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無論要犧牲什麼……我絕對要成爲最強的探索者（seeker）……」

我對着化成焦土的城鎮一直重複着這句誓言。被我抱在懷裏的爺爺已經嚥下最後一口氣，再也不會對我露出笑容或開口說話。與爺爺之間的回憶如洪水般在腦中湧現，並化成泡沫逐漸消失。

也不知過了多久，高升的朝陽異常刺眼。強風捲起由灰組成的沙塵，不斷打在我的臉頰上。我輕輕放下爺爺，緩緩站了起來。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自己唯一血親的爺爺過世了，從小生長的故鄉也化爲灰燼。我環視一圈後，明明感到無比哀傷且痛苦，卻又驚覺內心深處竟是十分平靜，就連自己也發現大腦正在冷靜地分析狀況。

「這就是【話術士】的職能（job）特性吧……」

職能不光是可以讓人施展非比尋常的力量──技能，還會讓當事人的體能提升，並賦予職能固有的特性和抗性。【話術士】固有的就是精神異常抗性，除了更能抵抗來自敵人的精神攻擊以外，也容易讓心情平靜下來。

「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對這個職能心生感激。」

我實在無法不這樣嘲諷自己。原因是我身上顯現的職能──【話術士】是輔助職業，它的確擁有強大的支援能力，代價是自保手段遠比其他戰鬥職業缺乏，很容易在戰場上喪命，所以在探索者業界裏被評爲最弱職能。我的夢想是成爲與爺爺一樣出色的探索者，卻因爲這個職能的緣故，令我至今不知有多少次爲此感到自卑。

但我並沒有輕言放棄，經過生前是英雄的爺爺嚴厲指導，即使自己是【話術士】，依然有能力與敵人一戰。我精通各種格鬥術跟兵法，以及探索者眼中的宿敵兼獵物，來自魔界（void）的侵略者──惡魔的相關知識。我現在的實力足以匹敵中堅探索者。

「話雖如此……」

話雖如此，我對爺爺來說仍舊算不上是一名戰力，而是個拖油瓶，因此爺爺才決定隻身踏入惡魔在此城鎮製造出的活動空間──深淵（abyss），去挑戰又被稱爲魔王（lord）的惡魔。

倘若我並非【話術士】而是其他戰鬥職業，是否就能夠幫上爺爺的忙……？不對，恐怕還是非常勉強。我的職能階級只有C，反觀爺爺是EX階，對於最終跟爺爺打到同歸於盡的魔王而言，我這點力量與螻蟻無異。

「這個目標當真是太遙遠了……」

我決心成爲最強的誓言絕無一絲虛假，不過這是一條既艱辛又漫長的道路，更別提自己的職能是【話術士】。身爲【話術士】的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夠成爲最強的探索者……？在我不停轉動思緒之際，忽然察覺一件事。

「……沒有？」

理當應該存在於現場的東西不見了。一個是爺爺愛用的戰斧，另一個是──魔王的屍體。

「豈有此理！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我連忙四處尋找，但還是沒找到戰斧。明明隨處可見其他惡魔的屍體，卻唯獨可能是魔王的屍體一直沒能尋獲。

「不會吧……」

「所以不光是低階惡魔，高階惡魔也會現世。偏偏這隻惡魔並非基於本能，而是看似透過自身堅定的意志在行動，因此我們決定重啓調查。」

「這與人格無關，而是身爲上位者的義務（noblesse oblige）。我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好的，眼下就暫且先相信你吧。」

「你之所以刻意隱瞞魔王的情報，就是想親手報仇吧？當然身爲話術士這種最弱職業的你，根本沒有這等能耐，不過花錢僱用優秀的探索者就得另當別論了。聽說你開創的新事業賺了不少錢吧？你打算拿這筆錢去幹麼？」

探索者既是民衆崇拜的對象（偶像），也是以暴力爲業的野蠻之輩。負責管理這羣人的監察官，自然也需具備高強的身手。

「我們也不覺得你在接受偵訊時抱有這類意圖，只是眼下情況相當嚴峻，該魔王已與人類交戰過兩次，而且對手是不滅惡鬼跟夜之狂熱，因此它很可能已汲取這些經驗成爲深度十三──也就是全新的『冥獄十王（valiant）』。相信你也很清楚冥獄十王是何等可怕的存在。畢竟其中一隻就是令祖父所屬的戰團──血刃聯盟打倒的。」

第六界•僞神之異教徒（Photinus）

「你似乎沒有很驚訝？」

一如人類在歷經戰鬥後會越來越強，惡魔也同樣會隨着戰鬥經驗的累積逐漸變強。這隻魔王在經過與爺爺──與外號不滅惡鬼（overdeath）的大英雄驚天一戰之後，到底會進化成怎樣的存在，我光是想像就不禁腦袋發昏……

第九界•銀鱗之悲嘆川（Cocytus）

我家原本是經營頗有名氣的葡萄酒廠，不過如今已失去釀酒廠和葡萄園，重建酒廠太花時間，於是我決定先開創一間釀酒顧問公司，販售釀酒技術與經營酒廠的訣竅。

「有什麼好後悔的？這話題到此爲止，如果你們沒別的事就快滾吧。」

第三界•星喰之冥界神（Pluto）

「就是報仇。」

我並沒有放棄成爲最強探索者的夢想，而是打算等事業步上正軌後，就將公司交給僕人們打理，我則是踏上旅程前往這個國家──威爾南特帝國的首都•艾特萊。

第十界•炎獄之滌罪界（Purgatorium）

「唔……」

第四界•禁咒之悔恨河（Styx）

「住口，我警告你下不爲例。」

「你方纔說他是無法稱爲探索者的半吊子，這句話我可就不能裝作沒聽見了。他究竟是否真是半吊子，你大可親自測試看看喔。」

「你說它又離開了？」

在人類史上，冥獄十王最後一次現世是於幾十年前。那條巨大到足以覆蓋整片天空的巨龍──銀鱗之悲嘆川在降臨的轉眼間，就毀了三個國家。

「若是我知道些什麼，早就跟你們說了。」

強力惡魔是需要超高濃度的魔素（mana）才能夠來到人界，理應無法多次來回於人界與魔界之間，因此它乾脆離去的理由着實令人匪夷所思。

哈洛德露出微妙的表情繼續說：

夜之狂熱是帝都數一數二的大型戰團，相傳整體實力足以與皇帝賦予各種特權的七大戰團──七星（regalia）平起平坐。

「其實我是令祖父所屬戰團，也就是血刃聯盟的負責人。」

「相傳惡魔之所以侵略人界，是因爲它們無法違抗自己的本能。」

「哈哈哈，所言極是。」

「你說什麼！？」

男子氣得從座位上起身，哈洛德隨即伸手製止。

儘管令人不爽，但引來協會多餘的猜忌絕非良策，眼下我是該抽手了。雖說現在就把公司託付給僕人們經營是挺令人不安，若是因爲我而給他們的將來造成負面影響，也就本末倒置了。即使我立刻拍拍屁股走人，到時只要從爺爺的遺產裏多撥一點錢至公司的營運資金上，相信不會有問題纔對。

「……言歸正傳，你爲何會決定創業呢？你目前才十四歲，即便結果是很成功，但一想到失敗時的情況，這是個風險很高的抉擇。依令祖父留下的遺產來看，就算不必這樣逞強，也足夠你逍遙一生了。」

我懂了，簡單說來就是他們懷疑我謊報真相。

面對男子措辭凌厲的逼問，我只能苦笑以對。

第八界•渾沌之罪惡囊（Malebolge）

爺爺說過那場戰鬥驚險萬分，簡直是與死神共舞，他也多次提到自己能戰勝是純屬僥倖。至於爺爺講述此事時所露出的驚恐神情，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跟班男見哈洛德起身後，急着詢問說：

這位自稱哈洛德的長者看似已有七十歲，外表慈眉善目，並露出柔和的神情，感覺像是一名親切的老先生。不過他身材高䠷，即使十分年邁仍擁有厚實的胸膛。即使隔着那套燕尾服，也能明白他接受過非比尋常的鍛鍊，腰間還插着兩把手槍。

男子一臉厭惡說：

哈洛德卻眯起眼睛，追加一句但書。

「簡直是糟透了……」

「抱歉，我已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交代清楚，絕無刻意隱瞞事實。」

「喔～是夜之狂熱啊……」

「不論怎樣的情報都行，你是否還記得什麼呢？」

「我是很驚訝，但一如我接受偵訊當時說的，我很清楚這傢伙還活着，所以也無須大驚小怪。那麼，這隻魔王已經被討伐了嗎？」

哈洛德在徵得我的同意後，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國內民衆皆已不抱希望，但爺爺所屬的血刃聯盟最終創造奇蹟，是人類有史以來首度成功討伐冥獄十王。

我茫然地愣在原地。理當必須殺死成爲核心的惡魔，纔有辦法淨化深淵。儘管城鎮還是毀了，但深淵依然有被淨化。換言之，爺爺有打贏魔王纔對。

「其實屋內全面禁菸……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就讓你抽吧。」

我也沒必要怕他，畢竟爺爺生前再三叮囑過我，一個人若是被瞧扁就沒救了。我語帶嘲諷地說完後，哈洛德不由得露出苦笑。

這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長者，站在玄關前表明身分。說起探索者協會的監察官，便是探索者的正規組織──戰團（clan）的管理者。

「是的，我與令祖父交情頗深。儘管血刃聯盟已不存在，但確實是個出色的戰團。」

第七界•兇飢之熔岩江（Phlegethon）

哈洛德一臉懷念地低語着，並從上衣胸口口袋裏取出一包香菸。

當年我身爲慘劇倖存者的代表，已對帝都憲兵團交代完所有知道的事情。我坐在沙發上不解地歪着頭，哈洛德忽然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裏是一隻人形惡魔，它全身覆蓋着狀似鎧甲的白色甲殼，額頭上長有一對犄角，手中則握着一把眼熟的巨型戰斧。雖說我是第一次看見這隻惡魔，卻立刻就明白它的真實身分。

「你說我有什麼目的？」

冥獄十王的力量蠻橫到足以體現神話中的世界。由於它們太過強大，需要比起一般魔王高上數百倍的魔素才能夠現世，而且一旦降臨，就會給人界帶來各種災禍。就算人類誓死奮戰，光是將之趕回魔界就已相當勉強。

男子被哈洛德瞪了一眼之後，懊惱地緊咬牙根，不再說話。

一股不祥的預感閃過腦中，令我不寒而慄。可是，眼下就僅剩這個可能性。恐怕是魔王與爺爺一戰後身負重傷，趕在喪命之前逃回魔界了。

看着哈洛德露出試探的眼神，我嗤之以鼻回答。

「……這是何時拍攝的？」

第二界•愛蝕之縱慾者（Francesca）

「原來如此。」哈洛德露出一個好奇的笑容。

「是協會的調查員於日前拍攝的。當時是由大型戰團夜之狂熱（nightrage）負責討伐，結局是吞下慘敗，所有人皆有去無回。」

就在某天，帝都探索者協會（seeker guild）派了一名監察官來見我。

這是天大的誤會，不過傷腦筋的是他也並非完全猜錯。我秉持的原則就是千倍奉還，因此我是真的很想替爺爺一報血海深仇，但我並沒有隱瞞情報。更何況我真有這麼做的話，光憑我現在的能耐也無法出手。

「因爲你是不滅惡鬼的孫子，肯定會爲了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

「此話怎說？」

「真不好意思，因爲他是夜之狂熱的負責人，才那麼容易對此事失去冷靜。」

我搖頭否認。

「我們想說的就是你那些證詞不足以採信。」

冥獄十王是深度十三的大魔王們。有史以來，人類觀測到的數量總計十隻，也就是十位冥王，它們個個都擁有足以毀滅人界的強大力量。

「幸會，我是探索者協會三號監察官哈洛德•詹金斯，今後請多指教。」

「那麼，協會的監察官事到如今纔來找我，究竟有何貴幹？」

不管怎樣，想成爲探索者也必須等到成年之後。我目前是十四歲，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因此我打算持續進行成爲探索者的訓練，同時爲僕人們開創新事業。

「冷靜點，我們不是來惹事的。」

根據爺爺的解說，至少得擁有A階職能的人才能夠勝任監察官。原因是監察官的其中一項工作，就是負責鎮壓或掃蕩不守規矩的戰團。站在我面前的哈洛德，肯定也是此等強者的其中一人。

「你這方面倒是與令祖父頗爲相像。」

「抱歉，是我說得太超過了。但終究是你們先對我做那種無關痛癢的刺探吧？總會令人想抱怨一下。」

「方便讓我抽根菸嗎？」

「沒有。在夜之狂熱全滅之後，七星一等星戰團的霸龍隊立刻趕赴現場，可是該魔王已返回魔界了。」

在被人以蘊含怒意的眼神一瞪後，我聳聳肩回答。

我經營公司的努力沒有白費，事業蒸蒸日上。與此同時，我也重建自家的葡萄酒廠，並且開發新商品。當我準備踏上旅途時，公司已成長到光靠僕人們也可以經營下去。雖然我確實具備相關知識，但我還是挺佩服自己明明是個創業新手，居然能讓事業發展至這等境界。看來我的確擁有活用人才和經營事業的才能。在我注意到此事之際，也覺得自己已經找到答案了。

「這是利用最新投影機拍攝到的魔王。依照它手中的戰斧來研判，想必是當年毀滅你所住故鄉的那隻魔王。」

「我想也是，所以我已決定將此事業交付出去。如此一來，你們總該會相信了吧？畢竟我可不想被可怕的協會給盯上。」

我領着哈洛德與狀似隨從的男子前往會客室。

「難道是未能給予對方致命一擊？」

「你對於自己的這項決定沒有一絲後悔嗎？」

「雖然這想法非常出色，卻又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第一界•骸界之靈薄獄（Limbo）

「那是你們的問題，與我無關。」

「是你？」

坐在哈洛德身旁的男子語氣激動地插話說：

第五界•黑死之死者城（Dis）

「哼，真是膚淺的臆測。即便你是這種人，也別把我當成你的同類，而且這是對我的侮辱。你這個算不上是探索者的半吊子，奉勸你先搞清楚自身的斤兩再說話。」

距離那場慘劇過了一個月，我召集活下來的僕人們，遷移至其他城鎮生活，並使用爺爺留下的遺產租了一間豪宅，開始經營公司。

「對我一個人來說的確是如此，可是考慮到僕人們今後的生活，我不能光靠祖父的遺產，而是必須創業纔行。」

「可是哈洛德先生！要不是這小鬼隱瞞情報的話，夜之狂熱也許就不會全軍覆沒啊！？」

「爲了僕人們的生活……？恕我冒昧，你看起來不像是那麼博愛的人。」

「您當真相信那小鬼說的話嗎！？」

「沒錯，回帝都吧。你也別害我一起蒙羞。」

男子本想勸阻，但被哈洛德狠瞪一眼之後，不敢再多說第二句話。

「那麼，打擾你了。我衷心祈禱布蘭頓──令祖父能得到安息。」

哈洛德背對着我說完後，領着男子往會客室的門口走去。

「相信日後還會再見到二位，建議你們趁現在記清楚我的長相。」

兩人聞言轉過身來，我語氣堅定地開口說：

「因爲我會成爲最強的探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