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照片 戀愛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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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咧？」

剉冰約會的隔天。

放學後，我在打烊的『cafe tutuji』的露天座席向死黨──三園蓮報告完約會的結果後，他用手支着腮幫子，意興闌珊地說道。

「什麼所以咧……你那反應是什麼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之後你們做了什麼？」

「之後？然後我們就搭電車回家，在櫻庭車站解散啊……」

「處男好可怕……」

蓮環抱着自己的肩膀，假裝渾身發抖。

看來我的童貞已經超越了噁心的次元，直接升級成令人恐懼的對象了。

「真的、真的喫完冰就各自回家了？你是在開玩笑對吧？如果你覺得被我老姐和麻世小姐知道的話會很害羞，我保證我會守口如瓶。好了，快點老實招來吧！」

如是說後，蓮把頭湊過來要我跟他咬耳朵。

我用眼尾餘光瞄了旁邊一眼，有兩名女大學生正坐在隔壁桌享用鬆餅。

其中一人是三園雫小姐。她是古着店『MOON』的店員，也是蓮的姐姐。另一名氣質成熟穩重的女性則是雫小姐的閨蜜，雜貨店『hidamari』的店員，名叫根津麻世小姐。

我會認識這兩個在服飾零售業工作的女大學生也是因爲偶然的機緣，從此之後她們便常常來我家的咖啡廳光顧，不過……

「哇哇，這間咖啡廳的鬆餅真的是百喫不厭耶，麻世。」

「就是說啊，雫。」

氣氛和樂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着，很假。因爲我一眼就看出她們其實正豎起耳朵，在偷聽我和蓮的對話。

「所以說，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我連忙跟蓮保持距離，爲自己辯解。

「我們真的只有去喫剉冰而已！」

這一幕簡單地說就是帥哥男主角挺身而出，幫忙在電車上被色狼騷擾的女主角解圍，兩人從此墜入了愛河──雖然是老哏到不行的劇情，可是我就愛這一味。

「我是男生，我當然也想跟喜歡的女孩子一起做情侶會做的事情……！可是現階段我最多也只能做到這樣的程度了！」

簡單地說，我就是個對戀愛充滿幻想的瞎妹啦！不行嗎！

電話掛斷後我看了一下熒幕，上頭顯示『通話時間34∶51』。

「凜香她那裏有值得參考的資料唷，你不妨去跟她借來學習一下吧？」

「……我不希望讓佐藤同學看到我窩囊的一面。」

所以我現在纔會和她進行戀愛諮詢。

看到我那麼狼狽，雫小姐悄聲向麻世小姐竊竊私語。

「你知道自己有多離譜嗎？多少要有點自覺吧！」

準備萬全後，我啓動了放在書桌上的可攜式DVD播放機（媽媽讓給我的）。當然了，也不能忘記戴上耳機（這原本也是媽媽的）。

「……在我看來，颯太在咖啡廳這種地方打工，雖然經常和女生接觸，可是他太習慣這種半生不熟的互動模式，所以對他來說如何更進一步交往纔是最困難的……」

「我們已經是大學生了，也不太適合對高中生的戀愛指手畫腳。」

「嗚哇，這傢伙終於惱羞成怒，開始曬恩愛了。」

「總之，颯太！」

明明是妳自己來找我商量的，卻抱着曖昧不清的態度。

奇怪的是，這明明是我第一次跟她聊這個話題，不知何故卻有一股既視感。一開始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可是很快地就想到了原因。

不僅喜歡看這種充滿了浪漫夢幻又天真幼稚的戀愛故事，甚至會興奮到躺在牀上兩隻腳踢來踢去，這種事情如果被人發現，我以後也不用做人了。

說得更精準一點，自從我知道佐藤同學也喜歡我後，我便完全迷失了方向。

終於、終於可以看了。

不過……那種有牀戲，也就是以大人爲主要收視族羣的作品並不怎麼合我胃口。

播放機發出咻咻的聲音讀取到光碟片的資料後，小小的熒幕上播放出了畫面。這影片是改編自某知名少女漫畫的電影。

「這也不能怪我啊！？誰叫佐藤同學那麼可愛！」

反正大家在戀愛的時候都是盲目地煩惱，然後盲目地解決問題。

電影還沒開始，幸福洋溢的我已經把滿腔的幸福化作一口長長的氣吐了出來。

『畢竟我是他的第一個女朋友……他在各方面可能也還不是很懂，所以才……我覺得應該是這樣吧……』

──市立櫻庭東國中三年級，須藤凜香。

「妳想要人家安慰的話我可以安慰妳，妳有煩惱我也願意聽妳訴苦，可是如果佐子妳連自己想要怎樣都不清楚的話，即使我聽妳講再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

『嗚……』

可是今天我終於有空可以看個過癮了……！想到這裏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自從我們正式交往後，我都不敢正眼看她。」

電話另一頭的女生講起話來吞吞吐吐、含糊不清。

沒錯，我的興趣就是看戀愛電影、連續劇還有漫畫。

現在這個年代就連小學生也不會一聽到『親親』兩個字就嚇到六神無主吧。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佐藤同學的臉，就會變成這樣。

暫時逼自己忘記所有的一切，日後等這一切又再次湧上心頭時，或許妳就會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做了……

……至少就目前爲止。

「麻世妳看啦～弟弟都欺負我～」

……不過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所以纔會像現在這樣躲起來偷看。

……我知道了，這個忸忸怩怩的感覺很像小春。

這部電影之前在『週五電影院』這個節目播映的時候，我瞞着家人偷偷把節目錄制下來複制到DVD光碟上，可是礙於先前有期末考的關係，我一直擠不出時間觀賞。

「幹嘛回家！那一帶可是超炫炮的約會景點耶！？怎麼不去逛逛！延長約會的行程啊！我不要求你第一次約會就跟人家親親，可是好歹也要牽個手吧！」

◆

這場通話就在佐子那彷彿所有的煩惱都已經獲得解決般的明亮聲音中宣告結束了。

「唉……」

「欸……上次跟喜歡的女孩子一起拍照的人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喔？」

蓮抓住我的肩膀大聲嚷嚷，而且罕見地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哈啊～～～～……」

「我這個人也太古道熱腸了吧……」

有辦法掰出這種句子來，我自己都覺得很好笑。乍聽之下好像頗有幾分道理，其實只是一堆沒有意義的廢話。

現在時間剛過晚上八點。

蓮向我露出彷彿在看螻蟻的眼神，可是我沒有畏怯。反而用更強硬的語氣說道：

佐子難過地發出呻吟。

我猜佐子也早就發現自己說來說去始終都是在抱怨同樣的問題。

她們講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換上了睡衣慵懶地躺在牀上的我用下巴和肩膀夾着智慧型手機，語帶不屑地說道。

也難怪我跟她說話的口氣會變得這麼不耐煩了。偏偏讓我意識到了我不願去想起的那個人。

『可、可是，小凜……』

「──什麼啊好幼稚喔，那種男人放生不就好了！」

「……說真的，我搞不懂佐子妳到底想要怎樣。」

佐子在停頓了很久很久之後擠出了一句話。

「不知道，初戀的事情我老早就忘光光了。」

說到這裏，我發現自己不小心脫口說出了丟人現眼的事情，只能趴在桌面上掩飾尷尬。然後，我在三人的尖銳目光下，喃喃地承認了。

「妳可以找朋友去喫喫美味的甜點，一個人聆聽喜歡的音樂……暫時逼自己忘記所有的一切，日後等這一切又再次湧上心頭時，或許妳就會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做了。到時歡迎妳再來找我聊聊。」

……其實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我很清楚這次奇怪的人是我。

學業部分的表現還可以，朋友也不少。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完全拒看啦，只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那種帶有濃濃的『青春』氣息，最多就到接吻這樣的類型……

可是有一句話我非說不可！

「那個時候我做夢也沒想到原來佐藤同學也喜歡我啊，也就是說……！」

「我從來沒跟女孩子交往過，沒有自信能像蓮一樣好好地跟女孩子相處，也不知道要怎麼做纔好。即使如此……我知道這樣講很自私，可是……」

語帶自嘲地自言自語後，我想起了剛纔自己說過的話。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夠莫名其妙。」

話說如此……

「這樣就對了。」

感覺上，各種齒輪都有正確咬合在一起。

──附帶一提，現在用一副快哭的嗓音跟我講電話的這個女生是我的同班同學，最近纔剛交到讀高中的男朋友。

所以什麼戀愛諮詢的也不用太認真，不如在恰當的時機快點結束話題，我要留點時間來好好享受『興趣』了。

『……』

求助無門的我請蓮提供建議，可是他卻冷冷地回絕了我。

「妳給的建議沒半個有用的。」

『……小凜妳真的好成熟喔，妳的意見對我非常有幫助。』

「既然如此……」

不過，或許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我也好想談像這樣的戀愛喔！」

看到很久以前紅透半片天的男女演員在畫面中實現了命運的邂逅，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呣……這件事在我看來嘛……」

我知道這樣說更加丟臉，但我還是下定決心把那句話說出口。

「……蓮，以前你在這種時候是怎麼做的？」

「親親？你有沒搞錯……！」

此時此刻我恨死了自己的死黨，卻也感到羨慕。

我有一個煩惱，就是跟同班同學相比，我的身材略微（沒錯，就只是略微而已！）嬌小，不過由於運動神經還算不錯，所以參加了女子籃球社，在球場上依然表現得可圈可點。

「離、離譜什麼啦？喫個冰就回家真的有那麼奇怪嗎？」

「老姐妳閉嘴。」

『嗯……嗯！謝謝妳，小凜！我突然覺得自己有能力面對問題了！我決定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

只不過那個男生雖然有敢跟國中生告白的行動力，可是其他方面的表現卻一塌糊塗，兩人的交往並不是進展得很順利。

「爲什麼！我也想在戀愛方面上給人家建議啊！」

「啊，有道理耶……」

『真的太感謝妳了！小凜果然可靠！下次我請客！』

麻世小姐慢條斯理地開口了，我不禁抬起頭來。只見她向我露出了女神般的微笑說道：

「……咦？麻世妳也不挺我嗎？」

她的反應果然還是帶着濃濃的『小春風格』，我只能語帶苦笑地回答：「不客氣。」

我一鼓作氣把話說完後，貼在耳邊的智慧型手機已經發熱到我會覺得燙的程度了。我繼續讓發燙的手機貼在耳邊，耐心地等候她的回覆。

「開始吧。」

這種如夢似幻的戀愛會讓人覺得很揪心不是嗎？

『謝謝你在電車上見義勇爲。』

『……因爲是妳我纔會挺身而出。我會幫忙，也是因爲妳在我心目中是特別的存在啊！』

「啊啊～～～……！」

耳邊響起了從耳機傳來的惺惺作態的臺詞，聽得我忍不住抱着枕頭翻來覆去。

佐子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剛纔振振有詞地說着大話的我，居然也有露出這種德性的時候！

因爲我就是喜歡這樣嘛，我就是喜歡這樣嘛！

除此之外，我還有另一個絕對不能讓人知道的癖好。

那個癖好嘛……相信我不用說大家也猜出來了，那就是我在觀賞這種戀愛故事的作品時，經常無意識地自言自語。

我「啊啊啊……」地用讓人聽見會很丟臉的尖銳聲音呻吟後，把臉埋進枕頭。

「押尾先生……」

我喃喃地張動嘴巴說出了這四個字後，整個人突然停止了動作。

而且是完完全全地靜止，讓我一度產生了不只我，整個世界都靜止不動的錯覺。

唯獨DVD光碟咻咻作響地轉動着，電影淡淡地繼續上演。

『好高興……我也對由良先生……』

……不。

『因爲你，我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心情……』

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不！？」

內心的聲音終於化成了實際的吶喊。

不知道爲什麼，押尾颯太先生現在來到我的房間作客。

不會吧，怎麼可能……難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這個人就是這麼古道熱腸……可是還是有點不爽。

我一臉呆滯，開啓在我眼前的不是佐藤小春的聊天室。而是另有其人。

振作一點！就是因爲身處在這種異常事態，更需要保持鎮定！

玻璃杯裏的冰塊偶爾「喀啷」地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坐在牀上的我嚇得拱起了肩膀。簡直就像小白兔。

我打定主意後，伸出食指準備觸碰熒幕，要從通知欄跳到MINE的聊天室畫面──我的手指下面突然冒出了另一則新訊息的通知。

「完、完全沒關係啦！反正我剛好很閒！」

所謂腦袋一片空白指的就是我現在的反應吧。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搞清楚目前的狀況。

「我去拿個飲料……」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腦袋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手指已經觸碰到熒幕，啓動了MINE的應用程式。

『佐藤小春傳來訊息』

從押尾先生的語氣，我聽得出來他好像有點退縮，我的心中不禁浮現了「如果人生有暫停鍵可以按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這般最近常有的感慨。

其實我自己也搞不懂哪裏不對！

欸，等一下，押尾先生那邊已經可以看到訊息旁邊出現已讀標籤了，他會誤以爲我是那種會第一時間查看他傳來的訊息的女人……

不過，那個時候他的眼裏就只容得下佐藤小春一個人，佐藤小春對他也是一樣，他們兩情相悅，根本沒有容我乘隙而入的餘地，可是……！

「啊，抱、抱歉，妳該不會是在看什麼色色的片子吧？放、放心，我在那方面還算挺開明的所以噗！？」

看着押尾先生的臉，我忽然忘記自己本來要說什麼話，儼然是究極的廢物，跟平常在班上總是一副很酷的模樣相比有着天壤之別。

這是懲罰，誰教她要在我最幸福的時刻潑冷水。我昨天買的貼圖這時候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實際上我當然不是一字不差地這麼說，不過我的發言大致上就是類似這個意思。事後回想，我的舉動簡直是一種挑釁了。

『凜香！抱歉這麼晚了還打擾妳！我可以跟妳討論有關戀愛的問題嗎？』

「咦……？」

「────」

啊～～～我這樣講肯定嚇到他了。

『抱歉這麼晚了還傳訊息，我有件事情想問妳一下，現在方便嗎？』

──須藤凜香，十五歲。

當我差點被車子撞上的時候，他不顧自身的安全，勇敢地救了我一命。

背部不斷滲出令人不舒服的汗水，兩隻手如果沒有牢牢扣在一起的話，只怕會不聽使喚地胡亂擺動，一雙眼珠子飄移不定，彷彿要一口氣飄到太平洋的另一頭似的。

然而造成本次意外的元兇卻擺出一副令人痛恨的悠哉模樣，一邊說「啊～嚇我一跳……」，一邊揉着那大而無用的胸部……

「啊，嗯……是這樣啊？」

「……坐下來才問好像太假惺惺了，不過我真的方便來打擾嗎？」

不，原因很清楚。是因爲昨天的MINE。

不對，一下子就進展到接吻也太猴急了吧！要循序漸進──

我承認，那個當下我確實對他心動了。

我好像做了以上的發言。

這次我的腦袋真的變成一片空白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

押尾先生他之所以這麼問，十之八九是想確認「妳確定可以讓男生進房間嗎？」這件事，而我卻沒能判斷出他話中的意思。

只見看似無比柔軟的頭髮移動到視角下方，他在白色的毯子上坐了下來。

我一如要警惕自己般如此說道後，咬緊了牙關。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深怕自己會無法保持住理性。

而且只有他一個人來。換句話說我們兩個獨處，這是怎麼一回事？

尖叫，大尖叫。

我面臨到十五年的人生中最大的危機。

反正、反正……！

「呃多……！」

呃多個屁啊。我的臉燙得像快要噴火了一樣。

「什麼……？」

當我的腦髓末端開始有電流在奔竄的時候……

我一點都不抱期待，一點都不抱期待……話雖如此，收到訊息後我還是整個人彈了起來撲向手機，打開通知畫面一看──

「請、請請、請自己找個喜歡的角落坐下來吧……！」

瞧我這神色不自然的模樣，簡直跟小春一樣噁心。

情緒的起伏波動愈來愈劇烈。現在的我只想盡情宣泄。

房門毫無預警地喀嚓一聲打了開來……

等不及對方把話說完，我就使出渾身的力量拿起枕頭往元兇──我那白癡老姐的臉上砸去。

「──欸，凜香～妳有沒有看到我的髮帶……」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這種已經分不清楚現實和虛構故事的感想後，僵化的腦袋開始慢慢恢復運轉。

第一時間，我的腦袋認真想着「乾脆給她已讀不回個三天好了」這樣的念頭，可是我沒有這麼做。

「因爲你不覺得透過電話或MINE講話很累嗎？有什麼事明天放學後你直接來我家講吧！我個人是不怎麼介意讓男生進我的房間啦，押尾先生你會在意這點嗎？」

那個白癡老姐害我一時手忙腳亂誤觸手機畫面，不小心把土佐犬貼圖傳送給押尾先生，爲了掩蓋自己的失敗，我嘰哩呱啦講了一大堆理由，等我回過神來時……

「……」

唯一的聲響是來自遠方的蟬鳴和冷氣的運轉聲。

啊，我都沒仔細看剛纔的電影！？現在演到哪裏了！？

耳機傳來了電影男主角的聲音。

眼眶滲出了淚水。這種類型的惡夢到底是怎樣？

──就在我一個人演起獨角戲的時候，放在枕頭旁邊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嚇得我差點心跳停止。

『（下跪柴犬的貼圖）』

押尾同學才進來我房間不到十秒鐘，我的腦袋就已經快變得一團混亂，這時，他抬頭看着我說道：

世界上有那麼多男人，我偏偏喊出了小春的男朋友──

我在這種時候所發出的自言自語，其實就跟呻吟一樣沒什麼意義可言，可是剛纔那一句話我真的沒辦法當作沒聽見！

真的不是這樣！剛纔那個是不對的！

總之先撤退再說。

『我們接吻吧！』

現場陷入一片莫名其妙的混亂中，我的手邊突然「啵」地響起了奇妙的聲音。

附帶一提，後來我爲了泄恨，在小春的聊天室洗了超過一百個超級兇惡的哈士奇的貼圖，而且還順手關閉了來自小春的訊息提醒。

感覺好想吐，好難爲情，可是我拿這樣的自己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打算傳的貼圖是一隻外表兇惡、齜牙咧嘴的土佐犬（編注：一種混種的犬種，常作爲鬥犬，被視爲危險犬種。），旁邊搭配的是「明天你親自來一趟」的臺詞。

押尾先生。押尾颯太，高二學生。

「我個人是不怎麼介意啦」根本是一句假話。說到底，這是第一次有男生到我的房間。

「謝、謝謝……？」

總之我會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都是我的自尊心害的！

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

「謝謝妳，凜香。那我就不客氣了……」

「咦！？我剛纔說了什麼……！？」

「咦？」

「……爲什麼我得被迫聽小春炫耀她跟押尾先生的感情，也太可悲了吧……明天當面給她一點顏色瞧瞧好了。」

押尾颯太……我和他邂逅的經過至今仍能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坦白講我自己也覺得很莫名其妙，總之就是這樣的貼圖。送出這張貼圖後，等一下不管她傳什麼我都會當作沒看見。妳就煎熬一整個晚上吧！

無論如何，呈現在聊天室裏的訊息如下。

「夢幻又浪漫的情節存在於虛構故事中就夠了……！」

我連忙捂住嘴巴，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輕輕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心頭一驚，緊張地檢查手機熒幕後，發現那隻吼着「明天你親自來一趟」的土佐犬出現在押尾先生的訊息的正下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的，居然在觀賞愛情電影的途中呼喚了那個人的名字。

……仔細想想，我的遭遇好像比「被色狼糾纏」還要老掉牙，這也是不能否認的事實。

──沒錯，這無庸置疑是異常事態。

──是押尾先生的聊天室。

我向DVD播放機大聲否定，可是回應我的只有肉麻到不行的臺詞。

我垂眼看着他盤起雙腿席地而坐的模樣，不禁心想：「……押尾先生的腳果然很長呢……」不對，我到底要呆站到什麼時候。

因爲現在我的房間裏……

──話說回來，這個狀況真的很不妙。

我偷偷觀察了一下押尾先生，想要確認自己那副丟人現眼的模樣有沒有被他看見。

結果……押尾先生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深深地吸引了他的視線的東西是──被他捧在手掌心上的、我珍藏的少女漫畫。

「……」

押尾先生的側臉看起來非常認真。

從他那微微張開的脣齒和視線的移動，很明顯看得出來他完全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之中。

……話說回來，押尾先生的頭髮看起來好像很柔順呢……

「……嗚哇。」

咦？他怎麼突然停止翻頁的動作了。

怎麼一回事？我好奇一瞧，只見押尾先生用手背遮住嘴巴，臉頰也微微泛紅……

……咦？難道押尾先生是感到害臊？

話說回來押尾先生的眼睫毛意外地好長喔，好羨……

「──噢，這個真的太棒了。」

「什、什麼！？」

押尾先生突然開口說話，嚇得我以爲心臟要從嘴巴里面跳出來了。

可是押尾先生一點也沒注意到我的反應，語帶興奮地說道：

「以前我很少看這一類的少女漫畫……沒想到會這麼有趣，女生都是從小就一直看這種漫畫嗎？」

「哈嗶……」

我不小心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纔不是從小看到大呢，到了我這個年紀的女生早就對這部漫畫的內容感到不屑，還會嗤之以鼻地笑說那很幼稚。

「什麼啊──！」

「……那個女生是小春對吧！哈哈，實際交往以後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小春很遲鈍。」

「押尾先生，你那天向她告白了對吧？」

他滿腦子都是小春。

我假裝把視線投回漫畫，實則偷偷窺看押尾先生的側臉。

押尾先生笑得有些靦腆。

「小春是長得很可愛沒錯，可是單論長相的話，多的是比小春可愛身材又好的女生。她沒什麼品味可言，也不擅長做人處事，經常就像個形跡可疑的怪咖，讓人看了就覺得噁心。難道是她激起了你想要守護她、保護她的慾望嗎？還是單純是因爲你們走得很近的關係？請回答我。」

聽到押尾先生誇獎我喜歡的愛情漫畫很有趣，我實在太開心了──

「嗯～……」

經我這麼一問，押尾先生搔了搔臉頰，一臉靦腆地咕噥道：

他居然那麼自然地脫口說出那種彷彿少女漫畫般的臺詞，回答了我那刻意找碴的問題──

「這樣啊……」

看到他面露清爽的笑容一派輕鬆地道謝──說來奇怪，我突然覺得火大。

押尾先生恍然大悟似地用力點頭後，繼續沉浸在漫畫的世界裏。

……我還真是膽小啊！我默默地在心中自嘲。

「小春也喜歡你對吧？」

直到現在，我心中才浮現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啥～～～？押尾先生你真的不懂耶，湊是百分之百沒機會的，女主角怎麼可能跟那種軟爛的男生在一起。」

該說現實遠比小說情節還要來得驚奇嗎？總之，活了十五年，多少也會碰到不可思議的情況。

明明我和押尾先生的距離接近到甚至可以感受到對方的穩定呼吸，可是他卻把我當空氣。

「……我從以前就很好奇，現實中真的有人會做壁咚這個動作嗎？」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可是我猜押尾先生根本沒注意到太陽快下山，整個人完全進入了漫畫的世界裏。

「咦？」

「……押尾先生你本來就很帥、帥氣了啊……」

聽到了意外的答覆，我驚訝得發出了錯愕的聲音。

沉浸在故事之中的他有時候也會回過神，發表他對登場人物或劇情走向的看法，我也會給予回應。

半晌，他輕描淡寫地回答了，一如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有朋友曾經很HIGH地告訴我，她拜託男朋友對她壁咚。不過，像漫畫一樣在現實生活中一見面就壁咚的話會嚇壞女生的，女生會覺得這個男生自我意識過剩，好像很自戀。」

「……」

「……我不懂男女交往要怎麼做纔好，所以想要補充知識。」

……啊啊，這根本是犯規。

「……連牽手也沒有。」

面露清爽笑容的押尾先生，表情瞬間僵住了。

「哈、哈哈，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我也很難回答啊！」

「……」

──莫名其妙地，現在我和單戀的對象肩並肩坐在一起看同一本少女漫畫，並且聊起了『壁咚』這個行爲是否真實存在於現實世界。

可是聽他親口證實這一切後，我照樣感到心痛。

「……押尾先生你覺得小春哪裏有吸引力呢？」

押尾先生喜歡小春，已經向對方告白，而且他們兩情相悅，這些事情明明我早就都知道了。

我臉上的笑容好僵硬。有種我在欺騙押尾先生的感覺。

這是因爲他看着手上的漫畫時，心裏想的全都是小春。

剛纔我也是擠出很大的勇氣才誇獎他很帥氣的，押尾先生卻簡單地打發掉了！

「不瞞妳說，我現在跟某個女生在交往。」

坦白講，這樣的時光對我來說是非常快樂的──與此同時，我的心情也很複雜。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後，押尾先生用手捂着嘴巴回答道：

從耳朵到下巴，他的側臉的輪廓線十分銳利，鼻樑又挺又直，一格接着一格地在漫畫上持續移動的視線無比認真。

我強迫自己擠出笑容說道：

說他突然跑來也不對，當初是我自己連理由也沒問，就叫他直接來我家的。總之，我很好奇他怎麼會對我收藏的少女漫畫感興趣。

「──這問題很重要，請老實回答。押尾先生你是喜歡上小春的哪一點呢？」

難爲情的押尾先生真的超可愛的啦……這不是重點。

──須藤凜香，十五歲。

「咦────可是小時候的情分……」

「……沒錯。」

「──凜香，真的太感謝妳了。」

也不曉得時間過了多久，是押尾同學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啊啊，我也太可悲了吧……

「女生纔不會看在小時候的情分跟男生在一起呢，女生是很現實的。」

押尾先生似乎早料到我會做出這樣的反應，他整張臉火燙到好像快爆炸一樣，或許是爲了掩飾尷尬，他把手指伸進頭髮裏面亂抓一通。

「原來如此……」

「咦？結果奏選擇跟伊月在一起嗎？爲什麼不要青梅竹馬的湊？」

胸口好悶。不過，我希望這樣的時光可以持續到永遠。

「耶啊！？謝、謝什麼！？」

……仔細想想，爲什麼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在那邊窮緊張？

「已經兩個月過去了，你們之間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嗎？」

押尾先生的臉變得更紅了，好可愛。

一股自我厭惡的情緒油然而生，這時押尾先生不知何故紅着臉說道：

率先別開視線的人是我。

雖然今天這個狀況嚴格說來是意外造成的，而且開口邀約的人是我，可是不管怎樣，來到女生房間作客，還跟女生一對一獨處的押尾先生卻泰然自若！

「……說來丟臉，我們之間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嗯。」

不過他旋即重拾原本的笑容，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啊哈哈……」

不過我就是喜歡這種幼稚的戀愛作品。

「……押尾先生，今天是怎麼了？突然跑來跟我借漫畫看。」

「啊，押尾先生你絕對不可以做喔，小春會被嚇到心跳停止的。」

「這樣啊，原來交往中的男女會做這種事嗎……」

「也許，我就是想要搞清楚自己喜歡她哪個地方，所以纔會這麼拚命吧！」

「忘記今天你所看到的一切吧！」

好不容易終於習慣跟押尾先生交談，結果聽到他突然叫我，我又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我直直地注視着押尾先生的眼睛，不給他逃避的機會。

「真的嗎？太厲害了，難怪女生會比男生還要早熟，哈哈。」

我的心一陣刺痛。

因爲我贏不了押尾先生。

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肯定就只是個『有親戚關係的國中生』吧！

「……押尾先生，最後給你一個建議。」

「除了漫畫以外，凜香當面給我的意見也有很大的參考價值喔……嗯，我大概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或許吧？」

押尾先生低聲沉吟，擺出一副像是在思考的模樣。

「所、所以……？」

我忍不住粗聲大叫，那實在不像是會對心上人發出的聲音。

……真是不可思議。

「……嗯，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太奇怪了，可是……唉唉～……實在很不想讓凜香看到我這麼窩囊的一面。」

短短几分鐘前我才面臨到人生最大的危機，可是現在卻……

只有麻世小姐知道我有在收藏這一類的少女漫畫，所以很簡單就可以猜得出來應該是她透露情報給押尾先生的，可是我想不通理由。

那聲「哈嗶」就是各種感情混合而成後脫口而出的產物。好想一死了之。

「不過我沒有自信可以像這部漫畫的男主角做得那麼帥氣就是了。」

押尾先生以學習爲名義，來者不拒地看了一本又一本我大力推薦的少女漫畫，沒想到他會看得這麼入迷。

「對……對啊……！」

我在臉上堆起虛情假意的笑容如此說道，一半是爲了警惕至今仍無法放下不捨之情的自己。

「哈哈，謝謝。」

看漫畫補充知識？也太可愛了吧！

話說回來……

「是、是嗎……那就好。」

不過押尾先生沒把我的怪聲放在心上，就像那一天一樣向我面露溫柔的微笑。

「咦？」

「咦？那是什麼意思……」

「押尾先生你還是不要做多餘的事比較保險，我可以打包票。」

沒錯，押尾先生根本不需要『學習』這些有的沒的。

因爲他是這麼地喜歡小春，爲了她而煩惱。

只要有這份心意，即使過程中繞了遠路，我相信他最後一定可以做出『正確的答案』。

另一方面，矛盾的是戀愛沒有所謂正確的答案，不管對一個人的心意有多深，也未必能獲得回報，這種情況太常見了。

所以……

「如果失敗的話，你再來找我吧……我會負起責任的。」

「……咦！？」

一聽到『責任』兩個字，押尾先生瞬間漲紅了臉。

看來我在最後總算成功還以顏色了。

我笑嘻嘻地說道：

「咦？押尾先生你該不會是想歪了吧？很遺憾，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被小春甩掉的話，你可以再來這裏一起看漫畫，我順便安慰安慰你啦！」

「……！」

押尾先生別開了漲紅的臉。

這個小動作也好可愛喔──就在我如此心想的時候，押尾先生一如發現到什麼事情般轉頭望向窗外。

「……啊！？已經這麼晚了！？糟、糟糕……！我得回去了……！」

啊啊，看來歡樂的時間就此宣告結束。

我一邊注視着忙着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押尾先生，一邊感慨地想着：「今天或許是我最後一次可以這麼近距離欣賞他的臉龐了。」

一如我剛纔自己說過的，還是忘掉今天在這裏發生的一切比較好。

「太感謝了……」

押尾先生從地上站起來的瞬間身體突然嚴重失去平衡，直接往前方──也就是朝着我倒下。

京香小姐身穿T恤和寬鬆的短褲，打扮得十分隨興，明明是悶熱的大熱天，她卻在喝罐裝的熱可可。

簡單地說，只要在恰當的時間點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心情即可。

押尾先生離去之後，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有空再來玩喔～」

我之前因爲害怕受傷和害怕被佐藤同學討厭而選擇迂迴的手段，已經因此失敗了好幾次，差點都忘記了這些血淋淋的教訓。

他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享受着滿溢鼻腔的茶香餘韻，接着開口說道：

光是能讓我獲得這個領悟，今天跑來見凜香就算不虛此行了。

「……」

就連蟬鳴和冷氣的運轉聲都戛然而止。玻璃杯裏的冰塊也早就徹底融化成清水。

如此心想的我走到凜香小姐的面前後，她兩眼放空地看着上空說道：

我那麼地努力想要忘記剛纔發生的事情，被她這麼一搞又……！

我是因爲喜歡佐藤小春，單純只是因爲墜入了愛河。

押尾先生的臉就近在眼前。

轉頭離去之際，身後飄來了京香小姐那帶着濃濃慵懶氣息的聲音，可是我當作沒聽見。

我像是被嚇呆一樣，整個人無法動彈，另一方面，押尾先生爲了避免和我撞在一塊，緊急朝着我背後的牆壁伸出右手──

我以後再也不要做什麼壁咚了。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這個嘛……」

「……！」

我喃喃地反芻着凜香說過的臺詞。

「……我不懂妳的意思。」

在鼻頭快碰在一起的超近距離，押尾先生緩緩地張開了他的嘴脣……

少女漫畫不容小覷。

見狀，京香小姐哈哈大笑。

現實總是比少女漫畫還要神奇。

「不好意思打擾了！！」

只見淋上了蜂蜜、以鮮奶油作爲裝飾的鬆餅們，被老爸快速切成一口大小的塊狀，三兩下便通通消失在老爸的嘴裏，整個過程簡直就像是在變魔術一樣──不對，這不是重點。

「不要做多餘的事比較保險、嗎……」

姑且不管能不能從中學到東西，少女漫畫真的還滿有趣的，我個人也很想知道後續發展……

我的戀情就這樣平平淡淡，一點高潮起伏也沒有地結束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感謝什麼，總之，今天的學習會就在教人忍不住想奪門而出的尷尬氣氛中宣告結束了。

「少裝了啦，臉都紅成這樣了。」

「……話雖如此，下次再跟凜香借漫畫來看吧。」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原本盤腿席地而坐的他不知不覺間改成了跪坐的姿勢。

我氣勢驚人地奔跑，一邊在心裏默默發誓：這一連串絕對可以排進人生奇恥大辱排行榜前三名的糗事，我要永遠封印在記憶深處。

老爸•押尾清左衛門說出了這一句話後，我維持着把筷子插進冷冰冰又幹巴巴的可樂餅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凜香……」

♠

「──咦？」

押尾先生看漫畫真的看得很認真呢……

「不好意思打擾了。」這一句話本來已經來到嘴邊，現在又一口氣縮進肚子裏去。

我生氣了！我再也不要對敵人雪中送炭！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走路回家，這時的我萬萬沒想到回收伏筆的機會竟然這麼快就到來了。

唯一能聽見的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以及我那撲通撲通狂跳的心跳聲。

「……高中生跟國中生交往算是合法的嗎？」

活了十五年，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說出這種彷彿少女漫畫般的臺詞。

「咦？你們真的做了什麼嗎？我只是隨口猜猜而已耶。啊哈，帥哥就是不一樣，下手非常快……」

「……」

「……！？」

回家前至少要去打聲招呼才符合禮貌吧。

我剛到凜香家時也有遇到她，那時候我們就有簡單地寒暄一下，互相做過自我介紹。

我連忙伸手遮臉。

隔着餐桌坐在我對面的老爸則是在享用着晚飯後的甜點──真虧他到現在還喫不膩──疊起來跟字典差不多厚的鬆餅。

答案早就擺在眼前了。

「……那麼，呃，我回去囉……」

就連壁咚這兩個字我也不想再看到了！

「……」

……不過。

雖然今天一天我就把這一輩子的臉都丟光了，不過我獲得了更大的收穫。

假象般的寂靜籠罩着房間。

「沒、沒關係啦……」

人家！本來已經下定決心！要在這個完美的時間點！放下對他的感情了！

見押尾先生做出感到困擾似的反應，我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無論是押尾先生，還是我自己。

當我在心中碎碎念，心情變得很惆悵的時候，那個發生了。

和眼睛很大臉蛋很小、長得有點像貓、身材苗條的凜香恰恰相反，這名臉龐圓潤、氣質療愈、身材凹凸分明的女性好像是凜香的姐姐，已經出社會工作的須藤京香小姐。

我看到一名女性蹲在凜香家門口正對面的自動販賣機旁邊。

京香小姐像是覺得我的反應很好玩般，她撇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用那帶着鼻音、極具特色的腔調說道：

我不是爲了怕受傷才談戀愛，也不是爲了怕被佐藤同學討厭才談戀愛。

因爲我回頭的話，就會被她瞧見我羞得滿臉通紅的模樣了。

我把臉埋在枕頭裏面，扯破嗓門大叫。

「──颯太，改天你帶小春去海邊玩吧！」

在現實生活中一見面就壁咚的話會嚇壞女生的，女生會覺得這個男生自我意識過剩，好像很自戀。

因爲──

爲了理解女人的心理，我今天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幾乎廢寢忘食似地沉浸在少女漫畫的世界裏，到頭來我覺得還是凜香的這句話最接近真理。

想起凜香先前說過的話，我的臉變得更火燙了。

老爸把嘴巴里的鬆餅吞進肚子後，喝了一口我沖泡的大吉嶺紅茶。

「抱歉了，凜香！不小心打擾這麼久……！謝謝妳借我漫畫看！真的很有趣！」

可是他卻！可是他卻！可是他卻！

「──────────────！」

在彷彿慢動作播放的時間流動中，我無視情況，悠悠哉哉地想着這種不着邊際的事情。

因爲押尾先生作弊！

逃也似地衝出凜香家後。

嚇了一跳的押尾先生表情非常僵硬。

「失戀的話歡迎你隨時再來看漫畫。」

話說，爲什麼偏偏是對凜香壁咚啊！

「我老妹怎麼樣？」

「不要觸我黴頭啦……！」

咚！

即使有人哀求我也一樣。

「我絕對不會放棄……！等着瞧吧，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的……！」

……不過，說不定現實意外地就是這樣吧。

我當然不是故意要對她壁咚的，都是因爲長時間跪坐導致雙腳發麻的關係，這伏筆也回收得太快了。

「……肯定被認爲是噁男了……」

「我必須用更直接的方式傳達自己的心情。」

「你還記得花波奶奶嗎？很久以前，颯太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你常常去她經營的民宿『花波』玩啊！」

「……？」

花波奶奶？

綠川、民宿……

「啊！」

我靈光一閃。

雖然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可是我確實還記得老爸說的這件事。

沒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我經常去玩的那間民宿，有一個花波奶奶！

她是我媽媽的媽媽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姨婆！

「啊啊！我還記得我還記得！花波奶奶！」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沒錯、沒錯，記憶漸漸變得鮮明瞭起來。

花波奶奶是個皮膚曬得有點黑，總是笑呵呵的老奶奶。

以前她經常端出來自當地的貝類──鮑魚和海螺生魚片或者紅燒鳳螺請我喫到飽，當時年紀小的我喫米不知米價，每次都卯起來大喫特喫。

直到我快上國中的時候，才知道原來那些任我喫到飽的食材有多高級……就是那個大方的花波奶奶嗎！？

「好懷念喔……！……所以呢？那個花波奶奶怎麼了？」

「花波奶奶好像打算關掉民宿了。在這個月的月底就要結束營業。」

「……咦？」

剎那，我有種心臟好像被人掐住的感覺。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媽，我想跟妳聊聊戀愛方面的煩惱……」

我開始耍賴，一下子就使出了殺手鐧。

「可是妳要長話短說，挑重點講就好。」

「簡單地說啦……」

「……一下下就好。」

「──我們沒有馬上開房間。」

「因爲妳抱怨起來又臭又長，有煩惱就去找朋友聊。」

「……我做不到……！」

爲了表示抗議，我的腮幫子鼓得更圓了。

「說了啊，早上講電話的時候剛好講到那個，我還說改天要介紹給她認識。」

「在我看來，交往只是確認雙方是否對彼此有意的一項程序，即使告白跟行動的順序相反，也沒有什麼差別。」

和心臟怦怦跳的我恰恰相反，老爸露出一副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說道：

「我支持凜香的做法。」

最後那個是淚水從我眼眶滲出來的聲音。

「不想聽啊？我覺得可以供妳做參考啊！」

雖然沒什麼智慧，我還是努力想破了頭，也不怕丟臉地向人請教意見，可是媽媽對我卻這麼狠心。

「太不可思議了！想當初我年輕的時候纔不是像妳這樣呢！」

「……咦？什麼？」

「……她好像心情很不爽，一口氣傳了一百個左右的貼圖給我……」

最近這陣子我都在思考「在哪種時候牽手最自然、不會覺得害羞？」這種層次的問題，上牀什麼的對我來說形同距離好幾萬光年遠的事情。

♥

趁我吞吞吐吐說不出『結婚』兩個字的時候，媽媽又狠狠地給了我一刀。

隔着餐桌坐在我正對面的媽媽──佐藤清美一邊用筷子夾起手工做的日式炒牛蒡一邊回答道，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目前就像無頭蒼蠅一樣迷失在戀情中。

「我不要。」

「等等等等！？媽！？雖然前面這段鋪陳很有意思，可是妳到底想跟妳女兒講什麼東西啊！？」

我試着稍微想像了一下，不過在開始前，我得嚴正強調我平常從來沒有在思考這一類的事情。

「所以說。」

我一吐起苦水就又臭又長是事實，可是也犯不着講得那麼明白吧……

「嗯、嗯嗯！？」

假如我真的邊哭邊躺在地上打滾，不曉得媽媽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這種邪惡的念頭。

結果，我幾乎是在一開場就宣佈放棄。

「不要就是不要。」

說到這個，押尾颯太和「推倒他吧！」兩者的日文發音還挺像的耶？

「我討厭大海。」

「等一下，我交女朋友的事，老爸你告訴花波奶奶了？」

「妳已經是高中生了，可不要把『那種事情必須等到結婚之後才能做。』這種陳腔濫調掛在嘴邊。」

不過，媽媽畢竟養了我十七年，她自然知道怎麼對付我。

我的內心湧現難以言喻的強烈落寞感，老爸同樣感慨很深似地一邊咀嚼着鬆餅一邊說道：

「怎麼會這麼沒用，我都快受不了妳了。」

這時，媽媽拿起罐裝的碳酸果汁調味酒，嚥下嘴裏的日式炒牛蒡說：

「咦？」

我和老爸面面相覷。

推倒了然後呢？我知道不可能只是陪睡而已。會有其他事情發生。

「真的嗎！？」

「一點參考價值也沒有！我和押尾同學纔不會像你們那麼快就去開房──」

「對喔，我都忘了有這一回事……慢着，剛纔你提到了女朋友？」

我好歹也是女高中生，對於那方面還是有粗淺的知識。

「──這種問題有什麼好問的？那個當下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就得了？跟有沒有交往一點關係也沒有。」

「沒錯……我十七歲的時候是個非常叛逆的反社會分子。有一天我跑去大學的文化祭閒晃，結果在那裏認識了在舞臺上熱唱的某搖滾樂團主唱，也就是妳的爸爸，我對他一見鍾情。樂團表演結束後，我和你爸就這樣理所當然地跑去賓館開……」

這一招讓像小孩子一樣擺動雙腳亂踢且大呼小叫的我立刻恢復了理智。

秒答。

「咦！？呃……！我、我跟喜歡的男生交往了！可是我不懂交往到底是要做什麼！！」

附帶一提，啵啵啵是牙齒咬碎牛蒡的聲音。我聽着空虛地迴盪在餐桌上的啵啵聲響，眼角漸漸發熱，然後──

媽媽露出了彷彿在緬懷往事的眼神向我說明。

我都已經當高中生了，還在做什麼……？

我不悅地鼓起了腮幫子。

「唉唉，都快被妳煩死了。好啦，我聽妳說。」

媽媽露出了半分傻眼、半分不耐煩這種最能傷害到我的心的表情後，裝模作樣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什麼？」

「當、噹噹噹然是不行啊！那、那那、那種事情必須等到結……結……」

不妙不妙！光只是想像而已，腦袋就已經一團亂了！？

「因爲我不要。」

「……爲什麼……？」

「你就找小春一起去海邊玩吧！」

看到我漲紅了臉、瑟縮成一團的模樣，媽媽唉聲嘆氣。

「可、可是……！」

佐藤小春，十七歲。

她明明是我的親生媽媽，卻回答得如此冷淡，我傷心到眉毛垂成了八字狀。

想都沒想過。

即使理智上可以理解，不過懷念的地方從此消失不見，情感上還是會覺得很寂寞。

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年，她應該已經超過七十歲了吧？

「我當然是很樂意去看花波奶奶……爸爸你不去嗎？」

無法想像生母會對自己的女兒提出這種荒謬的意見，我驚訝得兩眼發直。

「──不管啊啊啊！我就是要跟妳聊戀愛的煩惱──！！」

「妳是笨蛋嗎？」

「要懂得避孕啊，笨蛋。妳難道都不會想推倒妳男朋友嗎？他叫押尾同學來着？」

媽媽的這番話好像挺有哲理的。我被吸引得向前探出身子。

親密的男女可能因爲愛，可能因爲氣氛使然，也可能因爲成熟的心機手段等因素而發生肉體關係。

「是嗎……」

「做、做那種事情會懷孕的耶──！」

「我本來是想找凜香商量啊……」

本來做父母的應該要在這種時候阻止小孩偷嚐禁果纔對不是嗎！？

媽媽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拿起罐裝碳酸果汁調酒咕嘟咕嘟地暢飲後，說：

「……嗯？抱歉，我聽得不是很懂。」

這世上沒有永恆不變的事情。

一針見血。

媽媽自始至終都維持着冷淡的口吻，默默地喫着日式炒牛蒡，完全不留情面。

我的額頭汗如雨下。

「……爲什麼要那麼過分……」

一針見血。啵啵啵。

「咦？」

「這、這樣啊……果然是因爲年紀大了的關係嗎？」

「推、推倒！？」

──針見血。啵啵啵啵啵。譁。

「這個我也不清楚……今早難得接到她打來的電話，我才聽說她要關掉民宿。」

「……也就是說──」

叫我推倒押尾同學？

「找國中生幫妳做戀愛諮詢，我的女兒也真丟臉，然後呢？」

「所以呢，花波奶奶說她希望在關掉民宿前，看看颯太和你的女朋友……反正你們應該也快放暑假了吧？」

「──妳不如直接把他推倒吧？」

「到頭來，男女之間的關係會進展到什麼地步，其實在交往之前就已經註定了。說穿了，對方能包容自己到什麼程度，自己又能包容對方到什麼程度……這種事情其實是很講直覺的。所以不要壓抑自己的感情，想怎麼行動就怎麼行動，順其自然就好。」

「我哪有……！」

突然傳來了一道我和媽媽以外的第三人的聲音。

轉頭一瞧，意外發現爸爸背靠在沙發上癱坐着，一手拿着寶特瓶裝的碳酸水（他最近愛上了這一味的樣子），一手滑手機！

原來你在家？

這句話來到嘴邊又被我吞了回去，因爲我開始同情起沒什麼存在感的爸爸。

「我們是認真交往過一段期間纔去賓館開房間的。那天我們樂團結束表演後，有個不良女高中生便跑來糾纏着我不放，那個人就是清美。」

「是這樣嗎？」

媽媽裝傻似地說道。

有別於裝糊塗的媽媽，爸爸露出相當認真的表情向我說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小春也有小春的做法吧！」

「爸……」

我反芻了爸爸所說的每一個字──倏地皺起了眉頭。

「……去賓館開房間這幾個字從爸爸口中說出來感覺有點噁心，你以後不要再講了。」

「……………………這樣啊………………」

爸爸面不改色地低頭繼續滑他的手機，可是我看到他伸手頂眼鏡時，那根手指抖得有些異常。

自從之前的事件──手機管制事件之後，爸爸的個性就變得圓滑許多，在家和我對話的次數也比以前更頻繁了。

不過正因爲如此，我希望爸爸的心思可以再細膩一點。

就在我如此心想的時候，放在餐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有人打電話給我。

「啊，抱歉我接個電話……」

我拿起手機看熒幕。

果不其然，我的聲音尖得很不自然，我用眼角餘光瞄到媽媽搖頭嘆氣的模樣。

『其實我是有問題想問佐藤同學纔打給妳的……』

櫻庭高中下個禮拜就要放暑假了……

現在的我就像小孩子一樣樂得手舞足蹈。

不能怪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反正只不過是去海邊玩，就算不會游泳還是有很多玩樂的方式。』

對不起了我的心臟，自從認識押尾同學後好像經常加重你的工作負擔，希望你再撐一下。

「咦！？什、什麼……麻世小姐也要參加嗎！？」

「嗚哇！？」

「──無論如何，讓對方等太久的話會很失禮的。」

海邊小屋、炒麪、敲西瓜……呃，還有用砂子堆城堡？

沒、沒錯，爸爸說的對！我瞬間回神。

『是、是嗎……？』

不過我之所以會做出如此誇張的反應，跟我那低落的社交能力沒什麼關係。

現在的國中生都這麼猛嘛！？

我對海向來抱有特別的憧憬。

「可、可可、可是我真的是第一次……！？」

『……？凜香好像已經很熟了，有任何問題妳都可以去請教她。』

「抱、抱抱、抱歉推倒……不對！沒什麼啦押尾同學！？」

「麻、麻麻麻麻世小姐！？」

『嗯？』

不過押尾同學果然是很溫柔的人。即使我接通電話的第一聲「喂」聽起來咄咄逼人、令人退避三舍，他的語氣還是跟平常沒兩樣。

「──喂、喂喂！」

其實最失望的人是我自己。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

『嚇、嚇了我一跳……』

我的聲音難掩興奮，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把他推倒啊。）」

畢竟我上一次去海邊玩已經要追溯到童年時代，還是爸媽帶我去的，記憶早已無比模糊，總之我滿心期待！

因爲我這個人沒什麼朋友，所以自然沒人會約我去海邊玩……啊，照這麼說來，我會做出如此誇張的反應果然跟我那低落的社交能力有很大的關係。

『啊，對了，還沒跟妳說明這次的成員，除了我跟佐藤同學以外，還有蓮跟凜香，雫小姐和麻世小姐也會來。』

如果有人聽見最喜歡的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還能保持冷靜，我會懷疑那個人的心臟是不是鐵打的！

『不如直接把他推倒吧？』

「可、可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妳這孩子真的很沒用耶！」

「那個…………」

手機傳來押尾同學的聲音。

無論如何，這通電話打來的時間點也太過巧妙了，我慌得忍不住把手機丟在餐桌上。

重點是蓮同學也來了！？

很抱歉我有溝通障礙。

見我暈頭轉向搞不清楚狀況，媽媽向我厲聲大喝。

「有什麼好準備的，就跟在學校講話的時候一樣啊！」

訂好房間了。這一句話在我那一片空白的腦海裏空虛地迴盪着。

就像押尾同學說的，期末考結束了，時節已經進入天氣最熱的七月下旬。

眼看我的腦袋瓜真的就要炸裂了，這時……

而且，剛剛還在討論要不要推倒押尾同學的話題，現在要我馬上跟他通電話……那個感覺也太奇怪了！

這個音量應該創下了我這輩子活到現在的最高紀錄。

先不管那個了──

「凜香已經很熟了！？」

「嗯、嗯！什麼問題！？隨便你問！？啊哈哈……」

爲什麼我連跟喜歡的男生好好講個電話也辦不到呢……？

『佐藤同學，下個週末有沒有興趣去海邊玩？』

我含淚瞪着媽媽，她就像小孩子一樣捧腹大笑，帶着爸爸一起逃出客廳了。

有人邀請我參加去海邊玩這種酷炫的活動，而且邀請者還是押尾同學，這教我如何不開心呢！

『那個……我們從下個禮拜開始放暑假對吧？』

電話另一頭的押尾同學發出了爽朗的笑聲，相形之下我的笑容實在有夠僵硬。

「對、對啊！」

我連忙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手機上。

「海、海邊！我想去！」

不知不覺間，握着手機的那隻手開始在發抖。

『我和押尾同學纔不會像你們那麼快就去開房──』

啊哈哈個屁。我快被自己的溝通障礙的嚴重程度急哭了。

「我、我佐藤啦！佐藤小春啦！現、現在方不方便說話！？嗯、嗯！當然了！我有空！現在超閒的！啊哈哈……！」

別管自己會不會出糗了，不要給押尾同學添麻煩比較重要！

「六個人──？」

我小小的腦袋瓜已經快炸開了。

我在還沒做好覺悟的狀況下抓起震動的智慧型手機，用力觸碰『接聽』鍵，說：

『……嗯？妳是佐藤同學……對吧？我是押尾，抱歉在這種時間打電話給妳，現在方便說話嗎？』

『沒關係啦，麻世小姐也說她很久沒有了。』

有一句俗語叫說曹操，曹操就怎麼樣來着。

「咻……！？」

「小春！？妳還在猶豫什麼？快點接電話啊！」

──心肺停止──

雖然我現在滿腹苦水──可是無論如何，想要在電話上把人推倒是不可能的！

「──海邊！？」

一股漫長到近乎永恆的微妙沉默籠罩着我們。

『太好了，目的地在綠川，應該是會搭電車前往吧。詳細的集合時間等資訊我之後會再告訴妳。』

咦……咦！？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的思考跟不上了！！

「怎、怎怎怎怎怎麼辦！？押、押尾同學打電話來了！？」

我用微弱到快要聽不見的音量說道。

突然有人從後面湊到我耳邊說了不得了的話，嚇得我的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

「那種事情我以前從來沒有經驗耶……」

然而……

難以相信剛纔我一度慌張到手足無措。

怪聲脫口而出。

至少撐到我講完這通電話爲止……！

『真的嗎？太好了。』

「咦？這樣的話，我需要深呼吸二十分鐘纔可以……！？」

他笑出聲時所發出的氣息，讓我的心臟又再次怦怦狂跳。

我轉頭一看，發現媽媽在我背後忍着不發出聲音，臉上掛着惡作劇的笑容。

「笨蛋！」

我會做出這種反應，原因只有一個。

「咦？」

我受到了強烈的衝擊，不禁發出了尖叫。

──這通電話是押尾同學打來的。

當驚慌失措的我、怨嘆的媽媽和嗡嗡震動的手機呈現一片混亂的時候，爸爸極其冷靜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用這四個字來形容或許有點太誇張了，不過我的大腦確實是停止了思考沒錯。

『咦？怎麼了！？』

手機一如在抗議我的行爲般，持續在餐桌上嗡嗡震動。

『──對了，我已經在那裏訂好房間了，所以妳不用擔心行李要放哪的問題。』

「嗯！嗯！知道了！耶，好期待喔！」

後來，押尾同學一如意識到什麼般「啊啊」了一聲後接着說道：

「咦？」

『咦？』

我和押尾同學前後發出了被搞迷糊的聲音。

就算不會游泳……？

『奇怪？我還以爲佐藤同學妳是第一次去海邊玩，所以擔心自己不會游泳……難道是我會錯意了？』

「……那、那個，你說已經訂好房間指的是……？」

『啊，妳是在擔心房間的問題嗎？放心啦，我們訂的房間是跟我有親戚關係的老奶奶經營的民宿，當天保證有空房可以使用的樣子。』

「…………啊，那就好……」

原本發熱的身體瞬間退燒。

『謝謝妳這麼細心，連這麼細微的小事也注意到了。啊，對了，雖然這次的出遊預定當天來回，不過妳還是先跟父母說一聲比較好。』

「啊，好的……」

『那差不多就是這樣了，下次聊，晚安。』

「晚安……」

噗的一聲，電話掛斷了。

我茫然地低頭看了手機，熒幕上顯示出『通話時間2∶26』這一行資訊。

在看到這個畫面之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邊鬼吼鬼叫，一邊躺在木製地板上翻來覆去地打滾的女高中生就此誕生了。

我！我！我！！

明明押尾同學只是想約大家一起去海邊玩而已，可是我卻滿腦子都在想猥褻的事情！！

爲什麼聲音會是從我的頭上傳來呢？原因很簡單──因爲我一手抓着智慧型手機趴在桌子上。

「好、好冰！？等一下……爸爸！？碳酸水灑出來了！！全部都灑出來了啦！？」

「嗚、嗚嗚嗚……！」

假如剛纔的對話再長個二十秒的話，我看我的心臟八成會承受不住壓力炸得支離破碎吧！

♠

那就是我這個人在各方面都毫無『品味』可言。

ㄩㄥˇ　ㄓㄨㄤ？泳、裝……？

……說到電話，又勾起了我的回憶啊。

這也代表……

又不可能裸泳，當然一定會穿泳裝啊。

有時候無意間會聽見她吸氣吐氣的聲音，對我來說那簡直就像兇器一樣。

「不要，我才顧不了妳那麼多。這世上啊，都有讀到高二了買個泳裝還要爸媽幫忙挑選的女生啊！」

「啊啊……！？」

其實我自己也心裏有數。都已經高中二年級了，只是跟喜歡的女生講個幾分鐘的電話而已，就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盡，這絕非什麼好現象。

「大海和遊覽船都滿有名的。」

「要、要買伴手禮是不成問題啦……！重點是泳裝啊！咦！？穿、穿學校指定的泳裝不……！」

「……真虧你在那種狀態下還有辦法正常說話。」

「只是講個電話就害羞成這樣，實際到海邊之後你沒問題嗎？」

要買泳裝的話，拜託麻世小姐提供意見準沒錯！

這個聽起來軟爛無力的聲音是頭靠在爸爸肩膀上、喝着罐裝碳酸果汁調酒的媽媽所發出來的。

「……嗯？什麼意思？」

沒想到早中晚照三餐喫鬆餅的人，居然也能講出這麼有道理的話來。

危機。無庸置疑的天大危機。

我被媽媽嗆到完全說不出話來，取而代之淌下了眼淚。

「小春妳已經十七歲了，想去海邊玩水就去吧，我不會阻止妳。」

我又發出奇怪的叫聲了。

「不、不用說也知道一定是不行的吧……！」

說得真狠。

「爸……！」

「食物呢？」

癱坐在沙發上的爸爸一邊用智慧型手機看新聞，一邊回答。

因爲我發現父母看我的眼神是那麼冷酷，一點也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親生女兒。

光是要裝出一副很平靜的樣子就讓我十分喫力了。

可是媽媽應該也知道一件事情纔對。

「去海邊要小心安全喔！」

頭上傳來了老爸的聲音。

「──真的太感謝你了，爸！……不過坦白說，你比我搶先注意到泳裝的問題還挺噁心的就是了。」

「那裏好像盛產貝類吧，有巖牡蠣、鮑魚、海螺……」

啊啊，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覺得爸爸是如此可靠！

說起來簡單，但其實打電話的難度很高啊！

「……？那不是廢話嗎？」

我士氣大振地站起來，堆起滿臉的笑容說道：

我向佐藤同學告白的那一晚，也是打電話。

「我緊張得快死了……」

我猛然抬起頭。

♥

「好，小春！妳就買巖牡蠣當伴手禮吧！記得要挑跟拳頭差不多大的～！」

我會穿，蓮也會穿，大家也不例外……

我一如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般，跟着複誦了一次。

不僅如此，我在最後一刻當起了縮頭烏龜，沒能勇敢約佐藤同學單獨去海邊玩。

「既然爸爸都說OK了，我也沒意見～」

去海邊玩，自然會穿泳裝。

話還沒說完我就又吞回去了。

「嗯、嗯！」

「……麻世小姐！？」

「沒錯。」

「……ㄩㄥˇ　ㄓㄨㄤ……？」

「我知道，拜託你不用說出來……」

我抱頭蹲在地上，咿咿呀呀地呻吟。

老爸一邊啜飲我沖泡的紅茶，一邊用彷彿在說「看吧，我就知道你沒想到那麼多。」的眼神看着我，說：

穿學校指定的泳裝不行嗎？

「那是因爲颯太你太喜歡小春了。」

「雖然老爸我很希望能把颯太教育成正直的人，可是你都高中二年級了，跟女生講個電話不用這麼緊張啊！話說回來，難得有這個機會去海邊玩，爲什麼不你們小倆口自己去就好？」

爲什麼媽媽總是說得出這種能精準刺中我心臟的話來呢。

我看見了一線希望的曙光！

「老爸你說的對極了……！」

「嗚……明明我跟雫小姐和麻世小姐講電話就一點感覺也沒有，爲什麼……」

「……小春，我記得妳不是有朋友在服飾銷售業當店員嗎？」

媽媽說的沒錯，實在是對極了。

好想死！乾脆死了算了！！

「總之太感謝了！晚安！」

「佐藤同學穿泳裝……！？」

我會穿，蓮會穿，凜香、雫小姐和麻世小姐也會穿，還有──

附帶一提，我媽媽的酒量很差，就連喝『宵之口』這種低酒精濃度的碳酸果汁調酒，才喝個半罐眼神就已經呈現爛醉狀態。

這時……

「還好，差一點就要對自己的女兒感到傻眼了。」

沒錯！我手上握有那個時尚大師•麻世小姐的聯絡方式！

「颯太，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我、我只有學校的泳裝……！」

「………………這樣啊…………」

「怎麼辦……！」

「我想也是，畢竟妳沒有會找妳去海邊玩的朋友。」

問題是……

都怪接電話前和媽媽聊了奇怪的話題，我的大腦被媽媽的淫穢思想給污染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有什麼好提的。

我抬頭詢問。

「因爲平常不會有什麼機會聽到喜歡的女生貼在耳邊說話啊……」

「到時會穿泳裝吧。」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居然完全被我忽略了。

老爸喃喃說道，聽不出來他是對我心生欽佩還是感到傻眼。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丟下這句話後，我三步並兩步地上樓梯準備回房聯絡麻世小姐。

「爸爸～綠川這地方有什麼知名的土產啊？」

結果，在媽媽回客廳以前我一直躺在地板上邊鬼叫邊打滾。事後，媽媽告訴我她還以爲那時候的我被惡魔之類的東西附身了。

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媽、媽媽！妳幫我挑泳裝！」

……大家？

我氣喘吁吁，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一針見血。

不過仔細想想，學校泳裝這個選擇確實太扯了。雖然不只有我們兩人，但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和押尾同學一起去海邊玩。

或許是看不下去我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爸爸拿起放在一旁的保特瓶裝碳酸水，喃喃地咕濃道：

我聽到客廳傳來了媽媽的嚷嚷聲。

◆

『凜香，下個週末要不要去海邊玩？』

──心肺停止──

這個說法一點都不誇張。

因爲透過智慧型手機聽到押尾先生邀我去海邊玩後，我原本怦怦、怦怦地吵得要命的心跳聲戛然而止了。

「……」

我像金魚一樣反覆張動着嘴巴，可是無數的言語還來不及成形便在我的口中消失。

咦，騙人的吧？這是什麼情況？我在做夢？

先是戀愛諮詢，然後是壁咚（意外），現在變成要去海邊玩？

我的思考完全跟不上狀況的演變速度。過去的記憶一如跑馬燈畫面般，在我的腦海裏一一浮現又消失。只不過那些畫面裏面十有八九都有押尾先生的身影，我是不是有點太過喜歡押尾先生了呢？就在我對自己的用情之深感到有些不安的時候──

『順道一提，我還打算約佐藤同學、蓮還有雫小姐和麻世小姐。』

「……聽起來好像很好玩呢！」

我就知道是這樣。我腦中的另一個自己如此說道。

……也不到失望的地步啦。反正我本來就不抱期待。

只不過因爲那個壁咚的關係，我的精神狀態變得有那～～麼一點奇怪，害我後來看電影看得心不在焉，有看沒有懂，該怎麼說呢……

總之錯就錯在壁咚，都是壁咚的錯。

我纔沒有因爲接到押尾先生打來的電話就手舞足蹈呢。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凜香妳要來嗎？』

我的腦袋一團混亂，不過唯獨一件事情是我可以確定的。

「……我當然要去了。」

他將沒辦法再用爽朗的笑容敷衍我，也沒辦法不帶任何邪念地摸我的頭。

我一定會讓他把我當異性看待。

要嘛不是「幸好她答應了。」，不然就是「幸好她沒有因爲之前的壁咚討厭我。」諸如此類的吧。

「……你也只剩現在還能這麼悠哉了。」

押尾先生也向我說了聲晚安後掛斷了電話。我暗自竊喜。

很快地，押尾先生就會沒辦法再把我當小孩子看。

因爲我已經做好了覺悟。

「我知道了，沒問題，晚安。」

『晚安。』

『麻世小姐，麻煩妳幫我挑選泳裝。』

我立刻展開了行動。

真的是太天真了。

我大概猜得出來押尾先生剛纔的那一口嘆氣是什麼意思。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怎麼可以眼睜睜看它溜走。

『太好了，那之後我再跟妳聯絡。』

我比押尾先生──甚至比小春更早站上了擂臺。

「嘻嘻……」

我可以聽到押尾先生在電話的另一頭「呼」地發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具體而言的話，就是我拿起手機，開啓MINE傳訊息給那個人。

只剩現在，你們全部都只剩現在。

「變心這種事實在太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