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王者的資質

自豬鬼棍棒亭那起騷動的一週後，諾艾爾一行人重返帝都。接獲線報的亞爾巴特立刻召集人馬，並下令將兩人驅趕至岡畢諾幫管理的住宅區。

該住宅區內雖有許多居民，但大家全都暫時離開住處。原因是岡畢諾幫的幫衆已在事前驅離羣衆。如此一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幾乎不會流傳出去。

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夜裏，被趕入住宅區的諾艾爾一行人，遭到岡畢諾幫強悍的幫衆團團包圍，就連一隻螞蟻都跑不出去。

同樣被徵召的昊牙在目睹此景後，心情十分複雜。這件事將在今晚做出了斷，不過結果卻已是斬釘截鐵，局勢根本一面倒，接下來將上演一場毫無公平可言的鬥爭。

自認勝券在握的亞爾巴特舔了舔嘴脣，期待着即將開演的屠殺秀，並且得意洋洋地放聲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個笨蛋！明明乖乖離開帝都就好，竟然特地跑回來送死！難不成你以爲事到如今才道歉會得到原諒嗎？不行！我要你們死在這裏！哇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亞爾巴特喜不自勝的模樣，諾艾爾聳聳肩說：

「真是沒品的笑聲。你這傢伙當真缺乏家教。無論你如何依靠家中遺產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憑你這樣的內涵，根本是一開口就露餡囉？」

「你那張毒辣的嘴巴在這個狀況下說得再多，在我聽來就只是一首悅耳的歌曲──你們幾個，先把這兩人的四肢打斷，記得別立刻殺掉他們。今晚還很漫長，我可要好好享受一下。」

亞爾巴特發出一聲彈指，做爲部下們開戰的信號。岡畢諾幫的幫衆同時出手──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

「……啥？你們沒聽見嗎？還不快上！！」

亞爾巴特氣得跺腳，再次發號施令。可是部下們毫無反應，就連昊牙也不爲所動。

「你、你們怎麼了！？爲何都不聽我的命令！？萊歐斯！這是怎麼一回事！？快說！！」

亞爾巴特慌了手腳，臉色蒼白地衝向副幫主萊歐斯。理當盡忠職守的萊歐斯，只是發出一聲嘆息便沉默不語。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亞爾巴特嚇得目瞪口呆。在這條夜深人靜的大街上，忽然傳來一道冷酷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你真像是一名滑稽的小丑耶，亞爾巴特•岡畢諾！」

「什、什麼……！？難不成這是你搞的鬼！？」

諾艾爾沒有回答，只在臉上浮現出一張如上弦月般的笑容。

沒錯，這是一場毫無公平可言的鬥爭。造成這一面倒情況的並非別人，正是【話術士】諾艾爾•修特廉。擁有壓倒性優勢的一方，不是率領大批人馬的亞爾巴特，而是隻有一名同伴的諾艾爾。

萊歐斯板起臉孔，不過諾艾爾仍維持一張遊刃有餘的笑容。

該名弟兄用力吸了一下鼻涕，滿臉是淚地向萊歐斯哭訴。

原來是該名幫衆喝醉了。但是此人的模樣不太尋常。這時的他愁眉苦臉，流下懊惱的眼淚，手裏不知爲何還握着一根竹蜻蜓。

「我肚子餓了。聽說副幫主（大哥）要請客喫飯，我們快去吧。」

「真的假的……」

「嗯，我這個人從不食言，保證終有一天會讓你自由。等你重獲自由後，你要不要正式和我喝一杯結義酒？」

「喔，兩位辛苦啦。」

「明明對手頗有實力，你居然能直接秒殺他，簡直快嚇死我了。」

面對萊歐斯的關心，昊牙遲疑地點頭回應。

這證明不像是僞造的。不對，就算是僞造，其內容恐怕也完全屬實，其實幫衆都對此心知肚明。儘管昊牙只聽說過前任幫主的事蹟，但他也認爲此人是個與亞爾巴特有着天壤之別的豪傑。

「當然我沒有強迫的意思。假如你有其他目標，就儘管放手去追求。但若是你願意加入我們，我答應會罩你一輩子。」

「度假～……？你有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

諾艾爾揭開的這個全新事實，令現場氣氛瞬間凍結。

「你先冷靜，我之後再聽你說。這樣會給其他客人造成困擾，眼下先──」

「別開玩笑了，這算什麼啊……」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幫衆被萊歐斯的反應勾起好奇心，爭先恐後跑向桌邊。昊牙自然也不例外。眼見弟兄們羣聚過來，萊歐斯當場慌了。

「諾艾爾•修特廉！？你怎麼會在這裏！？」

「……啊、嗯，還算習慣。」

「這樣啊。我自然是相信副幫主的爲人。不過這個事實可不能裝作沒看見，畢竟真的太嚴重了。」

「並、並沒有那回事……」

「前、前任幫主就相信了？」

「這還有啥好思考的！？幫主是前任幫主的私生子吧！？爲啥他的出生證明上，父親欄位是寫着其他人的名字！？」

「這麼一來，不就能肯定幫主與前任幫主根本沒有血緣關係……」

「這叫我如何冷靜！？我之所以加入岡畢諾幫，就是想在前任幫主那樣的男子漢底下做事！假如我早知道得服從那樣的瘋子，根本就不會踏入這個世界！！」

「不、不會吧……」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萊歐斯，以不由分說的語氣強調說：

「前任幫主是個重情義的男子漢，甚至被世人稱爲義賊。」

位高權重的副幫主都如此低聲下氣拜託了，身爲小弟的其他人自然是不便再多說什麼。質疑的聲浪算是圓滿收場。不過這也僅限於檯面上，就連身爲新人的昊牙也能清楚感受出其他幫衆都快失去耐性。忽然間，傳來一道像是在嘲諷現場狀況的聲音。

「……我們一直被矇在鼓裏嗎？」

「老子……」

「難道說……」

「帝都裏有一名優秀的情報販子，我委託他暗中調查。爲了確認情報的真僞，我親自前往當地向知曉內情的人們打聽。我就是在當時取得這份出生證明。」

「可、可是……」

萊歐斯發出足以撼動整間店的喝斥後，所有人都不敢吭聲。

真有一套。以這樣的方式提供情報，即使是執意殺死諾艾爾的萊歐斯也不得不聽完。明明深入敵陣的是諾艾爾，他卻以巧妙的話術逐漸控制場面。

「……你說協助？」

萊歐斯緩緩起身，握緊的拳頭髮出喀啦聲響。明顯是打算當場殺了諾艾爾。有那麼一瞬間，昊牙差點拔出腰間的刀。

「這樣啊，那就好。雖說你目前還是奴隸，不過身手非常了得，等你再立下一些功績，我就去請示幫主收回你的隸屬誓約書。這麼一來，你就能自由了。」

在走進指定的餐廳後，萊歐斯親切地舉手打招呼。其他桌的幫衆已在大喫大喝，昊牙等人也找了個位子坐下用餐。

萊歐斯看見紙上的內容後，錯愕地瞪大雙眼。

「前任幫主應該沒有相信，理由在於他無法生育。」

「話雖如此，你要大家繼續效忠亞爾巴特還是很困難吧？」

諾艾爾丟出的這枚炸彈，實際上就是亞爾巴特的出生證明。爲了讓行政單位便於管理戶籍，全體國民有義務登記出生證明。這種東西理當完全保密，也不知諾艾爾是用了何種手段，總之他順利取得出生證明的原始謄本。

「這樣說就不對囉，副幫主。你在對我發飆之前，應該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吧。」

當時在豬鬼棍棒亭外待命的昊牙，並不清楚裏面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萊歐斯似乎反對派人追捕諾艾爾。在幫裏，副幫主萊歐斯的人望遠在幫主亞爾巴特之上。先不提表面上的態度，大家實際上都會優先服從萊歐斯的命令。換言之，諾艾爾只要遠離帝都就肯定能安全無虞。

他究竟是做了什麼才形成如此局面？

「昊牙，你真是太強了。」

「所以呢？」

「以下是我的提案──」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只要雙方都同意仍等同於父子。前任幫主在臨死前囑咐過亞爾巴特少主就是繼承人，也就無需其他的證明了。」

「可是他好女色，在各地皆有結交紅粉知己，並且與每位女性都有染，亞爾巴特的母親就是其中一人。此人後來與其他男性結婚生下亞爾巴特，可是丈夫卻對年幼的亞爾巴特施暴。於是母親心生一計，決定向昔日情人的前任幫主求救。」

「哎呀哎呀，發生口角了嗎？起內訌可不太好喔。」

這麼說的確有理。但在世人眼中，血緣關係有其重要價值也是事實。幫衆之所以承認亞爾巴特爲幫主，原因在於大家都相信他是前任幫主的親生兒子，但如今得知這一切純屬虛構後，內心自然會相當動搖。

「副幫主，您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

「你怎會出現在這裏？我不是叫你離開帝都嗎？」

「呵，你不必隱瞞。其實當真如你所說，他雖然還很年輕，卻有一雙很棒的眼神。其實你很想追隨他吧？」

「怎麼？上面寫了啥？」

「我依約離開啦，但只有一週而已。我稍微去度個假放鬆一下。」

「你、你怎會那麼清楚？相信你根本沒見過前任幫主吧？」

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慮。至於讓此疑慮爆發出來的這張證明，與其說是一枚炸彈，不如說是引信會更爲貼切。

其中一名成員提出這個理所當然的質疑。

昊牙爲此大傷腦筋。原因是這提議並不壞。就算昊牙成爲自由之身，他唯一的專長就是打打殺殺。若要爲將來做打算，總是會想要有個餬口的保障。昊牙是討厭亞爾巴特，可是他非常尊敬萊歐斯，也很樂意在萊歐斯底下做事。

儘管岡畢諾幫幫主亞爾巴特是個瘋子，但絕大多數以副幫主萊歐斯馬首是瞻的幫衆都十分親切。精確說來，僅限於亞爾巴特成爲幫主前加入的幫衆。反之後來加入的幫衆就全是惹禍精，經常引發導致岡畢諾幫顏面受損的事件。

「等等！大家別輕易相信！先想清楚再說！」

「副幫主！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們究竟要服從那個瘋子到啥時啊！？」

今日目標是擅自佔用岡畢諾幫轄區內房產的一名男子。簡言之就是佔地爲王。這位曾身爲地下競技場選手的男子擁有【劍士】系B階職能【劍鬥士】，是個頗有實力的強者，結果卻完全不是昊牙的對手。

昊牙依序回憶起截至今日爲止所發生的事情。

「你才應該冷靜點，我出現在此又不是來惹事的，單純是想把我在度假時準備好的土產送給各位。」

「我明白，我會再找機會勸諫幫主。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這件事能先到此打住嗎？」

諾艾爾從帝都銷聲匿跡的這一週內，自尊心嚴重受損的亞爾巴特發了瘋似地追查他們的行蹤。雖然近乎全體動員，但應當是打聽不到任何下落。理由是副幫主萊歐斯已向搜查人員下令，即使有任何線索也不得上報。

倘若是私生子，父親欄位按理來說會是空白。不過亞爾巴特的出生證明上確實寫有父親的名字，而且並非前任幫主的姓名，竟是填上其他男子的名字。換言之，亞爾巴特是由合法婚姻關係的夫妻所生。

「你說這張羊皮紙是土產？到底是…………咦！？」

「看來各位對這個土產十分滿意呢。」

「這終究輪不到你來決定。你想說的只有這件事嗎？」

同行的幫衆欽佩地如此說着。

「這、這是真的嗎！？」

「昊牙，已經習慣現在的工作了嗎？」

萊歐斯仍坐在椅子上，卻朝着小弟們深深地一鞠躬。

「臭小子，你應該已對自己的行爲做好覺悟了吧？」

「我今天處理掉一名小鬼，這是她生前緊握在手裏十分珍惜的玩具。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死得那麼悽慘……這根本不是有血有肉之人該有的行爲……偏偏我就是這種人的手下……我現在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的確輪不到我來決定，而是得由你們這羣幫衆自行思考。至於我則是能提供協助。」

在認出這是誰的聲音後，現場一片緊張。

這可是昊牙求之不得的好事。他至今曾幻想過無數次自己能成爲自由之身，卻一直不敢奢望。在得知夢想有機會實現後，昊牙感到有些興奮。

發問的是方纔淚流滿面哭訴現狀的該名弟兄。

並未加入搜查組的昊牙，每天都如實完成亞爾巴特所指派的任務。這天也同樣在完成任務後返回屋子。

諾艾爾從懷裏取出一張老舊的羊皮紙。爲了讓萊歐斯能夠看清楚，他小心翼翼地將紙攤放在桌上。

「一、一羣混帳！不許你們擅自亂看！都給我到旁邊去！」

「我叫你冷靜，你是聽不懂嗎！？」

應當在一週前離開帝都的諾艾爾，泰然自若地出現在昊牙等人面前，而且還不知死活地坐在萊歐斯對側的座位上。雖然他的目光一度落在某幫衆手中的竹蜻蜓上，但很快就對準位於正前方的萊歐斯。諾艾爾和萊歐斯隔着一張桌子四目相交。萊歐斯明顯有些動搖，卻還是保持着副幫主應有的威嚴張口說：

在被萊歐斯看穿心思後，昊牙不自覺挺直腰桿。

在昊牙不知該如何回答之際，桌子突然大幅震了一下。

「拜託您快想想辦法吧！！」

「……沒那回事，我也是現在才知道。」

「……幫主近來的行爲確實有些脫序，但就算這樣，身爲部下的我們還是得服從幫主不可。既然加入黑幫，就必須遵守這條鐵則，不能擅自說改就改。」

「前任幫主根本無法生小孩。不過重情義的前任幫主仍答應這名母親的請求。也或許只是想要有個繼承人罷了。總之，前任幫主將年幼的亞爾巴特交由可信之人照顧。至於這名母親則是丈夫自殺時被迫一起死。」

在如此思索之際，腦中忽然閃過諾艾爾的臉龐。那個男人目前在做什麼？難道真的再也不回帝都了？昊牙一想到這裏，就不禁滿腦子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完全如你所料。這名母親向前任幫主謊稱亞爾巴特是他的孩子，希望他能救救自己。」

「你很在意諾艾爾嗎？」

「我、我們知道了！副幫主您快抬起頭來！」

諾艾爾用下巴所指的前方，只見一票幫衆都露出有話想說的表情。

「意思是……正式成爲幫裏的一員嗎？」

諾艾爾語氣淡然地侃侃而談。

幫衆紛紛發出驚訝、失望以及憤怒的聲音。即使並非正式成員的昊牙，也對衆人的心情感同身受。寫在這張紙上的情報──形同一枚炸彈，而且是威力驚人的炸彈。

萊歐斯聽完後，收起殺氣露出一個頗感興趣的笑容。

「這確實是個妙計，但你認爲我會答應嗎？」

「你當然會答應，因爲──」

諾艾爾起身在萊歐斯的耳邊低語。下一秒，萊歐斯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而這也是他不得不接受提案的瞬間──

因爲如此這般，岡畢諾幫旗下成員自然是不會聽從亞爾巴特的命令。追隨萊歐斯的幫衆是基於道義，而亞爾巴特派的幫衆則是害怕萊歐斯，大家事前都被告知過得無視亞爾巴特的命令。

一直保持沉默的萊歐斯緩緩開口：

「屬下有兩件事想請教幫主。」

「……什、什麼事？」

「第一件事，您並不是前任幫主的親生兒子對吧？」

「什、什麼！？你在鬼扯啥──」

「第二件事是前任幫主之所以病逝，就是因爲您暗中下毒吧？理由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您，決定搶在其他候選人出現前保住自己的地位。」

「一、一一、一派胡言！！你到底在胡說啥啊！？」

亞爾巴特顯得相當狼狽，完全沒有正面回答問題。不過按照他的反應，恐怕全都屬實。

「這樣啊……果真是這樣沒錯……」

萊歐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之後，隨即板起臉來。

「亞爾巴特，我們不會再追隨你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你這個人無情無義，我們無法再繼續追隨你了。」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前任幫主親口點名的繼承人喔！！」

「你這個兇手還有臉說這種話？真是個無藥可救的人……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就給你一個展現男子氣概的機會。」

不出我所料，菲諾裘二話不說就點頭同意了。我當時開出的條件，就是必須支付我五千萬菲爾當作報酬。若是亞爾巴特被拖下幫主之位，將自動由副幫主萊歐斯遞補上位。不過實際情形是負責主持這場決鬥的菲諾裘，將會把岡畢諾幫納入自己的麾下。

「……什麼？」

昊牙渾身一軟，趴倒在地。若是正面挑戰，我絕對打不贏昊牙。但只要事前做足準備，天底下沒有贏不了的對手。而這就是我必須鑽研的道路。

「誰要幹那種事！！我可是亞爾巴特•岡畢諾！！沒道理要按照你們說的去做！！」

「啥？啊、等等！」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你這隻蟲子！都到這步田地還在囉哩囉嗦啥啊！！若你還有身爲直屬部下的自覺，就快點給我下定決心啦！蠢貨！！要是你繼續在本大爺面前丟人現眼，奉勸你先做好爲此付出代價的覺悟！！聽見了嗎！？」

「喝────……」

「喔，你似乎挺有幹勁嘛。被亞爾巴特那種人當成代理打手，不覺得很麻煩嗎？即使打贏比賽，你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喔。」

「就算是難清的油污，只要用橘子皮去刷就可以輕鬆洗掉了。」

將岡畢諾幫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男人，怎麼可能會毫無對策就跑去挑戰曾經打贏過自己一次的對手──這是一種先入爲主的刻板印象。我就是將此印象植入昊牙的心底，迫使他下意識被這種想法所束縛。

†

「什麼好消息？說來聽聽。」

「哼，看來你比我家那個笨蛋稍微聰明一點。那你應該很清楚吧？記得別手下留情，儘管放馬過來。」

「勝負已定！！獲勝者是諾艾爾•修特廉！！」

「在場任誰都這麼覺得呀！」

決鬥結束後，我爲了休養身子，走進一間無人的民宅。此時雨勢漸強，窗戶不停傳來激烈的雨聲。至於被昊牙斬斷一半的右手臂，多虧恢復藥已慢慢接起來。只要好好靜養，明天就會完全復原了。

「在此之前你會先死掉的！！」

「這種事我哪知道，或許只是你太笨了。」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事不過三吧。」

「諾艾爾真是個笨蛋。」

再加上岡畢諾幫因爲興奮劑的關係，早已被總幫視爲燙手山芋。儘管多虧前任幫主的功績才遲遲沒被追究，但按理來說，總幫老早就想派人來肅清了。如果菲諾裘來擔任見證人，實質上又能獨佔這項功績，因此更是沒理由拒絕。

「那種貨色的人怎樣都行，老子很開心能再跟你交手一次。」

「原、原來如此……我懂了！！你就是幕後黑手吧！瘋狂小丑！！你爲了陷害我，竟然在暗地裏動手腳！？」

「轟雷。」

「……好吧，我答應決鬥。但你要保證我挑的人選如果獲勝，就得承認我是岡畢諾幫的幫主。」

天空開始降雨。雨水沿着瀏海化爲水滴落下。我們兩人對峙着，昊牙見我露出笑容，他也開心地放鬆表情。重新燃起鬥志的昊牙，散發出來的壓迫感遠比之前更加強烈，猶如出鞘的刀劍般犀利無比。

發動刀劍技能《居合一閃》的必要條件，就是一口氣拔刀出鞘發動攻擊。遭我單方面拉近距離的昊牙，徹底錯失出手的最佳時機。就算他現在拔刀出鞘，我也會在技能發動前衝至他的眼前。

這招成功把昊牙打得頭昏目眩。儘管他沒有當場昏倒，但也承受不住這一擊，整個人大幅向後仰。爲了展開追擊，我雙腿一曲扎穩馬步。

天底下沒有比暗算自認爲是聰明人的笨蛋更叫人大快人心。遭部下背叛而栽得灰頭土臉的亞爾巴特，在見到菲諾裘親臨現場後，震驚到彷彿快因爲過度呼吸而窒息死去。

「……可、可惡！」

「那還用說，當然是來擔任決鬥的見證人囉。」

忽然有人以做作的語調如此數落。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名身穿華麗紫色服裝的男子，率領多名壯漢站在那裏。

我推開不肯接受我說詞的亞兒瑪，在服下戰鬥用興奮劑的同時邁步走到昊牙的面前。儘管對亞兒瑪不太好意思，不過這樣就無法更換選手了。

在昊牙納悶地歪過頭之際，我立刻往前衝去，雙方的距離瞬間拉近。因爲我攻其不備，導致昊牙的反應慢了一拍，再加上我一口氣拉近距離，昊牙忌憚我會使出什麼詭計，於是身體有些緊繃。

「不、不會吧……竟然是……菲諾裘•巴爾基尼……？」

「見證人！？」

「啥！？你在胡說什麼！？你不可能有辦法打贏的！這件事你應當親身體驗過啦！」

亞兒瑪說得沒錯，一般而言我是肯定贏不了昊牙，但在我決定登上頂點的道路上，可不能留下落敗的污點，而且絕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萊歐斯指着諾艾爾等人。

這就是諾艾爾的提案。藉由這場決鬥，讓亞爾巴特有機會展現自己的男子氣概。

戰鬥用興奮劑的副作用沒想像中那麼嚴重。不過這也有可能是身體已開始產生抗藥性，下次再使用恐怕會得不到預期的效果。

菲諾裘冷言譏諷，不耐煩地搖搖頭繼續說：

在迴旋踢命中對手胸口的瞬間，一如其名會發出彷彿落雷般的驚人聲響。畢竟腿部力量是手臂的兩倍以上，造成的打擊無一不會令目標暫時休克。

這選擇完全如我所料。其實亞爾巴特很想選擇萊歐斯，但是他目前不可能有辦法相信萊歐斯。假如萊歐斯故意放水，亞爾巴特就死定了。眼下唯一能相信的人選，僅剩下仍被隸屬誓約書束縛的昊牙。

「昊牙！就是你，你代替我出戰！」

「呃！？」

不過昊牙的思緒相當靈活，當他明白拔刀前就會先遭到攻擊的瞬間，馬上改成反手的方式握住刀柄，並且把刀從鞘裏拔出一半。看來他想在刀尚未完全出鞘的情況下就將我逼退。

「如果真是這樣，妳也還是個半吊子。」

「你騙人！我不信！！這種小鬼哪可能有辦法暗算我！！」

昊牙扭腰朝我揮來的刀刃，連帶將我右臂的骨頭一併砍斷。拜興奮劑所賜，我暫時沒有痛覺。於是我用力夾緊右臂，讓刀卡在我的手臂上。

「唔呃！？你、你做什麼啦！？諾艾爾！！」

亞兒瑪釋放出駭人的殺氣。但我並不打算讓兩人再度交手。我一把抓住打算上場的亞兒瑪，將她往後拉開。

但是這招不足爲懼，畢竟我已爲此設好局了──

我原地跳起迴旋一圈，利用旋轉的離心力朝着昊牙那被鎧甲保護的心臟部位使出迴旋踢。這就是不滅惡鬼所構思，在沒有仰賴技能的情況下，對人格鬥技中的最強奧義，其名爲──

「諾艾爾真是個笨蛋。」

「你趕緊做好覺悟吧。同樣身爲直屬幹部的我，都替你感到超丟臉的。」

「……噗……呃…………」

「我不承認這場決鬥！！少給我擅作──」

事到臨頭仍死性不改的亞爾巴特拚命大叫，眼中卻佈滿絕望的神色。無論他如何哭喊也改變不了現況。即使是孩童也明白這個道理。

「你去跟他們一對一決鬥。只要你贏了，我們就正式承認你是岡畢諾幫的幫主。」

「等結束後，我這次一定會請妳喫飯，妳就乖乖等着吧。」

「唔～～……」

「你、你說決鬥！？」

「什、什麼？你究竟想說啥──！？」

昊牙震驚得瞪大雙眼。我隨即用左手朝着他的下巴揮出一掌。

「明明你都打贏過我，是有啥好期待的。」

我依舊對着昊牙維持戰鬥姿勢，同時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這就叫做殘心。縱使擊倒敵人，也不馬上解除戰鬥狀態。至此，菲諾裘終於扯開嗓門大喊：

其實對諾艾爾而言，這只不過是爲了避免其他手下礙事，達成擒賊先擒王的目標罷了。不過對岡畢諾幫的幫衆來說，這是見證亞爾巴特展現器量的大好機會。在得知前任幫主病逝的真相後，對亞爾巴特失望透頂的萊歐斯自然是沒理由拒絕。

「右手就送你吧！」

「哎呀，居然直呼我的名字？可以麻煩你稱我菲諾裘大姐姐嗎？即使同爲直屬幹部，我的輩分仍在你之上喔～？」

亞爾巴特懊惱到咬牙切齒。他拚命壓抑住心中的怒火，爲了挑出代替他上場的人選環視幫衆，經過漫長的煩惱之後，他指着一名男子說：

「諾艾爾真是個笨蛋。」

菲諾裘發起飆來破口大罵，亞爾巴特被嚇得渾身發抖。

「好，老子不會再迷惘了。而這就是所謂的事不過三。」

「當真一如諾艾爾的猜測，是那個東洋人出戰。這下子，我就可以殺死他了。」

把菲諾裘找來的人就是我。是我拜託他來擔任決鬥的見證人。對於同爲路基亞諾幫直屬幹部的菲諾裘而言，岡畢諾幫雖是同伴，卻也是商場上的敵手。我早就料準他在得知可以不揹負任何風險就能扳倒這樣的對手後，肯定會同意來擔任見證人。

這是刀劍技能《居合一閃》，效果是拔刀瞬間的攻擊速度與威力會提升五倍。若是有人輕易踏入攻擊距離內，轉眼間就會被砍成兩半。

「當然沒必要由你親自動手，我同意你找人代替上場，所有的幫衆任你挑選。至於該名幫衆會代替你與對方一決死戰。」

「妳是這麼覺得嗎？」

與昊牙的決鬥就由我出戰。

「可以啊。到時我還會順便幫你跟總帥（爸爸）求情，拜託他原諒你日前率領大批弟兄衝進探索者專用酒吧裏鬧場。」

「抱歉，那小子交給我來料理。」

一宣佈贏家後，現場爆出如雷貫耳的歡呼聲。

「話說我接下來非得去妓院露一下臉，行程可是滿到不得了，所以你快點指定代替上場的人選吧。當然你也可以親自出戰，但我相信這場決鬥轉眼間就結束了。」

接着他終於死了心，垂頭喪氣地點頭同意。

「這將是最後一戰。在動手之前，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這件事你鬧得太大囉。不僅隨意率人去跟所有的探索者嗆聲，還上了小艾艾的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逃離酒吧對吧？總帥（爸爸）可是爲此氣得跳腳喔。」

在外祖父──不滅惡鬼傳授的對人格鬥技之中，有個招式是朝着敵人的胸口揮出一記猛拳使其暫時休克。但在面對比自己更強悍的對手時，很容易會因爲威力不足而失效，所以不滅惡鬼想出了另外一招。

自以爲聰明的亞爾巴特得意洋洋地指着菲諾裘。對於這項無中生有的指控，菲諾裘無奈地發出一聲嘆息。

「咦！你竟然！？」

「你猜錯了，小笨蛋，我根本什麼都沒做。真正暗算你的人，就是站在那邊的小艾艾。至於你嘛，則是徹徹底底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被亞爾巴特指名的昊牙，慢慢走到我們的面前。

昊牙將手放在並未拔出鞘的刀子上，跨出馬步大幅壓低身子。這是他與亞兒瑪交手時擺過的架勢。我在離開帝都的這段期間，曾前往鑑定士協會分部調查過關於【刀劍士】的情報，而這果然是發動技能時所需要的架勢。

岡畢諾幫的年收約莫三十億菲爾。若能接掌它，五千萬菲爾這點錢根本只是九牛一毛。雖說我是可以趁機抬高價碼，不過招惹菲諾裘並非明智之舉。就算他當真接受條件，這就已經不再是公平的交易，而是變成我欠他一次人情。欠黑幫人情是非常危險的行爲，所以我纔開出五千萬菲爾做爲報酬，而這也是極限了。

真有一套。雖說我原本想用手壓住刀柄根部，迫使他完全無法拔刀，但眼下就只能改變戰術了。於是我壓低身形衝向昊牙的同時，用右臂保護頭部和頸部。

「因爲你很期盼能與打贏過自己的人再戰一場，就算老子再笨也明白其中的意思。相信你已想好對策了吧？老子就拭目以待。」

「……妳很吵耶，別一連說三遍啦。」

被我多次無視的亞兒瑪，此時一臉憤怒地瞪着我。

「如果由我上場，你就不會受重傷了。真是個笨蛋。」

「……唉，反正有打贏就好啦。」

「問題不在這裏。我是你的同伴，戰鬥就是我的工作。你的工作則是負責發號施令吧？麻煩你不要搶走我的工作。」

難得看亞兒瑪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令我不由得心生一股罪惡感。

「……抱歉，我今後不會再這麼做了。」

「真的嗎？你敢發誓？」

「我願意對外祖父的在天之靈發誓。」

「好吧，那我就相信你。」

亞兒瑪終於放鬆表情，換上一個溫和的笑容。

「你今後可要好好依賴姐姐我喔。」

「就說妳不是我姐姐啊……算了，不跟妳計較……」

想想自己是有些累了。現在挺困的。乾脆稍微小睡一下吧。

「對了，亞爾巴特跑掉了。」

「咦！？」

我聽見後，瞬間睡意全消。

「妳說他跑掉了是怎麼回事！？」

「在大家看你獲勝歡呼慶祝之際，亞爾巴特便趁亂溜了。」

「喂喂，這可是很不妙喔。」

我朝着歪過頭去的菲諾裘又跨出一步。

「小艾艾，你覺得這是什麼呢？這就是你的心臟喔。」

「你不是想殺我嗎？動手啊。有種你就試試看。」

「這技能叫做《神罰覿面（judgement）》，發動條件是目標連續兩次拒絕我的請求，我就可以強制取出目標的心臟。」

「抱歉給你增添那麼多困擾。」

「想說機會難得，我就告訴你吧。我是【斥候】系A階職能【斷罪者（punisher）】。雖然直接與敵人戰鬥的表現是遜於其他前鋒職能，卻也擁有許多特殊技能。」

「我這個人並不喜歡拐彎抹角，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囉。小艾艾，你加入我們的幫派吧，我不會虧待你的。要不然也能將岡畢諾幫交給你來管理，相信那裏的弟兄對你是心服口服。」

「沒錯。」

「對人特化的即死技能……不過我還活着喔。」

「……心跳……消失了。」

菲諾裘先是當場愣住，隨後便放聲大笑。

「你、你說什麼？」

「這與年齡無關，關鍵在於身爲男子漢的器量。相信這點對探索者而言也一樣吧？」

「……哼，你想得美。」

萊歐斯離去後，這次換成菲諾裘走了進來。

「抱歉嚇到你囉。那我先走啦，拜拜～！」

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那還用說，你就靜靜在一旁看着吧。」

「知道啦，因爲我接下來也有其他行程。不過我想與你單獨聊聊，可以請她先出去一下嗎？」

在不停降下的大雨中，菲諾裘撐着一把花瓣蕾絲邊的紫色雨傘，臉色難看地默默往前走。追隨在他身後的其中一名彪形大漢，以夾雜着嘆息的語氣說：

「不愧是小艾艾，竟能不慌不忙冷靜地確認狀況。」

「無妨，畢竟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回答。」

「哈哈哈，這麼說也對。」

我先與亞兒瑪對視一眼纔開口回應。

「唔！你、你這傢伙……」

「小艾艾，你這個人有點……不對，是優秀到令人無法忽視的地步。根本不像是十六歲的小鬼。儘管這只是人妖的直覺，但我擔心你有朝一日會給路基亞諾幫帶來災禍，而且是百分之百會發生。」

「你、你居然……還敢在這種情況下……」

「……你對我做了什麼？」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又缺乏真實感的提議，我忍不住噴笑出聲。

「是啊，所以我才重新再提一次。」

我搖搖晃晃地從牀上起身，慢慢走向菲諾裘。

我連忙摸向自己的胸口。

「無所謂，反正亞爾巴特已經玩完了。我也能出口怨氣。」

萊歐斯一走進室內，臉上便浮現豪邁的笑容。

「趁早殺死將來會成爲威脅的對手，這種做法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裏是非常正確。但這並非男子漢應有的作爲吧？換句話說，就是你被我嚇得渾身發抖。這其中真有男子漢的器量嗎？回答我，菲諾裘。」

「菲諾裘•巴爾基尼，你很正確。」

「真是精采的一戰。你是個名副其實的男子漢。」

「這樣啊……總之你日後面臨任何困難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們。岡畢諾幫全體上下願意爲你而戰。」

「……喔～……」

「啥？你想說什麼？」

「放心，岡畢諾幫已全員出動，相信很快就會逮到人了。」

「沒事，當我沒說。」

菲諾裘哼着歌，同時從胸口的口袋裏抽出一條手帕，接着以誇張的動作，蓋在沒拿任何東西的手掌上。

「……我明白了。」

下個瞬間，菲諾裘忍不住後退了一步，接着露出一副無法相信自己竟然被逼退的神情。

「死小鬼，你可別把自己嗆過的話收回去喔。既然身爲膽識上贏過我的男人，要是沒能站上頂點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這樣啊，看來你的意志非常堅定。」

但是直覺告訴我，這並不是什麼幻覺。

「我終有一天會登上探索者的頂點。在那之後，即便是路基亞諾幫也無法對我下手，所以你想殺我只能趁現在。」

「幫助（大姐頭），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有什麼事嗎？麻煩你長話短說。」

我再度往前一步。

「啊哈哈哈哈哈哈！唉唷，小艾艾你也真是的，露出這麼恐怖的表情！我是跟你鬧着玩啦，開個玩笑而已！我怎麼可能會殺死小艾艾你不是嗎？好啦，餘興節目到此結束！」

†

「小艾艾，你知道我的職能是什麼嗎？」

我全速運轉大腦，思考着突破眼前困境的對策。我的身體因爲先前一戰還無法活動自如。假使我當真能夠應戰，面對A階的敵人，我就連逃跑也辦不到。透過《思考共有》聯絡亞兒瑪嗎？不行，即使亞兒瑪也打不贏菲諾裘。那就拜託亞兒瑪去向萊歐斯求救嗎？畢竟萊歐斯同樣是A階，應當有辦法制伏菲諾裘纔對。

「我的事只准由我親自作主，絕不受任何人的束縛。」

「像你這樣的男子漢，令我不禁想起自己曾經崇拜過的一個人。謝謝你，諾艾爾•修特廉。這份恩情，我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無妨，進來吧。」

「我、我居然……在膽識上……輸掉了？」

「那麼，你想商量什麼？」

「萊歐斯，方便進去嗎？」

我聽完亞兒瑪的解釋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其中有一招以表演而言很有看頭，我有時也會拿它當作餘興節目在大家面前獻醜。但這需要準備一下，你看好囉。恰啦啦啦～」

「說什麼都不會改變心意嗎？」

「這樣啊，那就好……相信雀兒喜也會瞑目的。」

「你想強行取回心臟嗎？我先聲明清楚，依照你我在實力上的差距，就算你使出喫奶的力量也辦不到。即使萬一你當真辦到了，你還是會完蛋的。原因在於只要我沒有解除技能，你的心臟就不會回到體內。」

菲諾裘掀開手帕後，手掌中有一顆神祕的紅色物品。乍看之下似乎是哪來的水果，不過外觀是既詭異又噁心，而且還很有規律地跳動着……

「啥？什麼意思？」

菲諾裘將他那隻握住心臟的手一翻，我的體內隨即出現脈搏。代表生命的證明，不停歇地在我胸口內發出撲通撲通的跳動聲。

「誰？」

「我纔不需要黑幫的協助咧。」

「這還真叫人不敢當。」

菲諾裘見我如此堅決後，沮喪地垂下肩膀。

菲諾裘的臉上浮現微笑，憐愛地撫摸着我的心臟。雖然不會痛，卻有一股令人想吐的惡寒竄過全身。

「讓我成爲黑幫的幫主？」

「所以你纔想趁早摘掉這棵帶來災禍的嫩芽是吧。」

菲諾裘重新端正站姿，並對我露出微笑。

若是利用倒也還好，留下人情債可就不行了。一旦沒拿捏好與黑幫的關係，我將會淪爲遭黑幫利用的棋子。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心軟呢……」

「雀兒喜？」

「恰啦啦啦～恰啦～啦～啦啦～接下來的表演可要睜大眼睛看仔細囉！One、two、three！請看～！」

這麼做理當能摸到自己的心跳，現在卻完全感受不到。我隨即嚇出一身冷汗。等等，我得冷靜。假如我當真失去心臟，早就應該沒命了。如此一來，這恐怕是屬於某種幻覺囉？儘管【話術士】對於精神類的異常狀態具有抗性，不過階級比我高的菲諾裘仍有可能令我產生幻覺。

「也是啦，不過我之前就已經拒絕過你了吧？」

「……不知道，只聽說是戰鬥系職能。」

菲諾裘轉身朝着門口走去，在離開之際以充滿殺氣的低沉嗓音說：

亞兒瑪在感受到我的視線後，便轉身離開屋子。

「哈哈哈，你是認真的嗎？我只是個十六歲的小鬼頭喔？」

問題在於隨意刺激菲諾裘，他一定會捏爛我的心臟。這個人妖可沒脫線到會放任第三者闖入。這下該如何是好？乾脆屈服於菲諾裘的威脅之下嗎？

「……不管你問幾次，我都不會改變自己的答案。」

菲諾裘因爲憤怒與困惑而表情抽搐。由於我們的身高相差一個頭，因此是身高較矮的我抬頭仰望着菲諾裘，但我絲毫沒有退讓，雙眼緊盯在菲諾裘身上。

「小艾艾，辛苦啦～話說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不知是否方便嗎？」

「不過你最好別忘記，在你殺了我的瞬間，你也會失去身爲路基亞諾幫直屬組織巴爾基尼幫幫主的尊嚴。」

虧我還想好好休息一下，偏偏訪客接踵而來，但眼下也不能把人趕走，畢竟將菲諾裘找來當見證人的是我。

「不好意思啊。」

「沒錯，但我也不是什麼魔鬼，因此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小艾艾，請你接受路基亞諾幫的結義酒，我就不會取你性命。」

萊歐斯轉過身去，以背對我們的姿勢繼續把話說下去，讓人無法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等、等一下！你不要忽然接近我！若是我不慎把心臟弄掉，你也一樣會死喔！你當真有搞清楚狀況嗎！？」

「因爲它穿越空間與你相連，但只要我離開你超過五公尺，或是當場捏爛它，你就會立刻死去。換言之，我一如字面掌握着你的性命。」

「屬下是指諾艾爾。這樣放過他，日後當真不要緊嗎？」

「這種事我哪知道！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啦！」

菲諾裘以鬧彆扭的口吻回答後，隨即猛然停下腳步，並沮喪地雙肩下垂說：

「……放過他果真很不妙嗎？」

「是啊，之後絕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說得也是……誰叫我的直覺總是很準……」

「乾脆現在回去殺了他嗎？」

「這、這麼丟人現眼的行爲，我怎麼可能做啊！」

一反理性的結論，菲諾裘說什麼都興不起殺死諾艾爾的念頭。面對這樣的幫主，該名小弟不僅不失望，甚至露出欣慰的表情。

「幫主，諾艾爾•修特廉是一位如此出色的男子漢嗎？」

被人戳中心事的菲諾裘，一副像是生喫苦瓜的樣子說：

「這、這個嘛，他年紀輕輕就很有膽識，當真是一名男子漢……明明本身那麼弱，卻拚盡全力充滿上進心，害我不由得想幫他加油……不、不過啊！像他那種光看長相天曉得有沒有長小雞雞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我的菜！！因爲我更偏好風度翩翩的成熟男性！！」

「幫主……」

「怎、怎樣啦？」

「您戀愛了。恭喜您喔。」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你這小子在胡說什麼！？看我這就宰了你！！姑奶奶我怎麼可能會看上那樣的小鬼頭！！減、減薪！！我要罰你減薪一個月！！」

在現場鬧成一團之際，從旁走來另一名小弟。

「幫主，我們逮住亞爾巴特了。」

只見灰頭土臉的亞爾巴特被一把扔在路邊。原本態度不可一世的他，此刻有如哪來的小狗般瑟瑟發抖。

「哎呀哎呀，小亞爾，瞧你全身髒兮兮的。」

「好，先到外面去吧。我們開始進行提升默契的訓練。」

而且我很有把握，只要和這羣同伴在一起，絕對能打造出最強戰團。

菲諾裘歪過頭去，用一隻手撫着自己的臉頰。至於他那上揚的嘴角，完完全全就是瘋狂小丑纔會有的笑容。

在得知會遭受如此殘酷的對待後，亞爾巴特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就把你飼養在我的養豬場裏吧。」

「真、真的嗎！？」

這筆五千萬菲爾的報酬，其中有三千萬菲爾被我拿去購買《驅除死靈》。書店老闆見我依約帶錢上門時，看起來似乎嚇得不輕，但也顯得十分高興。

「那我就饒你一命吧。」

另外我連帶拜託菲諾裘準備的東西也一併寄了過來。分別是銀色戒指與寫有血書的羊皮紙。這正是束縛昊牙的隸屬誓約書。

「咿、咿～菲、菲諾裘！」

「我就再問你一次，你現在是削瘦的流浪狗呢？還是一頭驍勇善戰的狼？」

「這麼一來，我就成了你的主人。」

「我明白了，【刀劍士】昊牙•月島。」

「一邊是即使心臟被人握在手中也不忘自身榮耀，可說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另一邊則是就連僅存的尊嚴都沒有的人渣，實在無法想像同樣都身爲男人……你就這麼不想死嗎？」

我翹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同時扇了扇手中的羊皮紙。此處是我在星雫館內租下的套房裏。現場除了我以外還有另外兩人，分別是表情不悅的亞兒瑪，以及面無表情站在原地的昊牙。

面對一臉可悲樣、拚死求饒的亞爾巴特，菲諾裘的眼神是冷若冰霜。

「救、救救救、救救我！！饒命啊！我不想死！！」

「我想要的只有一個，就是站上探索者的頂點。爲此，我需要的不是一條軟弱沒用的家犬，而是一頭兇猛無比的狼。」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早在外祖父逝世的那天，我就已對他發過誓。

「諾艾爾，老子想近距離見證你實現自己的夢想。既然你想要一頭兇猛的狼，那這就是老子所要走的路。所以，拜託讓老子成爲你的同伴。」

「沒錯，養豬場。因爲送進那裏的人都得砍掉四肢，會像只小豬一樣在地上爬。就麻煩你去陪陪我家養的種豬吧。」

「我不想死！！只要您肯饒我一命，要我做什麼都行！！」

距離決鬥結束的幾天後，我的戶頭裏多出菲諾裘匯來的五千萬菲爾。畢竟當時發生過那樣的插曲，我還以爲他在支付報酬時會追加其他條件，結果竟然什麼話也沒說。單就這方面而言，他是個很守信用的人妖。

「你要叫我大姐姐纔對呀？啊、但你已不是幫裏的人了，想想也無所謂。」

「別、別別別、別開玩笑了！！啊、喂！住手！！不準碰我！！放手！！放開我！！不要啊啊啊啊──！！」

「不知小種豬在獲得新對象後，是否會感到開心呢？」

「一直以來……老子都過着被人利用的生活……所以還無法真正感受到自己已經獲得自由。的確如你所言，老子現在是一條削瘦的流浪狗……不過，老子能肯定一件事情。」

「啊～不過小豬是雜食，難保不會把你喫掉，在此先跟你說聲對不起囉。奉勸你到時可要討小種豬的歡心喔。」

昊牙注視着手中的隸屬誓約書。

昊牙抬起頭來，能看見他那雙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中透露出堅定的意志。

「……養、養豬場？」

「我先聲明一下，我這個人不需要什麼奴隸。」

「這、這這這……」

「這些東西你就自行處置。如此一來，你將是自由之身。」

從窗戶射入室內的陽光，灑落在我們三人身上。我終於得到第二名同伴了。這下子也就重新站上起點，可以朝着下個階段前進。儘管相較於我所追求的目標，這就只是小小的一步，但也的確有在向前邁進。

我將手中的羊皮紙和戒指遞向昊牙。

菲諾裘露出一張會令人產生不祥預感的笑容。

菲諾裘的部下不由分說地把亞爾巴特扛在肩上。亞爾巴特在肩膀上拚死掙扎，不斷大聲呼救，卻不見任何人出面攔阻。

「即便你算是頗能打的，但奉勸你別太自鳴得意。憑你那種程度，在探索者的世界裏根本是底層中的底層。實力在你之上的那些人，絕非一名奴隸有辦法抗衡的。」

「是啊，我可以放過你。」

「自由……」

「既然如此，你爲何要取得這些東西？只要有這兩樣物品，老子就可以成爲你的助力，無論要殺要剮都隨你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