的部分瞬間落地。
「真是的……你那副表情,就像在說有什麼隱情吧。」
「沒關係……你不用勉強自己。」
「居然有這種像漫畫情節的事……」
「不是,你都讓我看到這些了,我不可能會那麼說啦。原來如此……那麼,我會忘記你也是因爲……」
「是啊,不過……還不只這些。」
一悟完全看不出來祐人接下來要做什麼,但他默默地看着。
「嗯?怎麼了,一悟?」
……一悟低頭跪在地上。
他深深地低下頭,向坐在長椅上的祐人展現完美的下跪道歉動作。
「一、一悟,你在做什麼?」
「對、對不起……祐人同學。」
「什麼事……啊!」
祐人注意到一悟先前坐的長椅後方有其他人的動靜。
「難、難道說……」
「不、不是,我沒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本來想說關於這次打工的事情,你好像有所隱瞞……我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問出來。」
「可是!因爲你還爲了忘記我的事道歉……!」
「我、我以前就想這麼做了啊?我想說這次是個好機會,乾脆順便道歉……」
一悟邊這麼說,姿勢邊從下跪漸漸變成五體投地。
祐人瞬間全身冒汗,緩緩地……確認後方──
「茉莉!水戶同學!」
儘管感到震驚,臉上表情卻很鎮定的茉莉和靜香站在那。
「一、一悟!你這傢伙~!」
祐人揪住一悟的衣領,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不是啦!對不起!一般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我都聽到你說那種話了!我當然也會認真思考啊!你要怎麼負責!現在事情變成這樣!笨蛋一悟!爛草莓(譯註:一悟與草莓日文發音相同。)!」
不知所措的祐人,用以前別人常拿來罵一悟的話罵他。
「就、就算你這麼說,話也是你自己擅自說出來的吧!再說都有那麼厲害的技能了,怎麼連人的氣息都察覺不到!」
確實,要是沒看到祐人那異於常人的神技,在聽到祐人的話時會怎麼想呢?答案就是茉莉和靜香目前的狀況。
這不是他自己選的時機,但他轉換念頭,認爲現在是必須面對的時候。
「妳們剛纔不是從祐人開始說話前就在了嗎?」
對祐人來說,他特別不想讓茉莉知道那些事。原因在於他們認識很久,茉莉纔是他隱瞞這些最久的人。
祐人對一悟點點頭。一悟看到祐人那樣,便將手從他肩膀移開。
「有聽到啊!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喔!我懂我懂,你說自己是能力者對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夠了!堂杜同學,你不要再說了!」
「這樣啊……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地方……」
茉莉在想什麼呢?他至今一直瞞着她。以祐人的角度來說,他沒有要欺騙茉莉的意思。話雖如此,那些也不是因爲關係很好這種理由,就能輕易說出口的事情。
這件事情。
「那、那個~茉莉?水戶同學?那個~妳們不是都有聽到我說的話……」
他眼前的茉莉……正在哭。
祐人這麼想着,但事到如今,即使他心亂如麻也無計可施。眼下祕密公開,他對於之後的發展毫無頭緒。
「殺氣和惡意就另當別論,但像氣息什麼的,我如果不特別去注意,根本不會知道!」
「是!」
不管茉莉做出什麼結論,他都會接受……
「祐人你……竟然患有嚴重到這麼無藥可救的中二病!」
祐人自然地眼眶泛淚。
然後……靜香把頭抬向天空。
祐人的心很痛。他基於和剛纔正好相反的理由感到心痛。
(你也替我設身處地想一下!對象是茉莉,她肯定會不顧旁邊有人直接教訓我……這樣班上的人都會知道!啊啊啊,我會變成笑柄……)
祐人的表情僵在臉上。
「茉莉!那個!我家其實──!」
一悟心想這下沒辦法了,他用堅定的眼神,望向此時正被迫聽茉莉宣佈未來中二病復健行程的祐人。
祐人感到虛脫無力。他知道進入這個狀態的茉莉是不會手下留情的。茉莉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一旦她下定決心,意志就會非常地堅定,絕不會隨便應付。
祐人放開一悟,雙手撐在地面上。
「那個是指什麼?」
「茉莉……?」
一悟滿懷歉意地把手放到祐人的肩膀上。祐人看着一悟嚴肅的表情,有種看到一悟內心部分想法的感覺。
到底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祐人喃喃自語了起來,宛如哭着迎接世界末日的人類倖存者。
祐人做好覺悟了。
汗水緩緩地從祐人的額頭上滑落。
但一悟沒有能夠拯救祐人的方法。
「好、好喔……那個,我有件事情想問妳。喂,妳稍微冷靜一下啦,水戶同學。」
「怎、怎麼了嗎,茉莉?」
茉莉能像一悟那樣,接受祐人那些難以置信的事實嗎?此外,就算能接受,她又會怎麼看待祐人呢?最熟悉祐人的人就是茉莉,但這點在此時此刻反倒讓祐人感到不安。
當然不可能。包含整個堂杜家都把這些事視爲祕密。
場面呈現沒有挽救餘地的狀態。
祐人像在做確認似地,回頭看向一悟。
「啊啊啊,完蛋了……全部都沒救了……如果只有你,就算要動用武力,我還可以不擇手段想辦法處理……」
「嗯……」
「那、那個,水戶同學?」
因爲他覺得自己難爲情得要死。
「噗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堂杜同學!你狀況太嚴重了!啊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堂杜同學!你是想!你是想笑死我嗎!?是吧!想笑死我嗎!?我不行了,快救救我!快來人救救我!呵──」
「對啊。」
祐人望向茉莉後,嚇了一跳。
一悟用和祐人同樣錯愕的眼神與他四目相交,接着大力地搖搖頭。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危險的發言?」
祐人聽見茉莉的輕聲呼喊,嚇得縮起肩膀。正因爲茉莉的語調輕柔,反而讓人覺得恐怖。茉莉是在氣他對她保密的事吧?還是說她覺得很可怕?又或者她根本不相信?還是他運氣好,茉莉其實沒聽到?
靜香對一悟豎起大拇指。
「剛纔的事情,你告訴過其他人嗎?」
祐人守住祕密的代價,是被人當作一般的中二病急症患者。
「………………………………咦?」
「啊啊啊啊啊。」
(該說他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
看來一悟沒有誤會,接受了祐人說的事。
而且還包含了堂杜家一千年的祕密……
盡全力配合這個狀況!
然而,茉莉不一樣。不對,茉莉說不定也曾有所思考,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祐人。
祐人在聽茉莉說明的過程中,因爲那項指令而瞪大雙眼。然後,他回瞪了一悟。
沒錯,祐人現在只是被當作中二病極度惡化、整座城裏最不忍卒睹的人。
祐人做出了一生難得一次的真情告白。
祐人正面面對茉莉。
「我有想過,男孩子一定會經歷這種時期……但祐人是最近,不對,你之前就發病了吧?因爲一直放着不管,病情纔會變得這麼嚴重……」
(混蛋!這樣不用曝光那個驚人的祕密就能讓事情落幕,付出這點程度的代價也是逼不得已的。)
「祐人……你剛纔說的話都是真的嗎?不對,是真的吧?」
(我、我不要!這樣下去我!我會!)
「噗噗噗!哈啊哈啊,呼~哈~笑死我了。所以呢,什麼問題?」
茉莉用某種交織了遺憾與悲傷,以及徹底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呼喊祐人。
茉莉再次擦去眼淚。接着,她用無比認真的表情注視祐人。
「不是啊,就是……」
「沒、沒有!」
祐人此刻羞愧到想死。
緊接着,茉莉身後的靜香以身體彎到極限、整個人不斷抖動的姿勢,踩着不穩的腳步站到茉莉前面。
「咦?那麼,妳們沒看到那個嗎?」
(既然這樣,還不如祕密被發現,她相信我說的話還比較好!)
茉莉不知道是在篩選用詞,還是思緒還沒整理好,她的雙眼依舊盯着祐人。
那些事對一悟來說,理應也是難以相信,但一悟驚訝歸驚訝,仍然馬上接受了祐人說的話。能這樣是因爲一悟平時就有在面對自身對祐人的懷疑吧。那對祐人來說,也是值得感謝的事。
茉莉淚眼婆娑地注視着祐人。祐人說不出話,只能呆站在原地。祐人不知道這時該對茉莉說什麼纔好。
然後……茉莉開口了。
「……祐人。」
祐人曾想過,如果要坦誠一切,或者能夠坦白的時機到來,他會整理好當時的心情,並且應該由他親自去告訴茉莉。
「啊~他做了什麼有趣的事嗎?可惡!我們沒看到。剛纔Berry Berry的餐車經過公園旁邊,我和茉莉的目光被它吸引走了。我在和茉莉說餐車可能要去車站前,所以等等要一起去看。」
「嗯……」
所謂時間靜止,說的就是這種狀況吧。
一悟眯起眼睛思考。沒想到她們沒看到那一幕……
一悟吐槽祐人,但祐人根本沒心情理他。
祐人注意到一悟的眼神,一悟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話語,傳達給了祐人。
「喂,祐人!抱歉。我……」
「我哪知道啊!是你自己誤會,營造出那種氣氛,事情纔會變這樣的吧!」
「……祐人。」
祐人只能點點頭。事到如今,他也沒打算矇混過去。
「已經夠了,我很清楚了。之後我會讓你改頭換面的。你的症狀非常嚴重,一般的方法可能不會管用。不過我作爲同門弟子,會盡全力解決這個問題。不然我沒有臉去見師父!」
「祐人……我都不知道……」
那就是……
原本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家的一悟,悄聲向一旁笑到上氣不接下氣、身子不停顫抖的靜香問道。
「怎、怎麼了嗎,絝田同學?噗噗噗!剛纔的堂杜同學真是太讚了對吧!你真的很壞耶,絝田同學!不過,做得好!居然能誘導出那麼多堂杜同學確定會留下黑歷史的情報!」
茉莉走到祐人的面前。
「祐人!」
『Berry Berry』是這附近很受歡迎,且賣點是有大量水果的可麗餅店。胖卡餐車會不定期地停在車站或商場前,在女學生中有着極高的人氣。
(那是另一回事!現在應該以保護祕密爲最優先吧?不要搞錯事情的輕重緩急。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你的事情。光是這樣你還不滿意嗎?)
(一、一悟……)
(祐人……只有我和你站在同一陣線。不管是怎樣的你,對我來說都是重要的好友喔……)
(……!)
(祐人,我也會盡可能地幫忙,讓你少受一點傷……)
(嗚……嗚嗚。一悟,謝謝你……拜託你了。)
(我明白了……交給我吧。)
一悟制止了還在繼續說個不停的茉莉。
「白澤同學,不要再說了。」
「絝田同學!我還沒說完!」
「不,祐人已經明白了喔。」
「…………」
一悟正經八百的態度,令茉莉也冷靜了下來。祐人也爲一悟堅毅的態度而感動。太陽西下,一悟望着被染成紅棕色的公園,站到了祐人的身旁。
「就算這傢伙是個無藥可救、連現實與幻想都分不清楚的重度中二病患者,只要我們同心協力……事情或許會有轉機。雖然我覺得會有相當的難度。」
(………………啥?他剛纔說了什麼?)
祐人用一臉「是我聽錯了嗎?」的表情看向一悟,但一悟沒有看他。
「即使升上了高中,卻還能說出剛纔那種事情,這種令人心痛的中二病在日本也是少數吧。不過我們是這傢伙的……這個廢柴中二病患者的朋友不是嗎?白澤同學、水戶同學?」
祐人的額頭冒出青筋。
茉莉接受了一悟的話,緩緩垂下眼簾。
「說的也是……繼續這樣下去,祐人出社會也會是個一無是處的人。」
(真真真、真的嗎?可是我怎麼聽起來,像是你在刻意地更加貶低我?)
「我說祐人!你在做什麼!絝田同學說那些都是爲了你好喔。」
(受不了你耶,你仔細想想看。對於不知道你狀況的人來說,你說的話就是有那麼嚴重。你可是說了「我是能力者,我們家從一千年前以來就是那樣的家庭,耶嘿!」喔?)
「果然……」
放棄掙扎的祐人無力地垂下頭。
「嗯、嗯。那那那、那就麻煩你了。」
「說的也是……這種時候就要藉助班上的所有人,不對,是藉助全校學生的力量。」
「絝田同學……」
「沒關係,白澤同學,我沒事。只要他能好轉,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沒有可是!你快放開絝田同學。」
(唔!我纔沒有用那種方式說話!)
「哦!我們來想辦法努力吧!一切都是爲了這個沒用的中二病患者!」
「哈哈哈,絝田同學真的是堂杜同學的好朋友呢~」
「可是!」
就在這時,一悟用彷彿在說「大功告成」的表情對祐人說道。
然後,祐人在心中發誓。
他的心意已決,要前往世界能力者機關委託的地點──米雷馬。
而且,他感覺自己和一悟形成對比,逐漸成了問題人物。
「唔哇!」
這都是爲了保護祕密所付出的代價…………
(你用那種方式反而還比較好!你態度嚴肅地說那句話看看,那樣才嚇人吧!)
(水戶同學明顯一副只要事情有趣就好的樣子?看這個狀況……)
「就是說啊,我從沒看過像堂杜同學這樣的中二病重症患者……」
接着茉莉難得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啥啊啊啊啊啊!?你這傢伙!一悟!」
一悟出手製止忍不住出聲的祐人。祐人看到一悟像在說「這裏交給我」的暗號後,咬緊牙根、握拳忍住。
他要暫時離開日本。
祐人聽到一悟的提案,拉高音量並一把揪住一悟的衣領。
「可是,祐人變得回來嗎……回到正常人那樣。」
(你剛纔不是說會幫助我,讓我在校園生活少受一點傷嗎?)
從隔天開始,經過茉莉、一悟、靜香在學校大肆活躍,祐人一天之內就確立他在學校中重度中二病患者的地位。
「喂!我──!」
祐人不是不懂一悟剛纔想表達的意思,但其他兩人不知爲何對一悟好感度不斷上升這點,讓他總覺得不能接受。
「很好,真是太好了呢,祐人。」
「我也要幫忙!絝田同學。我也覺得朋友如果一直是個極度需要照顧的中二病患者很可憐!」
祐人被茉莉這麼一說,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一悟。
「等一下!妳們兩個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好!祐人!復健從明天開始!我對你這麼好,你要感謝我喔?」
(笨蛋,那是現在的說詞!我怎麼可能真的這麼做?你只要配合我說的話就好。)
「一點都不好────────!!一悟!我要殺了你!」
「是啊,我也得嚴格一些了。」
「我也是、我也是──!」
(也、也對。這都是爲了保護祕密、這都是爲了保護祕密、這都是爲了保護祕密、這都是爲了保護祕密。)
(我無法接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