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在貧民窟某處的廢墟里有一面飄浮於半空中的鏡子，鏡裏倒映着相隔遙遠的洞窟內部，但因爲約翰的自殺攻擊，畫面變成一片漆黑。原因是擔任『視角』的『蟲子』已然消失，鏡子再也沒有顯現出任何畫面。

「哈哈哈哈哈哈，太精采了！當真是太精采了！」

透過鏡子目睹事情始末的罪惡囊（Malebolge），彷彿快要樂歪似地開懷大笑。

「沒想到約翰竟把勝利讓給蛇！真叫人跌破眼鏡呢！」

罪惡囊持續發出愉悅的笑聲。位於其背後穿着白色外套的青年──至高天（Empireo）狀似十分不悅地冷哼一聲。

「真是一場無聊的鬧劇。當初聽說他擁有該名男子的血統，虧我還抱持一絲期待，偏偏他耗損大半壽命竟落得這般下場，簡直是太不像話了。」

至高天不吐不快似地說完感想後，罪惡囊扭頭望向他。

「這對我們來說確實是一場鬧劇，不過人類真正的價值並非端看一己之力，而是團結起來所展現的力量。當一個集團是由這種不怕犧牲自我的人率領時，他們所帶來的威脅着實不可小覷。重點是戰勝人魚鎮魂歌的嵐翼之蛇，將會變強到不可同日而語。奉勸你最好別小看他們。」

「可笑，不怕死只是最低門檻。不過是跨越一、兩次的死線，我實在不覺得成長到夠格擔任我們的對手。蛇之所以能戰勝約翰並非靠實力，而是約翰太懦弱了。他在頓悟自己來日不多後，比起貫徹自我的理念，情願將未來託付給後進，真可謂懦弱至極，實在稱不上是『勇士』的死法。」

怒火中燒的至高天轉過身去，隨即離開房間。

「真是個直性子的孩子，爲何就是無法理解蛇被約翰當成繼承人的重要性跟可怕之處？我說貝貝呀，妳覺得呢？」

暱稱爲貝貝的黑衣怪人搖頭以對。

「……先不論約翰的決斷，蛇以優異表現戰勝人魚鎮魂歌是不爭的事實。但就算嵐翼之蛇因此變強，終究不會成爲比人魚鎮魂歌更難應付的敵手，結果完全如妳所料……而且妳料事如神到令人害怕。」

蛇確實很強悍，不僅湊齊能與約翰展開單挑的條件，而且只差臨門一腳就可以戰勝約翰。不過事實證明，最後一刻尚有餘力的人是約翰。也就是說，約翰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全力以赴。

不對，也許是有全力以赴，至少約翰不像是以落敗爲前提在戰鬥。而是他認爲打輸也無所謂，纔將勝利拱手讓人。這算得上是約翰自己所秉持的信念，旁人自然無從知曉。

沒錯，旁人是絕無可能知曉一絲一毫。

「罪惡囊，這個結果真有出乎妳的意料嗎？」

面對黑衣怪人語氣平淡的提問，罪惡囊回以一抹淺笑。

「我剛剛說過結果很令人意外吧？畢竟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呀。」

罪惡囊行經黑衣怪人的身旁，朝着房間出口走去。

包含資產、戰團基地和飛空艇在內，人魚鎮魂歌旗下所有的財產全被政府沒收。聽說這些錢都被拿去重建蒙受其害的各處城鎮。

如同我利用惡魔之力戰鬥，約翰則是藉由人的屍體製造人工惡魔。工廠本身是由中央政府控管，此時此刻也正在加緊趕工。至於被當成素材的屍體，十之八九全是無依無靠的遊民。意思是沒有內部人士告發的話，就絕對不會走漏風聲。

「相信約翰也能安息昇天的。」

我話鋒一轉，哈洛德正色點頭。

這個答案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確定了，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

很遺憾這件事沒有我能插手的餘地。要是隨意介入而惹得政府向我們究責的話，下場將會非常悽慘。

我點了根菸含在嘴上，燃起的煙霧冉冉上升。

「我會成爲最強的探索者。」

哈洛德爽朗一笑，接着說：

同伴們也坦然接受這場勝利，做好邁向『下一步』的覺悟。打贏傑洛的亞兒瑪雖然身負重傷，但幸好她擁有非比尋常的生命力，身體已完好如初。而她贏下那場死斗的結果，就是順利完成升階。她的新職能就是斥候系A階職能•【死徒】。

實際上政府對此是非常震怒，我們之所以能避免被追究責任，全都歸功於時勢是站在我方這邊，要不然這件事絕不會如此輕易落幕。

「我會繼承他的遺志活下去。而這也是吞噬他人的代價。」

「關於受封典禮的日期則是會再行通知。」

當然保護機關車跟鐵路的人工惡魔也正如火如荼地加速生產，預計下個月就有足夠的數量能夠部屬至所有車站。

「這是皇室跟探索者協會給你的通知──【話術士】諾艾爾•修特廉，你所率領的戰團嵐翼之蛇即刻起正式受封爲七星三等星。」

「我就暫且相信妳吧……就只是暫且而已。」

「畢竟手段也相當胡來。」

畢竟不光是約翰，就連傑洛也死在這一戰裏，沒有任何值得他們效忠的對象了。

我對着彷彿目睹耀眼事物般眯起眼睛的哈洛德，態度堅定地再說一次。

我笑着把信收下。在排除人魚鎮魂歌以後，我們成爲七星可說是必然的結果。與人魚鎮魂歌一同惹出風波的我們之所以沒被究責，純粹是因爲皇室和協會不願再掀事端令帝國蒙羞。

「諾艾爾先生。」

哈洛德走過來，並向我遞出一封信。

我扭頭望去，發現哈洛德就站在那裏。

「對了，你知道人工惡魔的製造方法嗎？」

「人工惡魔是無法被道德倫理接受的一項技術，偏偏又是帝國蓬勃發展不可或缺的存在，因此政府纔會持續製造。照此情形看來，恐怕也已做好情報泄漏時的準備了。」

有好幾輛機關車已即將完工，一旦連接各車站的鐵軌建造完畢，隨時都可以正式上路。

她留下一縷幽香，就此離開房間。

「根據醫院仔細檢查的結果，我的壽命大概剩下十年。當然這還是指乖乖靜養的情況下，如果繼續從事探索者的工作將會更短。」

我將自己的右手背展示在哈洛德的面前，該處有一個狀似書本的圖紋，而這也是可以升階的證明。

「你果真非常優秀，戰團才創立不到半年就擠進七星之列。」

「令人意外……嗎……」

戰爭已宣告結束，我們是獲勝的一方。

我呼出一口煙，以點頭代替回答。聖導十字架教會是大多數帝國人民所信仰的宗教團體。即使民衆無法接受把人的屍體當成製造素材，不過一旦聖導十字架教會宣佈認同此事，也就沒人敢提出異議了。原因是與聖導十字架教會作對，就等於是否定自己死後能得到救贖，甚至還會殃及家人和列祖列宗。

「就是聖導十字架教會……對吧？」

沃爾岡重工業位於帝都內的工廠裏，工人們正努力組裝一輛巨大的機關車。這輛搭載着最新型魔導機關的機關車，最高時速達到兩百五十公里，並且能牽引重達七百公噸的車廂。

「我的霸業裏沒有撤退二字。」

我豈會感到一絲後悔。因爲我所追求的事物，如今已來到伸手可及的地方。

哈洛德聽我一臉苦笑地如此吐槽後，忍不住放聲大笑。

「……那你打算怎麼做？」

「儘管這個結果也在預料之中，不過得到七星的封號還是很令人興奮呢。」

「哈洛德，還記得第一次碰面當時，我對你說過的那句話嗎？」

「呵，這回答真符合你的風格。」

「相信約翰也抱持同樣的想法。他當時救了你絕非基於好意，而是把自己揹負的責任強加在你身上，並且明白你的個性是絕不會推辭。」

與人魚鎮魂歌的戰爭結束至今已有一個月，我因爲戰鬥造成的副作用，幾乎有半個月都昏死在牀上。

而我也──

「……嗯，我當然記得。」

哈洛德笑出聲來，也點了一根菸開始吞雲吐霧。

等我清醒時，人魚鎮魂歌已經解散，麾下團員也各分東西。有人被挖角至其他戰團，有人則受僱於中央政府。

黑衣怪人語氣沉重地自言自語。

「那還用問？」

「嗯，就是利用人類的屍體。」

「都怪這傢伙那麼死纏爛打，害我折損大半壽命，豈能讓他如此輕鬆就上天堂，我希望他在地獄裏受盡折磨。」

我與約翰互爲仇敵，可是當戰鬥結束後，就沒有仇視彼此的理由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相信約翰也抱持相同的價值觀。儘管付出的代價很大，我卻覺得這樣也不賴，類似於變相的宣泄方式。

「人說穿了終究是一種物品，縱然以倫理道德駁斥這個說法是很簡單，可是無人會因此得到幸福。這道理也能套用在一個人的生活方式上，就算正正當當地活在世上，能否實現夢想仍得另當別論。既然如此，我並不後悔自己爲了夢想削減壽命。真要說來，是這世上存在着必須以壽命爲代價才能夠踏入的領域。」

「多虧你的祕書，這才讓我找到你。」

「拜惡魔之力所賜，我得以超越人類的極限，成功推開一扇嶄新的大門，現在的我可以繼續向前邁進了。」

不管怎麼說，人魚鎮魂歌都不可能東山再起。

「我不是神，而是創造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