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照片 咖啡廳「潮」
《冷淡的佐藤同學只對我撒嬌》 · 猿渡風見 · 1.8萬 字
♥ 八月十六日(日)
坦白說,我從以前就很嚮往在咖啡廳工作。
所以當圓花問我要不要來打工的時候,我纔會開心到幾乎要跳起來。
大家不妨想像一下。就像押尾同學也是,說到咖啡廳的店員,都給人一種時髦高中生的印象不是嗎!
光是「咖啡廳店員」這個稱號,聽起來就像鍍了層金!
一想到從今天起自己多了「咖啡廳店員」這個頭銜,我就會偷偷笑出來,不過與此同時,我心裏也抱有「第一次打工好緊張喔」這樣的不安,而另一方面,又對祭典約會充滿了期待。
我的心情明顯處於躁動的狀態。
就這樣,我搭乘前往綠川的顛簸電車,抵達了圓花工作的咖啡廳「潮」,然而……
「……咖啡廳?」
浮現在腦海中的疑問,直接化成聲音脫口而出。
——「潮」位於與綠川車站連結在一起的兩層樓休息站的二樓。
從大大敞開的窗戶可以一覽在朝陽的照耀下一閃一閃地發出璀璨光輝的綠川之海,在開放感十足的店內,隱隱約約可以聽見浪濤聲。到此爲止都是優點。只不過……
我瞥了牆壁一眼。
牆上貼着身穿比基尼的大姐姐舉着啤酒杯、朝正面微笑的褪色海報,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東西了。
最誇張的是貼在海報旁邊的手寫菜單。
……上面以豪邁的手寫文字寫着「海鮮蓋飯 900圓」。
嚴格說起來,這裏給我的感覺比較像是巷口的大衆餐館,至少……
「這不是咖啡廳……」
「是咖啡廳啦。」
圓花回答了我的喃喃自語。
「好、好的!」
「……算、算了!可以點餐了嗎?首先來兩碗海鮮蓋飯!」
「慢慢來沒關係啦~」
圓花好心介紹我來這裏打工。如果我搞砸了,會給圓花和潮先生添麻煩的。更重要的是,這樣對特意選擇來這間店消費的客人很失禮……
我不滿地噘起了嘴巴。當然了,在「大衆餐館」工作也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可是這樣一來,我就不能自稱是「咖啡廳店員」了啊……偏偏我還跟媽媽炫耀一番了……
「不、不用練習嗎!?直接正式上場!?」
雖然我一邊分配水杯,一邊試圖擠出親切的笑容,可是從歐吉桑們抬頭看到我的表情後瞬間結凍的反應看來,我的笑容應該是失敗了。
「照妳的邏輯,自動販賣機也是咖啡廳了!」
而睥睨着我們的那道視線儘管沉靜,卻又銳利如刃器,不禁讓我產生生命受到威脅的感覺。
潮先生在廚房點頭。潮先生……他是在氣我笨手笨腳嗎?除了一開始的自我介紹,他沒有跟我說過半句話。
——有一個巨大……無比巨大的老人威風凜凜地站在廚房裏面。
「不信妳看。」
圓花帶頭領着我前往廚房。
「……喂,小春。妳在發什麼呆啊,快點跟店長打招呼啊!」
我立刻準備好茶水,端給五號桌的客人。五號桌的客人是坐在窗邊、頭戴鴨舌帽的歐吉桑。
「這個妳拿去喫,打起精神來!工作慢慢學習就好!……不過,我建議妳還是要先練習一下微笑就是了。」
「對、對不起……」
「好啦,有客人上門囉!有樣學樣地模仿我就對了!」
不知道是綠川有這樣的風俗、還是歐吉桑們的習慣,這是我今天第四次收到這個「打起精神來」的糖果了。
我把歐吉桑送我的糖果收進圍裙的口袋,它在口袋裏跟其他糖果碰撞,發出了聲響。
我驚訝地大叫。
店長用帶疤的眼睛冷冷地瞪了我。眼看我就要脫口說出「拜託別殺我」這句話時,他的白鬍子慢吞吞地動了起來。
我現在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到底是怎樣呢……嗚嗚,我又緊張又不好意思,已經快被搞瘋了……!
「我們支持妳!」
……這樣的願望在我到廚房看到他的瞬間便灰飛煙滅了。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謝謝!請各位稍待片刻!」
「啊,好、好的!」我慌忙拿出記帳單,逐一登記客人的餐點。
我、我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發出慘叫,看來這個人果然是店長沒錯……?
這時,其中一個歐吉桑開口了:
「說明得也太籠統了吧!?」
押尾同學的父親在我的認知中已經算是體型相當魁梧的巨漢了。可是眼前的這個老人比他更爲巨大。
「我要啤酒!啊,你們也要喝嗎?阿茂你不要?那啤酒三杯!」
「啊——小妹妹,改成四碗海鮮蓋飯好了,啤酒也不用了。」
我人生第一次喊的「歡迎光臨」破音破得很徹底,我有點想哭了。
「?妳在說什麼啊。振作一點,馬上就要開店營業了。」
可是現在沒有時間容我意志消沉了。
「小春!接下來是五號桌!倒水!」
「我、我是佐藤小春!從今天起要在這裏打工!這是我第一次打工,或許會有思慮不周的地方……!請多多指教!」
她邊說邊用手指敲打營業用的咖啡機。
我像只兔子一樣頻頻發抖,圓花用手肘頂了我的肚子一下。
儘管口吃到不可思議的程度,至少我成功說出來了!
他蓄了一口聖誕老人般的白鬍子,如此看來,他的年紀應該不只六十歲了,可是他渾身都是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來的大塊肌肉。而且他那雙比我的腿還要粗的手臂上爬滿了無數的細小疤痕……最誇張的是他臉上的傷疤。
「是!」
「好,妳準備OK了吧?那我先帶妳去跟店長打招呼。」
「讓、讓讓、讓您久等、了。」
這次、這次我千萬不能失誤,記得微笑、微笑……!
♥
「……潮源。」
太、太恐怖了吧……!
「哪有什麼好練習的!幫客人點餐和端菜!有空檔就去洗碗!就這樣而已!」
啊啊,我開始緊張起來了!希望店長是溫柔的好人……
「嗯、嗯……!」
可是,這個工作遠超乎我想像的——忙碌!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妳是新來的對吧?不好意思啊,我們的要求太複雜了,我向妳表示歉意……」
「小春!妳忘記幫三號桌倒水了!」
「呃、呃,我重複一次各位的餐點。海鮮蓋飯兩碗,啤酒一杯,阿茂三份,拉麪兩碗,筍乾一份,廁所一份……?」
儘管跟原先說好的有些出入,但無論如何,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打工是不變的。我綁緊圍裙繫帶的同時也繃緊了神經。
歐吉桑如是說後,從口袋掏出一顆小小的玩意放在我的手上……那個東西上面寫着「綠川鹽糖」。
歐吉桑們發出了困惑的聲音。連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咦?可是……」
「潮、潮先生!四碗海鮮蓋飯!」
儘管我的語氣裏面帶了幾分求饒的味道……至少我勇敢說出口了!
潮先生一邊忙着手上的工作一邊點頭。
我只能說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
不、不妙……!我的腦袋快要爆炸了……!
「等、等一下,我的腿都軟了……」
「加油!」
心、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我依照客人的人數準備好了茶水後,端到三號桌。
好、好可怕……!大嗓門的男人好恐怖!
幸好他們是一羣心地善良的人,可是我的心情卻變得沉重起來。
可是這也是工作的一環……!
三號桌的客人是四個曬紅了皮膚的歐吉桑,他們的笑聲大到整間店都聽得一清二楚,我不禁繃緊全身肌肉。
那應該是店長的名字吧。潮先生用低沉的嗓音簡單地自介後,開始着手進行廚房的工作。他從我臉上移開視線後,我的冷汗像用噴的一樣湧了出來。
「我們走,小春。」
「哇、哇……!歡、歡迎光臨!」
我在和圓花錯身而過的同時遭到她的咆哮,我急忙去飲水機倒水。我從來不曉得原來等杯子的水位逐漸上升的這段時間會如此令人焦慮。
「抱、抱歉,我搞錯了!呃……是海鮮蓋飯兩碗和啤酒一杯?還是三杯……?」
「對了,可以借用一下廁所嗎?」
雖然我有些失望,不過還是乖乖地穿上了圍裙。
「有咖啡啊。」
我的心中充滿了愧疚。
思考愈多,我的腦袋愈是變得一片空白。心情愈是焦慮,愈是無法專心把記帳單上的文字看進腦子裏。
「咦咦……」
我趕緊重新確認記帳單。
「哈、哈哈哈,小妹妹妳動作也太慢了吧!我們都聊到喉嚨沙啞了!」
我本來應該是要好好招待客人,可是卻反過來被客人安慰與包容……我開始痛恨起自己的笨拙。
「兩碗拉麪,其中一碗可以不要放筍乾嗎?我討厭筍乾。」
「妳很愛計較耶,這裏的工作人員都可以免費咖啡喝到飽喔!」
我試着拚命擠出內疚的表情。歐吉桑們的臉色又僵了。
「打完招呼了吧。店長!我和小春回去外場,這裏的工作就有勞你了!」
「我又不喝咖啡……」
明明我只是來幫客人點餐的,歐吉桑們卻一如在祝福自己的愛女離家展開新生活般,熱烈地爲我獻上溫情。
坦白說,與其說是「看到」,我覺得用「目擊到」這個說法來形容比較正確。
「啊……啊啊,原來是茶水啊。」
我壓抑住害怕到快要昏倒的感覺,擠出勇氣自我介紹。
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他的額頭劃過左眼,一路往下巴延伸。
附帶一提,由於圓花有交代要穿方便活動的衣服,所以我今天的打扮以我個人來說還滿隨興的。圓花則是一如既往穿着T恤和短褲,外面套着圍裙。
圓花望向咖啡廳的門口大喊:「歡迎光臨!」仔細一瞧,確實有一批疑似來海邊戲水的團體客正準備進入咖啡廳。
跟常人相比,我是有些部分有點遲鈍,而且勞力工作其實一點都不簡單,這些我都心裏有數。
「咦!?」
「讓、讓您久等了,請喝水!」
「……啊啊,放着吧。」
「好、好的!」
歐吉桑一邊看報紙一邊說道,我照他的吩咐,準備把水放下。
這時,忽然有一股刺鼻的臭味撲鼻而來。
這個味道我好像在哪裏聞過……
我滿腹狐疑地定睛一看,發現歐吉桑居然邊看報紙邊抽菸!
「這、這位客人……?」
「幹嘛?」
歐吉桑看也不看我一眼,冷冷地說道。雖然那道冷漠的聲音讓我再次感到戰慄,不過我還是擠出微薄的勇氣開口說道:
「很抱歉……本店禁菸,如果要抽菸的話……」
「是喔,我知道了。」
歐吉桑依舊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故意啪啦啪啦地翻報紙,發出巨大的聲響。完全沒有想熄掉香菸的意思。
店內其他客人似乎也聞到了煙味的樣子。感覺得出來大家的視線都往這裏集中。我的背部開始滲出冷汗。
「不、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熄煙嗎?」
「知道了啦。」
「請、請馬上熄煙。不然會造成其他客人、那個、困擾……」
歐吉桑狠狠地抬眼瞪我。那股毫不掩飾的敵意,讓我產生一股想立刻落荒而逃的衝動。
「妳沒看到我這根菸還有這麼長嗎?現在熄滅也太浪費了吧。而且妳要我怎麼熄煙啊?連個菸灰缸也沒有。」
「即、即使您這麼說……」
因爲放暑假的關係,我平常幾乎只會跟熟人交談,所以那個壞毛病徹底隱藏了起來,但現在它又冒出來了。
他現在肯定很驚訝吧。因爲現在的我跟他口中的「親切服務生」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歐吉桑一改先前蠻橫的態度,從口袋拿出攜帶式菸灰缸,很快地把抽到一半的香菸熄掉。確認他熄煙之後,我用更加缺乏抑揚頓挫的口吻說道:
我正異想天開地妄想時,那個東西映入了我的眼簾。
「咦?」
「雖然我只看到一部分,可是妳剛纔對付客人的方式很棒嘛!」
「咦?」
「妳甚至還讓他掏錢點餐不是嗎!我對妳刮目相看了!」
——就這樣,工作忙到昏天暗地,時間以驚人的速度飛逝,一眨眼就過了中午。
「熄掉。」
「親切……」
「這是……」
我坐在放置於廚房角落的鐵管椅子上,小口地啜飲着咖啡歐蕾。喝起來跟溫熱的咖啡牛奶差不多的甘甜滋味,慢慢地浸潤到疲憊的身體之中。
歐吉桑抬頭看了我的臉後突然僵住了。
咖啡?咖啡怎麼了嗎?是「泡一杯美味的咖啡給我喝,就饒妳一命」的意思嗎?
我偷看了一眼圓花。她正忙着招待其他客人,還沒注意到這邊的狀況。
「——不好意思。」
圓花冷不防一把抓住我的胸口,用力把我拉到她的面前。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忍不住「咿」地尖叫了一聲。
我心驚膽跳地說道後,潮先生轉頭,用帶有傷疤的那隻眼睛兇巴巴地瞪了我一眼。
「所以說這裏果然不是咖啡廳嘛!」
寫好記帳單後,我離開桌邊前往廚房。
「好,人潮趨緩了,小春妳先去休息吧。」
我已經很努力地擠出笑容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臉上現在是否真的掛着微笑。我的壞毛病沒有犯吧……
難道……
「妳不是讓那個欠人修理的歐吉桑閉嘴了嗎?那傢伙雖然老是來我們店,可是不管怎麼提醒,他都還是要抽菸,而且老是不點餐卻霸佔座位,很讓人困擾啊!」
「不要不要不要!就算是圓花拜託我,我也不想——」
我小跑步衝去窺看廚房的情況。
「咦,我纔不要!?」
「……這一杯是給我喝的嗎?」
我用連我自己聽了都嚇一跳的冰冷口吻又重複了一次。
潮先生用微小的幅度——如果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默默點了點頭。
坦白說,現在可以喘一口氣實在太好了。雖然還不到下班時間,可是我已經累到全身無力。呃,我是不是應該在休息前先跟潮先生說一聲啊……?
「需要再幫你們添茶水嗎?」
「怎、怎麼了……?」

「——所以我說你們就是沒放啊!妳聽不懂嗎!」
「我、我對客人做了好失禮的事……」
歐吉桑的說教又臭又長。
話雖如此,我也不好意婉拒潮先生特地爲我沖泡的咖啡……於是我拿起杯子,戰戰兢兢地湊近嘴巴。結果跟我想像的不一樣,有一股甜甜的香味伴隨着熱氣漫入了鼻腔。
從圓花口中說出的完全是預料之外的話,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七號桌的客人順便交給妳對付了,現在客人這麼多還賴着不走,妳去把他們轟出去。」
「現在就熄掉。」
「一、一碗拉麪……」
如果是她接待這一桌的客人的話,我想她一定不會容許客人用這種歪理爲自己辯護。追根究柢,都怪我畏畏縮縮,不敢說出強硬的話語。
「點餐。」
……該不會他算好我要去休息的時間,事先沖泡好了一杯咖啡給我吧?可是我不敢喝咖啡……
……潮先生是不是有聽到我之前說的「我不敢喝咖啡」那句話啊……會不會他只是不擅言辭,其實是個面惡心善的好人呢……
「咖啡……」
——原本強迫自己擠出笑容的我,一聽到這句話,便感覺到表情瞬間從我的臉上消失了。
「啊、不、不用了!我們要離開了!」
「我剛纔那樣表現得很棒嗎!?」
「謝、謝謝招待!錢放在這裏!」
「……好、好啦。」
「是、是嗎?」
「我叫你把煙熄掉。」
彷彿心裏頭的某個開關被切過去了一樣,我之前拚命遏止的壞毛病終於發作了。
當我驚慌失措的時候,圓花露出足以致人於死的銳利眼神,語帶威脅地向我恫嚇。
「點什麼餐?」
「叫妳去就去。」
就在我開始如此思考的時候——
「唉,看妳這樣,以後也很難嫁出去了。」
我的抗議理所當然地被無視了。
我向廚房的潮先生交代客人的點餐後,潮先生點了一下頭。從這一刻起,我突然恢復冷靜……
「咖啡。」
「……好好喝。」
「請稍候。」
我、我搞砸了……!我終於搞砸了!沒想到我第一次打工就做出這種服務生不應該有的行爲……!犯了這種過錯,就算被當場開除也不奇怪!
外場突然響起一個格外尖銳的怒吼聲,害我差點把嘴巴里的咖啡歐蕾噴出來。
「連我也休息的話店內會忙不過來吧。不用擔心,等一下就換我休息了,妳先去。」
「——小春妳也太棒了吧!?」
那股溫和的甜味讓我忍不住吁了一口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我被圓花推着揹走到了七號桌。這一桌的客人是一對三十歲左右、看似情侶的男女,兩個人正在有說有笑。
這應該是纔剛沖泡好的吧。有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正放在我站立位置的旁邊。
「那算哪門子的客人,喫飽了還賴在位子上兩個小時不走,要聊天滾去咖啡廳聊啦、去咖啡廳。」
男女兩人停止對話,轉頭望向我,接着眼睛張得老大,一副撞鬼似的反應。
「後來啊!幸二那傢伙喝到爛醉,回去時在明美的車上……」
「潮先生,拉麪一碗。」
當我深陷絕望的時候,圓花邁開大步朝我走了過來……
雖然情況好像有點複雜,總之我似乎幫上店裏的忙了,我總算鬆了一口氣。不過,那種會讓人嚇出心臟病的事情,我可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強烈的恐懼使我自動切換了內心的開關,表情從我臉上消失。
潮先生依舊默默地在廚房工作。看到那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來肌肉結實、寬厚如虎的背部,我果然還是很難習慣。
「咦?可是圓花妳呢……?」
「妳是高中生對吧?要是一直像這樣不懂得表現得可愛一點,以後就算出社會也會混不下去喔。」
「而且,不管服務生要跟客人說什麼,都要保持親切不是嗎?」
我偷偷瞄了潮先生一眼。他依舊默默地進行着手邊的工作。
「對不起!像我這種人還想休息簡直太自以爲是了!?我到死掉以前會努力工作的,請原諒我!」——我差點反射性地這樣向潮先生求饒,這時,潮先生那一口聖誕老人般的鬍子慢慢地動了起來。
「知道了!謝謝妳,圓花!」
「那、那個,潮先生,我要去休息……」
正當我一個人不知所措地怔在桌邊時,圓花從後面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慢慢地喝了一口……一點也不苦。這是咖啡歐蕾。
圓花向憔悴不已的我說道:
「我纔不想被妳這種連笑一下也不會的服務生說這種話咧,說起來……」
「幹得好,要繼續保持這個表現。」
一股強烈的後悔湧上心頭。
明明一開始是我站在勸戒客人不要抽菸的立場,可是不知不覺間立場卻顛倒了,變成客人在對我說教。
「那、那我就不客氣了。」
「妳那是什麼口、氣……?」
兩人從錢包掏出現金,啪的放在桌面上後,逃也似地離開了。
「啊?」
因爲極度緊張,導致變成不苟言笑的省話一姐——這就是我的壞毛病。
我一想到自己正在被陌生歐吉桑罵,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了。可是哭出來只會給其他人添麻煩。我必須微笑、微笑……
「那、那就好……」
「爲什麼啊?妳再擺出剛纔的表情恐嚇他們一下,馬上就搞定了。」
「咦?」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急急忙忙地探頭窺看外場的狀況。
只見四號桌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性客人正在對圓花咆哮。
雖然我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這名男客人看起來處於極其激動的狀態,手上端着一碗已經喫掉大概一半的海鮮蓋飯。他指着那碗喫到一半的海鮮蓋飯,滔滔不絕地提出質疑:
「甜蝦!以前明明都有放吧!?爲什麼這次沒有!?」
圓花勉強勾起僵硬的笑容,回答大發雷霆的客人:
「……我已經跟您說明過好幾次了,海鮮蓋飯使用的食材會隨着季節改變喔。」
「所以說!兩年前明明就有甜蝦啊!」
「兩年前……我就說海鮮蓋飯使用的食材會隨着季節改變……」
「早知道沒有甜蝦,我就不會點海鮮蓋飯了!」
「……您明明都快喫光了啊。」
「我是以爲有放甜蝦才點餐的好嗎!」
圓、圓花被超級奧客纏上了……
即使看在我這個局外人眼中,也看得出來圓花再怎麼解釋,都沒辦法跟甜蝦大叔溝通。應該說,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想聽圓花解釋的意思。
眼看對話陷入鬼打牆狀態,圓花似乎也漸漸感到不耐煩了。
「不只海鮮蓋飯偷工減料,咖啡也不夠熱!感受不到你們這間店對客人的誠意!」
「唉……」
「唉什麼唉……我纔想說妳染那什麼頭髮?而且妳還戴耳環。」
「……不好意思。」
「所以說我覺得妳不夠尊重服務業也很正常吧?以常識的角度來看……」
看到圓花咬牙忍耐不合理的批評——我下意識地便從廚房衝了出去。
「不、不必了!我、我也在這裏坐很久,差、差不多該走了!結帳!」
甜蝦大叔「碰!」地拍了一下桌面,我窩囊地被嚇到渾身發抖。
好丟臉。真的好丟臉。我鼓起勇氣挺身而出,結果只是火上加油。我感覺快忍不住哭出來了。
我丟下這句話後,小跑步衝向收銀臺。有一名穿着很隨興的年輕男子正從收銀臺探頭往廚房裏看。
「喔……」
沒錯,眼前的年輕男子——正是押尾同學。
大叔「咿」地慘叫了一聲,把錢放在桌上,一溜煙就逃走了。
——不行!我滿腦子都是押尾同學的肚臍,根本無法專心講話!
「啊,小春!妳不休息嗎!?」
「原、原來是這樣啊!好巧喔!」
甜蝦大叔看到我的反應後,疑似察覺到我內心的膽怯,他立刻恢復原先的蠻橫態度,用鼻子發出嗤笑。
「——您有什麼問題嗎?」
「押尾同學……?」
「肚臍?」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咦?」
我不覺得我挺身而出能改變什麼。坦白說,我心裏怕得不得了。
嚇……
我轉頭一瞧——還以爲自己背後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一面牆壁。
然而,儘管我的介入讓甜蝦大叔瞬間退縮了一下,不過他似乎早已經完全腦袋充血了,他很快就改變目標,把矛頭指向我。那股銳利的敵意讓我忍不住腿軟。
到頭來,儘管我並沒有幫到什麼忙,不過光是能聽到圓花這麼說,我就覺得自己鼓起勇氣的行爲獲得了回報。臉上自然而然地洋溢着笑容。
「咦……啊,好的……」
「佐藤同學,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喂、喂,小春……!?」
「天啊,頂着這種熱死人的大太陽工作,花婆婆也太會使喚人了吧!」
「嚇死我了……!」
「好久不見,我今天是來幫花波奶奶的忙。我從一大早就爲她做牛做馬,現在終於可以休息了。」
我的反應也一樣,一看到客人的臉,頓時僵在原地。
「有客人!我去招呼!」
「佐藤同學?」
圓花蹲下來窺看跪趴在地上的店長的臉。只見店長的額頭密密麻麻地滲出了汗珠。
「啊!?我說錯了!是、是打工啦,打工!我來打工的!」
這也難怪,畢竟眼前這個白鬍子老人的身材,明顯比他大上不只一號。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這樣對待客人,只求他可以因此稍微冷靜一點……!
大叔不停拍桌催促。內心的焦慮和恐懼使我連想要好好站穩都有困難,這時——
咦!?怎、怎麼了?這是什麼情況!?
「不好意思——……奇怪?店裏都沒人嗎?」
「肚臍……」
「……我們的海鮮蓋飯向來使用當季盛產的食材。由於甜蝦的產季是冬天,因此這個季節喫不到新鮮的甜蝦。」
似乎是有新客人上門了。我連忙從地上站起來。
「看吧,你們兩個都腿軟了,既然是跳蚤就不要逞強嘛……」
「——我就是店長。」
「抱、抱歉,我竟然這副模樣!一不小心就疏忽儀容了……因爲我剛纔在幫花波奶奶的忙!妳還記得她說過要把民宿改裝成咖啡廳嗎!?」
可是——當朋友像那樣被人惡意中傷的時候,我不想要袖手旁觀!
不過並不是這樣。原來是身上有巨大肌肉鎧甲保護的潮先生正威風凜凜地站在我們身後。
「……膽小鬼……妳是說潮先生!?」
眼看我快陷入輕微的混亂,或許是擔心我會不會遇上什麼狀況吧,圓花突然探頭查看,也因此注意到了押尾同學的存在。
「咦?這不是颯太嗎?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這個僵硬的狀態維持了一段時間後,我們幾乎同時開口了。
「圓花居然在道謝……」
落荒而逃的甜蝦大叔的背影漸漸縮小。等到他走下階梯,背影完全從我的視野範圍裏消失之後——我的膝蓋瞬間軟掉,有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我揍妳喔。」
一道宛如地鳴般的低沉嗓音響起了。
幾乎就在我脫口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算了,我跟妳們沒什麼好講的,去叫店長來。」
「……啊?妳那是什麼眼神,有什麼不滿嗎?」
「店長可是我們本地有名的膽小鬼呢。以前當漁夫的他明明體格十分壯碩,可是卻莫名膽小。而且個性木訥寡言,所以平常都是由我負責面對那種麻煩的奧客……大概是因爲看小春衝出來,他才一反常態強迫自己出面吧?是嗎?」
我就在想不通原因的情況下,慢吞吞地垂下視線。
店長沒有回答。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他,似乎正忙着重新調整紊亂的呼吸。
「啊——那個,怎麼說呢……總之謝謝你們爲了我挺身而出啦。」
其實我現在驚恐得只想拔腿就跑,可是我咬牙忍住了衝動。
潮先生蹲了下來,把臉孔湊到甜蝦大叔面前,用低沉渾厚的聲音向他撂下一句話。
雖然我拚命解釋,可是我的目光還是無法離開押尾同學的肚臍!我變成「有病!跟肚臍說話的女高中生」了!
爲、爲什麼押尾同學會出現在綠川……!?
「廢話少說,快點去叫!」
潮先生動了動聖誕老人般的鬍子,靜靜地說道:
押尾同學因爲把T恤往上拉去擦拭臉上汗水的關係,從T恤和褲子之間的縫隙,露出了腹部……
「跳蚤的心臟不是很小一顆嗎?也就是膽小鬼的意思。喂~店長,你沒事吧?」
「啊,終於找到人了,不好意思,我想要外帶一份綠川霜淇淋……」
這時,圓花偷偷地向我使眼色。我還在推測那個眼神交流到底有什麼含意的時候,她的臉上浮現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
「不、不用,我想還是算了,反正我已經喫飽了……」
店長的膽子明明小到只是跟客人短短講幾句話就變成這副模樣,可是他還是爲了我們那麼拚命……
現在我甚至對潮先生產生了一股說不上來的親切感!因爲我也有一點點不擅長跟別人說話!
就在我稍微找回自信之時,剛好看不到這個位置的收銀臺方向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我看着跪趴在地上的潮先生,同時想着「感覺我們兩個以後應該可以相處得很好吧」這種事,這時圓花突然開口了。她的臉頰飛上一抹淡淡的紅暈,似乎有些難爲情。
看來我之前似乎誤會潮先生了。
「如果客人您不介意冷凍的甜蝦,需要我出菜給您嗎?」
「這樣啊,那麼……」
我感到一頭霧水,我們三個裏面只剩圓花還站得好好的,她一邊「啊~啊~啊~」地咕噥着,一邊搔了搔頭。
「原、原來是這樣啊……」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這個狀況。不只是我,他也一樣。
「讓您久等了!」
「如果您有什麼不滿,請告訴我。」
我按下了心裏的那個開關。
甜蝦大叔也被那股魄力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佐藤同學……?」
客人轉過身子,一看到衝上前來的我就怔住了。
證據就是他有如中了時間暫停的魔法般,維持着用手指拉起胸口位置的T恤擦拭臉上汗水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啊!對呀對呀,是圓花介紹我來的!?我從今天開始打工……」
「那佐藤同學妳是……我知道了,村崎小姐有說過她在這裏打工,是她介紹妳來的嗎?」
「等我接待完客人再去休息!」
我如此開口詢問後,甜蝦大叔的肩膀瞬間抖了一下。
雖然我一開始對生平第一份工作只感到彷徨失措……不過如果是這樣的工作環境,我應該可以繼續奮鬥下去!
「需要我幫您重新沖泡飯後的咖啡嗎?」
圓花也滿臉訝異地轉頭望向我。
而我盯着肚臍到這種程度,即使是押尾同學也會注意到。他一臉害臊地拉好T恤。押尾同學的肚臍……
「可是……」
儘管圓花一如既往地發言十分粗暴,可是氣勢上很弱。
看到帶有傷疤的眼睛從那座雄偉的肌肉之山頂端睥睨着我們時,我還以爲我的心臟要停止跳動了。淚水一口氣縮回眼眶裏面。
「快啊,快點去叫店長!不要浪費時間了!」
甜蝦大叔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地面隨着沉重的巨響產生一陣搖晃。我還以爲是電子微波爐掉在地上——沒想到居然是潮先生在我旁邊跪了下來。那張有着巨大疤痕的臉孔看起來面如死灰。
「跳、跳蚤……?」
「……下次您來光顧,如果本店還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請直接跟我本人申訴。」
「——小春也正好要去休息耶。既然這麼剛好,你們就一起去喘口氣吧!」
「圓、圓花!?」
「休息久一點也沒關係,反正現在已經不會有那麼多客人了。」
我本來想要抗議,卻徹底被無視了。
可以跟押尾同學一起休息我很開心!開心歸開心,但不應該是現在!因爲我的腦海幾乎都被肚臍佔據了!
「去啦。」
可是我現在滿腦子肚臍耶!?
即使我拚命用眼神示意,圓花仍始終掛着微笑——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她是在回敬上次她跟蓮同學的事情。
♠
——沒想到佐藤同學居然會跟我在同一天來到綠川。
雖然我不是那種相信命運的浪漫主義分子,不過我和佐藤同學果然有些相似的地方吧?如果有,我會有點開心。
我眺望着遠方的海岸線,恍惚地想着這種事。
我和佐藤同學於瞭望臺欣賞綠川的大海,在盛夏豔陽的照射下,海面閃閃發光,刺眼得幾乎教人眼睛發疼。
「……抱歉,押尾同學。」
佐藤同學沒來由地突然向我道歉。
我想不通她究竟爲何道歉,這時,佐藤同學一臉歉疚地垂眼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上拿着佐藤同學替我盛裝、俗稱「綠川霜淇淋」的藍色霜淇淋。
霜淇淋裏添加了綠川的鹽巴,清淡爽口的鹹味和香醇滑潤的牛奶十分契合,是必定要拍美照上傳社羣網站的甜點。
只不過,現在我手上的這支霜淇淋看起來能否拍出美照,則是另一個問題……
「抱歉,今天是我打工第一天,所以還不太會擠霜淇淋……」
「……我覺得以第一次而言,擠得算很好了。」
「——不、不是那樣的!」
不過如果據實以告,只怕她真的會非常沮喪,爲了她好,我是不會說實話的。
「咦?」
「佐藤同學。」
「有、有嗎?一直差不多是這種距離吧?」
「押、押尾同學喜歡浴衣嗎!?」
看着在甜筒餅乾上那一坨扭得亂七八糟卻奇蹟地保持着平衡的霜淇淋,我不禁再一次感到佩服。這種形狀可不是想擠就擠得出來的。這已經是顛覆霜淇淋概念的藝術性作品了。
雖然我和佐藤同學正戰得難分難解,我的視線還是忍不住受到那個東西吸引。
「我就是想拍在鄉下變得很隨興的押尾同學嘛!拜託!」
佐藤同學猛地轉頭朝向我。可是又旋即心頭一驚似地再次撇開頭。
因爲她視爲目標的「MG人氣用戶」只是手段,而不是最終目的。她的目的應該只是「試圖透過MG和其他人交流」纔對。
「上、上次和妳來綠川,已經是三個禮拜前的事情了吧?」
我表面上故作平靜,但其實內心極度苦悶掙扎。
「真、真的嗎?」
「這樣啊……」
「嗯、嗯嗯!謝謝!還有,我很期待去祭典約會喔!!」
「……原來佐藤同學聽了我的建議之後,第一個想到要拍的是我啊……」
我望着她們逐漸遠去的背影,喃喃說道。
「——那我可以拍現在的押尾同學嗎!?」
秒答。雖然我完全不清楚佐藤同學的意圖,但我還是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我得更努力地學,讓自己能儘快拍出漂亮的照片纔行。」
「——!?」
「……雖然還是比不上其他的MG人氣用戶,可是我覺得跟之前相比已經有進步了,嗯。」
說到這個,我忘記問她爲什麼會突然開始打工了。或許佐藤同學也有她的苦衷吧。在祭典那天到來之前,我也要努力賺錢纔行。
「所謂的照片,說穿了就是『體驗的紀錄』嘛。無論是開心或悲傷的事,照片是可以擷取這類眨眼即逝的瞬間並向他人分享的工具。儘管拍出漂亮的照片,當然是把美好體驗分享給他人的重要管道,可是那並非絕對必要的條件。」
……嗯,不知道這樣的建議是否多少對佐藤同學有幫助呢?
「幾、幾點了!?我得回去打工纔行!抱歉,押尾同學!我的休息時間結束了……!」
「……………………這樣啊。」
問了我這個問題。
「那是因爲……之前我也說過,我想說如果我可以跟一般的女高中生一樣活用MG,我想說自己會更有自信,也能交到更多朋友……」
「因爲穿T恤的押尾同學很少見嘛!你平常都是穿咖啡廳制服!」
附帶一提,我之所以盯着那兩個女生看,與其說是因爲喜歡浴衣,不如說只是基於「這附近有在辦祭典嗎?」的想法,並因此產生了興趣纔會看過去,不過……
「是嗎……我果然還差得遠。」
由於我從來沒認真思考過自己是喜歡或討厭浴衣,所以搬出了大衆的意見當作回答……可是不知怎的,佐藤同學似乎受到了彷彿被雷劈中的衝擊。
……佐藤同學真的很努力地打工呢。
「最重要的,應該是能夠擷取自己經歷了何等美好的體驗這件事。」
可是這種事情太丟臉了,我不好意思說出口。
聞言,同樣被兩人的浴衣吸引了目光的佐藤同學一如被當頭棒喝般——
佐藤同學丟下這句話後,宛如一陣龍捲風般慌張地跑走了。
我一邊眺望大海,一邊舔綠川霜淇淋。雖然拿着甜筒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可是多虧我們離得很遠,佐藤同學似乎沒有發現。
「真的。」
——纔不是什麼「這樣啊」。佐藤同學的可愛程度,害我的心臟都快爆炸了。
我咬碎酥脆的甜筒,同時漫不經心地回想剛纔我和佐藤同學的對話。
正當我對她的反應納悶不已時,佐藤同學微微低着頭嘟囔道:
就在我們兩個持續着如此愚蠢的攻防時……我的眼角餘光突然掃過了某個東西。
「嗯、嗯……我當然想拍出好照片呀?」
「……這附近是不是有祭典啊?」
「那個……在押尾同學眼中看來,我的技術有進步嗎?」
在我看來,現在的佐藤同學因爲迷失方向,導致自己陷入了手段與目的本末倒置的狀態。
我簡短地回應了一聲,重新將視線投回海岸線。
——這也是騙人的。坦白說,跟以前的照片相比,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差別。佐藤同學攝影技術的糟糕程度至今仍是毀滅級的。
我若無其事地嗅了嗅自己身上的T恤。
經我這麼一質疑,佐藤同學的眼神明顯地開始閃爍。
佐藤同學的反應顯得十分意外。
與我們錯身時,她們輕輕地向我們點頭致意,就這樣從我們的旁邊走過去。
她或許很驚訝我竟然到現在還會問這種問題吧。
我終於提出了存在心中已久的疑問。
佐藤同學靠著有鐵鏽的護網站在我旁邊……雖說是旁邊,但不知爲何距離很遠。絕妙地遠。她一直維持着很陌生的距離感跟我說話。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始終不願看我的眼睛。
當我凝視着她那認真沉思的臉龐,心中產生了一股小小的成就感的時候……佐藤同學突然轉頭朝向我,說道:
「對、對啊,那一次跟大家一起到海邊玩真的好有趣喔……而且也拍到了雷歐的照片呢!」
兩名身穿浴衣的女性正從我的視線彼端朝我們走來。
「對不起,難道是我身上的汗臭味太重了?」
我希望自己至少可以在佐藤同學的面前保持帥男友的形象……!
佐藤同學發出短促的呻吟。看來練習成果似乎不怎麼樂觀。
佐藤同學如此爲自己打氣。她這句話讓我有些耿耿於懷。
「是沒錯,可是我不懂中間經過什麼樣的跳躍性思考,纔會變成要拍我的照片!」
「偶爾會看一下。」
然後她唸唸有詞地開始自言自語。
「明明纔不久前的事情而已,可是總覺得好懷念哪……說到這個,佐藤同學,後來妳的拍照技術有比較進步嗎?」
雖然沒有到佐藤同學那種程度,不過我也有點在意自己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女朋友面前好嗎!
聞言,佐藤同學像松鼠一樣歪起腦袋。
「沒錯,首先就是想好自己想要記錄些什麼。相信會讓佐藤同學感覺美好的人事物,一定也能觸動其他人的內心。」
好可愛喔……重點不是這個,我這番發言不是爲了安慰佐藤同學而隨便說的。而是有具體的理由。
「既然是這樣,那也不見得非得要拍美美的照片啊。」
我試圖改變話題。佐藤同學似乎也難以忍受這股害羞的感覺,她馬上附和。
「……押尾同學,你有在看我的MG對吧?」
從她的語氣聽起來,她似乎對此還是有所自覺。
「嗯,如果是拍得好跟拍得爛相比,當然是拍得好比較好沒錯……不然我換個問題好了,說到底,妳爲什麼會開始用MG呢?」
「這樣我更不想拍了啦!」
「你不是說最重要的是能夠擷取自己經歷了何等美好的體驗嗎!?」
「什麼事?押尾同學。」
……這當然是善意的謊言。
——當然了,這些感受我都在心裏藏得好好的,沒有表露出來。
佐藤同學一邊說着「拜託拜託拜託」,一邊用智慧手機的鏡頭對準我;而我則是說着「不要不要」並拚命地閃躲。
「至少挑我穿得好看一點的時候再拍啦!」
誰要被記錄下這副模樣!
「不用在意我!打工加油。」
「對……對喔,浴衣……我徹底都忘了……3000圓……不,那套浴衣應該要5000圓左右……這樣的話,打工就得……」
「我不要。」
包括攝影技巧在內,佐藤同學真的非常笨手笨腳。
「自己經歷了何等美好的體驗……」
「嗚……」
話說回來……
「我不討厭浴衣喔?很有夏日風情,而且又漂亮。」
我剛纔頂着大太陽工作,做到汗流浹背,難不成是我身上的汗臭味很重……雖然我這麼心想,可是自己果然感覺不到自己有沒有汗臭味。
既然如此,「學會拍攝美照的能力」就不是非得達成的必要條件了。
是怎樣!?怎麼會有這種可愛到爆的生物!每次攻擊力都高得驚人!!我、我的胸口感覺好難受……!嗚喔……!
「……因爲我打工流了滿頭大汗,也沒有重新補妝,現在不好意思讓你看我的臉啦……」
「……妳不覺得太遠了嗎?」
佐藤同學顯得十分沮喪。
「……佐藤同學,妳想拍出好照片嗎?」
天大的謊言。實際上我不但每天都會查看,而且由於只有佐藤同學的MG帳號我有開啓通知功能,所以只要她在MG分享新的貼文,我的手機就會收到通知。
啊,幸好我超慢才意會到這件事。
差一點就要讓佐藤同學看到我漲得跟晚霞一樣紅的臉了。
♥
——浴衣!我完全沒想到的盲點!
我快速地跑回咖啡廳,同時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我反而懷疑自己之前爲什麼會忽略這麼基本的事。
這可是我第一次和押尾同學去祭典約會。不如說沒有不穿浴衣的選項!我必須重新編列預算!
呃……!假設CW的手錶是20000圓,和押尾同學在祭典遊玩的資金大概抓3000圓左右,然後要再加上浴衣的費用約5000圓。合計是2萬8000圓。
扣掉我目前有的2000圓,還需要2萬6000圓。換句話說,我必須在兩個星期內賺到2萬6000圓。
根據從圓花口中聽到的說法,潮的工資是時薪900圓,一天工作八小時,所以一天約可賺7000圓。照這樣計算,只要工作四天就可以賺到目標金額……
……可以的!我一時還不知道情況會變怎樣,不過照這樣看來,和押尾同學的祭典約會應該可以實現了!
我鬆了一口氣。
這一切都多虧了介紹我這份打工的圓花和潮先生。
拚盡全力工作吧。雖然有很多事我都還做不順手,不過儘可能地幫忙,就是我能給他們的最大回報了。
「我回來了!」
我一回咖啡廳就這麼說道。看來現在店內沒有客人的樣子。
靠在廚房的牆上和潮先生閒聊的圓花——話雖如此,潮先生始終沉默寡言,所以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只像圓花自顧自地說個不停——一看到我,便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噢?妳怎麼這麼早就回來?我不是說妳可以休息久一點嗎?」
「不用了!我現在就是想工作!」
「好有幹勁啊,妳這麼喜歡這間店嗎?」
「當然了!」
圓花一臉困擾地徵詢潮先生的意見。
糰子,賣糰子……?這是哪個年代的事情啊?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完全是時代劇的畫面。
那一天晚上,累得不成人形的我回到家後,彷彿算準時間一般,蓮透過MINE傳來了訊息。
我本來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向他求救,沒想到他只花短短三天左右的時間,就真的幫我找到合乎條件的打工……說不定人生不能少的其實是惡友。
雖然潮先生長得實在太有威嚴,令人難以判讀他的表情,但至少我應該沒有被他討厭,這下可以放心了。
「啊,對、對不起!!我聽妳說需要去祭典玩的資金,還以爲打工一天一定就夠了……!是我說明不足!抱歉!」
相信這樣的經驗肯定不是這麼輕易就可以獲得的……對了!
那是一張在打烊後的咖啡廳「潮」店內所拍下、三名充滿特色的員工的合照。
而我堅信在這裏打工是「美好的體驗」。因此我想要透過照片這個媒介,將這一刻的感動永遠保存下來。
爲了儘快收到回覆,我以飛快的手速輸入訊息。
我用力點頭。這是發自我內心的實話。
「妳又這麼出其不意……和我們拍照也沒什麼意思吧。」
圓花猛眨眼睛。
我如常地用手指點下通知後,跳到了MG的頁面。看了佐藤同學新發布的照片後……我不禁面露苦笑。
「留個紀念嘛!畢竟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打工呀!」
「順便問一下,是要負責站收銀臺嗎?我從來沒有站過收銀臺……」
他、他爲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呢……!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不過潮先生真的超怕生的……
……不過,有一件事還挺奇妙的。
現在說這個或許太早了,不過如果是這間店,我有信心可以繼續打工——!
「不會吧……?」
「咦……」
「怪了,我沒有跟妳說嗎?」
「看來小春也喜歡上我們這間店了哪。其實我本來是想看小春被繁忙的工作量蹂躪到叫苦連天的模樣的。」
隨着「啵叩」一聲,通知欄跳出了MG的圖示。我纔在心想是什麼消息,原來是收到「佐藤小春 發佈了照片」這一則系統通知。
「噢,佐藤同學上傳了照片啊。」
停了一下子後……
「是、是嗎?」
「我幫你跟前輩問過打工的事情了。」
「好像是要賣糰子的樣子。」
潮先生緩緩彎低巨大的身軀,把臉湊在圓花耳邊竊竊私語。
「詳情我也不太清楚。」
欠他一次啊。
……即使透過照片,也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出她意志十分消沉。
不知道是佐藤同學刻意請圓花來拍,還是隻是圓花偶然替她拍了照而已?
佐藤同學她……
「平常店長的老婆也在店裏幫忙,今天是因爲她有事回孃家休假一天,所以才臨時找小春來打工一天……不會吧?我沒有跟妳講嗎?」
「瞭解。」
雖然一開始我被弄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有餘裕思考這些事情,可是我確實喜歡上咖啡廳「潮」了。
「也太稀奇了吧,店長,明明你那麼討厭拍照,你果然很中意跟你同樣有社交障礙的小春對吧?」
「沒有啦,不是那種工作。」
……我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令他不悅的話,只見圓花「唔呣唔呣」地咕噥並頻頻點頭後,轉達了潮先生的回覆。
爲了確認真相,我看向照片中佐藤同學的表情。
——距離祭典還有十三天。還需要1萬8800圓,才能達到目標金額——
我簡單回傳兩個字後,準備關掉手機電源。就在這時——
我心生不祥的預感,心驚膽跳地向圓花確認。
我也算認識蓮滿久了,至今仍對他雄厚的人脈感到驚訝。
總之,他們能夠應允,真的讓我很開心!我忍不住「耶!」的一聲原地跳了起來。
圓花如此呢喃,接着以輕鬆的語氣回答:
擷取自己經歷了何等美好的體驗纔是最重要的事情——押尾同學是這麼說的。
沒想到那麼銳利的眼睛也能像河豚一樣變得圓滾滾的,感覺有點可愛。
♠
「嗯……?」
我看向潮先生。圓花用手肘頂了一下他的身體,而他則低頭看着地上。
「我會幫妳找下一份打工的!?好嗎!?……小春?喂,小春……!」
「糰子……?」
這回換潮先生猛眨眼睛。
我錯愕地叫了出來。
「我要做。謝謝你特別幫我找工作。」
這句話非常有蓮的風格,我甚至感覺可以聽見他那「嘿嘿嘿」的奸笑聲。其實就算他不這麼說,我也本來就打算請他喫碗拉麪之類的。
我纔剛這麼想,就意外發現原來拿着智慧手機伸長手的人是圓花。所以這張照片應該是她代替佐藤同學拍的吧。
「我很慶幸自己第一次打工的地點是這裏!」
映着夕陽餘暉的店內看起來非常有韻味。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你欠我一次,總有一天會跟你討的。」
等一下……只有今天一天?
「……這樣的體驗確實是挺珍貴的沒錯啦。」
如今,我已經有笑着回應圓花的玩笑話的餘裕了。
「話說回來,多謝你上次告訴我那個。我終於買到了。多虧你的情報,應該還來得及。」
「他說這個星期三,尾本町的SUPER KOTOBUKI有在徵短期工讀生。」
如果是陌生人看到這張照片,或許會因爲搞不清楚這三個人的關係而一頭霧水……無論如何,從照片確實能感受到當下歡樂的氣氛。
「工資當然是日領。」
我從手機的通知欄跳到和蓮的聊天室畫面後,上面寫的是——
「妳也太過分了吧,圓花……!」
「咦?」
圓花確實有說是「臨時」沒錯,可是隻有一天……?今天就結束了……?那我跟押尾同學的祭典約會不就……泡湯了……?
其實我現在只想立刻去衝個澡,然後像一灘爛泥一樣睡得不省人事,可是我有不能忽視那一則訊息的理由。
像這種時候一旦迷惘就輸了。我在開始煩惱前先送出訊息。
我看着聊天室畫面皺起眉頭。
「妳說拍照……我嗎?和小春妳兩個人合照?」
圓花雖然可怕,可是也有溫柔的一面,潮先生他……同樣在可怕中有溫柔的一面。即使偶爾會有令人害怕的顧客上門……但在這裏工作的經驗還是十分新鮮有趣。
這個變通方式倒讓我有點佩服了。
接着蓮也回傳了訊息。
可是這個工作機會是蓮好心幫我找來的,我不能錯過。
後來,我想起還有一件必須告知蓮的事情,於是又拿起手機打字。
「……原來如此,如果只是想要擷取美好體驗,就算不是佐藤同學親自拍攝也行。」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不過以佐藤同學拍攝的照片來說,撇除潮先生被擠出畫面外這一點不提,這只是一張沒什麼特色可言,技術有點拙劣的普通照片……
蓮又補充了這一則訊息。
「圓花!難得有這個機會,和我一起拍個照吧!」
我回傳的訊息很快地跳出已讀符號,接着又收到回覆。
「——現在甚至讓人覺得小春只做今天一天有點可惜,對吧,店長?」
「什麼?」
有一頭亮麗金髮的圓花、虎背熊腰的潮店長,以及佐藤同學。
「紀念啊……店長,你說怎麼辦?」
「謝謝,太棒了。」
這是……感到難爲情的反應嗎?
「店長說雖然現在沒客人,但再怎麼說都是工作時間,如果是下班後就沒有問題。」
「不,可以的話,潮先生也一起拍吧!」
我發出連自己也嚇了一跳的哀切聲音,眼前的景色一下子扭曲了。
圓花的聲音聽在我的耳裏,感覺像從十分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我不是可以繼續留在這裏打工嗎……?」
觀察到這一點後,我重新檢查照片,發現和佐藤同學勾肩搭背的圓花,看起來好像也是爲了替她打氣而強顏歡笑的樣子。
……這是什麼情況?佐藤同學在打工時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雖然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先按贊吧……」
我懷着想要慰勞佐藤同學的心情,不由分說地按下了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