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張照片 初戀達人

佐藤小春的父親──佐藤和玄露出了冷若冰霜的眼神，垂眼注視着「那個」。

他所注視的是在浴缸底部微弱地綻放着光芒的手機。

「……」

和玄捲起襯衫的袖子，從浴缸裏面撈出手機。

這支手機是他買來送給小春當作慶祝她高中入學的禮物。

和玄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透過這樣的方式，來認識最新型智慧型手機的強大防水性能。無論如何，他定睛凝視着手機熒幕。

蛋幕上顯示着某種軟體的對談畫面。

雖然和玄的手機並沒有安裝MINE，可是他很快就理解了那個應用程式的功能。

和小春互相傳送訊息的對象是一個名叫「押尾颯太」的男生。

而且小春在浴室癱瘼前的對話紀錄都還好端端地保留着。

最吸引和玄目光的是「押尾颯太」所傳來的一則訊息。

『我喜歡佐藤同學。』

「押尾、颯太……」

和玄讓手機進入睡眠狀態，拿起附近的毛巾擦乾表面的水滴後，把手機塞進了胸口的口袋。

接着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道：

「……看來送手機給小春還太早了。」

從鏡片後面射出的銳利視線冰冷得彷彿刀鋒，卻也泛着溼潤的光芒。

♥

「……咦？」

一早被從窗戶射入的刺眼晨光曬醒，我猛地睜開了雙眼。

思緒漸漸恢復清晰。

「……下一個目標？」

我的身體從最深處的地方打起陣陣哆嗦，漸漸擴散開來。

「什麼？你高二才談初戀？處男就是這麼噁心。」

──完蛋了！

「我有正面答覆了！」

「啊，等一下……我提議麻世小姐應該就沒問題了吧！？她完全就是大美女啊！」

我會激動到這麼不顧形象也是無可奈何。因爲我想起了那句話！

對啊，我完全沒考慮到自己給了什麼答覆。

我手忙腳亂地衝出了房間。

而且個性成熟穩重，具備了包容力……簡單地說就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

一想到這，我不禁心花怒放──

「……當然像面臨世界末日啊，因爲我纔剛在幾個鐘頭前被初戀對象給甩了……」

……想不出來。

這是好事，這是好事沒錯，可是……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緊張地東張西望。

明明天空是那麼地蔚藍，初夏的太陽在天空中綻放着耀眼的光輝，走在一旁的蓮卻突然說了這句話。

不管有沒有人跟我告白，今天一樣要上學。

以微小的字體顯示在熒幕上方的時間，牢牢地吸引了我的視線。

「唉……」

明明我一清二楚地記得押尾同學的告白內容，可是對自己的反應卻是印象模糊。

我大喫一驚。因爲我平時沒有裸睡的習慣。

還有兩人用自拍的方式合照的時候；一起去喝珍珠奶茶的時候；當我一個人孤單地喫着冰淇淋，他趕來找我的時候。全部、全部。

「是這樣子嗎……」

幸好你找回了人性。

畢竟押尾同學向我告白後，我的臉頰立刻着火，腦袋一片空白，一下子就陷入頭昏腦脹的狀態了。

「就是這樣子啦，聽我說的準沒錯。」

雖然我不確定押尾同學口中的第一次見到我是指什麼時候的事情……可是假如事情是我所希望的那樣的話，也就表示我和押尾同學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兩情相悅了。

還是媽媽後來幫我撿回來放在桌上的？

「～～～～～～～～～～～～～！」

「大多數的人初戀都沒什麼好結果啦，以我爲例，我連初戀的對象是誰都不記得了呢。我覺得與其抓着初戀不放，不如放開心胸做多方嘗試，設法找出真命天女或天子，纔是心態健全的戀愛啦。」

──對了。

她確實是美女沒錯。

──騙人，這是真的嗎？我不是在做夢？

我語帶自嘲地唉聲嘆氣。

是我在意識模糊的那個當下順手帶回來的嗎？

沒錯，押尾同學親口承認了。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押尾同學喜歡我，而且我們是兩情相悅。

要是我因爲泡熱水澡泡到頭昏腦脹而沒有給押尾同學答覆，那可就教人笑不出來了，哈哈哈哈。

我以前聽說過有人以失戀爲由跟公司請假，現在我終於能感同身受了。

「咦？」

我用枕頭壓着臉，在牀上一邊大叫一邊翻滾。

「好、好了啦，不要那麼沮喪嘛。這世上女人多得跟星星一樣啊。」

「押尾同學告白以後……我給了他什麼答覆啊……！？」

手機正常啓動，顯示了關機前的畫面。

「打起精神來吧，改追下一個目標！」

──附帶一提，告白失敗後，麻世小姐和雫小姐立刻把聚會的目的改成了「安慰颯太到天亮」。

當然了，還是光着身體。

比如說入學考試的時候；我在「cafe tutuji」被可怕的男生糾纏，他出面爲我解圍的時候；到押尾同學的房間，請他教我如何拍攝吸睛照片的時候。

「……」

我慶幸自己有做出正面答覆，不禁鬆了一口氣。

現在的我沒有心思確認自己的狀態，不過能讓蓮這傢伙動起惻隱之心，想必我現在看起來十分落魄。

「咦？」

我猛然回神，從牀上爬了起來。

「嗚……～～～～～～～～～～！！」

他的告白，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歷歷在目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不得不承認這個說法頗具說服力……

──不對，等一下。

「我放心了。」

我心中至今仍充滿了驚訝，不敢相信押尾同學真的向我告白了。話說回來，我這輩子做夢也沒想到那種戲劇化的告白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簡直就像面臨世界末日一樣哪。」

「上學要遲到了！」

而且，雖然是經由手機，可是他很明確地在我的耳邊說他喜歡我……

我挖苦自己的同時低頭看了手機一眼。

『我從第一次見到妳的那一刻就喜歡上妳了。』

♠

我抖着手辛苦地解除了手機的睡眠模式。

無論如何，我用單薄的棉被包着身子，撲向了手機。

不過，多虧腦袋受到了震撼，我慢慢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

假如那不是泡熱水澡泡到頭昏腦脹的我所做的白日夢，昨天押尾同學對我……！

MINE的聊天室畫面還保留着昨天的對話紀錄，以及押尾同學所傳來的「我喜歡佐藤同學」這一行文字。

我的記憶中有着數不盡的場面，而在這些場面之中，押尾同學原來都喜歡着我。

押尾同學……他的戀愛經驗應該很豐富，不會像我一樣這麼容易驚慌失措纔是。不過，很多時候我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

怎麼可能忘得了！他的告白已經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腦海裏了！

我立刻捂住嘴巴跳到牀上，把頭埋進枕頭裏面大叫。

「麻世小姐、啊……」

「這個嘛……我家老姐如何！長相和身材都不賴，在大學還挺受歡……」

本來我搞不懂他在說什麼，後來才發現他好像是在形容我現在散發出來的感覺。

「……抱歉，感覺講了很噁心的話，當我沒提吧。」

我一邊「嗯～嗯～」地沉吟，一邊回溯模糊的記憶。好不容易某句我曾經說過的臺詞慢慢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咦！？」

只見我的手機就放在牀邊的書桌上。

記得我昨天在浴室昏倒，媽媽發現後把我拖到了房間照顧我……

當然，此時的我依舊光着身體。

麻世小姐貼心地說盡好話爲我打氣，至於雫小姐則是開啓了奇妙的開關，整個晚上都哭哭啼啼地向我道歉，這就是爲什麼我今天會跟蓮一起走路上學的原因。坦白說，經過一個晚上，我還是一樣心痛得不行。

文字終於化成實際的感受湧上心頭。

看到我那副腳步沉重、行屍走肉的模樣，就連個性白目的蓮似乎也心生同情，沒有再繼續嘲弄我了。

那個押尾同學真的向我、向我告白了……！

──押尾同學……我也喜歡……你……

……看吧，蓮這傢伙就是不擅長安慰人，纔會不符個性地舉出這種老套例子想安慰我。

我這麼想着，低頭往棉被裏面一瞧，不知何故我一絲不掛。

我沒心情跟蓮鬥嘴。

當然是光着身體。

這是真的，昨天押尾同學向我告白了──

我絞盡腦汁，努力挖掘昨天的記憶。

這裏是我的房間，而我正躺在牀上。問題是，爲什麼我會在天氣這麼熱的時候蓋棉被……？

原來如此，形容得太好了。

沒錯，我就是噁心。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完成人生首次的告白，最後卻是那樣的結果……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她當然是一位魅力非凡的女性。

「而且她是我老姐的朋友，你跟她也算是有交集了，昨天你們應該有交換MINE吧？」

「……有啊。」

有煩惱歡迎隨時找我傾訴喔。

麻世小姐如是說後，不只把她的MINE ID告訴我，還順便追蹤了我的MG帳號。雫小姐也不例外。

「好，那你假借要傾訴的名目跟她傳MINE，出來見面的時候也找我老姐一起，累積一定次數之後再約她兩人單獨的約會！看，這不就找到必勝路線了嗎！恭喜啊！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比較適合年長的女生了！」

蓮邊說邊用力拍打我的背部。會痛耶。

……姑且不提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和那麼成熟的麻世小姐走在一起的畫面。

假設、假設蓮說得沒錯，那真的是一條必勝路線，只要照他說的方式做一定能追到麻世小姐。

可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比較想跟佐藤同學在一起……」

雖然辜負了蓮的好意，可是這句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的窩囊發言，就是我的真心話。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可是所謂的初戀十之八九都是令人心碎的結果，而且每個人遲早都會忘記失戀的痛楚，另尋其他戀情的樣子。

但是我現在做不到。我完全不想開始新的戀情……

「看來你病得不輕哪。」

蓮喃喃地說道後把腦袋倒向一旁。

「……可是說來奇怪，照你們互動的感覺怎麼會失敗呢？以我的經驗，應該十拿九穩啊……」

「不用再用那種奇妙的說法安慰我了。」

昨晚麻世小姐也說過類似的話，難道那是某種專門用來安慰失戀之人的固定說詞？

就在我想着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時……

真了不起，很少有國中生像她這麼懂得爲人處世的道理。

第二名勇者。

……怎麼回事？原本以爲關係處在冰點，沒想到好像滿合的……

依我對佐藤同學的認識，她那句「我討厭」指的應該是「我不擅長在別人面前唱歌」的意思吧。

對了，忘記幫他介紹了。

「騙人……」

「……！」

如果我從此受到凜香的輕蔑，他該如何負……

凜香毫不客氣地頂撞。

「請、請問我可以加你的MINE嗎！？」

關處男什麼事啊，而且你有資格講我嗎？

「……心裏的內傷指的是什麼？」

「下次我想用其他方式向你致謝！所以！請告訴我……你的MINE……ID……」

隔著書桌的另一側。

「吶，佐藤同學，今天中午跟我一起喫午餐嘛。」

凜香的氣勢呈現虎頭蛇尾的狀態，後面只剩嘴巴在張動。

一開始在那邊噓寒問暖地安慰我，結果冷不防就背刺我一刀，要不是他是我的死黨，我早就跟他一刀兩斷了。

「──請不要隨便叫得那麼親密。」

我連忙把頭轉回來，一下子「啊」一下子「唔」地發出一點意義也沒有的聲音，然後支支吾吾地問道：

至於前面那兩個勇者所獲得的答覆，我想她也沒有其他的意思，完全就是字面上的解釋。

「喂，蓮！？人家只是國中生，你幹嘛那麼……！」

「有那麼在意嗎？」

就這樣，整個午休時間，我都提心吊膽地觀察着男生們前仆後繼地跑去送死的經過。

她迫不及待地詢問我。

兩三下就解決掉可樂餅麪包的蓮一邊拍掉手上的麪包屑，一邊說道。

「……原來如此，看來比較年幼的也不是不行。」

不過另一方面，蓮疑似有了什麼新發現，又再次低聲沉吟。接着他裝模作樣地清了一下喉嚨開口說道：

「可是你手上的繃帶……」

「MINE嗎？好啊，我們來交換吧。」

──須藤凜香。佐藤同學的表妹，國中生。

一次面對兩個高中生好像讓她格外緊張的樣子。正當我如此心想的時候，背後的蓮突然打了個岔。

擠出所有的勇氣，像個男人一樣採取正攻法的將棋社的田米同學，毫不意外地慘遭正面擊殺。

「咦？啊，什麼事！？」

「我不想跟沒有交情的人交換聯絡方式。」

「對了，颯太還有在玩MG喔～」

上課的內容一樣無聊到教人忍不住打瞌睡，班上的同學一如既往地聊着昨天上演的電視劇，或這禮拜出版的漫畫、雜誌等話題，聊得不亦樂乎。

「咦？蓮你喜歡凜香那種類型嗎？那你怎麼不趁剛纔那個機會跟她交換MINE？」

凜香的頭髮被風吹得飄了起來，我默默目送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這時，蓮喃喃地嘟囔道：

瞧她兩隻眼睛瞪得那麼大，還用手捂住嘴巴！之後她肯定會在背後嘲笑我說「押尾先生竟然高二才談初戀，處男好噁喔」之類的！

「咦？」

搞定之後，凜香向我深深地一鞠躬。

凜香露出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頻頻發出「啊、唔」這種沒什麼意義的聲音，接着用力閉緊了眼睛，說：

唔唔……她這麼有心固然值得欽佩，可是也讓我覺得很難纏哪……

足球社的汲田同學像平常一樣輕浮地主動向佐藤同學展開進攻，雖然他試圖表現得輕鬆自在，卻換來熱臉貼冷屁股的回應，結果更顯淒涼。

乾脆俐落。

「我討厭。」

「──謝、謝謝你昨天救我一命！」

距離感拿捏得很詭異的柔道社的錦織同學，則是被單純明快地拒絕。

……不對，橫豎不管怎樣都很丟臉！

我很想制止蓮這傢伙，可是礙於凜香就在眼前，我只好打消念頭。

臉上掛着笑容的我內心深受打擊，這時凜香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了。

「佐藤同學！今天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OK？」

即使人生僅有一次的初戀已破滅得面目全非，心情低落到有如掉進地獄深淵，還是得乖乖當一名學生。

聞言，凜香立刻接着問道：

我只不過是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凜香卻繃緊身體，微微往後倒退。

因爲凜香很顯然對我漸漸產生那種感覺了……

「……！」

「我沒有那個心情。」

雖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壓力，不過我還是和凜香交換了MINE，並且互相追蹤了對方的MG帳號。

我慢吞吞地轉頭望向那道耳熟聲音傳來的方向，映入我眼中的是……

凜香突然又叫了我的名字，我訝異地做出了奇怪的回應。

只見凜香顫抖地握着手機，吞吞吐吐地問道：

「抱歉，她是佐藤同學的表妹，名叫須藤凜香。」

聽到那道比冰還要冷酷的聲音，連我都嚇了一跳。

凜香的臉顯而易見地立刻綻放出了光輝。

「──押、押尾先生！」

「你……！」

說完，她一溜煙地跑走了。

「雖然看起來很嚇人，其實沒那麼嚴重，只是稍微擦傷而已。」

「那麼，改天見！」

蓮尷尬地抽搐着嘴角，說：

「我也有在玩MG！可以追蹤你的帳號嗎！？」

我不想讓國中生的凜香看到高中生粗魯幼稚的一面。

到頭來，生活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凜香說完，向我深深一鞠躬。

她那小小的腦袋瓜不停發抖着，一副非常緊張的樣子。

「不、不客氣啦，昨天的事妳真的不需要放在心上。」

「……」

我瞪着裝作若無其事地哼起歌的蓮，對他恨得牙癢癢的。

──看吧，果然被她鄙視了！

「啊……好吧須藤同學，其實颯太心裏所受到的內傷比身體的外傷嚴重多了，所以麻煩妳改天再來找他好嗎？不好意思。」

第三名勇者。

只不過她的表達方式有那麼一點……不，有極爲嚴重的問題而已。

「咦？啊唔……」

「……這樣會很娘娘腔嗎？」

蓮聞言。

明明我已經說過不需要放在心上了，真的是一個講究禮貌的好孩子。

「咦？凜香？」

……咦？難道她對我心懷警戒……？

「早啊凜香，昨天還好嗎？回家後有沒有發現哪裏會痛？」

聽到佐藤同學名字的瞬間，不知道爲什麼，凜香的模樣顯得非常僵硬不自然。

乾脆俐落。

彷彿受傷的人是自己般，凜香露出擔憂的眼神注視着我的手臂。

「佐藤同學！能、能能、能請妳跟我交換MINE嗎！」

「呃，我是三園蓮，請多指教囉，凜香。」

致謝什麼的就不用麻煩了，不過……

乾脆俐落。

後面突然傳來有人叫我名字的聲音。

至於……「冷淡的佐藤同學」今天則是罕見地差點遲到，除此之外她還是老樣子，繼續窩在教室的一角，對任何人都很冷淡。

「──這傢伙昨天剛被他的初戀對象給甩了啦。」

我傷透了腦筋，不曉得該怎麼辦。這時，在一旁當觀衆的蓮突然「……哦」地發出了彷彿若有所思的聲音。

爲什麼挑這種時候？

「──押、押尾先生！」

「處男好噁。」

即便如此，還是有衆多勇者不畏艱難地發起攻勢。

「當然娘娘腔，如果你還有一絲男人的自尊心，就別幹這種蠢事。」

乾脆俐落。

蓮話說得理直氣壯，毫不客氣地砍了我一刀，我「嗚……」地發出了悲痛的叫聲。

「我……我也很無奈啊。畢竟直到昨天爲止我可是那麼地喜歡佐藤同學喔？怎麼有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是男人就要硬逼自己看得開。繼續陷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快點放棄吧──給我聽好了，颯太。」

蓮把可樂餅麪包的空袋擰成條狀，指着我說道：

「我這個人呢，基本上──纔不管其他人失戀得有多慘。不如說大家失戀得愈慘，我愈有機會乘虛而入。我甚至巴不得大家都摔得鼻青臉腫，因爲假借商量戀愛的名目追女生最容易得手了。」

「你、你是惡魔嗎……」

「要叫我惡魔或是什麼都隨便你，總之這是我打從孃胎出生以來第一次真心給人建議，看在你是我好朋友的份上我才這麼說的……忘記佐藤同學吧。」

「……」

蓮實在狡猾。

明知這麼說我會感到困擾，他還是明知故犯。

就因爲他不希望我把自己搞得太難堪，不希望我受到更大的傷害……

「你這傢伙還真是好心啊……」

「不客氣。」

於是我抱着心如刀割的感覺，像是要強迫自己把佐藤同學趕出腦海般，開始喫起了便當。

與其說是在喫飯，倒不如說只是把東西送進嘴巴。我一邊重複着這種單調的動作，一邊悶着頭沉思，蓮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

「……你也不要太喪氣，這次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其實蓮說得也沒錯。

這次失敗了，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大家議論紛紛，聽得出來他們的語氣半是錯愕、半是嫉妒。

蓮開口跟我說話的同時，我一如斷線的傀儡般忽然虛脫無力，一頭撞上了自己的桌面。

「咚」的一聲，一陣痛楚從額頭傳來。我被搞迷糊了。

抬頭一瞧，蓮正露出一副僵硬的表情看着佐藤同學。

因爲這是我們互訴衷曲後的首次約會。

「爲什麼她只對押尾釋出善意……」

我趴在冰涼的桌上唉聲嘆氣，今晚我嘆氣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啊，好期待明天的約、約會喔……！晚一點我再傳MINE給你！」

現在的我看起來一定相當噁心。

「真的嗎！？太好了……我聽說男生都不太喜歡被上傳合照……！」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發現，流過脖子的汗是如此冰冷。

熒幕上顯示的是我和押尾同學的那張合照。

這傢伙即使個性再爛，好歹也是我的死黨。儘管「cafe tutuji」和「MOON」位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但他爲了幫我打氣，還是陪我到這麼晚。

畢竟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初戀能修成正果，是如此教人開心的一件事。

而是佐藤同學壓根子沒把我這個人當作異性看待。

「耶嘿嘿嘿嘿……」

「我實在搞不懂佐藤同學……」

這些日子以來，我對完全對自己沒那個意思的女生做了什麼？

一想到今後能和押尾同學在一起，我的精神就好到可以徹夜不睡覺。

今後……沒錯，當然也包括了明天的「剉冰約會」。

打烊後，「cafe tutuji」的露天座席只剩微弱的燈飾作爲照明。

因爲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正是那天晚上我們兩個的合照。妳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佐藤小春！

「那個……」

不對，說不定問題根本不是出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地方。

我有種彷彿心臟被人掐得死死的感覺。

我的手機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

我終於下定決心，觸碰了畫面右側的「發佈」按鈕。

我連忙操作手機，可是一點用也沒有。

我轉過頭──只見紅着一張臉、忸忸怩怩地扭着身子的佐藤同學站在一旁。

明天我們可以聊天，一起拍照……說不定還會做那件事……

蓮一邊用吸管喝冰咖啡一邊說道。

我和蓮張口結舌，兩個人都呆住了。

「不、不可以嗎……？」

「那兩個人今天也打得很火熱呢。」

每次看到這張照片，我就會被勾起當時的心情。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叩叩」兩聲敲了我的房門。

我踢動雙腳，設法讓自己分散注意力，別再那麼心浮氣躁。

「……太、颯太……！喂……！」

……我的臉現在有正常地露出笑容嗎？還是說……不，蓮從剛纔就一語不發地盯着我們瞧，從他的表情判斷，不難想像我現在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

「又是押尾……」

自己到底盯着這張照片傻笑了多久，我已經記不得了。

「……咦？」

「這……這張照片！我可以上傳到我的MG嗎！？」

這是人之常情，不能怪我。

媽媽進我房間前纔不會敲門，所以敲門的人肯定是……

不過，現在我必須先搞定這個。

在深到不能再深的思緒之海的底部。

「嘿嘿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簡直丟臉丟到家了。

我不禁發出了怪里怪氣的聲音。佐藤同學抬眼看着我又問了一次。

「沒……！沒有不可以啦……！嗯！佐藤同學想上傳就上傳吧……」

「──小春，快點出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妳說。」

這不是一張單純的照片。裏面有很多值得細細品味的地方。

像這樣跟一般女高中生一樣，上傳跟心儀對象的合照到MG，是我長久以來的夢想。

當晚，我躺在房間的牀上滑手機。

♥

至於班上其他同學的反應則是……

很難用言語表達我此刻的心情。

「你、你看這個！」

我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短短的尖叫。

她用掌心遮着羞紅的臉如此說道後，像企鵝一樣啪噠啪噠地跑走了。

「呼啊啊啊啊啊……」

終於，佐藤同學用力閉緊眼睛，向我遞出了她的手機。

「……押尾同學。」

而且一想到我和押尾同學在那個當下情意相通，就教我很難不露出傻笑。

不曉得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是什麼東西，我戰戰兢兢地伸長脖子一瞧後……

無論如何，我非但無法停止傻笑，甚至還愈笑愈得意。

「嘎。」

天底下有比這個還要丟人現眼的事情嗎……

有一件太丟臉的事情我不敢跟任何人講，其實我的腦袋曾經存在那麼一絲絲……真的只有一絲絲──「說不定佐藤同學對我有意思」這種愚不可及的天真念頭。

她只不過跟我出門約會一、兩次，還有找我請教拍照的問題而已，我就因此得意忘形了。

可是果不其然，是我想太多了。到頭來，只有我在一頭熱，也只有我一個人怦然心動。

「奇怪？咦？爲什麼！？」

也不知道佐藤同學到底了不瞭解我現在是什麼心情，她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又忸忸怩怩地接着開口說：

「果、果然還是不可以嗎……！押尾同學不喜歡的話就算了……！」

「……！？」

昨天狠狠地甩了我的佐藤同學主動向我攀談，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恐懼……可是窩囊的是，昨天狠狠地甩了我的佐藤同學願意主動跟我講話，這個事實也爲我帶來了喜悅。兩種心情徹底混在一起，我的臉也因此整個僵住。

「拜託快點打起精神來好嗎？」

我如此心想的同時，手機畫面上冒出了「發佈完成」這一行文字，然後──

「明天怎麼還不快來啊……」

我連忙驅散腦中的奇怪妄想，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機上。

戀愛對我來說真的是太深奧了。

「談戀愛的時候，停滯不前是最糟糕的，哪怕在地上用爬的也要努力前進，否則很快就會連怎麼走路都忘記……」

我之前說過的話和採取過的行動，像走馬燈般在我的腦海裏一一閃現。我簡直要因此羞愧而死。

「……咦？颯太，佐藤同學好像朝這裏走過來……喂……！」

「怎、怎麼了，佐藤同學……？」

「嘿！」

聽到佐藤同學用微弱到教人喫驚的聲音喚了我的名字後，我猛然回神。

如此一來，我和押尾同學的合照將從手機上傳到MG。我看着顯示在熒幕上的繞圈圈讀取畫面，胸口洋溢出一股暖暖的幸福感覺。

我鼓起勇氣詢問後，佐藤同學露出一副非常難爲情的樣子，身體扭來扭去，嘴巴也支支吾吾，就這樣折騰了好一會兒──

即使蓮那個傢伙正用充滿同情的眼神盯着我的後腦勺看，我還是繼續趴在桌上，淚溼了書桌。

啊啊，如果這是在做夢，希望我一輩子都不要醒來……

告白的臺詞、告白的方法、時間點、時段……有太多可以反省的地方……

「不不不！」

♠

當我被這個非比尋常的事態搞得不知所措的時候，佐藤同學靦腆地開口了。

「佐、佐藤同學……？」

「……吶，颯太，到底是……」

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

好期待，真的太期待了。

明天我要好好打扮一番，別忘了還要化妝……雖然我平常很少化妝，不過我願意一邊參考「ITUBE」之類的影音網站上的化妝教學影片，一邊努力讓自己變得更漂亮。

雖然很感謝他有這份心意，可是……

「抱歉，我還是沒辦法這麼快就釋懷……你可以先回去了，謝謝你，蓮……」

「我纔不要，這樣我會睡不好。」

吸到空氣的吸管發出了嘶嘶的聲音。

他的口氣固然冷漠，可是還是感覺得出他對我的關心。

「有一點操之過急了。」

坐在一旁長椅上的老爸，看着像蛞蝓般癱在桌上的我，語帶嘆息地說道：

「雖然我有說過受傷可以幫助成長這種話，可是傷成這樣也太嚴重了……颯太，要不要我幫你泡杯花草茶？」

「……不要，老爸你泡的茶太難喝了。」

老爸沒有回話。我好奇地抬頭一瞧，只見老爸將手臂向下、拳頭相抵，擺出展現最強壯肌肉的健美姿勢。

……？

他想表達什麼意思……算了，不重要。

「……好佩服其他人喔，這麼痛苦的感覺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忘記……我已經受不了了。曾經喜歡上的人……明知道絕對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就跟自己活在同一個世界，光想到就痛苦到教我快要崩潰了……」

如果在我向佐藤同學告白失敗的瞬間，視野就會隨着「GAME OVER」這幾個字的出現漸漸變暗，然後人生就此結束的話，不曉得會有多輕鬆。

可是現實沒有我想得這麼簡單。

雖然我向初戀對象告白最後以失敗收場，可是我和佐藤同學還是得繼續過今後的人生。

而且，今後我只能在這個「絕對不可能跟佐藤同學交往的世界」，以朋友的身分跟佐藤同學來往。

相信佐藤同學今後一定可以交到許多朋友，甚至和又帥又有型的男生交往吧。

而我只能站在朋友的立場，溫柔地守候這些場景。

連她的一根手指都沒資格碰……

我睜大了雙眼。是佐藤同學傳來的訊息。

「──你說佐藤同學投入了那麼多心血的東西毫無意義，請你更正說法！！」

『可是與此同時……你好像也教了她使用Minstagrame這種無謂的東西，所以對此我也有所不滿。』

他便火速結束了對話，我感覺得出來他把手機拿離了耳邊。

『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聲音帶着一股明確的壓迫感，對我造成強大的壓力。這還是我頭一遭碰到有人光憑聲音，就能讓我對他產生如此龐大的恐懼。

哪怕對方是佐藤同學的父親……不，或許應該說正因爲對方是佐藤同學的父親。我實在受不了那種冷漠過頭的態度，於是語氣變得忿忿不平。

和玄先生不由分說地打斷我的話，我不禁語塞。

拜託，快點接電話，妳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這是我跟小春同學的私事，我不懂爲什麼必須經由和玄先生傳達纔可以。請您說明理由。」

──我想說如果成爲Minstagramer的話，或許就可以交到朋友了……

然而，從手機另一頭傳回來的卻不是佐藤小春的聲音──

「……什麼？」

在被拉長的時間中，我的心中浮現了一股模糊的預感。

因爲，我能跟那個「冷淡的佐藤同學」成爲朋友，都是MG的功勞。如果否定MG，就等於否定佐藤同學所做過的一切努力。

『不要讓我說兩次。小春的手機現在由我保管。』

「……」

心中的焦慮不斷膨脹，坐立難安的我忍不住打了電話給佐藤同學。

這樣的認知固然令我心如刀割，可是與此同時，心中卻也浮現了「或許我終於可以從這個痛苦獲得解脫」的念頭。

「慢……！」

我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確認她的安危。

一切都完了。

「……」

「咦？什……」

結束的不是隻有跟和玄先生的對話而已，我的預感告訴我，自己的「初戀」在這通電話掛斷的同時，也正式畫下了句點。

『那只是向人炫耀照片用的軟體不是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特別渴望獲得他人的認同，這個軟體不過是用來滿足那個渴望的媒介。這不叫沒有意義，不然叫什麼？』

我連續傳了好幾則訊息，可是非但沒有答覆，就連已讀標籤也沒出現。

『押尾同學救我』

「──當然有關了！！」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對吧！別再虐待自己了！想愈多隻會愈痛苦而已！」

『……』

『我不想現在針對這件事跟你爭執，無論如何，這就是我幫小春保管手機的理由，你瞭解了嗎？』

「……爲什麼是和玄先生接聽小春同學的電話呢？」

我的模樣似乎格外激動，在一旁的蓮和老爸被我嚇得同時抖了一下肩膀。

沉默了半晌後。

──把拍得這麼爛的照片上傳到MG，還癡心妄想要成爲Minstagramer，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

聽了和玄先生那充滿不屑與鄙視的說法，我的腦海裏浮現了好幾個場景。

「沒有意義……？」

我努力鼓起勇氣開口詢問──

我不肯示弱地以四平八穩的語氣強烈表示抗議。

無謂的東西……？

『──因爲小春的手機現在由我保管。』

蓮向我詢問，可是我沒心情理他。

『更正什麼？』

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

和玄先生以極其平淡的語氣向我告知這個消息。

蓮和老爸意外地大打出手，我一邊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們打架，一邊有氣無力地抬起手臂從口袋掏出手機。解開睡眠模式一瞧，發現主頁畫面有一則MINE的訊息通知──

『沒其他事的話，我要掛斷電話了。』

『沒錯。』

「您、您是佐藤同學的……父親……？」

「你這團肌肉也看看現在的氣氛好嗎！」

『對了，押尾颯太同學。沒錯的話，你和小春明天好像有什麼約定的樣子……很抱歉，我要代替小春取消了。我現在就先告訴你原因，免得你又多此一問，小春因爲手機的事情被我禁足了。』

──押、押尾同學！這個！這個該怎麼拍才吸睛呢！？

在令人神經衰弱的緊張氣氛下，和玄先生先是輕輕地吁了一口氣，接着開口說道：

「沒錯！你只要隨便找部A片看，八個小時的大頭覺睡好睡滿，醒來就會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颯太，現在就打開你的手機！我用MINE傳送我愛不釋手的片子給你！」

男性以輕描淡寫的語氣明確地承認。

「爲、爲什麼是伯父您接聽佐……小春同學的電……」

而且，剛纔佐藤同學傳訊息說『押尾同學救我』……由此可知，和玄先生正在透過某種形式折磨佐藤同學。

他說「謝謝」兩個字時語氣是那麼地低沉，聽起來非常格格不入。但我腦筋還沒能轉過來，他馬上又接着如此說道。

「喂喂喂！」

『我只是擔心有什麼急事，所以才幫她接聽電話。如果事情真的很重要，我會代爲轉告小春，可是我不需要跟你說明理由。所以呢？沒事的話我要掛斷了。』

雖然他表現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但是我不能就此放棄。

『救我是什麼意思？』

就在鈴聲響到第十次的時候，突然噗滋一聲中斷了。

「我是小春同學的朋友！！既然你是她的父親就把事情說明清楚！！」

可是我如果就這麼乖乖閉嘴的話，我有預感，或者說是幾乎可以確信，之後恐怕再也沒有容我發言的餘地，所以我換了一個稱呼方式繼續把問題問完。

手機發出了一道驚人冷酷而且充滿威嚴、會全身發抖的聲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自從小春開始沉迷那種沒有意義的軟體後，就開始偏離我的預定了。』

「──佐藤同學！？」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接了。

『……押尾颯太同學，我知道你的名字。最近你跟小春似乎交情不錯，關於這點我要跟你說聲謝謝。』

我重複了一遍與我對話的男性的說法。

──多加練習的話，我也能成爲知名的MG網紅嗎……

「……！？」

「可是……我……」

訊息是在二十分鐘前傳來的，裏面只寫了短短一行字。

我忍不住大聲地叫出她的名字，老爸和蓮嚇得回頭看我。

『不要隨便稱呼我爲伯父。』

可是那種事情現在無關緊要。

「佐藤同學！妳還好嗎！？」

「……！什麼保管……分明就是強行沒收……！」

我第一時間想出聲制止，可是──一想到自己根本沒有置喙的資格，只好打消念頭。

「……得意忘形……」

有道是長痛不如短痛，不是嗎？

繼續跟佐藤同學牽扯不清，也只是自找苦喫而已。

「爲什麼……」

蓮立刻替我摩娑背部。

「啊，不可以污染我們家的颯太！我這個做爸爸的不允許！」

「冷靜一點！初戀真的那麼有價值嗎？你先冷靜下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吧！你只不過是一時得意忘形而已！」

『佐藤同學！』

「……請你更正說法。」

「這次又怎麼了！？」

我幾乎是在怒吼了。

我不曉得「救我」這兩個字實際代表什麼意思，假如她現在碰上了某種危機的話……

『這是我們家的私事，與你無關。』

可是和玄先生依然無動於衷，口氣甚至變得更冷漠了。

胃酸湧上喉嚨，我不禁拱起了整張背。

透過MG，佐藤同學一直努力想要改變現在的自己。

『不好意思，我恐怕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佐藤──我是佐藤小春的父親，佐藤和玄。』

我立刻開啓MINE的程式，傳送訊息給佐藤同學。

本以爲對方肯定會因爲我頂嘴而大發雷霆，結果──

「嗚噗……！？」

那些場景裏面全部都有佐藤同學。

這個事實我比任何人都還要看得清楚。

追根究柢，她老早就拒絕了我的告白對吧？明明被甩了卻還干涉對方的家務事，也太不知好歹了。

多管閒事、雞婆、跟蹤狂……

我瞅了蓮一眼。

我不曉得他對整個狀況瞭解到什麼樣的程度，他只是看着默默地握緊手機的我，像在說「這樣就對了」似地緩緩點頭。

搞不好他說的話都是對的。

初戀沒那麼有價值，而且我已經被佐藤同學甩了，沒道理爲佐藤同學做到這個地步，況且這樣做也沒意義。

保持距離纔是聰明的上上之策。

道理我明白。理智上完全可以理解。

即使如此，我還是──

「既然如此，那你代替她來赴約啊！！」

我向手機大聲嚷嚷後，現場的空氣頓時凍結。

蓮和老爸都張口結舌地怔住了。

『……』

和玄先生似乎也被嚇了一跳，在經過一陣子的沉默後，他又把手機貼回耳邊。

『……你說什麼？』

那道冰冷又低沉的聲音讓我的心臟一緊。

其實……其實我巴不得立刻放下一切逃走。

不過我還是壓下了那股恐懼，鼓起勇氣向他宣示：

「同樣的話請不要讓我說第二次。既然你代替小春同學推掉了約會，那麼由你代替她赴約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不是嗎？」

『……你瘋了嗎？』

「爲什麼你要對狠狠甩了你的人拚命到這個份上？」

我用袖子輕輕擦乾眼淚，轉身面向蓮和老爸。

「這個標籤是怎樣……哈哈，佐藤同學是不是不會用MG啊……」

和玄先生靜靜地說道後，輕輕地吁了一口氣。

「『cafe tutuji』……啊啊，那間店嗎？可是我記得那間店傍晚就打烊了。」

「……你的心情還是沒有改變嗎？」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已經沒有人可以動搖我的決心了。

「期待與和玄先生相見。」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蓮喃喃地說道。

很難相信這段一度教我身心都僵硬凍結的對話，居然只有短短四分鐘的長度，不過我的意識被上一則的訊息文字給深深吸引住了。

「請你晚上七點到『cafe tutuji』。」

我心血來潮地開啓Minstagrame後，旋即被出現在最新貼文欄位上的其中一張照片給吸引了目光。

『押尾同學救我』

父親憂心忡忡地向我確認。

「……好慘的照片……」

如果有人對我提出這樣的質疑，我也無話可說。

「……」

重點是我和佐藤同學都因爲緊張顯得十分僵硬，兩人臉上都不是掛着自拍用的表情。

『可是我一點都不期待。』

熒幕上顯示出『通話時間4：17』的訊息文字。

「沒關係。」

從眼眶掉下來的淚珠落在手機熒幕上，滑過標記在照片下方的「＃我最喜歡的照片」這個標籤。

一旁的蓮一臉想要勸我別再做傻事的表情，看在他這個戀愛達人的眼中，我現在打算做的行爲鐵定非常不合理，而且很可笑吧。

和玄先生說得對，現在的我肯定失去了冷靜。

「到時，我會把我想展現給佐藤同學看的東西……不，我會把佐藤同學所看到的東西拿出來給你見識見識。然後我們再一邊慢慢喝杯茶，一邊聊聊吧。」

那是那一天我和佐藤同學在「cafe tutuji」的門口前面拍下的合照。

可是──

嚴格說來，這張照片幾乎可說是在意外的狀況下誕生的。

不管被甩得有多慘──因爲喜歡她，所以願意付出一切。

老爸這麼關心我令我感到欣慰，可是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仔細一瞧，這張一點都不吸引人的照片只標記了一個標籤。

「──有件事我需要你們兩位……不，我需要大家的幫忙。這是爲了說服佐藤同學的父親，佐藤和玄先生。」

「……你果然酷斃了欸。」

『平常這種愚蠢的挑釁對我是沒有用的，然而你的表達方式有着一般高中生少見的智慧……我要去哪赴約？幾點？』

對我這個初戀達人來說，所謂的初戀，意義就在這裏。

丟下這句話後，和玄先生掛斷了電話。

「說不定我瘋了沒錯。」

構圖相當微妙。再加上手震，以及手機的人臉辨識系統疑似未能正常運作，所以完全失焦了。

看到那個標籤的瞬間，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然後默默地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