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照片 我對佐藤同學

♠

男人的自尊心固然很無聊，可是也不能輕易地說丟就丟。

唯有在追求心愛的女人時，纔可以毫不猶豫地拋棄。

這是某個已故偉人所留下的至理名言──纔怪，是我的死黨三園蓮說過的話。

附帶一提，三園蓮在扯了這個歪理的隔天，聽說跑去跟前女友下跪求複合，結果反而被對方徹底瞧不起，腦袋還疑似被踹了一腳。

不只男人的自尊心，連身爲人類的尊嚴也拋棄了，卻落到這樣的下場……雖然不關我的事，不過當時我還是有點同情他的遭遇。

然而無論下場如何，我認爲他說的也不無道理。

男人就算要拋棄自尊心，也只有在追求心愛的女人的時候。

──那麼，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

「我想拜託你幫個忙。」

那天晚上，我打開和三蓮園的MINE聊天室，傳送了右邊的那句話。

已讀標籤很快就浮現，隔了幾秒鐘──

「視內容決定。」

他只回了短短几個字，我立刻送出早就打好放着的下一句話。

「幫我挑選禮拜六要穿去約會的衣服。」

「──不過颯太，沒想到你居然鎖定了這麼厲害的目標哪，『冷淡的佐藤同學』是吧？」

在MINE傳送訊息的隔天。放學後，走在一旁的蓮沒來由地突然開啓了這個話題，我一時之間整個人都呆住了。

……會被發現也不意外啦，畢竟之前還發生過「交換MINE的騷動」。

「……對啊。」

我有些難爲情地點頭承認後，蓮發出了「嘿嘿嘿」的笑聲。

「我還以爲你對戀愛一點興趣也沒有呢，原來你看上了佐藤同學啊。無論是優點還是缺點，她這個人都太引人注目了，換作是我纔不可能追她呢──我有點佩服你喔。」

「搞什麼，原來姐姐妳在這啊。」

蓮得意不已，繼續落井下石地嘲笑我。

這是某個偉人所留下的金玉良言──纔怪，這句話是我的母親佐藤清美給我的教誨。

「這是什麼……彼得○的衣服嗎？這邊這個是……長毛的靴子……？」

「喂，辛苦什麼啊？」

無論何時都不能放手，必須當作寶物一樣好好保護。

招牌上寫着「Europe Used Clothing MOON」。

「咦？是這樣嗎？那倒是挺意外的……」

看起來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的樣子。

……我走進這種店不會很突兀嗎？

「好誇張……」

「……」

我交互打量了蓮和女店員的臉孔。

「吶哈哈，抱歉讓你嚇了一跳，你好！我是這裏的店員！」

我一邊摸着整齊地長在靴子上的謎之白毛，感受那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這時……

「唔喔……」

女人的自尊心是很高貴的，絕不能輕易拋棄。

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這回換蓮僵在原地。

如果他不是我死黨，我早就殺了他……！

女人的自尊心是很高貴的，無論碰到什麼樣的情況都不能拋棄。

「因爲他們是一羣連主動跟『冷淡的佐藤同學』講話都不敢的小孬孬啊，怎麼可能鼓起勇氣問當事人，啊哈哈哈哈。」

就我所知，蓮是唯一一個能露出這麼扭曲又變態的笑容的人。

「哈哈哈哈哈，不用問也知道，畢竟你都高二了，還要拜託朋友幫忙挑約會用的衣服，哈哈哈哈哈。」

同樣講究時髦，這間店跟「cafe tutuji」主打的風格完全不一樣。

不過，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爲何會跟這種混蛋臭味相投吧。

「雖然你是處男，但至少是比較有種的處男，幹得好啊處男。」

附帶一提，當時我不小心說出「哦，原來媽媽妳是愛面子的人啊」這句心裏話，結果被媽媽狠狠敲了一記腦袋。

「……話說，果然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因爲班上同學都以爲你們倆早就搞在一起了。」

「打擾了……」

「什、什麼搞在一起……我和佐藤同學又沒有怎樣……！」

跟在後面進去後──我愈發覺得自己跟這種地方格格不入，果然後悔了。

「……咦？你是認真的嗎？不是在掩飾害羞？也不是在開玩笑？」

「──那件上衣是七零年代瑞典軍的長袖套頭襯衫，那雙靴子則是以海豹毛皮爲素材、法國制的Tyrolean Shoes。現在的你可能還不適合穿這些單品。」

……附帶一提，我非常相信一個人的笑容可以顯示出他的個性。

「你的嘴巴還真惡毒……」

面對那個奇特的打招呼方式和情緒莫名激昂的蓮的姐姐，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籠罩了我的心頭。

痛歸痛，更教我驚訝的是我的腦袋居然能發出那麼清脆的聲音，我差點哭了出來。反對暴力。

聽到我的慘叫而回來一探究竟的蓮一看到女店員，劈頭就說：

那個像笨蛋一樣張得大大的嘴巴里面，肯定藏了一、兩隻惡魔。

「……處男就是這麼噁心。」

蓮收起了蠢笑，宛如看到什麼匪夷所思的事物般，睜大眼睛凝視着我。

或許是很開心看到我做出預期之中的反應，蓮「哈哈哈哈！」地捧腹大笑。

蓮繼續「啊哈哈哈哈」地大聲蠢笑着。

這裏根本是奇幻世界。

「哈哈哈，我知道啦，光看你那小處男的反應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你要調侃我沒關係，可是拜託你不要亂傳我跟佐藤同學搞在一起的八卦喔。」

「……怎麼了？」

「噗！」

「班上的男同學最近真的像蒼蠅一樣有夠煩，一直跑來纏着我，問押尾是用了什麼招式才追到那個『冷淡的佐藤同學』。」

那傢伙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實在不是我能模仿得來的……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瞧了身旁的衣服一眼。

「啊？爲什麼？對你來說不是正好嗎？」

「到時我會拉着你一起陪葬。」

「唔哇啊！？」

「難道不是嗎？」

女店員嘻皮笑臉地向心髒差點從嘴裏跳出來的我擺出敬禮的姿勢。

這種把人當傻瓜耍的態度……這傢伙真的跟國中的時候一模一樣，完全沒有長進。

突然有人從背後跟我說話，害我嚇得大叫。

呀比……？

「看來佐藤同學有得辛苦了……」

雖然我懷抱着這種隱憂，可是蓮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穿過了玻璃門，我只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或許是覺得我的反應很搞笑，女店員就像蓮一樣「吶哈哈哈哈」地高聲大笑着說道：

「……」

我想大家應該都看得出來，這傢伙嘴巴很惡毒──不，應該說他個性很差勁，傲慢又懶惰，不管做任何事情態度都很散漫隨便──莫名其妙的是，他很受到女生的歡迎。他這種男人的存在，簡直象徵了世界的崩壞。

「嗚……！」

「吵死了，閉嘴，不要把處男傳染給我。」

可惡，個性真差勁……要不是他是我的死黨，這種傢伙我早就斷絕往來了……

首先，這間店塞滿了琳琅滿目的西式衣服，一度讓我懷疑自己是否闖進了巨大的衣櫃。

「什麼？」

「咦？姐、姐姐！？」

我戰戰兢兢地確認後，蓮高高地向上翹起嘴角，一臉非常邪惡的模樣。

我閉嘴了。

「爲什麼他們要問你啊……！」

蓮語帶戲謔地說道後，用手肘頂了我一下。

蓮臉上掛着賊笑，指着一間特色強烈的店面。

「嗄？」

「沒錯！蓮已經把詳情告訴我了！今天就由古着店『MOON』的店員我──三園雫來幫你徹底地改頭換面，改造成絕頂的萬人迷吧！呀比！」

「到了，這裏就是我推薦的服飾店。」

姑且不論我差點痛哭和不小心惹媽媽生氣的這兩件事，這確實是一番至理名言。

當我準備抗議「處男纔不會傳染」的時候，蓮慢吞吞地停下了腳步，於是我只好把來到嘴邊的這句話又吞了回去。

「不，班上只有我懷疑你在追她。」

昏暗過頭的照明，空氣中充滿了嗆鼻的香味還夾雜着一股灰塵味，以及從四面八方傳來的重低音音樂。如果我是在小時候來這種店，現在肯定留下心靈創傷了。

我本來以爲蓮只會隨便找一間連鎖服飾店敷衍我，所以不禁嚇了一跳。

在一棟棟住着契約工的老舊民房和小巧雅緻的個人商店之中，唯有一棟紅色建築顯得格外與衆不同。

被震懾的我忍不住發出讚歎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另一方面，熟門熟路的蓮則是撥開滿坑滿谷的衣服走到店內深處，如此咕噥道。

我用力咬牙，幾乎可以聽見牙齒咬在一起時的嘎吱聲。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要一直叫我處男。」

♥

「就是我想追佐藤同學……」

有時候我也會向他發泄這種矛盾的憤怒。

轉頭一瞧，一名身材高䠷，穿了一件上面有精緻刺繡、帶有濃濃復古味的丹寧連身裙的女性，正站在我的後面。

──既然如此，這次的情況也不例外。

「被跟沒興趣的對象傳緋聞，佐藤同學會很困擾吧。」

「奇怪了，沒人顧店嗎？」

「……你總有一天一定會下地獄的。」

這個風格……該說是「奇葩」或「充滿異國風情」嗎？還是「讓人搞不懂適合什麼場合穿」啊……

那天晚上，我難得打電話給別人。

對方是我少數認識的人裏面，年紀跟我最接近的女孩子──須藤凜香。

『啊，喂喂？小春怎麼……』

我不等電話另一頭的凜香把話說完，立刻插嘴道：

「──我希望妳陪我去挑禮拜六約會要穿的衣服！！」

『幹嘛那麼大聲。』

凜香的聲音聽起來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

她似乎把手機拿遠的樣子。

須藤凜香是我媽媽的妹妹的女兒──簡單地說，跟我是表姐妹的關係。

長度及胸的飄逸秀髮，充滿了自信的雙眸在人偶般又小巧又白皙的臉上，一如寶石似地閃耀着光輝。

雖然稚氣未脫的臉孔給人「國中生」的感覺，可是單看她那氣場強大的眼神、修長的四肢，以及以她的年紀而言感覺格外老成的單色系服裝搭配，有時候會讓我產生「她是不是比我還要成熟許多啊」的錯覺。

附帶一提，她是今年滿十五歲的國三學生，換句話說，她比我還小兩歲……

「小春，妳的男朋友長得很帥嗎？」

放學後，和我並肩走在一起的凜香慢條斯理地如此說道，害我「齁」地發出了有損女高中生形象的聲音。

緊接着「男朋友」這三個字又重新在我的耳裏迴盪，我不禁臉頰發燙。

「什、什麼男朋友……我跟押尾同學還不是那種關係……！」

「哦，對方叫押尾啊。」

「啊。」

「還有，什麼叫『還不是那種關係』？都高中生了還在說那種話，小心馬上就被人搶走喔。因爲小春妳有溝通障礙嘛。」

「～～～～～～！」

明明我比她大兩歲，她卻總是喜歡欺負我。

彷彿把早晨所特有的「一日之始的高昂情緒」，完整地搬進這個空間裏來了。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輕忽不得啊──我是『hidamari』的根津麻世，我會努力幫妳搭配服飾的，請多多指教呀，呀比～」

不過，凜香看我態度忸忸怩怩，似乎是以爲我明明沒有照片卻還打腫臉充胖子的樣子。

「──押尾同學很帥好嗎！？」

「啊────────────！？」

說來丟臉，如果我跟凜香斗嘴的話，我有自信鬥一百次輸一百次。

凜香指着一愣一愣地站在原地發呆的我說道：

那是一位長得非常漂亮的成熟大姐姐。

我反射性地想要把手機搶回來，可是身爲現役籃球社社員的凜香輕輕鬆鬆地就閃開了我的動作，讓我這個超級運動白癡猛然往前摔倒。

我的嘴巴噘得尖尖的，喃喃地咕噥道。

聞言，板着一張臉的凜香立刻向我伸長了手。

凜香似乎也看透了這一點，她唉聲嘆氣後開口說道：

一股野花的輕柔芳香旋即撲鼻而來，我輕輕地吁了一口氣。

平常不怎麼講究服裝打扮的我，一開始就挑戰古着店，難度也太高了吧。

緊張得渾身僵硬的我以支離破碎的方式自我介紹。

燙得微微卷起的中長黑髮，帶有幾分憂鬱氣質的神祕笑容，緊身的白色上衣搭配淡黃色的寬褲。那條垂在胸口上閃耀光芒的項鍊尤其給人一種「大人」的感覺。

「幹嘛那麼大聲。」

「所以呢？他到底帥不帥？」

一方面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另一方面則是沒料到凜香這麼爲我着想，心裏還滿感動的。

如是說後，凜香停下了腳步。

凜香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我手中搶過了手機。

店內靜靜播放着巴薩諾瓦爵士樂，使用了許多令人覺得溫暖的間接照明。

當我深深地受到店內擺設的吸引時，有人打了招呼。

凜香看完便乾脆地把手機交還給我。

「嗚嗚……地上有洞的話真想直接鑽進去……」

「拒絕回答表示妳沒有自信，其實妳心裏也知道對方並不怎麼帥……」

「……小春，妳真的是高中生嗎？不過是張照片而已，大方拿出來嘛。」

因爲一般的古着店不是都很那個嗎？

「咦？還真的有照片啊……哈哈，小春妳這什麼表情啊，有夠呆的。」

「幹嘛那麼小題大作，他確實長得還滿帥的啊，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凜香「唉～～～……」地嘆了口長長的氣。

「『MOON』基本上以販售男裝爲主，而且有些衣服好看有些很奇怪，我也幾乎沒進去光顧過。『hidamari』雖然是雜貨店，可是也有不少不錯的衣服可供選擇。」

「不要叫我叫得那麼噁心，而且妳看，我們已經抵達我推薦的服飾店了。」

招牌上寫着「Europe Used Clothing MOON」。

「妳應該至少有一張對方的照片吧？秀出來給我瞧瞧。」

「……咦？啊，沒錯！正是如此！我叫佐藤小春！」

我往聲音的來源望去，只見有名女性坐在店內的高背椅上瀏覽雜誌。

「那、那有點不太好意思啦……」

我牢牢閉緊嘴巴，不肯回答。

……凜香果然有夠討人厭的！

「我是國中生耶，動不動買古着的話早就破產了，大部分都是買PARNEYS或H＆N搭配而已。可是──小春妳這次是來真的對吧？」

「妳是不是聽到我誇獎他很帥就在心裏暗爽。」

「小春妳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那種人吧。尤其像他那一型的帥哥，有時候甚至比女人還會耍心機呢。」

「囉哩囉唆。」

剛纔我對凜香的評比是「說不定比我還要成熟」──事實證明，「說不定」這三個字是多餘的。凜香確實比我還要成熟。

「咦……？」

「……咦？這是幹嘛？」

「那、那張照片雖然把押尾同學拍得很帥，可是我也入鏡了……？而且那張照片的我……？感覺也不怎麼上相……？」

見狀，凜香轉身面向我說道：

「齁。」

我不禁啞口無言。

「妳的嘴角都翹起來了。」

想不到這麼快就被挑釁成功，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以氛圍而言，有點類似「cafe tutuji」。

差點一頭跟地面接吻的我安撫着撲通撲通狂跳的心臟，凜香趁機用純熟的動作操作我的手機，開始尋找那張照片。

即使被凜香欺負得這麼慘，聽到她誇獎押尾同學是帥哥，我還是忍不住感到開心，不過還是別輕易表現出來好了。

我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我的手機沒有上鎖。因爲剛買這支手機的時候，我曾有過因爲忘記密碼而無法解鎖，哭着跑去跟母親求救的痛苦經驗。

我用力點頭後，凜香噗哧一笑，打開了「hidamari」的店門。

歐洲古着。光聽這個名號我就退縮了。

「咦……？」

「坦白說我有點擔心妳，因爲妳的臉真的長得太漂亮了。」

「押、押尾同學纔不是那種人！？」

仔細一瞧，在一排別具情懷的老屋裏，夾雜了一間格外引人注目的紅色商店。

「──歡迎光臨，凜香。」

我抿着下嘴脣，瞪了凜香一眼。

羞得要死的我接過手機後，直接拿起來遮住泛紅的臉。

「凜香，妳常到這種時髦的地方買衣服嗎……？」

「才、纔不會呢……」

可是凜香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假裝沒注意到我的視線。

現在已經是傍晚了，內部空間卻瀰漫着清晨的清新空氣。

「我擔心妳被騙了，說不定那男的是在覬覦妳的身體，或者想要利用妳來證明自己的身價。」

「她是我的表姐小春。麻世小姐，能麻煩妳儘快幫小春搭配出一套決勝服嗎？她要去參加一場絕對不能輸的約會。」

「……另外那一位是？」

平常我總是抱着「手機能馬上開啓真的太方便了～」這種悠哉的想法，結果今天就自食惡果了。

押尾同學的照片……有是有，可是我只有一張。

「很大聲耶……哦～原來如此，是這一型的啊～的確是小春會喜歡的類型～暖男的味道太重了，不是我的菜。」

骨董時鐘和外國人偶，與店內的商品呈現融洽的一體感，樸實無華但又充滿魅力的飾品，成功營造出復古情懷。

……也不想想我比她大兩歲耶！

我是女高中生，我是女高中生……

「實際上他是怎樣的人我也不知道啦，我只是看妳沒什麼戀愛經驗，纔想提醒妳自己要小心一點。單戀會使人陷入思考停止狀態，等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才發現受騙上當，也已經來不及了。」

「小春，不是這裏。是下一間店。」

我之所以說得那麼沒有把握，當然不是因爲我在懷疑押尾同學。而是因爲我都高中二年級了卻沒談過戀愛的自卑感在作祟。

絕對不是因爲「這種事情太丟臉了我不好意思講」，絕對不是……

「凜、凜凜、凜香？我本來的預期是去感覺更平易近人的服飾店耶……！？」

「凜香……」

「……」

不過這位名叫「麻世」的大姐姐對這種芝麻小事絲毫不引以爲意，只是拍了一下手以溫柔的聲音說道：

「咦，齁……」

經凜香這麼一說，我這才注意到，紅色商店的隔壁有一間以白色爲基調、風格清新的店。

我又發出奇怪的聲音了。

我在心裏懊惱得直跺腳，但是凜香話鋒一轉，罕見地用正經的口吻繼續說道：

「啊！？啊啊啊！？」

「……」

凜香跟我不一樣，她的個性爽朗大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顯得十分光明磊落。搞不好我那拖泥帶水的個性讓她覺得很煩。

「……嗯！」

呀比……？

「……」

頂着一頭捲毛和濃密的大鬍子、穿着耳環和項鍊、身上有刺青的可怕店員會一直糾纏客人之類的……！

就是那天晚上我和押尾同學在「cafe tutuji」的前面所拍下的合照──

店門口設有一座花圃，上頭盛開着可愛的當季花朵，招牌設計得十分簡單，只有用海報字體寫着店名「hidamari」。

「呀、呀比……」

雖然不太清楚那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姑且就當作那是追求時髦之人的共同暗號吧，於是有些猶豫不決的我也有樣學樣地隨聲附和了。

♠

三園蓮和三園雫。

由這對姐弟所主導的「押尾颯太改造計劃」陷入了嚴重的瓶頸。

「……換好了。」

在狹小的更衣室換好衣服後，我纔剛開口簾子便被拉開了。

在更衣室外的蓮和雫小姐一個蹺腳坐在椅子上，一個自信滿滿地挺起了豐滿的胸部。

雫小姐用鼻子發出一聲悶哼後，滔滔不絕地說道：

「我選擇的單品是德國制的漁夫襯衫和白色工作褲！深藍色條紋的漁夫帽呈現出了非常適合夏天的海洋與運動氣息！怎麼樣！」

……她是在唱什麼咒文嗎？

雖然她唸了一串我完全聽不懂的名詞，不過我還是想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這時──

「──他完全沒辦法駕馭這套衣服，太寬鬆了，一點也不適合身材纖細的颯太。」

蓮不假思索立即打了退票。

怎麼會是你來做定奪。不過，我也覺得這身衣服似乎比較適合身材魁梧的男生穿。

「的確是這樣！」

雫小姐再次轉過頭來仔細端詳我，「嗯～～」地嘟起嘴後，拍了一下手同意蓮的看法。

於是蓮起身離開椅子，把他預先搭配好的全套服裝交到我的手中。

「換下一位選手了，老姐妳去那邊坐着看。」

「好，就讓我見識一下我的弟弟有什麼本領吧。」

雫小姐取代蓮坐上椅子，上下交疊着雙腿。

「颯太，你是第一次來古着店對吧？我們店的灰塵特別多，所以鼻子纔會受不了。」

我的目標是成爲配得上她的男人，即使她和我並肩走在一起的畫面被拍成照片，我的存在也不會顯得格格不入──這就是我最深切期盼的唯一願望。

……原來如此，難怪他會這麼熟門熟路。這裏跟我家一樣，店面跟住家合併在一起。既然如此，我也不用顧慮他還留在這裏，可以直接回家了。

「還有我幫你打了八折的傍晚優惠價！你就用剩下的錢好好在約會的時候裝闊一下吧！」

兩人同時「哦……」了一聲。

蓮若無其事似地說道。

……話雖如此，看在我這個平時不怎麼講究打扮的人的眼中，這套服裝搭配得十分整齊俐落，挺好看的不是嗎？

三園姐弟彼此點頭如搗蒜。

「看了就生氣。」

無論如何，這套行頭從頭到腳都是我的死黨蓮和他姐姐大力推薦的。

「這、這一整套賣這麼便宜沒問題嗎？就我的印象，這種古着不是都貴得要命嗎……」

──衆人仰慕的高嶺之花•佐藤小春。

「……哈啾。」

「哈啾。」

我怎麼沒聽說過什麼傍晚優惠價……？

淺卡其色的短袖襯衫，從襯衫裏面露出來的白色無袖上衣，以及明亮的藍色牛仔褲，三者塑造出了帶有夏天風情的爽朗形象。

「嗯？我沒跟你說過嗎？這間店是我老爸開的，我們家就住在樓上。」

「不，軍風服裝的首選當然是褲子了！妳看這條英國軍隊的工作短褲！」

無視一頭霧水的我，兩姐弟發揮了良好的團隊精神，手腳俐落地從滿坑滿谷的店內找出想要的物件，令人難以相信不久前他們才針對服裝品味吵得不可開交。

矛頭指向我後，雫小姐也轉頭注視着我。

……折扣也太多了吧？

「……坦白說我對打扮一竅不通，不過，這種要跟女生約會的時候，我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帥。」

「是搭配得不錯啦，不過這套衣服穿在高中生身上有種小孩裝大人的感覺～而且配色這麼黯淡不覺得很熱嗎？夏天就快到了耶。這套服裝如果是放在秋天感覺應該有八十分。」

三園姐弟目瞪口呆，怔了好一會兒。

不是因爲價格太貴，而是便宜到遠超乎我的想像。

「包包怎麼辦？現在店裏沒好貨。」

然後，我坦蕩蕩地說出了心裏話。

我向雫小姐點頭簡單打了個招呼。

「……換好了。」

……我的意見呢？

「──謝謝蓮和雫小姐的幫忙。這一套我買下來了。」

兩姐弟不斷否決對方的意見，你來我往地頻頻搬出我連聽都沒聽過的諸多名詞，爭論的音量之大甚至足以蓋過店內吵雜的音樂。

「好的，感謝消費～！這一套加起來嘛～一共要這麼多錢！」

「你剛纔的發言實在是太帥氣了，我只好認真幫你搭配，下次再來玩弄你。」

雖然依然抱着疑惑，不過我心中對他們倆還是充滿了感激。

雫小姐又嘟起鴨子嘴「嗯～～」地沉吟，接着說道：

剛纔的爭執彷彿是一場夢般，姐弟倆很有默契地閉上了嘴巴。

「這樣不好啦，蓮你都陪我這麼久了，我不能拋下你自己回家。」

「那麼，雫小姐，今天真的感謝妳的幫忙了。」

我覺得不可思議，蓮「啊～」地露出像是知道些什麼的模樣說道：

「說來丟臉，我的學業和體育成績都馬馬虎虎，不會甜言蜜語也不懂時髦的品味。以前我覺得這樣無所謂，因爲我也沒有想和蓮一樣受女生歡迎，可是……」

「廢話少說快點去把衣服換上！」

「身爲古着店的店員，我本來是想把颯太你推進古着這個大坑的……不過今天就看在你的男子氣概份上，先這樣放過你吧！」

「不不不！靴子纔是最棒的軍風服裝！容易搭配，機能性又強大！你看這雙義大利海軍的水手鞋！」

店內瀰漫着一陣寂靜，就連重低音的背景音樂也顯得十分遙遠。

雫小姐「吶哈哈哈哈」地笑得好不快活。

明明衣服是我要穿的，可是我這個當事人卻莫名其妙受到了冷落。

「我有已經沒在用的小型斜肩包可以借他。」

不過一轉眼，兩姐弟便湊齊整套的衣物交到我的手上。

「──果然還是加入一項軍隊風格的單品就能輕鬆展現出與衆不同的品味！你看這個不是帥呆了嗎？這件法國海軍的條紋上衣！」

就算問我喜歡什麼樣的……

「這是因爲～我們店的商品都是老爸直接從國外大量蒐購回來的～價格當然不便宜啦，不過姐姐我也沒有那麼魔鬼！我很清楚高中生的口袋沒幾毛錢！所以我挑的都是相對便宜的商品！」

「OK～那鞋子就選義大利海軍的水手鞋囉。」

就在我開始胡亂猜測的時候。

「……謝謝，我會加油的。」

這番話說起來感覺怪丟臉的，不過這確實是我的肺腑之言。

明明是夏天，我卻覺得鼻子癢癢的，忍不住打了噴嚏。

「還在啊，可以搭配無袖的白色上衣，褲子要選牛仔褲嗎？」

向姐弟倆鞠躬道謝後，我付清了全套衣物的費用。

「你先去外面呼吸個新鮮空氣吧，如果還是不停打噴嚏的話，直接回去也沒關係。」

雖然心中還是有股難以釋懷的感覺，不過我還是乖乖換上了他們所準備的「套裝」，然後──拉開簾子。

不可能是什麼不好的東西。

我又打了一次噴嚏。

什麼換下一位選手，穿衣服的人可是我耶……？

「依我看最好挑淺藍色，英國制的緊身牛仔褲。」

蓮這傢伙其實沒怎麼在意我的感受，可是礙於兩人始終爭執不下，他只好慢吞吞地轉過頭來，說：

「整體很協調，可是沒什麼特色。」

我還來不及提出質疑，簾子就被拉上了。

雫小姐啪嘰啪嘰地敲打手上的計算機後，向我展示金額。

簾子嘩啦一聲被用力拉上。

「啊～我們店太多老東西了，灰塵多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所以說到底是在唱什麼咒文？

我不在乎打腫臉充胖子，也不在乎自己有多膚淺。哪怕那跟按下快門一樣只有極短暫的一瞬間，我也想跟她比肩而行。

我不好意思地一邊搔抓臉頰一邊回答道：

「──姐，那件卡其色的襯衫還在嗎？」

「你們這樣講會讓我覺得不放心……」

彷彿迫不及待似地，簾子嘩啦一聲被拉了開來。

故意當着人家的面打噴嚏感覺有失禮貌，所以我努力想要憋住聲音，可是噴嚏這種東西不是想停就停的。

「有點無聊耶～」

「嗯，有空再來坐！我們店有下雨優惠七折，打雷優惠五折喔！」

「帥歸帥，可是沒什麼特色。」

「說得也是。」

──嚇死我了。

此外，那個好像叫隨身側揹包的小包包和深藍色的平底鞋，也散發出了運動氣息。雖然這只是我這個外行人的意見啦……

明明是在誇獎我，可是跟先前相比，兩人的評論明顯缺少熱情，連帶地使我的心情變得頗爲微妙。

坦白說，價格正是我擔憂的因素之一。

「咦，這是……？」

可是雫小姐現在所估算出來的數字，卻遠比我想像中還要便宜……

「──颯太，你喜歡什麼樣的！？」

「……你們兩個果然都在玩我。」

「──我現在希望自己能變得帥氣一點，至少不要讓喜歡的女生跟我走在一起時會覺得很丟臉……」

「我選擇的單品是佩斯利花紋的開襟襯衫和灰色長褲。把襯衫下襬扎進褲襠露出下垂的腰帶，是這套服裝的重點。沉穩的配色帶有復古和成熟的氣質，也很適合身材纖細的颯太。怎麼樣？」

我不情不願地換上蓮所交付的衣服……

就在雫小姐幫我剪掉身上的衣服吊牌時。

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走出「MOON」的店門口。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彷彿靜止的時間又突然開始運轉起來般，三園姐弟忙碌地在店內奔波。

我有一一檢查過蓮和雫小姐硬塞給我穿的衣物吊牌，每一項商品都是會讓高中生荷包大失血的高價物品。

……他們被我噁心到了嗎？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太過矯情的話。

「而且這個隨身側揹包是我用過的東西。我不要了，免費送你吧。」

♥

如你們之前所看到的，我是非常怕生的人。

那種第一次見面就會死纏爛打地黏着客人的服飾店店員，說是我的天敵也不爲過。

我的腦袋在店員上前攀談的那個當下就已經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等我回過神來時，往往發現店員都在苦笑。

所以我對服飾店一直沒什麼好的回憶……可是「hidamari」這間店跟麻世小姐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

麻世小姐她會如野花般面露溫柔婉約的笑容，耐心地聆聽不善言語的我好好說話，而且身上有一股很香的氣味。

我覺得她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強大的包容力。

當然了，她的胸部很大也是魅力的來源之一，不過我主要想強調的是內在的部分。

我就在那種彷彿母親般的包容力包覆下接受建議。過了幾分鐘後。

鏡子裏面出現了一個煥然一新的我。

「……」

我忍不住發出讚歎聲。

因爲過於感動而說不出話來。

即便是對流行時尚十分陌生的我也看得出來，這是……

「呵呵，是不是覺得很漂亮？小春。」

麻世小姐從我背後探出臉來。

凜香接着從另一邊探出臉，三人同時擠在鏡子前面。

「哇～整個差好多喔。小春雖然有溝通障礙，畢竟還是有天使臉孔和魔鬼身材的優勢嘛。」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鏡子裏面的自己給吸走了，就連凜香的調侃也變成了耳邊風。

帶有透明感的白色罩衫，綴有花紋的打褶裙。

雖然是再簡單不過的組合，可是給人的印象跟我平常的穿着截然不同。

「……！」

我承認自己看到初戀對象穿上便服的樣子後，馬上心跳加速，不過那時候的情況不容許我把心思放在初戀對象的打扮上，以至於我錯失了讚美她「這身打扮很適合妳」的機會。

「……咦！？真的可以算我這麼便宜嗎！？」

有人從後面拉住我的手腕，在千鈞一髮之際幫助我逃過了最糟的結果。

──我要跌倒了。麻世小姐精心幫我挑選的衣服要被弄髒了──

……咦？

「我跟麻世小姐聊個天，等一下再去找妳。」

──我對於換上便服的押尾同學抱有太過不切實際的期待了。

心跳加速，體溫上升。後腦勺那一帶漸漸變熱，再這樣下去我甚至會沒辦法繼續跟她四目相望。

上個禮拜六我們喫卷卷冰的時候，佐藤同學就是穿便服。

無關乎我的意志，我的嘴巴自己張動了起來，我連忙捂住。

我之所以找押尾同學在週末的時候出門約會，其中一個很重大的理由就是我非常想看押尾同學換上便服的模樣。

──想到這裏，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抓着佐藤同學的手腕。

「……帥喔。」

明明這裏跟回家的路是反方向，你怎麼會在這裏？不對，提出問題前應該先道謝纔對吧。話說回來，押尾同學的手那麼細又漂亮，可是實際觸碰後發現，他的手果然比外表要強而有力多了──

誤算，我徹底地誤算了。

於是我向笑咪咪的麻世小姐付清費用後，請她幫我剪掉吊牌。

因爲不習慣穿高跟鞋，再加上我的注意力被手機吸引，我一個不小心被柏油路面的裂縫絆個正着，身體失去平衡用力地往前撲去。

我向麻世小姐輕輕點頭致意後，握着震動的手機離開「hidamari」。

見狀，麻世小姐喫喫一笑，伸出又白又細的手指操作平板電腦，然後遞到我的面前。

「啊，是我媽打來的。」

佐藤同學？

傍晚優惠是什麼啊……？

「好、好巧喔……你、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抱、抱歉！謝謝你救了我……！」

啊啊，我好討厭自己的語彙能力怎麼會如此貧弱。可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因爲我算妳傍晚優惠八折價。」

讓張大嘴的我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面對她的瞬間，我被雷劈中了。

即使那是真心話，也真的是太噁心了！

「謝謝麻世小姐！」

當然這只是一種形容，無論如何，佐藤同學換上便服的模樣讓我受到足以產生這種錯覺的衝擊。

「……好帥喔。」

「不會不會，像小春這麼可愛的女生我隨時歡迎喔，改天再來玩吧。我們店有下雨天優惠七折，打雷優惠五折喔。」

（……折扣也打得太多了吧？）

而且我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偶然碰上了現在的佐藤同學！

不是妄想也不是做夢，真正的便服版押尾同學──甚至遠遠地超過了我不分晝夜不斷美化的想像！

可是，可是，可是！

「押、押尾……同學……？」

不過，我腦中的千頭萬緒被某一項事實吹向了遙遠的彼方。

雖然覺得很疑惑，總之這樣的意外結果令人驚喜。

「好的！不好意思先離開了！」

「咦？佐藤同學？」

「不客氣。」

佐藤同學好像也在同一時間喃喃地說了什麼，可是我腦袋一團混亂，所以沒能聽清楚她說話的內容。

我像金魚一樣一開一闔地張着嘴巴，說出了眼前那個男生的名字。

麻世小姐臉上掛着柔和的笑容說道。

「清美伯母？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才離開「hidamari」沒幾秒。

我一邊賠不是，一邊轉過身子……

佐藤同學？

「哇！」

或許是在配合我吧，佐藤同學也「啊、啊哈哈」地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說道：

當然了，押尾同學不管穿學校制服或咖啡廳的工作服都很帥，可是便服又另當別論了。所以自從上一次我找押尾同學約會後，我就不曾停止妄想過押尾同學身穿便服的模樣。

妳的眼睛在看什麼地方……？

我彈開似地放開了她的手，「哈哈哈」地發出了欲蓋彌彰的笑聲。

押尾同學就站在我的眼前。

──話說回來，情況不妙，真的不妙！

「不、不會啦，謝、謝謝、謝謝你，押尾同學……」

這套便服的搭配實在是……！

再加上麻世小姐免費幫我綁的頭髮，整體的搭配營造出了成熟穩重又不失夏天清爽的感覺。

♠

「噢……妳沒事吧？」

所幸的是，佐藤同學似乎沒聽見我說的話。

不管是在超商翻閱男生的時尚雜誌，還是在電視上看到連續劇裏的男演員，我都只會重複地在腦海裏自行將其變換成「押尾同學版本」，妄想押尾同學穿上便服會是什麼樣子。

「利用目前最流行的大地色來增添成熟的氣質，罩衫方面則是選用亞麻材質，看起來比較清爽，再透過上下半身的搭配來修飾輪廓。小春妳的外型條件本來就不錯，所以我把重點擺在素材的質感上，試着呈現出簡單清新的風格。妳覺得如何？」

無論是我反覆練習多時的「很適合妳喔」，還是事先背起來放着備用的諸多暖男風定型化臺詞，都被這簡單的一擊消滅了。

──現在我要坦誠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

誰想得到，世上居然存在着這種時尚打扮，能把佐藤同學的魅力提升到如此境界！

我呼吸急促，不等凜香和麻世小姐怎麼說便急着下決定。

我恨透了自己怎麼如此笨手笨腳。

「應該是要叫我跑腿啦……總之，我先接個電話。麻世小姐，今天真的太感謝妳了。」

「唔哇！？」

──押尾同學不管穿什麼衣服一定都很好看。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這身打扮的話，相信押尾同學一定也……！

「……啊！？抱、抱歉！」

直到幾天前，我終於意識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咦？

妄想到最後往往把自己搞得心癢難耐，連我都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噁心。

「那麼，妳今天消費的金額一共是這樣。」

基本上，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穿便服的佐藤同學。

那個破壞力之強！那個破壞力之強！！

然後就在今天早上，我下定決心要培養自己的女子力，至少要讓自己可以抱持着平常心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管對方穿什麼樣的衣服，如果連「很適合妳喔」這種貼心的話都不能很自然地說出口，這樣的男人根本不及格──記得以前蓮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沒錯，及時拉住我的人，正是押尾同學。

「……好可愛。」

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有人打電話給我。

那不就是我做夢也想看到、卻第一次看到的押尾同學身穿便服的模樣嗎？

走出店門口後我的心中產生了這樣的疑問，不過我打算姑且先接聽電話再說。於是我把手指伸向「接聽」的按鈕，就在這時──

「我買了！買下來後我要直接穿回家！」

「很、很漂亮……！」

押尾颯太人生最大的危機仍在持續中。

爲什麼妳要跟柏油路的裂縫說話……？

──我握在手中的手機停止震動的同時，我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

可是，可是，可是！

我確信自己搞砸了這一切的瞬間。

直接跳過「很適合妳喔」這種對我來說已經很難克服的初學者關卡，劈頭就直接夸人家可愛，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仔細一瞧，佐藤同學捂着嘴巴，肩膀不停微微顫抖。

再加上她的視線方向已經不單只是別開到一旁，而是明顯在迴避我。我的腦袋不禁做出了最壞的預測。

難道……她在嘲笑這套衣服穿在我身上很醜！？

「因爲我想買件衣服，所以就跟蓮一起去那間古着店逛逛……」

我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完整回答，這已經堪稱是奇蹟了。

因爲我的心情已經一百八十度轉彎，從天堂掉到了地獄，陷入絕望的深淵之中。簡單地說，就是好想去死……

「是、是喔……也未免太巧了……」

佐藤同學繼續跟柏油路面說話，打死也不肯正眼看我。

……我必須再一次強調，她現在這身打扮實在是太可愛了。

清爽帶有夏天氣息，可是又沉穩端莊，這一身搭配把剛好介於可愛和漂亮中間的佐藤同學的魅力徹底突顯了出來。

我不是在懷疑蓮和他姐姐的穿着品味，可是隻要和佐藤同學擺在一起比較，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打扮自己，我可能都只會顯得十分可笑。不過，這種事情我老早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更不應該陷在沮喪的情緒之中。

我有必須說出口的話。

「──佐藤同學。」

我下定決心呼喚了她的名字。

佐藤同學的肩膀大幅地抖動了一下，然後她繼續用手捂着嘴巴，慢吞吞地轉頭朝向我。她的臉紅紅的，視線依然飄忽不定。

「什、什什什、什麼事呢，押尾同學……！？」

我筆直地注視着佐藤同學，面露一如既往的笑容，然後說出了我不知道反覆練習過多少次的那句話。

「──那套衣服很適合妳喔，我覺得很可愛。」

很意外地，我很順暢地說出了這句臺詞，肯定是因爲這是我的肺腑之言的關係。

齁？

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般，變得僵直不已，體溫迅速下降。

如此一來，他的手勢必會代替我的身體擦撞柏油路面，現在恐怕已經──

宣稱媽媽打電話來而衝出「hidamari」的小春，現在正在店門口被某個陌生青年摟在懷裏，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然後嚎啕大哭。

「沒有。」

我放心不下地探頭注視她的臉孔。

「！？」

我那像石頭一樣笨重的身體突然彈起來了。

「是這樣嗎？」

「……小春在做什麼啊？」

「押、押尾同學……你的打扮也很適合你……真的太帥了了了了了……！」

我背對呵呵笑的麻世小姐，把視線投回窗外後……某個物體映入了我的眼簾。

耳裏傳來一陣刺耳的喇叭聲。

「……啊，慘了……！」

我正以俯臥的姿勢被「押尾同學」壓倒在另一頭的人行道上。

不是被撞飛，而是彈起來。

被我抱住的佐藤同學一如小孩子似地，不顧旁人的目光放聲痛哭了起來。

──那一身漂亮的衣服要弄髒了！

沒錯，這些男生都是籃球社的人。

就在我如此心想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無論如何，看到年紀比我大的表姐做出了這種丟臉的事情，我這個做表妹的也跟着羞恥到整張臉都快噴火了。真是的，完全的羞恥感……

「不會吧……」

我聽說人在生死關頭，腦海裏會浮現走馬燈的影像，不過或許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導致我的腦袋來不及做好走馬燈上映的準備。在緩慢流動的時間中，浮現在腦海裏的只有「我竟然會這麼平凡地死去」這麼短短一行可笑的話。

麻世小姐彷彿早料到我會這麼回答般笑了。

每次跟她聊天，她都會說出讓我感到意外的發言。女大學生真的都這麼成熟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太開心了了了了了了……！」

那個陌生青年十之八九是……

「……你會不會騎車啊，良平………！」

「凜香，妳對那種事情沒有興趣嗎？」

「……大家都是幼稚的小孩子啦。」

雖然聽不見聲音，可是整個過程我透過窗戶看得一清二楚。

衝到路上的瞬間，我用眼角餘光瞥見小春和「押尾同學」正一臉驚訝地看着我，然而我沒空理會他們。

……一個長得還算漂亮的女高中生在人來人往的路上忘情痛哭，當然引人注目了。

「啊！？」

我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只能繼續抱着佐藤同學安慰她，直到她停止哭泣爲止。

我好像聽見遠方傳來了疑似是司機的男性所發出的咆哮聲，可是現在的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

♦

「唔哇……！怎麼了？是不是剛纔差點跌倒時哪裏受傷了？」

「凜香，想不到妳充滿了少女情懷呢。」

「──凜香！！」

單戀等於陷入停止思考的狀態。我回想自己說過的話。

「嗚、嗚嗚，那是什麼意思啊……！」

一旁的麻世小姐打趣似地說道後，我不以爲然地抱住了頭。

應該是放學後跑去哪裏玩，現在正準備回家吧。

像是在說「太好笑了、要忍不住了」般，麻世小姐發出了想憋笑又憋不住的聲音。

「咦！？多、多謝誇獎……？總之妳先冷靜一點！？」

「他應該就是小春的約會對象吧。」

我神情恍惚地看着啜泣的小春，一邊喃喃說道。

……原來我很帥嗎？

「咦？他們是籃球社的……」

想着想着，連我都忍不住要自嘲自己的價值觀怎麼會這麼冷酷的時候──麻世小姐突然噗哧地笑了出來。

「佐、佐藤同學！？」

「等、等一下，凜香！？沒關係啦……！」

我刻意用話中有話的口吻說道。

「而且每個人都很狡猾。無論國高中生都一樣，無論身高長到多高，沒有人在談真正的戀愛，因爲到頭來大家都是隻爲了自己的自私鬼。」

身後的麻世小姐出聲勸阻我，可是我實在按捺不住。

雖然麻世小姐絕不會主動抱怨，但不用她說我也知道，麻世小姐花了很多心血在照顧那盆觀葉植物！

「我以爲請麻世小姐幫她打理一下儀容，她就能變得比較有自信一點，結果卻……看來我不該期待小春這個沒有戀愛經驗的菜鳥會懂得使用策略進攻。」

「咦……」

那個男生大叫一聲，可是於事無補。

他們非但沒有停下來把花盆搬回原位，還直接加速逃逸。

麻世小姐的反應跟我預期的完全相反，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嘻嘻，我不是在嘲笑妳啦，只是覺得凜香也到了那個年紀呢。」

──其中一個籃球社的男生因爲騎車分心看旁邊的關係，腳不小心勾到了擺在「hidamari」門口的花盆。

眼看強烈的光芒就要撞擊到我身上的時候──

儘管說完後立刻有一股巴不得就這樣死去的羞恥感湧上心頭，可是我並不後悔。

……沒記錯的話，麻世小姐現在是二十一歲吧。

我迅速地搬起翻倒在車道上的盆栽，然後──

如果發飆反駁，只怕又會被笑，我只得強迫自己忍氣吞聲。

而佐藤同學在聽到我的讚美之後則是……

車頭燈的光芒渲染了整片視野。

「有、有什麼好笑的！？」

強烈的光芒和刺耳的喇叭聲同時離我遠去。

──原來是「押尾同學」從旁邊衝進來將我抱走。

「會嗎？像他們那種充滿酸甜滋味的互動也不錯啊，而且那男生看起來也挺溫柔的，搞不好會進行得很順利呢。」

我──須藤凜香望着窗外的詭異畫面語帶嘆息地說道。

我不假思索地斷然說道。

被我搬起來的盆栽隨着沉重的聲響又掉落在柏油路上。

她突然發出了奇妙的聲音，我感到納悶不解，這時佐藤同學突然身體一軟，眼看就要癱在地上。

改天請蓮喫碗拉麪好了。

小春貌似心情終於恢復鎮定，可是仍抽抽噎噎。這時，一羣騎着腳踏車的人經過了她和「押尾同學」的旁邊。

籃球社社員的笑聲透過窗戶傳進了屋內。

無法釋懷……！

只見抬頭看着我的佐藤同學先是慢慢地溼了眼眶……

上頭種着可愛的觀葉植物的花盆猛然翻倒在地，一路滾到了車道上。

他們一邊騎着腳踏車一邊好奇地打量啜泣的小春，一一從店門口的道路通過。

這羣很有默契地把制服穿得很邋遢，並且隨性地用髮蠟把頭髮抓得刺刺的男生是……我對他們有印象。

明明我被那麼猛烈的力道撲倒在地，卻依舊毫髮無傷。因爲他環抱着我的後腦勺，用自己的手充當緩衝墊。

追根究柢，每個人都沒有在談戀愛，只不過是在單戀。

「那些傢伙！」

雖然碰上了這種沒有預期到的狀況，我還是感到有些得意。

「什麼！？」

「真想找個洞直接鑽進去算了……」

如此心想的我連忙伸手扶住佐藤同學的肩膀。

「齁。」

小春那近似悲鳴的叫聲驚動了我。

「有受傷嗎？」

我嘆了一口氣後接着說道：

「……哈哈哈哈……！」

雖然我話說得很酸，可是麻世小姐並未感到不悅，反而還露出了賊頭賊腦的笑容。

我激動地衝出了「hidamari」。

聽到那道聲音，我倒抽了一口氣。

「押尾同學」低頭注視着我，確認我的狀況。

「我、我很好……」

我頂着依舊思緒混亂的腦袋如此回答後，他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太好了──妳站得起來嗎？」

他簡短地如此說道後，向我伸出手來。

他的手又白又細，乍看之下十分女孩子氣，可是近距離仔細一瞧，還是可以明顯地看出來是男人的手無誤。

「可、可以……」

我糊里糊塗地牽着「押尾同學」的手站了起來。

──這時，我才發現他的右手因爲擦撞柏油路而受了嚴重的傷。

從傷口滲出來的鮮血和毛絮般捲起的破皮，看上去就感覺很痛。

可是他彷彿絲毫不覺得疼痛，一直關心我的狀況……

「抱歉，我把妳撲倒的時候還滿用力的……有沒有哪裏覺得痛？」

「咦……與其關心我……那個……」

沒想到他會反過來在意我有沒有受傷，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手臂看。

他慢吞吞地低頭一瞧，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手臂傷得慘不忍睹。太不可思議了。

「唔哇，也太噁心了吧……啊啊，不過不要緊，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痛啦。」

如是說後，他再度向我面露微笑。

怎麼可能不會痛，不要逞強了。

他自己受了那麼嚴重的傷，應該無暇顧及他人的狀況纔對，他卻始終面帶笑容，只爲了撫平我的恐慌──

難道不是嗎？因爲我只配被譴責，根本不應該得到他的感謝啊。

麻世小姐摸着抽抽噎嘻的小春的頭後，搬起滾到路肩的花盆，帶領我們返回「hidamari」。

我的臉皺成一團。太難堪了，真的太難堪了……

我緊張地轉頭一瞧，只見小春把哭得稀里嘩啦的臉，貼在我的背上。

如是說後，麻世小姐秀出了她用左手摟着的花盆。

「呵呵，不是啦，剛纔他飛撲出去時弄破了衣服，所以我在後面的房間幫他補破洞，得花一點時間。」

「所以妳們先回家吧，時間也不早了。」

「咦？爲、爲什麼！？難道押尾同學受傷了……！？」

不可以承認，說什麼也不可以承認。

淚水使視野變得一片模糊，一股強烈的無助感充滿了我的內心，簡直要教我的胸口炸開。

話雖如此，可是……

「呃……謝、謝……？」

「押尾同學」從旁打岔，不讓我把話說完。

我嚇了一跳，伸手摸了自己的臉頰。

她瞥了我一眼確認我沒有受傷後，接着把視線投向「押尾同學」。

我再也忍不住了，想要一吐爲快。這時，麻世小姐把臉湊到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剛纔我把她當小孩子摸了她的頭，是不是有點失禮啊？……想起之前的舉動，我現在才感到後悔。

如是說後，他像在對待小孩子般摸了我的頭。

「我先走囉……謝謝。」

雖然她只是國中生，不過好像還滿成熟的。

「……沒問題，有空再來光顧喔～」

他緩緩彎下身子，讓雙方的視線高度維持在同一水平，然後又重複了一次。

我•須藤凜花。

這時，突然有人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透過這一連串的舉動，我很快便察覺他的意圖，但只有這點不能讓他得逞，於是就在我準備戳破他的時候──

與其如此，我寧可捱罵……不如被罵得狗血淋頭算了……！

怎麼會燙成這樣。

好漂亮的手。轉頭一瞧，原來是他。

「咦……？」

一股煩悶的情緒不斷在我心中膨脹。我不曉得自己該怎麼辦，很想幹脆像嬰兒一樣嚎啕大哭。

與此同時，回頭看了我一眼的麻世小姐疑似露出了若有所指的笑容，可是我現在沒心情想那麼多。

麻世小姐姍姍來遲地趕到了現場。

我也必須立刻跟着他一起回「hidamari」纔行，可是我的腳卻動也動不了。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押尾同學」依舊藏起受傷的右手，微笑着如此說道。

「嗯，不客氣，妳也幫了我很大的忙。」

這是佐藤同學和她的表妹須藤凜香（名字是麻世小姐告訴我的）的聲音。聽到她們那充滿不安的聲音，連我也跟着膽顫心驚起來。

「好，那我們回店裏去吧，凜香跟小春也一起來喔。」

「對啊，毫髮無傷真的是太好了。」

「怎麼了，凜香？快點過來呀。」

我有一種一旦把整句句子說完，事情將無法挽回的感覺，於是一邊「嗚嗚嗚嗚嗚」地發出低吼，一邊把自己的頭髮撥弄得亂七八糟，試圖覆蓋掉剛纔的感覺。

聽到他這麼說，我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哎呀哎呀，回店裏後小春妳也要洗個臉纔行了，我再借妳毛巾吧。」

看到他那傷勢慘重的右手臂，我甚至舌頭打結，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平常碰到這種狀況的話，我肯定會氣得破口大罵「幹嘛亂碰我精心整理好的頭髮，不要把手汗抹在我頭上，自作多情的男生真噁心」之類的。

「接受了人家幫忙的時候呢？」

「我沒事。」

「……麻、麻世小姐……我……」

「妳叫凜香……是嗎？佐藤同學的妹妹？無論如何……謝謝妳沒有把我右手受傷的事情告訴佐藤同學。」

見狀，麻世小姐有那麼一瞬間好像怔住了，不過她旋即重新掛起熟悉的柔和笑容。

不過，麻世小姐像是要蓋掉那股不安的情緒般，心平氣和地笑着說道：

「啊，是這樣子嗎……？」

或許麻世小姐是在場的所有人裏面，唯一一個可以冷靜地綜觀全局的人吧。

「如果妳那麼想看押尾同學只穿內褲的模樣，要不要跟我一起進置物室？」

「凜香，真的很感謝妳喔。」

「──凜香我們走吧！我送妳回家！」

「我居然對小春的初戀對象……！？」

「……！」

麻世小姐向我盈盈一笑。

在麻世小姐的勸誘下，我來到「hidamari」裏面的置物室，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此時，外頭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直到這時，我終於發現自己的心臟已經撲通撲通狂跳好幾分鐘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聽到佐藤同學鬆了一口氣。至於凜香則是保持緘默，看起來很會察言觀色。

這個唐突的問題凍結了我的大腦。

丟下這句話後，他便跟着麻世小姐往「hidamari」移動。從頭到尾，他始終面帶微笑。

「……」

「──凜香！」

啊啊，不行了，已經到了極限──

想不到麻世小姐能用這麼溫柔的口吻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我差點忍不住發出聲音讚歎她的厲害，因此我趕緊閉上了嘴巴。

「接受了人家幫忙的時候要說什麼呢？」

「唔哇！？」

「不會吧……」

「咦？」

「咦？只是縫補衣服的話應該不會很久，我可以等……」

「等一下……小春！別管我了，他才……」

果然麻世小姐全都看在眼裏。

「咿嗚……嗚咕……好、好的的的……！」

明知不能哭，我還是忍不住哽咽。無法控制的感情漩渦，讓我深深地體悟到，就算我平時再怎麼故作成熟，自己終究只是一個再幼稚不過的小孩子。

在今天掀開了註定不會有結果的、單相思的第一頁。

「小、小春……！？」

「……謝謝，就這麼辦吧。」

「我有幫到什麼嗎……」

♠

「……可以麻煩妳幫我轉告押尾先生，很抱歉給他添了困擾嗎？」

他的微笑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不知何故，看着看着心情便會沉澱下來。

我訝異地轉頭一瞧，只見他把受傷的右手藏在背後，臉上依舊掛着彷彿若無其事的微笑。

「啊！？」

……我肯定會破口大罵……

「謝謝妳讓我逞英雄，我絕對不想在佐藤同學面前露出窩囊難堪的一面。」

「咦？不會吧吧吧吧吧！？」

「不、不，不是、不是的，真、真的很對不起，我、那個……」

我蹲在地上，設法讓大聲主張「那個」的身體安靜下來。

「──是嗎？那就好，不過你的臉沾滿了塵土，我就在那間店工作，要不要到我們店內稍微梳洗一下呢？」

雖然他一開始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低頭注視着這樣的我，不過他馬上向我投以親切的微笑。

「……體諒一下他的心情吧。」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纔怕到全身無法動彈……！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了了了了……謝謝你押尾同學……！」

突然有人從後面抱住我。

「──押尾同學嗎？他得等一下才會出來喔。」

佐藤同學的聲音顯得驚慌失措，凜香的聲音則是刻意壓低了語調。最後麻世小姐以有些敷衍的工作用問候打發掉兩人後，店門碰的一聲關上了。

他一改先前的語氣，用有些調皮的口吻說道：

心跳異常加速，思緒一片混亂，剛纔的那個微笑徹底霸佔了我的腦海。

──不對，這不是我的功勞！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不經大腦思考衝到馬路上，給他製造了麻煩！是我害小春的初戀對象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因爲……

整間店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沒多久，麻世小姐從置物室微微開啓的門縫後探出頭來。

「她們走了。」

她面帶微笑地說道。

聞言，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定睛注視擦傷破皮的右手臂。

不幸中的大幸是剛買的衣服完好如初，相對地右手臂則是傷勢慘烈。

剛纔我咬牙憋住叫聲用水沖洗傷口後，看起來已經沒那麼可怕了，可是滲血的地方還是沾黏着一些黑色沙子。

……之前一直刻意把手放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以免一直注意傷口，果然是正確的做法。

「哎呀呀，你摔得好慘喔，會痛嗎？」

「痛是還好，可是我對這種東西很沒轍……」

我從以前就很怕看到血和傷口這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東西。光是盯着看就會頭暈目眩……

「我先幫你消毒，等一下喔。」

「……麻世小姐，感謝妳爲我做的這一切。」

「不用客氣啦，應該是反過來我要感謝你纔對。你飛撲到車道上救了凜香一命，呵呵，真的很帥喔。」

「有、有嗎……」

麻世小姐是會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美女。

她同時具備了高中生所缺乏的穩重，完全就是「成熟女性」的寫照。

被這樣的美女大方稱讚，我不禁感到有些狼狽，不知所措。

麻世小姐則是完全沒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只見她以老練的動作搬出急救箱，用鑷子夾起一塊脫脂棉沾了消毒水。

「我的青梅竹馬經常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所以我已經見怪不怪了。把手伸出來吧。」

「──押尾同學，你喜歡小春嗎？」

即使我向輕輕揮手的麻世小姐投以怨恨的視線，她也無動於衷，絲毫不打算伸出援手，於是雫小姐不由分說地強押着我往「MOON」移動。

「跟……跟他又沒有關係。」

「話說回來，你自己也有些不對的地方。」

「畢竟小春她這個人就是有點天然呆嘛。」

莫名其妙的問題、持續在傷口上彈跳的脫脂棉。

「是、是這樣子嗎……？」

躲在一整排衣服後面的我忍不住抖了一下肩膀。

兩人離開後，麻世小姐在靜悄悄的「hidamari」嘆了一口氣。

不僅如此，脫脂棉戳弄傷口的速度還愈來愈快，從「啵、啵、啵」變成「咚咚咚咚咚」的感覺。

「沒有啦，會想幫屈居劣勢的那一方加油打氣，本來就是人之常情嘛。」

「因爲我對她的好感已經強烈到別人都看得出來了，就只有她渾然不覺，這不就證明我在她心中很沒存在感嗎？」

這時，「hidamari」的門冷不防地被人猛然打開──

「雫小姐，妳真的沒醉嗎！？……麻、麻世小姐，救……！」

「我跟雫小姐的弟弟是朋友……」

「我、我不去。我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再次好好道謝才符合禮貌，所以才半途折回來而已……可是我現在已經沒那個心情，還是直接回家好了。」

然後──

「我知道……雖然鬆了一口氣，可是又覺得很遺憾。」

驚訝和刺痛讓我的心臟兩段式跳躍。

「雫小姐？妳來這裏做什麼？」

「啊，押尾同學你跟雫果然認識。」

「你覺得可愛還是不可愛？」

「等一下！？」

彷彿在嘲笑我似地，天空掛着一輪完美無缺的滿月。

可是就算我裝死不回答，她也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我一馬，於是我努力從痛到發麻的腦袋挖掘關於凜香長相的記憶。

「──發、髮型！！她的髮型很可愛！」

……不，當然是尷尬的感覺遠遠超過疼痛。我的態度真的有表現得那麼露骨嗎……

脫脂棉「啵、啵、啵」地以驚人的速度在手臂的傷口上彈跳着。

「對！我是颯太的死黨的姐姐三園雫！以後請多多指教呀比！」

「嗄……！」

我哀號似地大叫後，麻世小姐總算停止用脫脂棉戳我。

「……妳到底在說什嗚哇啊痛！？」

印象中好像最近有在哪裏聽到類似的名稱，是我多心了嗎……？

雫小姐是那種一興奮就會變得很多話的類型嗎……？

「你這一套衣服都是在『MOON』買的吧？一眼就能看出來呢。」

因爲我不太想要一直盯着自己的傷口看，所以從剛纔開始便閉着眼睛，忍耐脫脂棉不斷戳弄手臂的規律性攻擊，可是那個攻擊現在卻無預警地停止了。

我盡其所能地裝出平靜的模樣站起來，刻意不看麻世小姐的臉，清了一下喉嚨。

「好了……」

「什麼？」

「簡直一目瞭然喔，大概只有小春還在狀況外吧。」

這時，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麻世小姐突然展現出自己的女人味，一邊用手指纏繞頭髮，一邊用俏皮的口吻問了我一個問題。

「今天算颯太走運！可以跟兩個美女一起把酒言歡！歡呼吧！」

先前的一輪猛攻彷彿只是一場夢般，麻世小姐臉上掛着菩薩般的微笑。

如是說後，麻世小姐很乾脆地放棄了這個話題，開始爲我包紮繃帶。

「押尾同學，坦白說你覺得凜香如何？」

「……嗯？嗯嗯？我還以爲是誰哪，原來是颯太啊，你在這種地方幹嘛？都這麼晚了還沒回家啊？蓮都已經回去了耶？不過嚴格說來，他只是躲回『MOON』的二樓而已啦。話說，你怎麼纏着繃帶？」

「還是說你覺得只適合凜香？」

「……」

等一下，好痛好痛好痛好痛！？麻世小姐！？

「……好，消毒結束，接下來只要纏上繃帶就好了。」

我好奇地微微睜開眼睛一瞧，只見麻世小姐一如被按下暫停開關般一動也不動，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

轉頭一瞧，映入我眼裏的竟然是笑容滿面的三園雫。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如果我是氣球的話，現在應該早就扁掉了。

「遺憾？」

「我們纔不是朋友那種關係呢，颯太。我們可是從小學就認識的青梅竹馬喔！」

不知何故，麻世小姐露出一副興致昂然的模樣，又提出了奇怪的問題……

得、得救了……？

「大學時代我們也一起加入了甜點研究社，開店的時候也當鄰居，打烊時間又一致，所以我經常在下班後就跑去『MOON』找她喝一杯。」

……甜點研究社？

「可、嗚……！我、我覺得很可愛……！所、所以拜託妳手下留……！」

「是帥氣的男生就不要拒絕女孩子的邀約！可樂也好蘇打水也好，給我灌下去就對了！走吧，往月亮的另一端出發～～！」

看得出來嗎……？

咦？難道服飾界的圈子流行這種打招呼方式嗎？

……就算妳問我覺得怎樣，我也……

「這樣啊，原來長髮不適合我嗎……」

「果然？」

♦

「謝……好痛！」

須藤凜香，她的外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是──

我左思右想的時候，雫小姐彷彿歌手般踩着輕盈的腳步湊上前來，緊緊地和我勾肩搭背。

……？

消毒水刺痛到讓我忍不住發出難爲情的叫聲。

「我收拾完店面就過去，你們先開喝吧～」

「話也不是這麼說，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髮型啦……」

……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不，像她心思這麼敏銳的人，八成一開始就發現了……

「──凜香，妳要參加我們的聚會嗎？」

我扭動身體表示求饒的意思，可是麻世小姐絲毫不打算罷手。

「咦？」

我已經頭昏眼花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好了，帥哥快出發吧～！我們來聊戀愛的話題、戀愛的話題～！要聊古着也可以！」

「咦！？妳怎麼知好痛！？」

「……說不定凜香妳還有鹹魚翻身的機會喔……」

「──呀比，麻世！已經八點了耶！打烊啦打烊啦！來我家乾杯！今天要舉辦紅酒祭！」

雫小姐和麻世小姐一個情緒莫名地高漲，一個面帶菩薩笑容，兩人一搭一唱。

大人的腦袋真的不是我可以理解的。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要覺得難爲情，還是要痛得哇哇叫。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身上的行頭一下子就被人猜出是在哪間店購入的話，會有一種很丟臉的感覺……

面對雫小姐那排山倒海的問題攻勢，我毫無招架的餘力。

一道聽起來心情很嗨的耳熟聲音傳進了耳朵。

「好可惜喔，押尾同學也會參加喔。」

……看來我撿回一命了。

……不對，從常理判斷，這兩人應該是……

「……？怎麼了嗎？」

「我也來留長頭髮好了，你覺得呢？」

「嗄！？幹嘛這時候問痛痛痛痛痛！」

或許是覺得我的反應很搞笑，麻世小姐一邊竊笑着一邊繼續幫我消毒。

……幸好佐藤同學已經先回去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咦？把酒言歡？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結論……況且我根本還未成年。」

「哦～」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我全身冷汗直流，而且氣喘吁吁。

「請多多指教呀比！」

「然後呢然後呢？你覺得她哪裏可愛？」

「妳們是朋友嗎？」

麻世小姐像在故意吊我的胃口。

我的肩膀微微顫抖着。我轉過身去，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妳應該好歹跟他交換MINE的帳號呢。」

「我、我又沒有興趣。」

「是嗎？晚上睡覺前心裏有那～麼一點點寂寞的時候，不經意地傳一些訊息給對方，其實也挺有趣的喔。」

「…………我又沒有興趣。」

「凜香，妳的髮型很適合妳喔。」

已經到極限了。

我「碰！」的一聲用力跺腳，回頭向麻世小姐說了一句話。

「──所以說，我是絕對不可能會喜歡上押尾先生的！！」

聞言，麻世小姐盈盈一笑說道：

「──凜香，原來妳喜歡押尾同學啊？」

「～～～～～～！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有些小題大作地用力關上店門，衝出「hidamari」。

真的！真的！真的！！不管是押尾先生！還是麻世小姐！！

事情纔不是那樣！我的臉之所以會發燙，是因爲最近天氣太悶熱了！身體之所以會發抖，是因爲差點被車撞而心生恐懼！而我的心臟之所以會劇烈跳動到彷彿快炸裂似的……只是因爲我現在在奔跑！！

我敢保證，我敢保證！

絕對不是因爲「我明知道他瘋狂喜歡小春，可是一聽到他誇獎我很可愛，照樣被喜悅衝昏頭」的關係！

「拜託你們不要聯手捉弄我好嗎！！」

我渾然忘我地奔馳在月光灑了一地的街道上。

♥

「……好想要得到押尾同學的安慰。」

平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沖澡的爸爸，如果依舊處於工作模式，這種情況通常代表……

畢竟平常會跟我傳MINE的人，也只有媽媽和凜香了……！

「說教就說教，爲什麼不可以溫柔一點啊……」

「流浪狗都比這種人受教。」

其他人在跟朋友傳MINE的時候都怎麼起頭啊……！？

「人類也是動物，總是剋制不了各種慾望的誘惑，凡事只想輕鬆。所以每個人一開始都必須繫上狗牽繩，在具備了良知的大人的控制下接受教育。如果連做人的基本都做不到，還談什麼自由和主體性──現在上電視新聞的那名少年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他就好比沒教好就被放出來到處走的流浪狗。只能說他的爸媽根本沒盡到做父母的職責。」

不過我正忙着努力壓抑劇烈跳動的心臟。

我心驚膽跳地回答了這個唐突的問題。

在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中，爸爸堅定地說道：

「我真的累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現在並非處於放鬆精神的居家模式。

我好像早已經變成沒有押尾同學，就會活不下去的體質了。

我拚命點頭，拿起放在浴缸旁的防水設計手機，打算上網亂逛。可是……

我知道爸爸說話就是那樣，可是我真的一度差點被他嚇哭，希望以後他可以改善自己的口氣……我看還是別做夢了。

說到這裏，爸爸嘆了一口氣……

只不過是盯着聊天室看而已，我的心臟就開始撲通撲通地狂跳了。

「電話……？……啊啊！抱歉，我一忙就忘記要回撥了……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話說，妳幹嘛講話這麼小聲？」

我不敢正眼看爸爸。

奇怪……？

「約會！！」

媽媽喜歡看綜藝節目，不可能在晚上八點這個黃金時段收看什麼新聞。

「……小春、小春！」

他要對我說教了。

原本心情樂到飛上枝頭的我，如今已跌落谷底。

我勉強自己打開口乾舌燥的嘴巴回答。

「──小春妳終於回來了。怎麼在外面混到這麼晚？」

四平八穩地傳「晚安」？這樣會不會太拘謹了呢？

我一反常態地哼着歌，脫下在「hidamari」購入的高跟鞋。

「做、做做、做什麼啦，媽！？啊啊，差點被妳嚇死了……」

如此冷酷無情的臺詞只不過是整場說教的開場白，爸爸繼續發表他的長篇大論。

「？」

聽完漫長的說教，好不容易終於獲得解脫的我無精打采地踩上樓梯準備前往浴室時，這才發現時鐘的長針已經繞了整整一圈。

如是說後，爸爸走進了客廳。

「拜託拿押尾同學當榜樣好嗎？真是的。」

可是她的行動實在太過突然，導致我嚇得發出「齁！？」的一聲慘叫，徹底違背女高中生的形象。

難道說──

「該傳什麼訊息好呢……」

「辛苦了押尾同學！」……突然傳這樣的內容當開場白好像有點厚臉皮，搞錯距離感的樣子？

…………可是。

從門後射出一道銳利的視線。籠罩在這股威壓之下，相信不只是我，媽媽肯定也感到背脊發毛。

這時候，電視新聞剛好以「社羣網路頻繁爆出負面新聞，道德倫理何在！」爲題，在探討MG這個軟體。

「──跟我來。」

「……唉，真不曉得妳到底遺傳了誰，只能怪妳運氣不好，或者腦筋轉得不夠快了……」

就在我做出某個推論的同時，客廳的門打開了。

爸爸也太沒有人性了！竟然說自己花樣年華的女兒是狗！不是人！

「總之，我已經盡力了，接下來愛莫能助。」

「今、今天放學後我跟凜香表妹去買衣服……因爲愈看愈喜歡，就乾脆直接穿回來了……哈哈。」

理智上我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親生父親，而且他從來沒虐待過我，可是我的身體偏偏就是要跟理智唱反調。

「妳剛纔爲什麼不接我電話！」

既然媽媽是從走廊出現的，在客廳裏的那個人又會是誰？

家裏雖然沒有規定門禁，可是我這麼晚纔回家卻沒有事先聯絡家人，確實是我的疏忽。

「妳們兩個小孩子在外頭遊蕩到這麼晚？沒記錯的話，凜香現在纔剛國三吧。」

我乾笑着露出討好的笑容，試圖轉移話題，可是爸爸仍舊板着一張撲克臉，說道：

相信押尾同學一定可以用溫柔的方式對我說之以理，絕不會傷到我纖細的心。

他是我的父親，佐藤和玄。

……可是。

爸爸以淡淡的口吻連續拋出疑問，我的脖子後面冷汗直流。

……想到這裏，我發現自己居然下意識地自言自語，不但提起「押尾同學」，還拿爸爸跟他做比較，不由得面紅耳赤。

結果，從那次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互傳過訊息了，可是……

爸爸看了電視新聞後，不以爲然地說道：

「──小春，妳現在還稱不上是人，所以妳千萬不可以做出把狗牽繩咬斷的事情來。」

對自己感到傻眼的我從熱水裏抬起臉，開啓了MINE的軟體。

「我回來了～」

雖然他是我的親生父親，可是感覺比老師可怕多了。爸爸的部下每天都要面對這種壓力嗎……

「……？」

爸爸的語氣冷酷到讓我聽了忍不住發抖。

晚上八點多，滿心歡喜的我發出藏不住欣喜的聲音，打開了玄關大門。

「唉～～～～……」

該則新聞的內容提到，在某大型連鎖家庭餐廳打工的學生，於上班時間拍攝極度不恰當又輕率的照片並上傳到MG，因此觸犯了衆怒等等。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我「嘩啦！」一聲猛然把臉埋進熱水中。

其實就是我媽啦。

他那頭比黑色更漆黑的頭髮梳成了三七分，穿着無比筆挺的正裝襯衫，藍色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戴着一副線條銳利、看似非常神經質的鏡框。不僅如此，鏡框四周佈滿了一道道深邃皺紋，那是日復一日辛苦工作所刻鑿出的痕跡。爸爸顯然仍處於工作模式。

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現在電視所播放的是──新聞節目。

「我在問妳，爲什麼在外面混到這麼晚纔回家？而且妳今天不是去上學嗎？爲什麼身上穿的是便服，妳的制服呢？」

「不對，這是因爲人類如果不接受完整的教育，根本無法好好做人。」

一想到這身行頭深得押尾同學好評，我就有點捨不得脫下。不過……嗯，我還是先仔細保管，等約會那天再拿出來穿吧。

接着，我打開和押尾同學的聊天室。我們的對話停留在那天我傳送給他的「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喝珍珠奶茶」這行字，以及露出害臊模樣的博美犬貼圖。

「爲了進入好的大學……？」

還是乾脆開門見山地傳「押尾同學，好期待後天的約會喔」之類的……

「小春，妳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來告訴妳一個道理。妳知道爲什麼人類必須要接受教育嗎？」

媽媽壓低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我發出的長長嘆息，在狹小的浴室裏迴盪着。

「……之後少年會被解僱，他跟他的家人將過着被人指指點點的生活。聘用他的家庭餐廳失去了消費者的信任，上傳到網路的影片永遠不會消失……只不過是一隻缺乏教養的流浪狗出來搗亂而已，就有無數的人平白遭殃……妳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吧？」

說完，爸爸正襟危坐地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坐下。

躺在浴缸裏的我漸漸往下沉。經過爸爸的說教後，我的肉體和精神，疲乏程度都已經瀕臨極限。

見我低頭看着斜下方，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爸爸開口了。

因爲爸爸說的所有事情，一點都沒錯。

我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媽媽到底想說什麼──然而，我無意間注意到一件事。

我踩着沉重的步伐緊跟在後。

「爸、爸爸……？」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獨自傻笑的時候──昏暗的走廊上，突然從黑暗處咻地探出一張熟悉的臉孔。

感覺得出來客廳有人，還能隱約聽見電視的聲音。一定是媽媽，她大概一如既往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吧。

我這陣子不管是睡着還是醒着，好像無時無刻都在唸着「押尾同學、押尾同學」……這樣是不是很噁心啊！？我的天啊……！這種狀態如果持續下去，我是不是再過不久就不能沒有押尾同學了呢？我得偶爾讓自己忘記押尾同學，想想別的事情！嗯！就這麼辦！

我又「嘩啦！」一聲把臉埋進熱水中。就連我都覺得自己真的很吵。

「嗯、嗯……記得好清楚喔……」

我只不過稍微晚一點回家而已，有必要搞得這麼誇張嗎……這種叛逆的念頭只有在說教剛開始的十分鐘內，出現在我的腦海裏。後來的五十分鐘，這個念頭愈來愈微弱。

「爸，今、今天你好早下班回家喔……不用加班嗎……？」

即使如此……

……開頭第一句話沒什麼好猶豫的吧！「押尾同學，今天謝謝你救了凜香，抱歉給你添麻煩了」。這是唯一的選擇了！滿腦子想要人家的慰藉根本是不知天高地厚！首先應該道謝纔對！

正當我一邊在浴缸裏面吐泡泡，一邊胡思亂想的時候──爸爸剛纔的說教突然掠過我的腦海。

『千萬不可以做出把狗牽繩咬斷的事情來。』

我猛然抬起頭，語帶自嘲地自言自語道：

「拜託，我又不是現在就要跟人家告白……」

我哈哈哈地發出乾笑，把視線投回手機熒幕……

「……咦？」

我發現了明顯不對勁的地方。

──說來丟臉，我不只一次像今天這樣，打開聊天室想傳訊息給押尾同學，可是最後都因爲欠缺勇氣而打消念頭。我和押尾同學的聊天室記錄，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所以我很快就發現異狀。

就在博美犬貼圖的下方。

多出了「佐藤同學」短短四個字的訊息。

「咦？押尾同學傳訊息給我……」

在我搞清楚狀況前，我的手機搶先發出系統通知音效，然後──

「──」

看了緊接着傳來的訊息後，我的心臟疑似停止了跳動。

不對，不是疑似心跳停止，而是實際停了下來，這次是真的停了。

因爲，押尾同學所傳送的那則訊息寫着──

『我喜歡佐藤同學。』

──整間浴室頓時靜悄悄的，鴉雀無聲。

所謂的靈魂出竅指的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個人不知道人權兩個字怎麼寫嗎？

拿着手機的手顫抖不止，全身燙得彷彿遭到火烤。

所有的思緒糾結成一團，我忍不住發出了呻吟。

不安、期待、焦慮以及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各種複雜感情，從我的心裏宣泄而出。我又被搞迷糊了。

漫長到彷彿永恆的時間，原來只有短短的六分鐘。這件事固然教我驚訝，但我馬上意識到，押尾同學那邊已經知道，我凝視那則訊息整整六分鐘的事實。想到這裏，我的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

而且一旦被人告白，就不能「那我們就照之前一樣相處囉」一句話帶過。即便是我這個戀愛菜鳥也具備了這樣的常識。

──交往。

明明我纔剛在浴缸裏泡沒多久，全身包括四肢末端卻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一樣。再加上我不停在浴缸裏扭動四肢，猛一看還真的很像章魚。

……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可能性一：「LIKE不等於LOVE」！

我、我必須回覆訊息！可是我該怎麼回答纔好！？「我也喜歡押尾同學」這樣！？不行，萬一是誤會一場的話我不就……！

「颯太，你已經被那個叫『佐藤同學』的女孩子迷得神魂顛倒了對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

姑且假設這則訊息一如我原先的直覺，是押尾同學對我的「告白」吧。

怎麼一回事！？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咦！？押尾同學喜歡！？喜歡誰！？不對，他有指名道姓地說喜歡佐藤同學了！！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完全無法理解！總之先冷靜下來吧！快做深呼吸……！

我好奇地看了熒幕一眼後──

彷彿要在手機熒幕上盯出一個洞來般，我目不轉睛地持續注視着畫面──不過，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打算行使緘默權，結果小腿被她的腳趾踢個正着。

我不曉得這到底算是什麼樣的奇蹟，總之，這個瞬間我和押尾同學終於「兩情相悅」了。

這幕畫面如果被爸媽看到，肯定會做出「小春終於發瘋了」的判斷吧。

「你沒有她的照片嗎？讓我瞧瞧她長得怎樣啊～」

這、這……到底是怎樣！？

這就是所謂的告……

這裏是位在「MOON」二樓的住家部分，室內佈置走高品味復古路線的雫小姐房間。

「「咦？」」

──押尾同學知道我已經看過他傳來的訊息了──

佐藤這個姓氏根本是菜市場名！我們班上就不只我一個佐藤了！

「喂，很痛耶！」

……不，唯有這件事是肯定的吧！？

唯一能自由活動的眼珠不停移動，反覆閱讀那短短的一行字。

「……咿嗚。」

不好意思岔開話題，MINE這個軟體設計有「已讀」的機能。

突然收到這樣的訊息，能保持冷靜才奇怪！

──可能性三：「誤傳」！

如果是這樣的話呢？如果是這樣的話……

不是我喜歡押尾同學，而是押尾同學喜歡我！

我緊急伸出右手捂住嘴巴，發出了不成聲的大叫。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嗚嗚嗚嗚……!!」

「好痛，等一下……！我怎麼可能有她的照片！我、我們又沒有在一起！」

要用更直接、更切入核心的方式思考纔對。

胸口酸酸的，腦袋一片空白。回過神來，我發現原來自己一直盯着那一行文字看。

這場聚會已經進行差不多三十分鐘了吧。

可是這也不能怪我啊！

我再也無法忍受，把臉一頭撞進熱水裏面。

「──我有她的照片喔～」

從內心深處湧現的各種情感混雜在一起，我已經徹底被搞迷糊了！

我連手機都拿不穩，拚命想要讓雙手停止發抖。就在這時，手機發出震動。

「……」

──不行！我的喉嚨僵硬，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沒辦法正常地深呼吸！

啊，不對！我當然也喜歡押尾同學，可是重點不在這裏……總之！押尾同學對我抱有好感就對了！

那麼，來仔細想想吧。我「嘩啦」一聲把頭從熱水裏面抬起來。

押尾同學搞不好是想要跟另一個「佐藤同學」示好，結果不小心把訊息傳錯給我……

──可能性二：「單純打錯字」！

雖然只是誤打誤撞，不過把頭撞進熱水裏面這個舉動，以結果而言似乎是正確的。

──不要樂昏頭、不要樂昏頭了，佐藤小春！事情還不見得如妳所想的那樣！好好思考，冷靜下來思考……

也就是說，我剛纔靈魂出竅到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也無法理解吧。

換句話說，MINE跟簡訊不一樣，只要自己打開聊天室畫面查看過訊息，對方就會收到「已讀通知」。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了誠實的感想。

「不要裝死，快點回答啊～小帥哥～」

嘴巴控制不住地發出了尖叫。

「……啊。」

爲什麼會聊到這個話題呢？

忘記怎麼說話，也忘記要呼吸，過沒多久搞不好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吧？

……不排除有這個可能！我傳訊息給媽媽時偶爾也會犯下這種失誤！

『押尾颯太來電。』

「我……我和押尾同學……是不是要交往了……」

『我喜歡佐藤同學。』

「到頭來啊。」

──好高興，嗯，當然高興了。

麻世小姐和雫小姐並肩坐在同一張沙發上，正用細長的香檳杯優雅地品嚐着白酒。她以溫吞的口吻如此說道。

「～～～～～～～～！？」

多虧把頭泡在水裏，腦袋終於找回了一點能夠思考的餘裕。

問、問題是，押尾同學爲何要跟我坦承這件事……？

說不定押尾同學當初只是想傳個打招呼的訊息給我。可是打字時預測字詞失控，以至於意外催生出這充滿奇蹟的一行字！

雫小姐坐在趣味十足的皮製沙發上，疑似已經進入酒酣耳熱的狀態。她一手拿着斟滿紅酒的玻璃杯，講話時變得有點大舌頭。

明明我的腦袋完全無法消化訊息，我卻貪婪地持續吞食這一行字。

我正襟危坐地坐在對面沙發，無所適從地喝了一口不知是哪國製造的進口碳酸飲料。當然，這是零酒精成分的飲品。

我喜歡押尾同學。

我連忙比對訊息送達的時間和手機目前顯示的時刻。

實際說出口後，心臟又開始加速跳動了。

♠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這是基本中的基本，甚至不需要說明。理所當然到就連很少使用MINE的我都知道。

『我喜歡佐藤同學。』

可是，對於連主動攀談都要竭盡全力的我而言，交往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我壓根子沒想過。

「啊、啊啊啊啊啊──！?」

這三個推測好像都是對的，又好像都是錯的。而且我有一種自己的想法太過迂迴的感覺。

距離押尾同學的訊息送達時間，至今已經過了六分鐘。

如果完全照字面上的意思來解讀這則訊息，就代表押尾同學喜歡我……

「……好高興。」

可是我的思緒已經完全陷入混亂，哪怕真的被爸媽看到我也不介意了。不過才短短七個字，就把我的心情搞到如此天翻地覆。

這時，從浴室天花板掉下來的水滴「啵嚓」一聲打在水面上──與此同時，我的情緒終於潰堤了。

只不過是簡短的一句話，竟在我的腦海裏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尖叫的同時我手指一滑，不小心誤觸了來電畫面下方的「接聽」按鈕──

我和雫小姐異口同聲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這麼想着，我的眼眶不由得滲出淚水。

這個事實讓我忍不住放聲大叫。

押尾同學一定是交高（※交際高手的簡稱）。說不定交際能力強的人，都習慣用「我喜歡你」來表達對他人的善意。這句話對他們來說，就跟「辛苦了～」或「今天謝謝你了」其實是差不多的意思。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爲、爲什麼妳有她的照片……？」

「小春今天那身搭配是我的自信之作，所以我請她讓我拍照，準備發佈到『hidamari』的官方MG帳號。」

……這樣啊。話說回來，之前因爲狀況太混亂，我根本沒有餘力想那麼多。現在經麻世小姐這麼一提我才知道，原來佐藤同學在路上碰到我以前跑去了「hidamari」。

換句話說，佐藤同學那一身殺手級的搭配是今天才購入的嗎？

難道佐藤同學跟我一樣，是爲了禮拜六的約會……

──我「啪！」的一聲，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唔哇，幹嘛突然嚇人啦！？」

「……我只是在矯正自己的邪念而已。」

「什麼……？」

「──這就是她的照片。」

當我和雫小姐對話的時候，麻世小姐在一旁我行我素地操作手機，然後把手機放在玻璃桌面上。我和雫小姐伸長了脖子注視手機熒幕。

映在畫面裏的，正是換上了那套便服的佐藤同學。

……真的好可愛哪。

不過，因爲照片中的佐藤同學實在太可愛了，我心中產生了一個疙瘩。

麻世小姐說等一下她準備把這張照片發佈到「hidamari」的官方帳號……

「不用擔心，照片上傳前我會把頭部裁掉，押尾同學可以一個人獨佔便服模樣的小春喔。」

「……」

……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會讀心啊？

「噢噢～真的還滿可愛的耶，她本人該不會是偏冰山美女的感覺吧？」

「這叫反差啦、反差，其實她個性還滿天然呆的，所以很可愛。」

剎那，某種清脆爽快的聲音響徹了房間。

「什麼哪一壘啊……」

「……什麼？」

我從來沒說被佐藤同學迷得神魂顛倒，也沒有自稱帥哥。

我不懂她的用意，一頭霧水。

我一開始滿腹狐疑，可是等我看到熒幕上的畫面後，我旋即理解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困境，整個人都呆住了。

「就是說啊……」

……算了，喝醉酒的人就是這樣瘋瘋癲癲的。

──我不想被討厭。

這股微妙的氣氛持續了幾分鐘後。

「──這樣也好意思說是迷得神魂顛倒？你這個打腫臉充胖子的冒牌帥哥！」

「沒、沒有啦。」

我再也按捺不住，反駁了雫小姐的說法。

『……』

「哼！講那種冠冕堂皇的表面話，表示你根本還不是真心想談戀愛啦！」

但嚴格說來那比較像是一場意外。

……不，我深深迷上了佐藤同學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可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曾開口說過，因爲這樣實在太丟臉了。

然而我的嘴巴卻無視我的心情，不聽使喚地自行張動。

……我現在在跟佐藤同學講電話啊。

我不想被討厭。

原本嘻皮笑臉的雫小姐肩膀一震，淚水開始在眼眶打轉──問題是我現在也自身難保，顧不得她了！

重點是，我不能容許有人以爲我在逃避。

『我喜歡佐藤同學。』

「什麼沒有人拜託……」

「──怎麼可以那麼做！這算犯規了吧！？」

「嗯────是這樣嗎──又沒有人拜託你這麼做。」

過了許久，我才意識到原來麻世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使出閃電般的手刀劈砍了雫小姐的腦門。

『嗯……嗯！我也嚇了一跳！未免太巧了吧……！』

聞言，雫小姐用鼻子發出冷笑，誇張地聳起肩膀。

「這樣就好了嗎？」

『咦……啊、嗯，沒關係啦！反正我很閒！哈哈哈……』

麻世小姐也一臉納悶，同樣不懂雫小姐想做什麼的樣子。

聞言，雫小姐「吶哈哈哈哈」地一邊痛快大笑，一邊回答道：

聽聞這意外的答覆，我不禁感到狼狽。

令人尷尬的寂靜，連手機的麥克風所接收到的雜音聽起來都格外刺耳。

我抱着一絲不安打開手機一瞧，結果，首先映入眼中的卻是莫名其妙被開啓的MINE。

這則由短短几個字所組成的訊息不但被髮送出去，而且旁邊已經浮現「已讀」標示了。

雫小姐把紅酒當開水一飲而盡後，碰的一聲把空空如也的酒杯放在桌面上說道：

『……嗯！我都忘記自己上次喫剉冰是什麼時候了呢！？十年前嗎……不，應該沒有那麼誇張吧？總、總之好期待喔！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明知道她只是喝醉酒胡言亂語，我還是被那種瞧不起人的口吻給激怒了。

「什麼？不然你們做過什麼啊？最親密的行爲呢？」

雫小姐溫吞地如此說道後，從懷裏掏出手機拋向我。

「好、好期待後天的剉冰喔。」

善良的佐藤同學也發出很爛的客套笑聲和我一搭一唱。雖然她的反應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可是我也對如此不中用的自己心生厭惡。

「如果是真心喜歡對方的話，也有可能採取小心翼翼的態度，以免造成對方的困擾或傷害到對方吧。這也是戀愛的表現。」

「困擾又怎樣，基本上，如果想要和他人發展出親密的關係，本來就免不了會產生困擾、干涉和受傷！可是還是很多人都渴望擁有親密關係！所以街上纔會有滿坑滿谷的情侶啊！說什麼不想傷害對方……我看你是不想傷害你自己吧？」

「……哈、哈哈，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妳，在忙嗎？」

「……？」

「聽好了，冒牌帥哥！」

雫小姐用迷濛的雙眼凝視着我說道：

她到底想幹嘛……？

「如果真的迷戀上一個人……是不會像你那麼消極被動的！應該要奮不顧身地進攻纔對！進攻！」

麻世小姐是在場唯一一個不知道事情嚴重性的人，她用慵懶的聲音向雫小姐詢問。

「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本來就沒說過那種話啊。」

佐藤同學似乎也面對了同樣的處境，在喊完我的名字後便沉默不語。

「快點。」

雫小姐以熟練的動作操作了我的手機，約莫十秒鐘後……不知何故把手機塞進了她的懷裏。接着，她居然拿起酒瓶幫空空如也的酒杯重新斟酒。

「……」

結果，我脫口說出的卻是這種曖昧的臺詞，以及爛到不行的客套話。

聞言，雫小姐默默地向我伸出了手掌心。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衝出雫小姐的房間，一邊爬下階梯一邊觸碰通話按鈕，把手機貼在耳邊。我走出店門口的同時，在這個狀況下顯得格外突兀的流行音樂答鈴聲忽然噗滋一聲停止，我的腦袋又化作一片空白了。

在這世上，我最不希望被佐藤同學討厭──

平常待人親切的麻世小姐突然變臉，兇巴巴地厲聲痛斥。

我連忙伸手接住，好險。

她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態度以及那段意圖不明的「空白」，讓我覺得心裏發毛。

分隔兩地的我和佐藤同學透過手機，聲音重疊在一起。

「我們沒有舌吻或嘴碰嘴，就連親臉頰也沒有！」

「是喔……所以呢？你們進展到哪一壘了，颯太。」

反正我的手機裏面也沒裝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最好的證據就是我甚至沒有設定熒幕解鎖的密碼。

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的腦袋，再次變得一團亂，沒有條理可言。皮膚冒出不舒服的汗水，背脊發涼。體內的血液開始全部往腦部集中，四肢的末端有發麻的跡象。

在這道感情的濁流中，唯有那個念頭明確地主張着自身的存在。

嘴巴噴出酒臭味的雫小姐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

……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啊？

按理說，這應該是會讓我開心到跳來跳去的情境纔對……可是不知何故，明明我練習了那麼久的口才和動人心絃的臺詞，如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沒有一件事能照我想要的樣子進行，簡直就像在做惡夢一樣。

每當我哈哈哈哈地發出這種敷衍的假笑聲時，就會感到心痛不已。

「好，手機借我。」

我也咕嘟咕嘟地喝完碳酸飲料，碰的一聲用力把空罐放在桌子上。

「快點。」

無數的對話模擬場面在我的大腦裏時而浮現時而消失，逐漸沉澱在腦海深處。

「有親親了嗎？親親～」雫小姐噘起了嘴巴。

「是，是喔……今、今天真的好巧呢，沒想到我們居然會在那種地方偶然相遇。」

「也沒什麼啦，颯太那副慢吞吞的模樣實在讓我看不下去了，所以我就幫他傳了個『我喜歡妳』的訊息給他心愛的佐藤同學而已……」

「──佐藤同學！」

「雫，妳做了什麼好事啊～？」

「……兩個人自拍。」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腦袋化爲一片空白。

「咦……？」

──啪嘰！

雖然電話是我主動打過去的，可是我沒想到佐藤同學會這麼快接電話。接下來該怎麼做我毫無計劃，真的是毫無計劃。

儘管被我和麻世小姐用狐疑的眼神注視，雫小姐仍自顧自地默默喝着紅酒。

『──押尾同學！』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啦。」

「唔哇！」

「才……纔不是那樣呢！」

「嘴碰嘴的親親也沒有？」

……她的眼睛都發直了。

我那顆小小的腦袋已經瀕臨爆炸了。

我一心只剩這樣的念頭。

我把手機交給了雫小姐。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呼喊了她的名字。

雫小姐不由分說地以強硬的口吻催促。

這一連串的狀況發生得又快又突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纔好。

──說什麼不想傷害對方……我看你是不想傷害你自己吧？

雫小姐說過的話重新在我的耳裏響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不想傷害對方？到頭來，完全被雫小姐說中了。

我不是真心爲了對方着想才如此小心翼翼，我只不過是爲了保護自己，才用迂迴的方式逃避結果而已──

──狀況在這時出現了變化。

當雙方都已經無話可說而迎接了必然的寂靜時，我聽見了奇妙的聲音。

手機斷斷續續地傳來一陣好似經過刻意壓低的水聲。

我很快就推測出那是什麼聲音，而且產生了一種彷彿全身體溫暴跌的錯覺。

『──對不起，押尾同學。』

手機那頭傳來了佐藤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地微弱，彷彿風一吹馬上就會消失不見似的。

『押尾同學……我知道你是基於溫柔纔會對我這麼好……在你心中我不是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

我明明很想說點什麼，卻因爲喉嚨僵硬而說不出話來。其實我也想不出該說什麼纔好。

『你剛纔會傳那則訊息給我，應該也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吧……不用擔心我！我沒把那則訊息放在心上。』

沒有放在心上。

這句話成了致命一擊，我眼前一黑。

我現在不只發不出聲音，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對不起，我可能……沒辦法跟你去喫剉冰了……真的很抱歉……』

佐藤同學的發音漸漸變得不太清楚，已經無法掩飾了。

她所說的話不停在我那空蕩蕩的腦袋裏迴盪。

……我整個人失魂落魄。

「……我從第一次見到妳的那一刻起就喜歡上妳了，無論妳是哭是笑，就連妳生氣和沾沾自喜時的表情我也喜歡。」

「……歡……我、也……」

「！？」

兩隻眼睛天旋地轉的我陶醉地喃喃自語着。

媽媽立刻衝上前把我從浴缸裏撈了起來。我泡熱水泡昏了頭。

我一定會被甩得很悽慘吧，可是我一點都不介意。

我被當頭棒喝，猛然抬頭仰望天空，上面是滿天的星星。

「妳這笨蛋女兒！」

「──佐藤小春，我喜歡妳。」

我立刻回頭一瞧，只見麻世小姐和整張臉腫得像豬頭一樣的雫小姐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所以我只能靜候她的答覆。

──金平糖很甜很好喫，謝謝你。

雖然佐藤同學沉默不語，可是從吐息聲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她又把手機貼回了耳邊。

我甚至覺得自己非常神清氣爽，彷彿終於放下了扛在身上的負擔。

「──什麼──？」

──男人的自尊心固然很無聊，可是也不能輕易地說丟就丟。唯有在追求心愛的女人時，纔可以毫不猶豫地拋棄。

『你不是喜歡她嗎？』

被媽媽一路拖行的我，用熱到頭昏腦脹的迷濛口吻喃喃地咕噥道：

『……什麼事？押尾同學……』

──而是因爲我喜歡她。

我一邊盯着手機，一邊轉身面向她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算了，押尾同學……我不想聽……！』

我透過手機聽到她用手指敲擊熒幕的聲音。

手機那頭傳來了一種奇怪的聲音，緊接着變得靜悄悄的，什麼也聽不見。

我不是因爲不想被佐藤同學討厭纔對她溫柔。

我抱着不祥的預感把手機拿離耳邊，看了熒幕一眼。

我沒有權利要求她等一下。

我還來不及問她們爲什麼，兩人便同時張動了嘴巴。

『…………咕啵。』

剎那間，我想起了在不同時候與地點所曾經聽過的話。

從更衣室傳來了媽媽的聲音。她好像有些生氣了。

「──我喜歡佐藤同學。」

……我有自信接受任何結果，話雖如此，還是有些不安。

不管電話另一頭的佐藤同學給我什麼樣的答覆，我有信心，現在的自己都能夠承受。

沒錯。

她看到我全身紅通通的，像是棉被之類的東西軟趴趴地垂掛在浴缸邊緣。媽媽簡直被嚇壞了。

媽媽疑似失去耐性，直接拉開了拉門──

「小春～妳在浴室裏面吵鬧什麼～？洗個澡要洗多久啊～？」

我一開始不明白有什麼事情好大驚小怪的，不過媽媽受到驚嚇的原因似乎出在我身上。

而且我──

我勇敢而堅定的告白是這座淺眠的夜間小鎮裏，唯一響起的聲音。

「──！」

我怎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可是我不打算停止。

──颯太，肌肉這種東西呢，沒有受傷就沒有成長。

『通話時間12：02』

「抱歉我不該用MINE跟妳告白，這樣太不成體統了，我現在重新向妳告白一次。」

兩人張動的嘴型完全一樣，我知道她們想說什麼。

當我注視着一顆顆渺小卻明亮的星塵時，佐藤同學的笑容從我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小春！妳給我差不多一哇啊──！？」

佐藤同學用悲痛的聲音向我請求。

可是我已經不再害怕。我睽違許久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什麼老好人。我之所以對佐藤同學那麼溫柔，是因爲妳在我心目中是特別的存在。」

「──佐藤同學！！」

『…………』

『……』

「答覆呢！答覆是什麼！？」

──已經不再打算繼續逃避下去了。

不需要曖昧的字眼，我只是坦白說出心中所有的感覺。

「妳、妳到底在做什麼啊──！？」

……也太久了吧。

在一片靜寂中，只有從手機傳出的水聲格外明顯。

我聽到手機另一頭的佐藤同學倒吸了一口氣。

我情不自禁地大叫。

因爲不管佐藤同學怎麼想──反正我就是愛上了佐藤同學。

『……對不起，講了這麼久的電話，我該掛斷了……今天謝謝你救了凜香一命……』

「……電話被掛斷了……」

『咦、咦……！？』

可是我沒有回應。正確而言是無力回應。

這時──我兩邊的肩膀被人「碰！」的一聲用力拍打。

可是通話還沒中斷。

那是那一天，佐藤同學把我送給她的平凡金平糖當作寶物一樣喫掉時，所露出的笑容。

「──有一件事我必須向妳道歉。」

「結、結果怎樣？颯太！？」

而且等這道聲音完全從我耳邊消失的時候，我那不值一提的卑怯初戀也將畫下句點。

我以前從來沒聽過媽媽發出這麼淒厲的慘叫聲。

與此同時，當我鼓起勇氣說出來後，我意識到了一件事。

我變成了意識不清的煮熟章魚。媽媽連忙把我一路拖往裝有冷氣的房間。

我發現過去壓抑着自己感情的那個無形蓋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猝不及防的衝擊貫穿全身，將我帶回了現實。

不過我已經告白了。

♥

心中無怨無悔。

原來我已經無法自拔地──

……還沒考慮好嗎？

『咦……？』

「……嗯？」

──如果真的迷戀上一個人……是不會像你那麼消極被動的！

「我沒有開玩笑，妳也沒有會錯意，我確實就是喜歡佐藤同學，把妳視爲戀愛的對象。」

我喜歡她喜歡到無法自拔，所以希望有一天能讓她明白我的心情，不過如此不是嗎？

『……晚安，押尾同學……』

水聲漸漸變得遙遠，大概是佐藤同學把手機拿離了耳朵吧。

麻世小姐和雫小姐擠在我身旁追問結果。

「押尾同學……我也……喜歡你……」

因爲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初戀。

『…………』

她那發抖的聲音刺痛了我的心。

不知何故，熒幕上顯示的不是通話畫面，而是我和佐藤同學的聊天室，而且上頭出現了一行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