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張照片 大海與貓與戀愛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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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漫長的一個禮拜。

我知道這樣的行爲很孩子氣很丟臉，不過這樣的心情或許只能用翹首盼望來形容吧！

暑假來臨前的課程安排沒有規律可言，我可以強烈地感受到教室裏浮躁的氛圍，在這樣的氣氛下等待那一天的到來，令人備感煎熬。

不過，終於還是來了。

望眼欲穿的暑假──還有約定的日子！

然而……

「……我在搞什麼啊。」

我喃喃自語的同時，背後的電車隨着「噗咻咻咻～」的聲音開走了。

只見短短的電車奔馳在綠意盎然的景色中，最後消失在黑暗的隧道里面。

大概要等一個半鐘頭纔會有下一輛電車通過這座沒有站務人員駐守的車站。

「唉～～～～……」

我唉聲嘆氣，看了手錶一眼。

不管看幾次都一樣，現在才早上七點半左右，距離大家約好要集合的時間還有將近兩個鐘頭。

真的是連我都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我就忍辱說明原因吧！

約好要跟佐藤同學到海邊玩的我因爲太過興奮，所以一大清早（嚴格說來天根本還沒亮）就醒來了。

醒來後我睡意全消，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打發時間的我忽然靈機一動。

──對了！我可以提早搭車去綠川車站等待！

誠如大家所見，我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腦袋變得有點奇怪。

所以我直到電車開到綠川前面兩站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做了愚蠢的決定。

「這麼早到綠川來是要幹嘛啦……」

佐藤小春頭戴草帽，白色的連身洋裝隨風飄揚，一臉悶悶不樂地眺望着翠綠色的大海。

語畢，佐藤同學整張臉瞬間漲紅到彷彿快噴出蒸氣似的。

我現在的心情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緊張了。

剛纔我的大腦幾乎被懷舊心情佔據，可是一看到那雙從無袖上衣伸出的潔白上手臂後，現在我滿腦子只剩那個畫面了。

沒錯，我和佐藤同學兩情相悅──換句話說，佐藤同學的心情跟我是一樣的。

看着印在自動門上的開店時間表，我感到十分喪氣。

我不敢上前跟佐藤同學攀談！

我發現有某個東西出現在佐藤同學身後，忍不住叫出聲來。

這個漫長到讓人感覺彷彿永遠的僵硬狀態（雖然僵硬的人只有我），最後以沒有人想像得到的方式被打破了。

「不妙……」

相反的，我選擇在佐藤同學的身旁坐下來和她並肩而坐，然後一邊眺望着翠綠色的大海……

「是嗎？可是我在車上怎麼沒看到妳。」

「好、好啊！我們來聊天！」

佐藤同學結結巴巴地說出了再老套不過的臺詞。

總之，佐藤同學一看到白貓，眼睛整個亮了起來。

即使標準放得再怎麼寬鬆，也很難把那充滿野性的模樣跟一般人眼中『可愛』的貓畫上等號。

「……早安，佐藤同學，妳來得還真早呢！」

佐藤同學以不仔細看的話會很難看得出來的微小幅度輕輕地點了個頭。

「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本來是想待在那裏打發時間，看來希望是落空了。

「……去看海好了。」

「就、就是剛纔那一班……」

那個東西是一隻圓滾滾的白色胖貓。

「呼哇……」

──我心中如此不爭氣的叫聲大概傳到了天上吧。

和僵硬的身體相反，我的內心混亂得像被狂風暴雨摧殘過一樣。誰來救救我啊！！

感覺就像把「我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鄉下也能活得好好的，纔不屑諂媚人類呢！」這句話寫在臉上。

「哇，貓耶！」

明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畫面，可是在那暗褐色調的風景中，彷彿只有她和她的四周有着色，我整個人陷入一種像是在做夢一樣的感覺，怔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我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音。

就像貓一樣，完全無視他人目光的呵欠。

「啊！」

佐藤同學一副飢渴不已的模樣問道。

……佐藤同學果然好可愛喔。

「……其實我也是，太期待來海邊玩整晚都沒睡好，結果睡眠不足了。」

「那個……怎麼說呢……我太興奮了，所以……」

這不能怪我！佐藤同學＋草帽＋充滿夏天氣息、質地看起來很清爽的白色開襟連身洋裝！

說不定打呵欠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吧？

清澈的綠寶石色大海堪稱國家級的名勝景點，一到旺季就會吸引大量人潮前來戲水，當中不乏來自外縣市的遊客。停滿道路兩旁的車潮儼然是當地夏季的常見畫面。

「一直無聊下去我怕我會睡着，在其他人來集合以前，佐藤同學可以陪我聊天嗎？」

只見佐藤同學那美得有如瓷器般的側臉突然扭曲了起來……

「……！」

或許是自己也感到害臊的關係，佐藤同學漲紅了臉，緊緊拉着連身洋裝的下襬。看到她做出這個極具她個人特色的反應，我忽然覺得剛纔……不，應該說，我這一路以來的擔憂其實非常可笑。

「咦……」

聞言，佐藤同學噘起嘴巴，一臉羞澀地喃喃咕噥道：

我現在對麻世小姐抱着又愛又恨的感覺，這是因爲……

看到那個標準的驚訝動作，我不禁面露微笑。

「咦？啊啊，那、那個……偶、偶纔剛到沒兜久啦！！」

我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可是反過來說，除了大海以外這裏什麼也沒有。

「押、押尾同學！？」

「……好想摸喔！」

不是隻有透明感和清純感而已，佐藤同學還若隱若現地釋放出她的女性魅力──簡直機關算盡！有那麼一瞬間，我當真以爲有天使降臨在眼前呢！

瀰漫整個鼻腔的海水氣味，從遠方傳來的海鷗啼叫聲，隨着海風飄揚、擺盪的民宿直立旗。

假如現在跑去跟會動會講話的佐藤同學當面互動，我很篤定會發生悲慘的事情。穿上了連身洋裝的佐藤小春就是有如此強大的破壞力。

「呼哇啊啊……」

令腦袋昏昏沉沉的睡意也一口氣消失，我甚至產生了一種彷彿全世界都停止不動的錯覺。

佐藤同學還來不及轉頭看，那個東西就用跟外表不搭的輕快動作跳啊跳地擠進了我和佐藤同學的中間。

而我就是在早上七點半搭車跑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來。

看到她用手指揉眼睛的模樣，我發現原來她剛纔那憂鬱少女般的表情只是昏昏欲睡的樣子，忍不住噴笑了。

看來連身洋裝讓我的智商瞬間降低了一百左右。

「佐藤、同學……」

……我的直覺告訴我，佐藤同學這一身搭配肯定是出自麻世小姐之手。

那個畫面實在是太神奇了。

「妳一個人在這裏幹嘛？」

──綠川是知名的觀光景點。

一邊像是要跟剛纔的佐藤同學較勁似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在打了那個連自己都覺得很誇張的大呵欠後，原本臉一直垂得低低的佐藤同學也忍不住抬起頭來。

……會嗎？我有點疑惑。

「咦……」

話雖如此，我擔心會給花波奶奶添麻煩，所以也不好意思這麼早就跑去『花波』。

「妳搭幾點的電車來的？」

到頭來，也只剩這個選擇了。

「咦？」

然後我模仿佐藤同學剛纔的動作，用手揉着迷濛的眼睛向她面露微笑。

「……騙你的，其實我搭第一班電車……」

雖然印象已經很朦朧了，不過我以前常來綠川玩的時候，也經常跟流浪貓玩。綠川除了海水浴場以外，漁業也很興盛，或許是因爲這樣流浪貓纔會特別多吧。

放眼望去只有與沒有站務人員的車站結爲一體的休息站、瞭望臺，以及零星散佈在馬路邊的冷清民宿而已。

「休息站要等到十點纔會營業……嗎……也不意外啦。」

和僵硬的身體相反，我的腦筋開始高速運轉。

聽到我噴笑的聲音，佐藤同學慢吞吞地轉過頭來，發現我的存在後，她嚇得睜大了迷迷濛濛的眼睛，上半身大幅向後仰。

「畢竟這裏除了看海也沒其他事情可以做了嘛！」

──是連身洋裝耶。佐藤小春穿連身洋裝。

「好、好可愛喔……！」

原本因爲羞恥而忸忸怩怩的佐藤同學整張臉突然亮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過害臊的關係，佐藤同學說話的語氣突然變得恭恭敬敬，不過我沒有吐槽她。

「我可以摸牠嗎！？」

話一說完，佐藤同學立刻蹲下，伸手向白貓摸去。

「……整晚睡不着嗎？」

「……我在看海……」

她打了一個超大的呵欠。

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後，不情不願地出發了。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個美麗的事物，說出了她的名字。

休息站裏面設有簡單的飲食空間（依照休息站的說法，那叫作咖啡廳）。

佐藤同學一如小孩子般天真無邪地回答道。

因爲我這一生從來沒看過那麼美麗的事物。

不過，從佐藤同學那閃耀着光芒的眼睛看來，她似乎真的覺得那隻貓很可愛的樣子……

我並不討厭動物，嚴格說來我算是喜歡動物的人，可是這隻貓的臉……看起來就是一副很囂張的樣子。

佐藤同學置身在和我童年記憶如出一轍的綠川之中。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好意思當面這樣誇獎她，就在這個時候──

看着一切都跟記憶一樣的綠川景緻，沉浸在感傷之中的我走着走着……

「應、應該可以吧……」

別說是便利商店和超市了，想在路上找到自動販賣機都有困難。

「對了，綠川好像流浪貓特別多的樣子……」

然而。

「咦？」

白貓閃開了她的手。

「幹、幹嘛這樣……」

再閃。

「摸一下就好啦……！」

白貓連一根毛都不給碰。

即使佐藤同學展開怒濤般的追擊，那隻矯健的白貓還是東閃西躲，完全不讓她有得逞的機會。

然後白貓一如覺得很無聊般瞥了我們一眼後，「呼哇啊啊……」地打了一個大呵欠。

這、這麼囂張……！

「……！……！」

轉頭面向我的佐藤同學一如河豚般鼓起腮幫子，向我發出無聲的抗議。

我苦笑着掏出了自己的智慧型手機。

「……摸不到就算了，好歹請牠讓我們拍張照如何？」

「！！押尾同學你是天才！！」

一如在嘲笑我們的愚蠢對話般，白貓又打了一個大呵欠。

──社羣網路跟貓簡直是天作之合。

一言以蔽之的話（雖然對動物說這種事情好像有點奇怪），貓咪照片真的很吸睛。

貓咪照片會那麼受歡迎的理由衆說紛紜，總之就網路上氾濫成災的可愛貓咪照片數量來看……大家顯然都很疲憊，需要精神上的療愈。

雖說數量氾濫成災，要拍貓的照片也不是那麼簡單。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

我實在搞不懂那一天的我怎麼有辦法這麼勇敢。會不會是因爲太過緊張，導致大腦的自制機制故障了的關係？

「像這樣兩個人一起看熒幕比較容易教學啊……因爲佐藤同學連對焦也對不好。」

……沒錯，這個場景就跟那一天如出一轍。

「……你果然覺得我的拍照技術很爛……」

「……」

無論如何，我重新打起精神。

佐藤同學注視手機熒幕上那張模糊不清的白貓照片數秒後，猛地抬頭仰望着我，用溼潤的雙眸向我訴苦。

……停止！不要再想一些奇怪的事情了，押尾颯太！我現在只是想跟佐藤同學一起幫貓咪拍照片而已！

不過，重演了當天的場面後……我愈發佩服那一天的自己了。

拍不到照片的話，我們自然只能繼續維持這個姿勢了。

沒錯，關鍵的白貓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陶醉於用舌頭理毛，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啊……佐藤同學，我的意思是……！」

雖然我對佐藤同學那彷彿魔術般的變臉速度感到有些疑惑，總之看到暴風雨的危機解除，我也鬆了一口氣。

「押……押押押押、押尾同學……？」

佐藤同學支支吾吾、口齒不清，話只說了一半。

絕佳的快門機會終於到來──

「──呀啊！？」

彼此都陷入沉默的結果，就是讓人更加覺得羞恥。

「不、不管誰來拍應該都一樣啦……不是因爲佐藤同學妳技術爛的關係……」

「可是我看大家放在MG上的貓咪照片都拍得很好啊……」

智慧型手機的鏡頭只捕捉到胖貓隨着固定節奏上下襬動的後腦勺而已。這樣根本沒辦法拍照。

這番失言意外踩到了佐藤同學的地雷，導致她把矛頭指向我了！

因爲佐藤同學微微地顫抖着肩膀，一副隨時快爆炸的模樣──

「啊？」

打好預防針後，我繞到了佐藤同學的背後。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模仿貓叫聲。

我深吸一口氣，收縮喉嚨，捲起舌頭，然後──

不好了，這下真的不好了……！

佐藤同學發出了錯愕的聲音，我知道自己稍有遲疑的話肯定會因爲害羞而不敢行動，於是我二話不說，像是要環抱住她似地馬上從她後面伸出手來。

「……我也不是那麼擅長幫動物拍照耶！」

「……！」

「……」

「可、可是……」

不要胡思亂想、不要胡思亂想、不要胡思亂想……！

聞言，佐藤同學立刻露出燦笑。

「──嗯、嗯！好吧！我教妳怎麼拍就是了！」

佐藤同學突然抖了一下肩膀，微微縮起了背部。

理由很簡單──因爲貓會亂動。

「佐藤同學，麻煩妳按快門了……！」

接着我的手包覆住她的手，幫忙支撐手機。

佐藤同學嚷着我的名字，想要轉過頭來看我。

我本以爲之前已經有過一次，不對，是兩次的經驗，第三次應該不會緊張了纔對，所以才鼓起勇氣再挑戰了一次……可是我必須說，這個舉動真的難爲情得要命。

我在心中重複默誦好幾遍後，重新開始教學。

因爲害羞而發燙的臉頰、無聊地打呵欠的貓、遠方的海鷗、夏天的豔陽、發抖的佐藤同學、參雜在海風裏面，依稀可以聞到的洗髮精的甜香……

……難道我被擺了一道……？

我搶在佐藤同學開口之前說出了跟那一天一模一樣的臺詞。

我跟佐藤同學第一次在『cafe tutuji』相遇，並且教她如何拍照的那一天。

我聽懂她想表達的意思後，立刻也漲紅了臉。

「啊啊！？」

不要胡思亂想、不要胡思亂想……

別說是按快門了，她甚至沒盯着手機熒幕。

平常心……平常心……集中精神在手機畫面上……

「而且，貓畢竟是生物，所以牠一定也有牠的好惡……不過我看牠一直留在這裏沒有跑走，應該也不是真的很討厭我們……」

「我得先強調，我真的對拍攝動物不是很熟。」

「佐藤同學，快點按下快門！」

佐藤同學表現出極其誠懇迫切的一面。說不定這是我至今看過數一數二的認真表情。

「我也好想幫貓咪拍照……！」

又失敗了。

不過她似乎用眼角餘光發現我們倆的臉意外地貼得非常近，所以整個人像是結凍般僵住了。

我纔沒有說得那麼狠！──我本來是想這樣反駁的，可是話來到嘴邊又被我吞回去了。

可是，因爲一直在近距離聽佐藤同學發出哀哀叫的聲音，我已經快要忍不住了。

「真的嗎！？」

……愈看愈覺得這隻貓很囂張。

「盡、儘量不要開啓閃光燈，因爲閃光會傷害貓咪的眼睛，而且自然光比較有氣氛。」

不如說，貓算是難拍的題材。

「流浪貓和家貓對人類的接受度本來就不能相提並論嘛！」

我瞥了白貓一眼。

「咦？」

總之我試着以委婉的說法安慰佐藤同學，不過她似乎感到非常不服氣，噘起嘴巴說道：

無論如何……只能說這不是普通地難爲情！

「那隻貓根本不看我們這邊啊……」

反而是面露驚愕的表情轉頭注視着我。

幸好佐藤同學是面朝前方，太感謝了。

原本就已經殘破不堪的理性現在更搖搖欲墜了。

幾乎是跟我開口說話同時，佐藤同學突然發出尖銳的悲鳴聲，身體抖動了好大一下。

相機應用程式發出的快門聲和佐藤同學的悲鳴重疊在一起。

「……！」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後驚覺苗頭不對，看了佐藤同學一眼。

她的炙熱吐息從我的手背上滑過，我一度把持不住，幸好最後還是靠理性勉強壓抑住了衝動。

「幹、幹嘛突然尖叫……！？」

──糟糕，我太掉以輕心了。

『喵嗚～』

或許是這樣的互動讓她覺得很難爲情，感覺得出來她拚了命在忍耐不要發出聲音，可是從她口中流瀉出來的溫熱吐息拂過我的手臂，讓我的大腦瞬間化作一片空白。

「因、因爲押、押尾同學你湊在我的耳邊說話……所以……」

「……咦？」

「爲什麼要默默看着我……？」

「……首先，拍攝動物的時候要配合動物調整鏡頭高度。」

她那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我也「嗚哇！？」地大叫了一聲。心臟的鼓動好劇烈。

佐藤同學的臉瞬間變成了火紅色，即使我在她的後面也感覺得出來。

「……」

身軀肥胖的牠（不知道是公的還母的）橫躺在龜裂的柏油路上，悠悠哉哉地舔着牠的前腳。搖來搖去的尾巴就像在嘲弄我們一樣。

……跟我抱怨也沒用啊。

「然、然後，拍攝貓咪這種大眼睛的動物時，要鎖定牠的眼睛對焦，拍攝上面的光芒，如此一來就能拍出非常生動的照片，這也就是所謂的吸睛……！」

「跟我說也沒用……」

可是佐藤同學沒有采取行動。

聽到我模仿的貓叫聲，一直渾然忘我地用舌頭理毛的白貓也豎起耳朵，轉過頭來。

「至少比我擅長吧！」

佐藤同學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照。」

「……佐藤同學？」

白貓一如算好按下快門的時機般別過頭去，用前腳幫自己洗臉。

──所以我被迫使出了殺手鐧。

「…………一次。」

「什、什麼？」

「剛、剛纔那個叫聲你再學一次！？」

佐藤同學突然一改先前乖巧的模樣，以矯健如貓的動作轉過身子，咄咄逼人地持續向我靠近。

她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如今睜得比貓更圓更大，而且閃耀着令人喫驚的璀燦光芒。這就是所謂的吸睛嗎？

──爲什麼比起貓，佐藤同學對我的叫聲更有興趣啊！

「欸欸欸欸欸！！押尾同學！拜託你再學一次！再學一次剛纔的貓叫！」

「爲什麼啊！？妳不是要拍貓的照片嗎！？」

「拜託啦拜託啦拜託啦！！你剛纔的叫聲真的很像貓耶！！你再叫一次我幫你錄影！！」

「我絕對不要！！」

我試圖逃離佐藤同學的糾纏。可是佐藤同學一如被按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般，繼續逼近我，不讓我逃走。

然而我們倆都半蹲在地上，姿勢並不安穩，各自的腳紛紛打結──

「嗚哇！？」

「呀啊！？」

身體失去平衡後，我往後倒下，佐藤同學接着整個人壓在我身上。

隨着沉重的衝擊，我的視野被天空的顏色覆蓋，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原來有個少女──不曉得她已經出現多久了──站在我們後面睥睨着我和佐藤同學。

「……」

少女的年紀應該和我跟佐藤同學差不多吧。

疑似有染過的明亮金髮往後梳成了一條馬尾。

她有一雙細長而上揚、感覺個性似乎很強硬的眼睛，一身曬成了小麥色的皮膚，身穿的是T恤和牛仔短褲這種以活動方便性爲主的服飾。

「雷歐是這隻貓的名字啦。」

村崎小姐不管尚因她的話感到震驚的我，揚起下巴指了瑟縮着身子的佐藤同學。佐藤同學以極度誇張的動作抖了一下肩膀，大聲說道：

「話說，也只有爲了玩水纔會來這種窮鄉僻壤了。」

──村崎圓花。

「颯太，你去見過花婆婆了嗎？」

看來我們沒有選擇。

「哈哈，我又不會把妳男朋友搶來喫掉。不過既然妳那麼擔心，導遊的工作就交給妳囉，呃，妳叫小春是嗎？」

容我再次強調，不要覺得這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佐藤同學可是得努力拿出勇氣才做得到。

「……」

「不，花波奶奶是我外婆的姐姐……」

看着她後腦勺那一條搖來晃去的馬尾，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在我的心底萌發了。

「嚴格說來我不是這裏的人，不過我的姨婆在這裏經營民宿……妳知道『花波』嗎？」

爲了轉移注意力，我向村崎小姐提出疑問。

不過，村崎小姐絲毫不把我倆的反應放在心上。

「不過，有一半算是返鄉探親啦！」

村崎小姐突然和我勾肩搭背，硬是要帶我前往民宿。

挺着圓滾滾大肚腩的白貓橫躺在柏油路上，大方展示那張高傲的嘴臉。

老樣子，村崎小姐纔不管在心中碎碎唸的我，大搖大擺地往『花波』邁步走去。

「……難道你是綠川出身的人嗎？」

「什麼嘛，我們平輩耶，講話不要用敬語好不好，聽了好噁心。」

「我、我叫小春！佐藤小春！！」

我和佐藤同學維持摔成一團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地仰望着少女，只見少女用充滿了不信任的口吻低聲說道：

這時的佐藤同學完全啓動了『怕生模式』，不僅躲在我的背後，還整個人瑟縮成一團。

「返鄉探親？」

『花波』那個跟十年前一樣毫無變化的模樣激起了我的懷舊感，使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

結果不用說，當然是由我攙扶着熱昏了頭的佐藤同學，辛辛苦苦地將她拖到『花波』了。

這個怪聲來自在後面發抖的佐藤同學的嘴巴。

……附帶一提，發出這個怪聲的人不是我，當然也不是村崎小姐。

「嗄？什麼鬼啊，幹嘛顧慮那種奇怪的事情，你不是她的孫子嗎？」

「還、還沒啦，我太早來了，怕打擾到花波奶奶休息所以還沒去民宿……」

……話說回來，她的體溫也太燙了吧！？

「……啊？」

村崎小姐一改先前無精打采的模樣，語調突然變得開朗明亮了起來。

佐藤同學拿出最大的勇氣自我介紹完後，立刻又躲回我的背後。

最好的證據是，她緊密地和我貼在一起的身體正在發熱，而且頻頻發抖──這下不妙。

……這是爲什麼啊？這應該是我跟她的第一次見面纔對，可是不知何故我卻有種遇見故知的感覺。

村崎小姐盯着她打量一會兒後嘆了一口氣。

聽到這個字眼，村崎小姐首次展現出了興趣，無精打采的雙眼瞪得老大。

比起這種事情，我們得儘快前往『花波』纔行。

聽到「這種窮鄉僻壤」的說法，我心裏感到有些不快。

佐藤同學抬起溼潤的雙眸怯怯地看着村崎小姐點頭。

這時，即使隔着T恤，我也感覺得出來她的豐滿胸部緊密地貼在我的背上……

「……計劃是這樣沒錯。」

村崎小姐先是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隨後她一如覺得很好笑似地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回答。

村崎小姐突然很親密地叫我的名字，讓我感到有點困惑，不過我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等、等一下……！？」

「……你們兩個在對我的貓做什麼？」

不僅如此，她還整個人靠向我，啪啪啪地伸手拍打我的背部。

我忍不住尖叫。

村崎小姐只是意興闌珊地哼了一聲，接着又問了我們一個問題。

──『花波』是坐落在綠川沿海的民宿之一。

說來不可思議，明明我自己也動不動就把「鄉下地方」掛在嘴邊，可是一聽到別人語帶不屑地批評，還是會想要反駁。

總之，村崎小姐垂眼看着這樣的佐藤同學，不可置信似地猛眨眼，然後突然噴笑說道：

不管怎麼看，牠都跟雷歐那種雄壯威武的形象沾不上邊，不過牠似乎就是叫這個名字沒錯。

我低頭看了那隻白貓。

「……一點都沒變啊。」

「原來你是花婆婆的親戚啊！嗚哇，幹嘛不早點說嘛！」

……儘管她的聲音尖銳得慘不忍睹，而且音量大到差點震破我的耳膜，不過我看得出來佐藤同學已經盡力了。

「嗚哇！？」

「你們倆是來海邊玩水的嗎？」

雷歐一如在附和村崎小姐般，發出了低沉的叫聲。

我也轉頭望向佐藤同學，只見她的肩膀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她一如栗鼠般踩着小碎步跑了過來。

我發現她的耳朵戴了個發出刺眼光芒的小小耳環，「不良少女」這種已經落伍的名詞倏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颯太，你的女朋友也太有趣了吧！」

「咦？」

乍看之下只是一般的民房，不過門口擺放了三根在海風中飄搖、上面分別寫着『營業中』、『巖牡蠣』、『生魚片定食』的直立旗。

如是說後，村崎小姐瞪了我們一眼。

「你也想太多了吧，我帶你去找她，花婆婆肯定會很高興的～」

「雷歐。」

對喔，我們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以至於忘記要自我介紹。

她低頭看着一邊忸忸怩怩地扭着身子，一邊強迫自己踮腳尖跟我勾肩搭背的佐藤同學，用比剛纔更大的力道拍打我的背部。

「齁！？」

佐藤同學飛快地擠進渾身僵硬的我和村崎小姐中間，踮起腳尖搭着我的肩膀。然後她微微垂低了脖子，用微弱到快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咕噥道：

我和佐藤同學面面相覷。

向我們報上了姓名的金髮少女一邊用低沉的聲音如此說道，一邊輕摸白貓的背部。

好、好噁心嗎……

好痛。而且她這個社交距離也太近了，充滿外國文化的氣息。看看佐藤同學吧，強烈的文化衝擊讓她嚇破了膽，現在的她就像栗鼠一樣睜着圓滾滾的眼睛頻頻發抖着。

我立刻捂住了嘴巴。

「啊妳呢？」

如此心想後，我打算向至今仍持續跟我勾肩搭背的佐藤同學說話，結果……

「村、村崎小姐，妳跟花波奶奶是什麼關係呢？」

理由嘛……因爲太難爲情了，恕我暫時先不說明。

「……原來如此。」

不對，我和村崎小姐確實是第一次見面沒錯，不過，我覺得自己好像認識另一個跟她氣質很像的人。而且那個人離我不遠，就近在身邊……

村崎小姐似乎也被這個怪聲嚇了一跳，她張大眼睛轉頭往後面看。

「不、不可以那樣啦……」

村崎小姐聞言敲了一下手。

「……什麼？」

「名字啦名字。我們已經自我介紹過了。」

「沒有超商也沒有遊樂設施，連想要買件衣服也得花三十分鐘搭車到櫻庭，海風又很傷髮質──而且每到這個時期，就會有一堆只顧自己爽的傢伙蜂擁而來，從早到晚整天大吵大鬧，心想反正自己也不住在這裏。」

「既然你是花婆婆的親戚你應該知道纔對，鄉下地方不過就這點大，大家都互相認識啊！」

「你們呢？」

「幹嘛這麼勉強自己呢……！」

因爲佐藤同學的頭頂咻咻作響地噴出了蒸氣，而且整張臉紅到甚至比燒得火紅的石炭還誇張。

「我、我叫颯太。押尾颯太，高中二年級。」

「順道一提，我在那間休息站打工，本來準備要去上班了……不過距離營業還有一點時間，我就陪你們去好了，快點出發吧！」

「雷歐……」

此外還有一塊招牌，上面的『民宿花波』這幾個字已經褪色了。

「鄉下真的不是人住的地方，尤其是沿海的鄉村，簡直爛死了。」

……不，應該是我多心了吧！

「這裏就是押尾同學的……」

或許是心中有所感觸吧。

我往旁邊瞄了一眼，發現佐藤同學抬頭仰望着『花波』，感慨萬千似地嘆了口氣。

我莫名高興看到她那樣的反應，轉過頭繼續觀察『花波』。

……真的完全沒變。

無論是褪色的奶油色外牆，還是黑色的暖簾或霧面的玻璃門。

現在我還是很難相信。花波奶奶居然決定要關掉這裏了……

當我滿懷着感傷的情緒時，站在玻璃門前的村崎小姐突然把右腳往後抬──

「嘿咻。」

玻璃門「啪鏘！」一聲發出巨響，我和佐藤同學都嚇得跳了起來。

事出突然，我完全來不及反應──不知何故，村崎小姐用腳尖踢了玻璃門一下。什麼感傷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嗯，應該要再往右偏一點嗎……」

村崎小姐彷彿根本沒注意到我們兩個在後面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再一次慢慢地抬起右腳。

「等一下，妳到底在幹嘛！？」

「嗚哇！？」

我反射性地撲向村崎小姐，從背後架住她。

她似乎很驚訝我會做出如此激烈的反應，不過更驚訝的人是我！

「你、你突然做什麼啊！」

「這是我的臺詞好嗎！？有誰會莫名其妙踢別人家的門啊！？」

「笨蛋！這個是……！反正你快點放開我啦！」

因爲她的手骨瘦如柴的關係，那一掌還挺痛的。

什麼嘛……聽說『花波』要永久歇業我還很擔心……現在看來，花波奶奶明明身體還很硬朗嘛！

這應該是我生平第一次使用『不得了』這個形容詞吧。無論如何，我想表達的是我目前深陷的危機就是如此嚴重。

「以前我就告訴過你了，我不是你的奶奶。」

「押、押尾同學！？」

「妳是小春嗎！」

不只押尾同學，民宿老闆花波伯母也不在這裏。

雖然只有短暫一下子，不過我承認我突然架住年輕女孩子的身體確實不是妥當的行爲，即使如此，她也有蠻橫不講理的地方。

「而且只有我一個人大快朵頤很尷尬耶，喫啦！」

──話還沒說完，我就被皺巴巴的掌心拍了一下腦袋瓜。

風鈴的聲音，窗外傳來的浪濤聲，海鷗的啼叫聲，以及貝殼喀啦喀啦地滾落到碗公底的聲音。

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正在民宿『花波』的和室客房和她面對面而坐。

根據花波伯母的說法，那似乎是紅燒鳳螺的樣子。

佐藤同學以顫抖的聲音如此回答後，花波奶奶的表情瞬間爲之一亮。

「好痛！？」

大聲嚷嚷後，花波奶奶旋即把手伸向佐藤同學的腋下，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將佐藤同學整個人抱了起來。

這一大碗紅燒鳳螺是花波伯母離開前，端來放在桌上招待我們的，她說還有很多所以請我們喫。

要不是村崎小姐現在成了糊塗蛋三明治中間的夾心餡料，恐怕她早就衝上去跟花波奶奶扭打成一團了吧！

這是恐嚇……

佐藤同學呈現任由花波奶奶擺佈的狀態，她被花波奶奶從腋下高高抱起的那副模樣看起來有點像小貓。

可是她的身體被我牢牢架住，所以她掙扎得愈兇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押尾同學……你有沒有受傷……？」

「一大清早就吵死人了！還有我不是老太婆，臭丫頭！是花•波•伯•母！」

對我來說，光是像這樣直接用手觸碰就是一種非常需要勇氣的行爲了。

所以我們現在纔會一對一獨處。

花波奶奶睥睨着痛到只差沒叫出來的我，接着她用魔女般的鷹勾鼻哼了一聲，說：

我這個人原本就很怕生，偏偏還要跟這麼可怕的人共處一室……

那一記彷彿打中結實飽滿的西瓜的渾厚聲響，連我這邊都聽得一清二楚。

「是、是的，沒錯，我是小春……」

她的笑容燦爛極了，先前那兇惡如惡鬼般的可怕模樣彷彿只是我的幻覺。

因爲，現在隔着桌子坐在我正面的那個人是……

我，佐藤小春被逼到了無路可退的絕境。

「……」

救救我，押尾同學……

村崎小姐如是說後揚了一下下巴。大概是「快點喫吧」的意思吧？

幾十分鐘前還滿腦子都是夏天跟大海，興奮難耐的我彷彿不曾存在。

村崎小姐齜牙咧嘴地反嗆，花波奶奶也不甘示弱。她擺出一點也不像是老人的兇狠架子槓上了村崎小姐。

「……哎呀？」

然後賞了她那染過的金髮和剛長出來的黑髮結合而成的布丁頭一拳。

「花波伯母……！」

「這麼多怎麼可能一個人喫得完。」

我注視着堆在碗公里面的那些空殼的洞口時，腦子裏浮現出了「好想鑽進裏面」的念頭，我目前的處境就是如此難堪。

這樣的時光會一直持續到永遠嗎……

……花波奶奶又稱花波伯母。

「哎唷喂哎唷喂！妳從那麼遠的地方專程跑來嗎！瞧妳長得跟娃娃一樣可愛呢！──歡迎來到『花波』，小春！」

「啊──」

她大概是看我和村崎小姐都被敲頭，以爲自己也難逃一劫吧。

我成了村崎小姐的肉墊被她壓在下面，纔剛「嗚」的一聲發出呻吟，姍姍來遲的佐藤同學又接着壓在村崎小姐的身上，害我又「嗚耶」地呻吟了一次。

她討厭人家叫她奶奶，這個奇妙的執着至今仍健在的樣子。

客套失敗。我緊緊地把嘴巴抿成一直線。

「幹、幹什麼啦！臭老太婆！」

這時，一如要打斷村崎小姐的解釋般，玻璃門「喀叩！」地隨着刺耳的聲響打了開來。

「你會錯意了啦！『花波』的玻璃門沒辦法正常開關，所以開門前不先踢一下的話……」

♥

這顆鳳螺大概比我的拇指還大了一圈。鳳螺不是雙殼貝，牠的殼像霜淇淋一樣呈螺旋狀，是一種很標準的貝類生物。

我戰戰兢兢地試着從各種角度觀察手中的鳳螺。

從剛纔就渾身直髮抖的佐藤同學一發現花波奶奶在盯着她瞧，立刻慘叫一聲，伸手保護自己的頭部。

「這樣就對了。」

我真佩服自己忍住沒有哭出來。

接着花波奶奶不客氣地瞪了村崎小姐一眼……

可是她的眼睛卻炯炯有神，一點都沒有年老力衰的感覺──不會有錯！

「是、是的！？」

村崎小姐扭來扭去試圖擺脫拘束。

「我、我沒事，佐藤同學……不過可以的話希望妳們可以快點從我身上起來……」

「啊……！」

貝殼的開口部分看起來好像有蓋子……

……不曉得這個畫面看在他人眼中會有多滑稽呢？

──變成了不得了的事態。

……話說回來，這個要怎麼喫啊？

坦白講，對於這輩子只喫過蜆和蛤蜊這兩種貝類生物的我來說，鳳螺的外觀還挺難以接受的。不管怎樣，我就是會先聯想到蝸牛。

因爲在三明治事件之後，花波伯母以「有粗活要做，你來幫忙。」爲由，不管三七二十一強行把押尾同學押走了。

裏面的螺肉被一乾二淨地挑了出來的螺旋狀貝殼，一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一邊滾落到褪色的碗公底部。

突然被點名，我猛然抬起了垂低的脖子。

果不其然，我們的腳絆在一起，兩個人都嚴重失去平衡。

在緩緩往後傾倒的視野中，我看到佐藤同學朝我們衝了過來……可是她的速度完全來不及趕上。

「這個真的很好喫喔！」

可是她猜錯了。花波奶奶一如在品頭論足般，將佐藤同學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隨後敲了一下手大叫：「啊啊！」

不，我猜她應該就只是正常地看着我而已，只不過她的眼神比較銳利，所以纔會讓我產生那種錯覺。

「～～～！」

「好痛……都怪你沒事幹嘛突然抱住我不放啦！」

「……」

──村崎圓花。

「妳不喫嗎？」

我擠出生硬不自然的客套笑容回答道：

「我說小春啊。」

仔細一瞧，盤腿而坐的她正瞪着我。

當兩人以激烈到彷彿要激出火花的兇惡眼神互瞪時，花波奶奶忽然注意到了壓在村崎小姐身上的佐藤同學。

壓在我身上的村崎小姐肘擊了我的側腹當作補刀。我又「咕」地發出呻吟。

彎腰駝背的身體，曬得黑黝黝、爬滿了皺紋的皮膚，以及盤在頭頂上的一頭白髮。

就這樣，『花波』的店門口出現了一塊由三個糊塗蛋堆疊而成的人肉三明治。

當我心中產生這樣的懷疑時，村崎小姐叼着牙籤，用聽起來好像不甚愉快的低沉聲音說：

我好奇地從三明治最底下的那一層抬頭往上看，一個低頭看着我們的老婆婆映入了我的眼簾。

爲了不要刺激到村崎小姐，我聽從她的要求，戰戰兢兢地用手指夾了一顆鳳螺。

「……………………好的…………」

「花波奶──」

村崎小姐用視線示意放在桌子中央的另一個碗。

「追根究柢，村崎小姐的奇怪行徑纔是造成這場意外的主因吧……」

「呃、呃……？」

──要摔倒了！

「我、我沒有胃口啦……全部都給村崎小姐喫好了。啊哈哈哈……」

看到我在那邊東摸西摸，村崎小姐的表情漸漸地變得愈來愈不爽……

「……快點喫啦！」

「可、可是，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

「唉～～～～……」

見她當着我的面唉聲嘆氣，我的嘴巴最終撇成了ㄟ字的形狀。我有種自己被霸凌的感覺。

「妳看仔細了。」

村崎小姐從碗裏隨便挑了一顆鳳螺拿在手上。

只見她熟稔地用牙籤從蓋子的縫隙戳進貝殼裏面，接着手腕一轉──

滑溜。

她技巧高超地只用一根牙籤就從那個螺旋狀的貝殼裏面挑出一團又肥又嫩的奶油色螺肉。

「喔喔～～……！？」

我嘖嘖稱奇，甚至忍不住拍手。

好厲害，根本是一種功夫了！

「這有什麼好欽佩的啊……」

村崎小姐傻眼似地說道後，用手指剝掉黏在螺肉上的蓋子，把肥嫩的螺肉塞進嘴巴。又一顆螺肉被清得一乾二淨的螺旋貝滾落到碗公里面。

「現在妳知道怎麼做了吧，試試看。」

「嗯、嗯！」

我大力點頭。

姑且不討論鳳螺的外觀，剛纔村崎小姐乾淨俐落地把螺肉從殼裏面挑出來的動作看起來實在太過癮了。

我也要乾淨俐落地戳出螺肉！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要開動了～！」

畢竟歷經一番苦戰，感動自然特別深。

「啊！成、成功了……！」

看到厚實的螺肉終於從貝殼裏面露臉，我不禁歡呼。那個感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痛快三倍！

再加上村崎小姐和我在物理上的距離拉近了的關係，原本就有溝通障礙的我如今已瀕臨崩潰邊緣。

之後押尾同學在電話上向我告白。押尾同學爲了我說服了我的爸爸。我們共騎了一輛腳踏車去欣賞煙火。

感覺好新奇的食物啊。

「難、難道說這個動作其實還挺困難的……！？」

「……」

除了奶油色的身體以外，後面還連着一小截細細長長的黑色物體，蜷縮着。

「不然是哪種關係……小春和颯太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雖然我反射性地大聲否認，可是這也不能怪我！

小倆口餵食的語意開始崩壞了。

「好好喫……！？」

習以爲常的食物能得到他人的讚美，果然還是會覺得開心吧……？

「妳等着。」

「快說。」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不小心誤食了秋刀魚內臟的事，兩者是一樣的口感和味道……！

「啊，小春，那個是……」

村崎小姐往內側轉動手腕，做出彷彿往上撈的動作。

我拿第三根牙籤有樣學樣地模仿村崎小姐。

要怪只能怪突然問奇怪問題的村崎小姐！嗯，沒錯。

村崎小姐的眼神那麼兇惡，實在沒有小倆口餵食那種感覺……追根究柢，所謂的「小倆口餵食」到底是什麼！？這真的跟上次押尾同學對我做的是一樣的行爲嗎！？

村崎小姐的低沉嗓音又接着在這時響起。

類似秋葵的獨特滑溜口感又是另一番享受……總之好喫極了！

而且煮得十分入味，愈嚼愈能嚐到海鮮的鮮味！

「跟我說明清楚。」

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村崎小姐！這真的好好喫喔！？」

「咦？咦？」

「到頭來，小春妳進展到哪個階段了啊？」

後來我在『cafe tutuji』被一羣可怕的男生糾纏時，押尾同學挺身替我解圍。

「我、我跟押尾同學不是那種關係啦！？」

……到哪個階段？

我把心一橫，一口含進嘴巴。

我已經徹底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了。

「……當然是妳跟男朋友的進展啊，不要逼我把話說得這麼白啊。」

「啊。」

「這、這個我……」

「我知道啦，妳多喫點。」

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低頭看着手上的鳳螺。

雖然我不太清楚那是什麼，不過應該是我連貝殼最裏面的螺旋部分的螺肉也一起都挑出來了吧？

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我一手拿着牙籤露出納悶的表情。

村崎小姐好像要開口跟我說什麼，可是我已經把戰利品塞到嘴巴里面了。

接着我戰戰兢兢地試着咀嚼口中的那塊螺肉後──不禁張目結舌。

滋溜。

而且我掏出來的螺肉比村崎小姐餵給我喫的還長！

我口齒不清地說道後，望着村崎小姐消失在廚房的背影，感嘆地心想：「其實村崎小姐人還挺溫柔的嘛……」

結果牙籤「啪嘰」地發出窩囊的聲音斷掉了。

與其說是用拉的把螺肉從殼裏面挑出來，不如說是讓螺肉從裏面滑出來纔對，以槓桿的原理稍微勾動一下牙籤的尖端……！

果然不良少女都對男女關係的話題格外有興趣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咬到沙子，喫起來怪怪的，接着一股強烈的苦味在口腔裏擴散開來，我整張臉瞬間皺成一團。

「技術真爛。」

肉質豐厚，彈性恰到好處，那個嚼勁令人慾罷不能！

「我說就是了。」

「……真拿妳沒辦法。」

話雖如此，這句抱怨我只敢放在心裏（因爲太可怕了），這時……

「咦、咦？」

現在我已經知道鳳螺有多好喫了，也想要試着自己一口氣把螺肉掏出來。

「……快點喫啦，一直維持這個姿勢很累耶！」

「我、我們是在交往沒錯……」

「我、我要開動了！」

她把一整顆螺肉塞到我的嘴巴前面。

見狀，村崎小姐微微漲紅了臉，刻意向前挺出身子，把臉湊向隔着桌子坐在對面的我。

我幹勁十足地模仿村崎小姐拿起牙籤往蓋子的縫隙刺──

就像要巧妙地運用手腕的力量一樣……啊。

接着她一如既往俐落地使用牙籤挑出螺肉，以手指剝除蓋子後，突然向前探出身子到桌面上。

而且村崎小姐就坐在正對面盯着看，我很難不緊張啊！？

「這樣？」

那麼，我這就不客氣了……！

村崎小姐一臉不悅地捂住兩邊的耳朵。

我抱着這樣的偏見，一五一十地向她交代了來龍去脈。

當我渾然忘我地剝着鳳螺肉時（當然有仔細去掉尾巴），村崎小姐沒頭沒腦地問了這個問題。

就在我打算像剛纔一樣要用臼齒享受那個充滿彈性的嚼勁時，忽然覺得好像咬到軟軟爛爛的詭異東西，隨後……

我的臉上爬滿了皺紋。

「奇怪，怎麼會這樣……？」

又斷了。

我跟這個女生才第一天認識，爲什麼就像小倆口一樣讓她餵我喫東西？

剛纔那幾根牙籤並沒有平白浪費。我已經稍微掌握到了訣竅。

「我還來不及警告妳尾巴要丟掉妳就喫下去了，要喝水嗎？」

不對，重點是，這真的是小倆口的餵食嗎？

村崎小姐原本就長得很兇了，真希望她不要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瞪我……

「男朋友……？」

「麻煩了……」

我是在入學考試的時候對押尾同學一見鍾情。

而且我在看煙火的時候向押尾同學告白──

好、好苦……！

看到我露出像是喫到苦貝而非苦瓜的表情，村崎小姐忍不住噴笑。

村崎小姐還是擺出一副愛理不睬的態度，不過感覺莫名愉快的樣子。

「啪嘰。」隨着難堪的聲音，我又浪費了貴重的資源。

「來。」

「妳到底在幹嘛……不要想用蠻力硬是把螺肉戳出來啦，牙籤刺中螺肉後，要像我這麼做。」

在一片靜寂中，風鈴叮鈴鈴地發出了三次清脆的聲響後，我終於理解村崎小姐的意思了。

村崎小姐語帶嘆息地說道後，拿起了一顆鳳螺。

村崎小姐用低沉的聲音恐嚇後，我光速屈服了。

「那、那個……這也不是什麼值得說給別人聽的事情……」

不用說，我自然是一頭霧水。

「小聲一點，吵死了！」

「這、這真的很難嘛……！」

這個機緣也促成我們一起去喝珍珠奶茶和喫卷卷冰。

是我刺得太用力了嗎？我再接再厲繼續挑戰，可是……

「所以你們究竟進展到哪個階段了。」

不管講到哪個環節，我都羞恥到整張臉都快噴火了，好不容易纔講完了整個過程。

村崎小姐是不良少女（偏見），她在這方面的經驗一定很豐富（偏見），肯定覺得我這種笨拙的戀愛故事很無聊吧……

如此心想的我一邊微微低頭，一邊觀察村崎小姐的反應。

結果，她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

把手放在桌上支着臉頰的她漲紅了臉，視線朝着斜下方。

「……咦？村崎小姐？」

沒想到她會做出這樣的反應，我好奇地由下往上窺看她的臉。

村崎小姐猛然回過神，粗聲粗氣地說道：

「不……不要跟我講這種讓人聽了覺得肉麻兮兮的事情啦！」

「明明是妳自己要求我說的耶！？」

「少囉嗦！」

被村崎小姐吼完，我不滿地噘起了嘴巴。

不講理，太不講理了。不良少女真可怕。

我投以抗議的視線後，村崎小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似乎太蠻橫了，她乾咳了一聲。

「總之我瞭解來龍去脈了，不過妳剛纔說『不是那種關係』是怎麼一回事？就我剛纔聽到的，你們兩個都有明確向對方告、告白不是嗎？」

村崎小姐開門見山地直指核心，我一如泄了氣的皮球說道：

「……因爲我們還沒做過任何像男女朋友會做的事情……」

「那就做啊。」

「可是……」

「哦……？」

難道村崎小姐也……

見狀，面紅耳赤的村崎小姐一臉痛苦地低聲呻吟。

繼、繼續深入追問下去恐怕有生命危險……

我的眼睛閃爍着興奮的光芒，打斷了村崎小姐的話。

後來是我用發抖的聲音打破了這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村崎小姐……」

「……早知道就不要多嘴了。」

站在蓮同學後面的雫小姐看着村崎小姐離去的背影，納悶地說道：

「……那、那個男生是怎樣的人啊……？」

「啊啊！？妳說誰是不良少女啊？是妳太白目一直亂問吧！我早就對那個人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對戀愛的氣息十分敏感的小春雷達（自稱）對此產生了強烈的反應。

「少、少說蠢話了！我早就對那種傢伙不抱任何興趣！」

門外四人剛纔的苦戰就像幻影一樣，玻璃門輕輕鬆鬆地被打開了……

我若有所思似地揚起嘴角露出竊笑。

「妳、妳果然是不良少女所以纔會使用暴力……！以動粗取代對話……！」

可是不管等多久，我都感覺不到下一掌要打過來的動靜。

我等不及村崎小姐把話說完就從旁打岔，突然聽見她的手裏發出了「啪嘰」的聲音。我有不祥的預感，心驚膽戰地垂眼一看，發現村崎小姐居然徒手捏碎了貝殼。原本一臉得意忘形的我嚇得瞬間面無血色。

「怎樣！？妳到底有完沒完啊！？」

我怕得渾身發抖，把自己包得更緊，不過兩隻眼睛還是持續盯着她不放。

「……！那、那個時候是很帥沒錯啦……不過，都已經是小學的事情了。」

──一直原地踏步的話，小心事情會往令人後悔的方向改變喔。

「呀嗶！我們是颯太的朋友！打擾……咦？」

「他、他很帥嗎……？」

雫小姐一如既往充滿活力地用奇怪的字眼打招呼，可是她也突然停止不動。麻世小姐和凜香也不例外。

「其實妳還喜歡對方吧……？」

驚覺狀況不妙，我用力閉上眼睛，不假思索地放聲大喊：

這、這樣下去我的頭會被她打到變成笨蛋的！

「對不起啦！所以你們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

她抬頭仰望的那個人，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低頭看着她，他正是押尾同學的死黨──三園蓮同學。

「不，再努力一下我就可以打開了……」

「──不過，至少妳感到了後悔對吧！？」

有四道人影站在霧面玻璃門的門外。

「因爲真的很好奇嘛！對不起！」

「……沒有啊！」

村崎小姐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向站在玻璃門外的四個人說道：

「妳還喜歡他嗎！？」

好痛！？

你瞪我我瞪你。

有那麼一段時間，整個房間只聽得到貝殼被丟進碗公里的聲音。

看到自己膽小到連話都講不出口，連我都開始討厭起自己來。

察覺到危機的我故作若無其事地開始剝殼。戀愛話題的交流固然重要，可是我不想因此賠上性命……就在這個時候，出入口的方向突然「咚！」地傳來一聲巨響。

「……！」

「啊？打不開……明明又沒有上鎖……」

我馬上用手護着頭縮成一團。

「只是對他有興趣而已！」

「哼！」

我抱着頭，淚眼婆娑地看了村崎小姐。

像村崎小姐這種看似經驗豐富的人一定會覺得我很沒用吧！可能會被她罵吧！

「……！少得意忘形了！」

「……他是足球社的社員，整個社團就屬他腳程最快，我記得他的腳上總是繫着幸運繩。」

「雫，妳不要站在店門口說這種話啦。」

得、得救了……？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吵架嗎！？兩人要開戰了！？

「……咦？怎麼了怎麼了？蓮你認識那女生嗎？她剛纔好像很用力地瞪你耶……？」

理由？因爲大家都注意到眼前有異常事態發生了。

村崎小姐一邊咆哮一邊又高高地舉起了手。

不知道爲什麼，蓮同學和村崎小姐默默不語地瞪着彼此！兩個人的眼神都好可怕！感覺都快擦出火花來了！

村崎小姐察覺到危機往後倒退，可是我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她。我盈盈一笑地說道：

「老闆現在不在，應該說營業時間又還沒到，你們到底……」

沒想到村崎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不禁抬頭睜大了眼睛。

我心驚膽戰地微微睜開眼睛一瞧，只見村崎小姐維持着向上舉起手臂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而且她此時臉上掛着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說不定我意外發現不良少女（偏見）村崎小姐的弱點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提的啦……很久以前我本來是住在櫻庭……那個時候滿在意一個傢伙的。」

乓！我聽到彷彿有東西打在空箱子上的聲音。原來是村崎小姐一掌打在我的腦袋瓜上。

「村崎小姐妳是櫻庭出身的人嗎！？」

「是不是卡住了？畢竟這民宿看起來也很有年代感了。」

後來的話我不好意思說出來，吞吞吐吐的。

「……村崎小姐妳以前也有過喜歡的人嗎？」

「……」

我模仿剛纔的村崎小姐，向前探出身子到桌面上。

不知道爲什麼，這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卻比我在網路上看過的任何戀愛指南都還要具有說服力。

我維持縮頭烏龜的姿勢發抖了一段時間後，村崎小姐一如氣消了般，嘆了一口氣。

如是說後，村崎小姐用腳尖輕輕地踢了門一下，將玻璃門往旁邊一拉。

「……怎樣啦！」

我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到抖了一下肩膀，村崎小姐則是老早就見怪不怪的樣子，她一邊嘟囔着「啊啊，有人來了」，一邊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往玻璃門走去。

「妳從小學時代就喜歡他了嗎！？」

我會這麼好奇也是很正常的啊！因爲我又沒朋友，說不定這是我可以跟同齡的女生交流戀愛話題的唯一機會了！

當我自卑地如此心想的時候，村崎小姐緩緩地開口了。

「不過，即使妳百般不願，還是有很多事情會自己產生變化的。如果一直原地踏步的話，小心事情會往令人後悔的方向改變喔！」

話還沒說完，村崎小姐看清站在她正面的那個男生的長相，整個人僵住了。

半晌，村崎小姐氣呼呼地坐了下來，繼續剝她的鳳螺肉。

「……沒什麼關係，我跟那個人就只是青梅竹馬。因爲個性還挺合的，所以小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玩，現在回過頭看……不，沒什麼。」

村崎小姐的臉瞬間翻紅，看起來很有趣。

「……！」

「怎麼辦？要等民宿的人出來開門嗎？」

「──那是妳的初戀對吧！」

教人快要窒息的膠着狀態持續了一段時間後，蓮同學發出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村崎小姐火冒三丈，一副忍不住要撲上來咬我的樣子。

「我怎麼覺得妳好像只是表面道歉，實際上一直問東問西！」

……愈說愈覺得自己很可悲。

害怕被村崎小姐打的我像貝殼一樣瑟縮了起來。

一聽到『喜歡的人』這個字眼，村崎小姐的臉色就變了。

村崎小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最後似乎放棄抵抗了。她慢條斯理地娓娓道來。

村崎小姐鬱鬱寡歡地望着窗外的大海，感覺她的表情似乎帶有一絲自嘲的味道。

啊，這些耳熟的聲音是……

「談到戀愛，一般都會互相分享經驗吧？」

那個壓迫感強大到讓我這個旁觀者也快要休克了！

「……」

「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在我上國中前爲了配合父母的工作，我們舉家搬到這個地方，跟那傢伙從此之後就……」

「喂！不要硬開啦！門會被你們拆下來的！在外面等着。」

確定了！

村崎小姐也不甘示弱地用低沉！而且帶有恐嚇意味的聲音答腔，然後她不知何故直接和蓮同學錯身而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花波』。

「……唉，害怕本來好好的關係就此產生改變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啦！」

站在三園蓮同學身後的，果然是雫小姐、麻世小姐以及凜香。

「天曉得她喫錯了什麼藥。」

「真的嗎？我總覺得好像看過那個女生耶……」

「那是妳的錯覺吧，啊，佐藤同學在裏面耶，呀嗶～」

呀、呀嗶？奇怪，蓮同學是會這樣打招呼的人嗎……

雖然感到困惑，可是我也依樣畫葫蘆地向他打招呼：「呀、呀嗶……？」不過……

「啊，不是這樣啦！？」

我馬上回神，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怎、怎麼了啊？小春。」

看到我突然做出奇怪的行爲，凜香擔心地向我詢問，不過現在不是回答問題的時候！

「抱、抱歉！請稍等一下！」

我向一頭霧水的四人丟下這句話後，緊急衝出店外去找村崎小姐。

呃，我記得她是往這個方向……找到了！

在民宿後面可以看見大海的地方，我看到村崎小姐一個人蜷縮着身子蹲在地上的背影。

「村崎小姐！」

我呼喊了她的名字，快步衝上前。村崎小姐的肩膀明顯抽動了一下。

「妳、妳還好嗎！？村崎小姐。感覺妳的樣子好像有點怪怪的……」

「……我沒怎樣啦！」

村崎小姐看也沒看我一眼，冷冷地回答道。這個態度明顯就是有心事。

「發、發生了什麼令妳覺得不愉快的事情嗎？蓮同學他怎麼了？」

我一提到蓮的名字，村崎小姐的肩膀又抽動了一下。

「怎、怎麼了……？」

「因爲我們聊過戀愛的話題，已經是朋友了啊！」

「恭、恭喜……？」

圓花的臉瞬間泛起了更大片的紅潮。好有趣。

「……我做不到。」

還有這個反應！這個表情！

我忍不住扯開了嗓門。

圓花似乎被我嚇了一跳，她一怔一怔地說不出話來。我接着繼續說道：

她纔不是什麼不良少女。只要看輕聲細語地說話的圓花的表情就知道，什麼叫戀愛中的女孩子……

……連這種時候都說不出善意的謊言，足見我這個人有多沒用。

我露出這陣子最燦爛的笑容如此說道。

「我想說既然要聊戀愛的煩惱，還是用個人名字來稱呼比較適合……」

押尾同學怔住了。

從她滿不在乎地把超級喫力的工作指派給我這個睽違好幾年纔回來拜訪的外甥孫這件事，相信就可以看出端倪。

「我要繼續加油！」

「我有攜帶化妝用品以備不時之需！」

見我無言以對，只能狼狽地發出「啊啊」和「嗚嗚」這種沒有意義的聲音，圓花搔搔頭，轉身離去。

「坑錢！守財奴！魔女！」

圓花支支吾吾地張動着嘴巴後，指着自己的馬尾說：

「笨、笨蛋！？」

「耶──！花波伯母好大方喔！闊氣老闆！美魔女！」

「其、其他人好像抵達了，呼、佐藤同學妳也回去民宿吧……」

圓花垂低了臉，說到後面字全都黏在一起。

「呃、呃──……」

原本打算模仿名偵探一步步推理的我，被突然撲上來的村崎小姐不由分說地捂住了嘴巴。

看到面紅耳赤地說着這種話的圓花，我再也忍不住，大聲地吶喊道：

「……妳先顧好妳自己吧！」

「哪有人像妳這樣拉近距離的！而且這早就是過去式了，纔不是什麼戀愛的煩惱！」

「還沒有結束啊！因爲圓花妳明明還是很喜歡蓮同學不是嗎！就是因爲喜歡，所以纔會突然逃走對吧！」

我鬥志昂揚地握起拳頭，用鼻子發出了一聲悶哼，滿身大汗的押尾同學只是一臉詫異地注視着這樣的我。

「！？可、可是我平常沒有在化妝！」

「沒關係！我可以借妳護髮膜！」

「聽、聽好了，小春。我再跟妳強調一次，我對他只是有興趣而已……！而且那已經是小學時代的往事了，聽懂了嗎？懂的話就廢話少說……！」

她丟下這句話後，揚長而去了。

「哪、哪裏可愛了啊！妳看！因爲海風的影響，我的髮質這麼粗糙！這樣的頭髮到底……」

坦白說，關於戀愛我也是一竅不通。不過，如果是「碰到喜歡的人就會忍不住做出奇怪舉動的女孩子的心情」，我完全能感同身受。

我回頭望向開口呼叫我名字的那個人，映入我眼裏的是氣喘如牛的押尾同學。

村崎小姐緩緩地回過頭望向我咕噥道：

「呼……呼……咦、咦……？佐藤同學，妳怎麼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

「而且蓮那傢伙……」

圓花先是「呶嗚嗚嗚嗚……」地一陣呻吟。

最後她用聽似無力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孤零零地被晾在民宿陰影處的陰暗角落。遠方的浪濤聲和海鷗的啼叫聲飄進了我的耳裏。

一開始，圓花一如試圖要逼我打退堂鼓般，兇巴巴地怒瞪着我，不過最後她還是敗給了我的毅力，沒精打采地肩膀一垮，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或許是壓根子沒想到自己說過的話會以這種方式落到自己身上吧。

「可愛……！」

因爲我也是這樣！

我跟圓花不過才第一天認識，到底是在熱血沸騰什麼……？話說，我剛纔是不是很臭屁地扮演起了戀愛導師的角色！？明明自己的戀情也沒有進展得很順利！？

「……爲、爲什麼那傢伙會出現在這裏啊？」

「啊～～不用麻煩了啦奶奶，我不是很喜歡喫貝類。」

「雫，等一下。我們是客人，怎麼可以那麼不客氣……」

「嗚。」

「喂、喂，不要說了！萬一被那傢伙聽到怎麼辦！？」

「我跟他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將近七年前的事……那傢伙根本不記得我了……他剛纔的反應妳也有看到吧？妳覺得那是見到青梅竹馬的態度嗎？」

「我又不是你的奶奶！叫我花波伯母！」

村崎小姐一把掐住了我兩邊的臉頰，用蠻力迫使我安靜。

圓花的這一句話讓先前陷入一頭熱狀態的我瞬間冷靜了下來。

──小春雷達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反應！

「……才幾年沒見而已，他現在變得超帥的不是嗎……搞什麼嘛，他是藝人喔……」

被我一語道破事實，圓花「嗚……」地發出了呻吟。

我注視着面紅耳赤的她，說：

「好不容易機會降臨了，妳要好好把握住啊！圓花妳還記得自己說過的嗎？一旦原地踏步的話，事情會往令人後悔的方向改變的！」

「村崎小姐──我可以叫妳圓花嗎？」

「圓、圓花，妳要去什麼地方！？」

「……那小子果然是蓮啊。」

我羞恥到整張臉都快噴火了，相較下圓花的反應倒是十分冷淡。

這份無比喫力的工作讓我的手臂肌肉好幾度快要痙攣，好不容易纔完成花波奶奶交付的工作後，我帶着神色有些奇怪的佐藤同學回到『花波』一瞧……結果映入我們眼中的是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

面對如此羅曼蒂克的情況，不能否認我的反應確實有點興奮過頭了。

「莫、莫非！？村崎小姐妳剛纔提到妳以前喜歡過一個男生，那個人就是蓮同……！」

「～～～～！妳幹嘛這麼雞婆啊！」

可是她的行動反而證明了我的推理是正確的。

「沒問題沒問題，幫你們準備兩個玻璃杯可以吧。」

「……與其對別人的事情比手畫腳，先顧好自己吧！」

然後她以銳利的眼神瞪着我，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她曾經靠着一把鐵錘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獨自拆掉一間老舊倉庫，也曾經冷靜地怒嗆一看就不好惹的一羣年輕人，留下了許多令人嘖嘖稱奇的事蹟。

剛纔那個大剌剌個性豪爽的村崎小姐消失不見了。

從村崎小姐的口吻聽來，似乎她和蓮同學從以前就認識了。

「加油喔……？」

「──不用擔心啦！圓花妳這麼可愛，相信他很快就會想起妳了！」

「啊，對喔……」

「──纔不是什麼過去式呢！」

附帶一提，因爲花波奶奶想要做炒麪，所以剛纔我奉命去民宿後面幫一塊大得要命的鐵板刷洗上頭的鐵鏽。

花波伯母應該是指派了相當耗費體力的工作給他吧。他那一頭看似柔順的頭髮整個都汗溼了。

我不僅恢復了冷靜，甚至開始覺得我剛纔自顧自地瞎起鬨，實在有夠丟臉。

「不客氣也沒關係嗎……」

「賣觀光客本來就比較貴啊，小丫頭，啊啊，凜香我幫妳準備萊姆汽水。」

♠

這回換我被她踩到痛處了。

「什麼地方……當然是打工啊，剛纔不是說過了。」

此時此刻，我對她這個人的印象完全改觀了。

「唔呣……！咦、咦──……！天底下居然真的有這麼巧的事！？好誇張！連我都開始心跳加速了！」

撂下這句狠話後，村崎小姐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放開了我的臉頰。

那無疑是正在談戀愛的女生的表情──發現了這個事實後，我心中的拼圖也順利找到最後一塊，宣告完成！

「……押尾同學。」

我的發言被強行打斷，只能從嘟得像河豚一樣的嘴脣縫隙擠出「啾」這種搞笑的聲音。

「花波伯母，別管我那個不知好歹又不懂得品嚐美食的愚蠢老弟了，他不喫我喫！對了，這個一定很適合拿來當作下酒菜！花波伯母，麻煩來杯啤酒！」

「──瞧瞧你，臉長得這麼帥卻像個瘦皮猴一樣，多喫一點貝、多喫一點。」

「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點提出這種要求啊！？妳果然是在瞧不起我嗎！？」

「我……好像交到第一個同性的朋友了……」

「可是這已經是命中註定了吧！？有誰想得到會在這種地方跟喜歡的人重逢──」

「中瓶啤酒一瓶收七百五十日圓喔。」

她的口氣變得非常婉約，而且低垂的臉頰隱隱泛着紅潮……蓮？等一下，剛纔村崎小姐直呼蓮同學的名字？

花波奶奶從以前就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謝、謝謝……」

只見花波奶奶自然地跑去跟蓮、凜香、雫小姐、麻世小姐四個人攪和在一起。正確而言，他們五個人和樂融融地圍坐在桌子旁邊，一邊談天說笑一邊剝殼。

……看來他們在我頂着大太陽拚死拚活刷洗鐵鏽時，已經打成了一片的樣子。

「鐵板的鐵鏽我已經刷洗乾淨了……」

當我莫名地抱着一股難以釋懷的心情呆站在原地時，花波奶奶終於注意到我和佐藤同學，她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

「啊啊，你回來啦颯太，可惜你慢了一步，鳳螺都已經喫完囉！」

「妳說什麼！？」

不會吧！？

我急忙探頭往碗公一看，裏面滿滿都是肉已經被喫光光的貝殼。

虧我一直那麼期待回憶中的『碗公鳳螺』……

我大失所望地垮下肩膀嘆了一口氣。佐藤同學似乎也感受到我有多麼失望的樣子……

「啊，對、對不起，押尾同學！我剛纔也喫了不少……！因爲實在太好喫了，所以我忍不住就……！」

「啊哈哈……不用放在心上啦，佐藤同學也喜歡喫就好……」

儘管口頭上話說得很好聽，我的心情還是十分低落。

啊啊，一口也好，真的好想喫喔……

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情時，凜香開口了。

「押、押尾先生，你真的那麼想喫嗎？」

不知何故，她詢問我這個問題時聲音在發抖。

她怎麼會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我好奇地轉頭望向凜香……

「咦？」

凜香不知爲什麼紅着臉，把要餵我喫的螺肉又縮了回去。

「……好、好唄……我知道了，謝謝你，不好意思……」

跟我預期的反應不一樣……

我困惑地注視着凜香，然後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凜、凜香！？」

只見凜香用牙籤戳了一塊螺肉遞到我的面前。

「……妳們在竊笑什麼？」

再者，我是真心希望別人也能喜歡上我所喜歡的東西。

不過，凜香似乎壓根子沒聽見佐藤同學的聲音，還是持續抖着手堅持要餵我喫螺肉。大家的視線全集中在我身上，佐藤同學在我的背後「啊嗚啊嗚」地呻吟着。

「我、我餵你喫啦，押尾先生……」

可是……

「喜歡的東西總是會希望推廣給更多人知道嘛，所以妳不用客氣啦。」

「咦……？」

「反正我隨時都喫得到，而且正因爲我喜歡喫，所以才希望凜香也能好好品嚐。」

凜香隨即抖了一下肩膀，或許這樣太過把她當小孩子看待吧，我不禁反省起自己的舉動，無論如何，我擠出笑容向她回答。

「謝謝妳的體貼。不過凜香妳留着自己喫沒關係啦，那本來就是妳的份。」

「可、可是押尾先生你不是喜歡喫嗎……」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凜香則是掛着看起來有幾分僵硬的笑容說道：

海灘──當雫小姐說出這兩個字的瞬間，原先對海邊戲水充滿了期待的佐藤同學不知何故鐵青着一張臉，應該是我看錯了吧？

「──那麼，我們這就出發前往海灘吧！」

這樣就對了。爲了區區一個食物灰心喪志，並且接受食慾正旺盛的女國中生的施捨，這樣的高中生豈不是要笑掉人家大牙。

「好！別管那種事了！既然已經全員到齊……」

凜香只是頭低低地悶頭咀嚼螺肉，看也不看我一眼，佐藤同學則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至於蓮嘛……他對鳳螺本來就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樣子。

雫小姐用意味深長的口吻回答道。麻世小姐的臉上同樣掛着竊笑。

順道一提，這是佐藤同學的聲音。

「沒有啊～」

這時，我發現雫小姐和麻世小姐的眼睛疑似莫名閃過了光芒。

然後她戴上了不知從哪掏出來的墨鏡，高聲宣佈：

我搞不懂這是什麼情況，愣着一動也不動。

在這微妙的氣氛中，雫小姐突然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