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張照片 第二次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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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押尾颯太是「cafe tutuji」的員工──雖說是員工，我並沒有薪水可領──更是一介高中生。

雖然週末的時候得到咖啡廳工作，平日還是要遵守義務乖乖上學。

即使我因爲前一晚沒睡飽，身體非常不舒服也一樣。

即便這樣會讓我落到午休時間時，一個人在鬧哄哄的教室裏打瞌睡的窘況。

「你那搖頭晃腦的模樣好像※紅牛。」（編注：日本會津地區的玩具，頭部可以晃動。）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了死黨三園蓮所發出的愚蠢笑聲，使我瞬間驚醒。

看來我似乎不知不覺地打起了瞌睡的樣子。

「……咦，蓮？下一堂課呢……」

「喂，你是睡昏頭了嗎？現在已經是午休時間了。」

如是說後，蓮隔著書桌坐在我對面，咬下一口疑似是從合作社買回來的可樂餅麪包。

……我記憶模糊，想不起來前面幾十分鐘發生過什麼事。看來我睡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昏昏欲睡。腦袋裏面就像瀰漫着濃霧似地朦朦朧朧的。

「你還沒睡夠啊？」

「再睡一下下就好……真的快受不了了……」

「給我起來，我纔不要一邊欣賞男人的睡臉一邊喫飯。」

我想要繼續睡我的覺，蓮卻粗魯地抓住我的肩膀一陣猛搖，硬是把我搖醒。

我知道他是想叫我起牀才這麼不講理，可是我真的被惹惱了。

「拜託別鬧了，我昨天睡眠不足啦……」

「睡眠不足？沒事幹嘛熬夜？」

「……」

「他們在家自拍？那不就……」

我把臉湊向蓮，壓低音量問道：

「走吧！」

她微微顫抖着纖細的肩膀，整張臉漲得跟蘋果一樣紅。接着她──

我急忙低頭，心臟差點嚇到停止跳動。

蓮露出了欠揍的笑容說道。

「M、MMMM、MINE！要不要跟我交換MINE的ID！？」

「不是。」

心臟還在怦怦狂跳。

「颯太，我告訴你一件能幫你恢復精神的事情好了。」

大概是看我慌到六神無主的模樣很好笑，蓮就像惡魔一樣露出了奸笑。

就在我思考着這種問題的時候。

「咦……？」

「對、對了！我只是想要把那張照片傳給你！沒、沒錯，就是那張照片！你應該還記得吧──」

「天啊……」

去死吧，看來也只能去死一死了……

「……沒有啦，我只是在看※ITUBE而已。」（編注：作者自編的影音軟體，原型爲Youtube。）

可是佐藤同學有如小動物似地，以可愛俏皮的模樣偏起了腦袋……

「原來佐藤同學也有在用MINE？太教人意外了……話說回來，爲什麼她會想跟押尾同學要ID……？」

我快步通過走廊，拐進中央階梯前的轉角，沿着通往別棟的長長通道前進。

回過頭想想，我昨天的表現確實挺噁心的。

「──就是昨天晚上我們在你家自拍的那張照片啊！」

「差不多十分鐘了吧？一動也不動。」

「……咦？我不會口渴啊。重、重點是MINE呢……？」

我的大腦變成一片空白。

佐藤同學也真奇怪，爲什麼要……

我蹙起眉心，斜眼朝那個方向瞟了一眼。

我求救似地把視線投向了蓮。

我們坐在靠走廊這一側的位置，而佐藤同學正站在另一頭──也就是窗邊的地方，以銳利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們。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表達我現在的心境，那就是「世界末日」吧。

當我深陷絕望之中的時候，佐藤同學的聲音響徹了教室。

蓮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離我非常遙遠。我已經完全處在失神的狀態。

衆人不管快被逼哭的我，逕自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

結果我忍不住大叫。

「！？」

「唔哇──！」

「因爲她那副模樣明顯就是在生氣啊。想惹惱『冷淡的佐藤同學』也不是那麼容易吧，你一定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情吧。」

「……佐藤同學一直一副氣噗噗的模樣，大家都覺得毛毛的呢，天曉得何時會爆炸……」

「什、什麼時候開始的？佐藤同學在那裏盯着我看多久了！？」

「不、不是的！」看到我嚇壞了，佐藤同學連忙比手畫腳地開始辯解。

不無可能，因爲我把平常幾乎沒在打交道的女孩子帶到自己的房間，還有了肢體接觸……會被她當作禽獸也情有可原……

……明明事態嚴重，佐藤同學卻渾然未覺。

猛然回神的我抬頭一瞧，只見佐藤同學站在旁邊垂眼盯着我看。

「十分鐘……！？」

啊～好想消失，好想消失。

「佐藤同──」

她甚至擺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彷彿在說「我終於勇敢講出來了」似的。

「那兩個人本來就感情很好嗎？可是我沒看過佐藤同學跟其他人聊天啊……」

佐藤同學遲鈍到令人驚訝，我只好半強硬地拉着猜不透我意圖的她逃離教室。

佐藤同學似乎忙着噴出蒸汽，壓根子沒聽見其他人的閒言閒語，問題是我聽得一清二楚，所以我的臉瞬間升溫。

……結果一如蓮所言，原本盤踞在我腦海中的睡意一口氣消散了。

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

聞言，我頓時有種彷彿全身血液被抽光的錯覺。

確認四下無人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尤其不可能對眼前這個形同會走路的八卦板的男生說。

我一邊嗤之以鼻地如此心想，一邊用視力模糊的眼睛瞪着這個哈哈大笑的傢伙……

這種話就算我嘴巴裂開也說不出來。

全班同學都被佐藤同學的這句話嚇得目瞪口呆，可是坦白說，現場沒有人比我更喫驚。我甚至驚訝到連大腦都停止運轉了。

「什麼啦。」

「比那個更能振奮人心。」

我在那種能夠感受到殺氣的強烈注視之下，傻乎乎地打盹了十分鐘之久嗎！？

雖然我很想像這樣提醒佐藤同學，但她像是一臺不斷噴出熱氣的蒸汽火車，滔滔不絕地說得沒完沒了──

「……太、颯太……！喂……！」

我從椅子站起來，態度不自然地大聲嚷嚷。

「……這兩個是不是有在交往啊。」

「──佐、佐藤同學！妳會不會口渴！？」

雖然我的背部儼然成了衆人視線的箭靶，可是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難得有機會跟喜歡的女生聊天，我興奮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才睡着。

「──押尾同學！」

這個狀況……真的教人待不下去了！

「哇哈哈哈哈！你這大白癡！哇哈哈哈哈！」

「我、我並沒有想用MINE和押尾同學聊天……不！這樣太失禮了！抱歉我不該說謊！其實我超級想跟你傳MINE……不對！」

教室一片靜悄悄的，佐藤同學只是直勾勾地注視着我，彷彿對其他人都視若無睹似的。

原來丟臉到差點死掉不是空穴來風的說法。不知道等一下我該怎麼跟蓮解釋纔好……

這句話實在是過於出人意表。

只見蓮張大嘴巴，一愣一愣地看着我說出了一句話。

那道熱烈的視線堪比雷射，感覺連飛行的蒼蠅都能打得下來。

蓮捧腹大笑。

我什麼也沒多想，直接回頭一瞧……

「你看看那邊。」

「MINE……」

「是喔，可是我口渴了耶！跟我一起去買個果汁吧，買果汁！」

終於有機會和心儀的女生聊天，昨晚樂到睡不着覺的自己根本就是笨蛋……

我感覺得出來教室的空氣在瞬間凝結了。

她結結巴巴地向我大聲問道。

「……？」

……果然，我是因爲昨天的事情被討厭了嗎……

「颯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佐藤同學不爽的事情啊？」

……你自己還不是常常三更半夜用MINE傳送莫名其妙的Ituber影片連結給我，還好意思嘲笑別人。

「……佐藤同學？」

佐藤同學的發言也導致全班同學紛紛向我投以尖銳的視線。

「呼啊啊啊啊啊……」

「我也不想聽連續劇和泳裝偶像的話題。」

「……嗯？喂，颯太，佐藤同學好像朝這裏走過來……等一下……！」

我被搞迷糊了，妳先冷靜一點。

「……不要再跟我分享Ituber，我已經聽得很煩了。」

「……是不是整個清醒過來了？」

「不會吧……」

背後傳來了一道幾乎快聽不見的微弱聲音。

「……咦？爲什麼這麼說……？」

從天國掉到地獄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押尾同學……」

──這傢伙雖然算是我的死黨，可是又笨又遲鈍，看了就火大。

因爲佐藤同學的臉紅程度已經創下前所未有的紀錄，而且全身止不住地發抖！

怎、怎麼會這樣！？難道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大膽的事情嗎！

我一開始是這麼想，不過事情似乎跟我預測的有所出入。

只見佐藤同學伸出一隻手，指着另一隻手喃喃說道：

「手……」

「手怎麼了……？」

我低頭一瞧，赫然發現。

原來我的右手一直緊緊地抓着她紅通通的左手不放──

「！？啊、對、對不起！」我二話不說立刻放手。

佐藤同學露出恍惚的表情凝視着重獲了自由的手掌心。

嗚……那時候我一時衝動，突然間就擅自牽了人家的手，果然會讓人覺得很噁心嗎……！？啊啊，可惡，我應該沒有流手汗吧！？

正當我在心裏無比糾結的時候……

「嗚嗚……」

不知道這次又怎麼了。

原本臉紅到創下新紀錄的佐藤同學忽然漸漸變得面無血色，而且頭垂得低低的，一副忍不住快哭出來的模樣。

那種巨大的轉變讓我一頭霧水。

「咦？怎、怎麼了嗎？佐藤同學……」

「嗚、嗚嗚嗚……」

拚了命強忍淚水的佐藤同學沒有餘力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像貓一樣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

……我不過擅自牽了她的手一下，就讓她反感到快哭了嗎……？

「可是……」

她努力想要打破厚厚的外殼，結交朋友。

所以不要自作多情了，那真的很難看。

現在還不行撫摸那頭美麗的秀髮，不能把手放在優美的肢體上，也不能盡情地欣賞那燦爛如向日葵般的笑容。

加入的瞬間，我的手機旋即啵叩地發出古怪的聲音，收到了一則MINE的訊息。

「……？可是大家都在教室交換MINE不是嗎……？」

她就好似天真無邪的小孩子，用力點頭答應。

見狀，佐藤同學一如在春天盛開的花朵般，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剛纔我就跟妳說過啦。沒關係啦，來都來了，怎麼能空手而回。」

佐藤同學與其說不會看場合說話，不如說她好像有溝通障礙……

「……啊，抱歉……我不該強迫押尾同學陪我一起排隊的……」

──可是很抱歉，我是不會放棄妳的。

「不、不會啊！我怎麼會覺得困擾呢！」

只見用可愛博美犬的照片作爲頭像的帳號──那是佐藤同學養的狗嗎？──跳出了對話框，上面寫道：

佐藤同學說完後，露骨地表現出沮喪的模樣。

「……？怎麼了？」

「佐藤同學妳冷靜點。」

佐藤同學先是嚇一跳似地睜大眼睛，然後慌慌張張地跟在我的後面移動。

佐藤同學彷彿被雨淋成落湯雞的小狗般，忐忑不安地向我確認。

……我甚至不願去回想那個場面了。

「──嗯！」

如果我在此刻向她表白──肯定只會爲她造成困擾。所以……

那張純真的笑容也使我心中萌生了不必要的自作多情。

「厲害喔。」

這間店的店名叫「Tea Pearl」。

「真的嗎……？」

看到長長的人龍，佐藤同學興奮到了極點，眼睛閃閃發光，鼻子不斷噗嘶噗嘶地發出聲音。

……她、「冷淡的佐藤同學」終於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

「……可是，押尾同學聽到我想跟你交換MINE你就轉移話題……這不就是想委婉拒絕的意思嗎……」

──「說不定佐藤同學在偷偷喜歡我」，這種自作多情就免了吧──

「真的。我們來交換吧。」

……簡直就像被帶到玩具店的小孩子一樣。

「還是老樣子，好多人在排隊……」

而我這個「最初的朋友」只是她用來達成目標的墊腳石，不過如此罷了。

「知道了！」

「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喝珍珠奶茶？」

雖然那傢伙是個心思一點都不細膩的笨蛋，不過他確實是我的死黨。

佐藤同學剛纔說了吧。交換MINE是爲了傳昨天拍的照片給我。

「沒問題！都來到這裏了，怎麼能空手而回！」

不過，唯有一件事說出來也無妨。

所以現在先從朋友開始做起。

……唉，我這個傢伙怎麼會如此地不成熟。

我抬頭看了訊息的傳送人。

「……」

當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時，三園蓮剛好喫完了可樂餅麪包，他沒有多問什麼，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說：

「我們快點去排隊吧，喉嚨很渴了。」

「請多多指教了，佐藤同學。」

「押、押尾同學！？是傳說中的珍珠奶茶耶！很適合拍照上傳……！」

不管她問我多少次，答案都不會改變。

「呃──……」

「……這是我的ID，可以麻煩妳加入嗎？」

我的手機發出古怪的聲音，提醒我收到了佐藤同學傳送的交友邀請。

……啊，原來是這個原因！？

「不是啦，那單純只是因爲我不好意思在那麼多同學面前跟妳交換MINE而已……」

「……對不起，押尾同學……我突然開口跟你要MINE，一定讓你覺得很困擾吧……」

「──我沒有不想跟妳交換啊。開心都來不及了。」

我真的很高興佐藤同學主動跟我交換聯絡方式，這是肺腑之言。

我嘆了一口氣，掉頭轉身。

對現在的女高中生來說，跟人交換MINE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佐藤同學一直都很渴望交到朋友。我只是有幸成爲第一人而已。

……她在奇怪的地方特別講禮貌呢。

……或許現在還不行。

『您收到了佐藤小春所傳送的新訊息。』

我們鎮上唯一一間珍珠奶茶專賣店，天天大排長龍。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奪得妳的芳心，讓妳喜歡上我。

……面對這麼可愛的生物，我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堅持「一般朋友」的身分多久了。

我心驚膽顫地在無人的通道上靜待佐藤同學開口，最後她終於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沒錯，豈能這麼輕易就放棄人生僅有一次的初戀，可別小看高中男生了。

平常我只是遠遠地隔岸觀火，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跑來湊熱鬧啊。

看到從店內滿出來延伸到人行道上的長長人龍，我忍不住驚歎。

我讀完訊息後，緊接着又收到了一張貼圖。一隻Q版的博美犬害羞地用前腳遮住臉。

說完，我把她的帳號加到MINE的好友名單。

「你、你確定嗎！？押尾同學！隊伍很長耶！？」

我困惑地打開了MINE的聊天室畫面。

說完，他便拍拍屁股回自己的座位了。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

我拚了命地透過肢體動作向抬眼注視着我的佐藤同學強調「絕無此事」。

原本啪噠啪噠重疊在一起的兩個腳步聲，突然只剩一個。

「……隊伍很長喔，妳確定要排嗎？」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麼事情般靜止不動……

佐藤同學一如煮沸的燒水壺般，持續用鼻子發出噗嘶噗嘶的聲音。

我以朋友的身分，向這樣的佐藤同學露出微笑。

詳細經過多說無益，說了也只會讓我想要羞愧而死罷了，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

而且我開心到簡直快升天了呢！

啵叩。

人家只不過是對我微笑了一下，說要跟我交換MINE而已……

原來如此，她是這麼以爲的嗎……

佐藤同學就跟貼圖的博美犬一樣，舉起手機遮住紅通通的臉。

我和佐藤同學承受着衆人視線的集中攻擊，匆匆地溜出教室──抵達了今天的目的地。

說完，我朝着隊伍的最後走去。

無論如何！

「……完成了！」

後來我們一起回到教室時受到了多大的注目不言而喻。

「呃──……」我再次拉長了聲音呻吟。

「……」

光是看着這樣的她，我的胸口就緊緊地揪成了一團，可是我臉上依舊掛着笑容，深怕被她發現。

我疑惑地回頭一瞧，只見佐藤同學露出張口結舌的表情，呆站在我後面不遠的地方。

也不曉得她到底懂不懂我的心情，只見佐藤同學用鼻子悶哼了一聲，然後盯着我的手機畫面開始操作起她自己的手機。

佐藤同學眉開眼笑地向我報告道。

「我自己也想喝喝看現在最流行的珍珠奶茶。而且──這也是爲了佐藤同學啊。」

──就這樣，好不容易熬過無聊的課堂，迎接了我引頸期盼的放學時間。

「咦，那個……你剛纔說是爲了我……」

「嗯，沒錯。」

「咦，這樣的話，意思不就是……」

佐藤同學顫抖着聲音，臉龐也漸漸泛紅。

我不清楚那個反應代表什麼意思，總之我開口回答道：

「嗯，佐藤同學妳不是想當Minstagramer嗎？所以一定要買到珍珠奶茶拍照纔行，我懂啦，當然要幫忙了。」

「咦？」

結果我們兩個都向對方露出了被搞迷糊的表情。

「咦？佐藤同學妳不是想幫珍珠奶茶拍照然後上傳MG嗎？」

「……嗯？」

聞言，佐藤同學一如松鼠般微微地偏起了腦袋。

「所以說，妳不是打算利用最近流行的珍珠奶茶，作爲開設MG帳號的第一張照片嗎？」

「……啊。」

什麼啊？那一聲彷彿「終於想起有這麼一回事」的「啊」是什麼意思？

至少我是抱持這樣的認知來買珍珠奶茶的。

可是，原本全身僵硬的佐藤同學在聽了我的說法後，整個人顯得垂頭喪氣……

「嗯，就是這樣沒錯……」

然後佐藤同學以史上最微弱的音量承認了。

……？

店員大姐姐面露滿分的工作用笑容複誦了一遍聽起來有如咒文的點餐內容，然後分別遞給我和佐藤同學一杯飲料。

佐藤同學興奮到了極點，好像忍不住快要當場跳起來了。

雖然是放學時間，可是以季節而言目前已進入初夏。

我只有專爲咖啡廳打廣告用的帳號，自己本身從來不曾拍過珍珠奶茶的照片上傳，不過我平常有使用MG的習慣，所以自然會接收到這一類的情報。

這樣的現象正實際發生在我的眼前。

「好！我知道了！我來拍拍看！」

「反正就是不可以！」

「……」

「最保險的拍攝方法就是讓招牌入鏡當背景。」

「……押尾同學。」

就在我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佐藤同學如企鵝般朝我走了過來。

瞪眼做鬼臉的強者•佐藤同學對於我出招的反應則是……

「……也太快了吧。」

我實在猜不透佐藤同學在想什麼，只見她繼續皺着眉頭，抬眼瞪着我不放。彷彿在宣示「你的一舉一動都難逃我的法眼」似的。

佐藤同學用尊敬的眼神熱切地注視着我。

我一邊注視着一舉一動彷彿小動物的她，一邊含住吸管。

「押尾同學不愧是Minstagramer……！」

這只不過是「佐藤同學成爲Minstagramer計劃」的一環罷了。

我硬着頭皮做出奇怪的表情。

「用招牌當背景？」

除了軟硬適中、嚼起來Q彈有勁的粉圓以外，喝起來沒有想像中死甜的奶茶同樣令人驚豔。

「……」

「我知道。」

想到這裏，我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無論如何，我和不知何故意志消沉的佐藤同學移動到隊伍的最後面開始排隊，可是……

「──不可以！」

「這種構圖不會很難，適合初學者。唯一必須注意的就是，不要只顧着盯手機撞到其他人就好。」

因此，這列爲了朝聖珍珠奶茶而排隊的隊伍中，有將近九成是女高中生，而我想說的事情是……

「──唉，真的好熱喔～連腦袋都快融化了～」

而且，我從來沒看過有人眉頭皺得那麼緊來提案做鬼臉比賽。

我回頭一看，發現佐藤同學正抬頭瞪着我不放……

「好啊……」

我示意佐藤同學觀察四周。

「啊哈哈，好好笑，妳流汗流得像瀑布一樣。」

雖然過程中發生了一些意外──嚴格說來是佐藤同學在搞怪──不過我和佐藤同學終於好不容易如願買到了珍珠奶茶。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女校特有的氛圍」吧。

「嗯……」

「來～比賽～做鬼臉～吧～」

「對了，我們來玩瞪眼做鬼臉的遊戲吧。」

「嗯？什麼事？」

透明的杯內裝了滿滿的奶茶，上頭添加了一層彷彿白雲般的綿密奶泡。

茶香味這麼濃，店家肯定是選用了相當優質的上等茶葉。

──男人真是一種可悲的生物。

「喔、喔喔喔……佐藤同學，幹嘛打我……！？」

「只是叫一下而已。」

我眼睛一斜，幾乎是反射性地往女高中生三人組的方向望去，這時──

佐藤同學隨着怒吼揮出的閃電右拳，猛烈地直擊了我的鼻根。好痛，痛到讓我嚇一大跳。

老是在教室擺出撲克臉的「冷淡的佐藤同學」，居然會爲了一杯珍珠奶茶興奮到眼睛閃閃發光。

說出來班上的同學一定不敢相信。

「……啊，好好喝。」

甚至有一羣女高中生擠到了另一邊的人行道，結果被指揮交通的大叔驅離。

「欸，妳看，都溼答答了。」

佐藤同學接過飲料後，把原本就像粉圓一樣又黑又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論瞪眼做鬼臉我可是很強的。」

想着她會拿什麼樣的照片來，果然……

啊啊太好了，我差點一廂情願地產生「佐藤同學是單純想要和我在放學後約會」這種過於愉快的誤解了。

「好熱……」

雖然有些令人耿耿於懷的地方，不過本人都承認了，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

還是一樣慘不忍睹。

當然，我不會這樣就放棄，我不會放棄……可是這裏有一個問題。

爲了買冷飲而排隊曬太陽，有種本末倒置的感覺。

「……妳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這樣耶，到底怎麼了？」

「押尾同學，這就是珍珠奶茶耶……！」

哪怕對方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哪怕初戀對象就在自己的身旁，某些東西就是會被烙印進本能裏。

我被搞得一頭霧水，只知道她看起來好像快氣瘋了……

只見比我們更早買到了珍珠奶茶的女高中生們，如今正默契十足地朝着「Tea Pearl」的招牌高舉杯子，另一隻手則拿着手機。

啪！

也難怪對美食很挑剔的女高中生會迷上珍珠奶茶了。

爲什麼她的表情看起來那麼憔悴？

「好痛！？」

「沒錯，妳看。」

不要自作多情，不要自作多情了。

至於沉澱在杯底，和卡其色的奶茶形成強烈對比、一顆顆略帶透明感的黑色粉圓，就是這杯飲料兼甜點的真正主角。

我含淚詢問後，佐藤同學顫抖着肩膀嚷嚷：

「我拍好了！押尾同學你看！」

「讓您久等了！這是客人的黑珍珠阿薩姆奶茶＆加點的奶泡裝飾！」

「押、押尾同學！這個！這個該怎麼拍才吸睛呢！？」

排在我和佐藤同學前面的女高中生三人組一邊嘻嘻哈哈，一邊拉裙子幫自己的大腿扇風，不然就是敞開襯衫的胸襟露出汗涔涔的胸口。

「總之先排隊再說吧，佐藤同學。」

「就是像她們那樣，讓店的招牌和杯子同時入鏡。因爲比起珍珠奶茶本身，在哪裏購買這杯飲料纔是重點。」

──誠如大家所知，珍珠奶茶是大受時下女高中生歡迎的飲料兼甜點。

佐藤同學「噗嘶」地用鼻子噴氣後，小跑步衝向可以拍攝得到招牌的位置。

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佐藤同學是個令人難以捉摸的女生，可是她這次的舉動真的完全讓我摸不着頭緒。

「啊哈哈，咪咪妳的衣服溼到都可以看見胸罩了啦～」

佐藤同學的舉動實在太像小孩子，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這樣，我們頂着西曬的大太陽排隊了三十分鐘。

經過電視和社羣媒體的連日炒作，說珍珠奶茶是目前最吸睛的飲料也不爲過。

……這是怎樣？難道這遊戲跟我認知中的做鬼臉玩法不一樣嗎？

「爲什麼？」

佐藤同學剛纔的飽滿精神到底去哪裏了……？

──那個就是所謂的珍珠。

其實也說不上是講座那種厲害的東西啦。

改天我也來試做看看好了……好喝的話，可以考慮拜託老爸加進菜單裏面……

依舊高掛在天空的太陽經由柏油路面的反射，不斷灼燒着排隊的民衆。

就在我莫名覺得丟臉的時候。

……看來她似乎深受感動。

「好熱喔……」

正當我不曉得該把視線往哪裏擺的時候，佐藤同學用慢吞吞的聲音呼喚了我的名字。

「唉，真拿妳沒轍……呃～啊噗噗～」

不過佐藤同學倒是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向我遞出手機。

「會玩瞪眼做鬼臉的女高中生本身就很少見吧……」

排在前面的女高中生三人組的其中一人開口了……

還沒看到作品我就開始感到不安了。

……坦白說，我還滿有興趣看她跳來跳去的，不過現在欺負她會讓我有罪惡感，於是我立刻召開了「如何拍出吸睛的珍珠奶茶講座」。

因爲她挑了一個很糟的拍攝位置，珍珠和奶茶受到西曬陽光的影響，幾乎完全跟光線融在一起。

更慘的是，焦點對準的不是身爲主角的珍珠奶茶。

而是佐藤同學那隻白皙纖細，可是因爲緊張的緣故而顯得肌肉緊繃的手臂上。

朝天高舉着幾乎化成了光的珍珠奶茶杯子的手……

「……這是什麼西洋電影的海報嗎？」

「嘿嘿嘿，不要這樣夸人家嘛，我會不好意思啦。」

我並沒有在誇獎妳啊……

「不……嗯，我覺得這張照片有點不吸睛耶……」

「怎麼可能！？」

……我反而好奇爲什麼妳會覺得自己拍得很棒。

我不禁煩惱該如何向佐藤同學說明，這時……

「──哦──！咪咪好厲害！不愧是巨乳！」

「快、快點拍下來！要拍影片喔！這個姿勢很不舒服！而且胸部好冰喔！」

「啊哈哈哈哈！真的是太酷了吧！」

有一羣女生在離Tea Pearl不遠的地方大聲嬉鬧。

我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原來她們是先前排在我們前面的女高中生三人組，而且其中一人正利用珍珠奶茶在表演傳說中的「那個招式」。

「唔哇，真的有人使得出那個招式啊……」

「那個招式？」

「就是『珍奶大挑戰』啦，佐藤同學。」

──珍奶大挑戰。

我們維持這個姿勢默默地注視着彼此。

「……」

佐藤同學的樣子有點不太對勁。

……我好優柔寡斷。

「……這有什麼困難的。」

「不希望她更討厭我」這種難以見人的心情封住了我的嘴巴，使我說不出那句話來。

時間停止，腦袋裏面一片空白。

「……我纔是。」

我不敢直視佐藤同學的臉。

沒想到佐藤同學非但沒有輕蔑我，還自告奮勇地做出了宣示。

經我這麼一叫，佐藤同學的身體整個緊繃了起來。

──要打翻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押尾同學……」

「哦、哦哦哦……！？」

「……」

「佐……」

我之所以會覺得身體好像有點冷，絕對不只是因爲我喝了冰奶茶那麼單純。

「天啊……」

爲了進行珍奶大挑戰，佐藤同學高高地挺出胸部，然後把杯子擺放在聳起的雙峯上。

以前我有經歷過這麼尷尬的時刻嗎……

爲什麼？因爲我看到佐藤同學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瞬間，佐藤同學的襯衫被奶茶淋溼、接着她放聲痛哭的畫面掠過了我的腦海……

「……」

……奶茶很快就會喝光了。

不過，我忽然意識到「不可以一直盯着女性的胸部看」這個天經地義的事實，於是把頭轉回來面向佐藤同學。

杯子外凝結的水滴滲進了襯衫內高高聳起的胸部，導致很多東西變得隱約可見。

我被佐藤同學討厭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可是我卻沒有勇氣開口。

……該不會是因爲我剛纔一直死盯着女生的胸部看，所以她覺得我很噁心！？

「對、對不起，這招我只在傳聞中聽過，沒想到真的有人能實際表演，所以忍不住就……」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我要挑戰！絕對很吸睛！」

「咦？可是……」

腦袋還來不及做出「規矩真差」這種基於表面的批判，視線已經先行受到了吸引。

看不見她的表情。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有一個毫不掩飾地露出色慾薰心模樣的男生站在旁邊，也難怪佐藤同學會覺得很不舒服啊！

「……」

我的心中充滿了絕望，這時──

「我真的太沒用了……明明押尾同學教了我這麼多，我還是沒辦法做到跟其他人一樣……好比說這杯珍珠奶茶，我連一張正常的照片都沒拍出來，就這麼喝光了……」

「等、等一下，佐藤同學……！」

話雖如此，現實問題是佐藤同學應該不可能完成珍奶大挑戰。

「珍奶大挑戰我也做得到……」

她的臉就近在眼前，隔着襯衫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

「佐藤同學……？」

一道聽似好不容易纔擠出口的痛苦聲音傳進耳裏，我揚起視線一瞧，只見因爲擺出違反常理的姿勢而聲音頻頻顫抖的佐藤同學，正面露得意表情向我炫耀。

「咦？……唔哇！？」

可是對妳來說好像有點太勉強了吧──前兩個字纔剛脫口而出，我連忙閉緊嘴巴把話吞了回去。

我拋開邪念，發自內心地想爲佐藤同學獻上掌聲──這時，我赫然發現一件事情。

我幾乎反射性地放聲大叫。

明顯漸漸變少的奶茶形同我和佐藤同學有藉口保持沉默的時限。

我們倆沉默不語，只是慢吞吞地吸着奶茶。

我下定決心，努力想要從僵硬的喉嚨擠出話來。

……我被討厭了。

唉，我這傢伙實在是太輕浮了！

在遠處看着我們的女高中生三人組，其中一人喃喃自語地嘟囔道：「……下次我也要對男朋友用這一招。」我聽得一清二楚。

另一方面，佐藤同學不知何故呈現被激怒的狀態，我已經搞不懂現在這個情況了。

佐藤同學的纖細手指無力地撥弄着吸管，杯中的冰塊隨之喀啦喀啦地發出碰撞聲。

因爲遊戲特性的關係，只有大胸部的女生纔有可能完成這項挑戰，所以……

「啊啊，不好意思，佐藤同學。說到剛纔的……照、片……？」

那就是女性把珍珠奶茶的杯子擺放在自己的胸部上，在禁止使用雙手的情況下，直接透過吸管飲用胸前的奶茶。是一種非常低俗的遊戲。

佐藤同學撥弄吸管的手指在發抖。

「……押尾同學，你比較喜歡大胸部嗎？」

這個謎之反應讓我感到十分困惑，這時佐藤同學用彷彿刻意壓低的聲音說道：

笨蛋！神經到底要多大條才說得出這種話來！

「……」

太厲害了。真的太厲害了！

頂着強烈的西曬陽光，一如冰塊融化般，我慢慢地釐清現況。

她很明顯刻意地把臉別向一旁。

「──佐藤同學！！」

然而，最後我還是把來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

珍珠奶茶蔚爲風潮後，社羣網路上衍生出了一種奇特的嘗試。

我在心裏「啊」了一聲，下個瞬間，某個偶然路過的上班族疑似要轉頭望向我們這裏──

佐藤同學似乎也覺得尷尬，不斷用吸管攪拌着杯子裏的冰塊。

眼前的畫面讓我自然而然地發出了聲音。

佐藤同學的腰好細……

佐藤同學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仰。我連忙上前伸手撐住了她那纖細的身體。

咦？佐藤同學她哭了嗎……

「……」

我和佐藤同學的吸管同時「嘶嘶」地發出了吸到空氣的聲音。

明明我那麼不想被她討厭……完蛋了……

就連路過的男士們也情不自禁地回頭多看了一眼。

千真萬確，我徹底被討厭了。

佐藤同學問道。

「佐藤同學，剛纔很對不起」──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一想到這裏，我赫然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就死盯着初戀對象的胸部看，頓時漲紅了臉。

「怎、怎麼樣，押尾同學……！？」

籠罩在暮色之中的我和佐藤同學，坐在Tea Pearl店門口的長椅上，各自啾啾作響地吸着奶茶。

我現在抱着佐藤同學。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她這個問題的意圖後，瞬間全身都毫無血色。

可是眼前的畫面讓我不禁發出了讚歎聲。

雖然佐藤同學的胸部鼓鼓的、看起來頗有女人味，而且尺寸也略大於平均……問題是……

那已經可以算是一種特技表演了……

「……對不起。」

……好尷尬。

「嗚……」

她的腮幫子鼓得圓圓的，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抬眼瞪着我。

沒有打翻。杯子雖然看似搖搖欲墜，可是確實固定在佐藤同學的胸部上。

太羞恥了，感覺快死了。

「……」

「……咦？」

我試圖阻止她，可惜爲時已晚。

「我……果然沒救了……不管做什麼都失敗……」

「你看仔細了！」

莫非佐藤同學是穿衣比較顯瘦，實際上比我想像的更有料……？

不知何故，佐藤同學用微弱的音量吞吞吐吐地向我道歉。

「……」

她微微地低垂着頭。

眼看一顆顆的那個就要從她偌大的眼睛掉下來的時候──

「──佐藤同學。」

我的身體搶在腦袋思考前採取了行動。

我一口氣縮短了和佐藤同學的距離，把肩膀靠在她身上。

「咦？押尾同學，現在……」

佐藤同學試圖遮住自己的臉孔。

我拉着她的手，使她高高舉起喝光的奶茶杯子。

「做什麼……」

佐藤同學一臉困惑，我把我的手機塞到了她另一隻空着的手上。

然後──

嗶啵。

我的手機發出古怪的聲音，擷取了那幅畫面。

「……剛纔我不是說過了嗎？珍珠奶茶本身並不重要，重點在於這是哪間店販售的商品。」

佐藤同學看着手機熒幕倒抽了一口氣。

我手機所拍下的是──以Tea Pearl的招牌爲背景的透明杯。夕陽餘暉穿透了杯中的冰塊閃閃發光。

「好漂亮喔……」

佐藤同學陶醉地喃喃說道。

她那天真無邪的反應讓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不可以一直貶低自己喔，即使是這樣的佐藤同學，我相信還是有人喜歡的。」

只要「冷淡的佐藤同學」這個不名譽的稱號消失，她一定可以交到許多朋友，變得更受異性歡迎。說不定足球社或籃球社的爽朗帥哥也會上門跟她告白……

我一邊這樣告訴自己，一邊沖泡紅茶，然後前往露臺把茶端給老爸──

接着她轉頭朝向我，以飛快的咬字速度一鼓作氣說道：

「我也很感謝老爸對我的養育之恩……可是爲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沒關係，我纔要跟你說對不起，是我的邀請太突兀了。」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有問題的只有我。

──這是疑似在那天晚上才創設的、佐藤小春的MG帳號。

「嗄？」

看到她那副染上夕陽顏色的微笑，我忽然有種整個胸口都揪成一團的感覺。

反正跟老爸說謊也沒用，我慢吞吞地開口說明理由。

──和佐藤同學去「Tea Pearl」後已經過了五天。

我可是打從一出生就在這間「cafe tutuji」長大的。

那一天的「MINE騷動」彷彿是做夢般，佐藤同學在學校的時候又變回以前那個「冷淡的佐藤同學」了。

「颯太，在咲子……你媽離世之後，我一個男人便守護着這間『cafe tutuji』和你。你和這間咖啡廳都是你媽遺留下來獨一無二的寶物。」

「……」

……喂，別光顧着喝茶，回答我的問題啊。

「我不需要那麼多人喜歡我……我要的只是……」

我開始沖泡紅茶。

我下意識地表現出了內心的困惑。

「呵呵，從你的表情就看得出來了，這些年來我最常看的是美式鬆餅，再來就是你的臉了。」

這段期間我和佐藤同學沒有做過任何交談。

MG有跟MINE連結的機能，所以創立MG帳號時，會自動向MINE的好友發佈通知。

看到今天也沒有貼文，我居然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嗯？」

也不是說佐藤同學一個人的話，她就無法拍照了。

「凡是這間咖啡廳和你的事情，我都無所不知。」

「……抱歉，那天我有安排了。」

我不曉得佐藤同學聽到答覆後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我一邊脫掉圍裙一邊詢問，可是沒聽到答覆。

「──今天謝謝你了，押尾同學。我們回家吧。」

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佐藤同學終於緩緩開口。

「……肌肉怎麼了？」

「不、不過妳不用擔心啦，妳已經可以拍出這麼迷人的照片來了，就算沒有我幫忙，一定也……」

佐藤同學很可愛。

聞言，佐藤同學慢吞吞地抬起臉孔，向我回了一個有氣無力的笑容──

「cafe tutuji」沒有聘用兼職人員的閒錢。

這是「我要」的意思嗎？

禮拜六。

也不曉得佐藤同學了不瞭解我的心境，她起身離開了長椅。

……想像了這樣的畫面後，一股苦悶的感覺便充滿了我的內心。

這種時候就算是說謊也好，好歹把兒子擺第一吧。

她鼓起勇氣所提出的邀請重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然後總有一天，進步到一定水準的她會在MG發佈照片，同學們在看到她的照片後會對她這個人改觀，進而與她做朋友……

沐浴在夕陽餘暉中，佐藤同學翩翩起舞似地轉身面向我。

……不，說不定根本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

因爲她沒什麼攝影美感，一開始肯定會相當辛苦，可是隻要持之以恆，相信她一定會慢慢地進步。

我不禁對自己優柔寡斷的心態發出了乾笑。

「……哈哈。」

我抿嘴沒有回答，可是這個反應反而成了最強而有力的證明。

「你愈說我愈迷糊了。」

唯一確定的是……她的肩膀已經不再發抖了。

粉絲人數和總貼文數雙雙掛零。

我好奇地轉頭一瞧，只見老爸在廚房擺出「正展腹部和大腿」的健美姿勢，展現強健的下半身。

──沒錯，這就是我婉拒佐藤同學邀約的理由。

至少這裏就有一個。

「這個禮拜六……」

「絕對有啦，而且很多。」

所以，如果我在生意最忙的週末丟老爸自己一個人顧店，他肯定忙不過來。

她的臉充滿了深切的懇求，實在不像是邀朋友出去玩的表情。

不知道是因爲感到難爲情，或是害怕被我拒絕，佐藤同學這麼說完後把臉垂得低低的。

那模樣是那麼地美麗而夢幻……而且帶着一絲絲的哀傷。

……佐藤同學大概不知道吧。

當時我應該怎麼回答纔對呢？

「……」

「我說你的肌肉在哭泣。」

我相信她今後還是會跟以前一樣，在學校就擺「冷淡的佐藤同學」的架子，週末就四處尋訪時髦的咖啡廳，持續拍攝照片。

「……老爸你怎麼知道？」

「……纔沒有。」

佐藤同學會改變是因爲我拒絕了她的邀約的關係，說不定這種想法本身就是在往自己的臉上貼金。

這個肌肉猛男在說什麼啊……

話才說到一半，佐藤同學便露出看似痛苦的表情閉緊了嘴巴。

我真是一個笨蛋。

看，一點問題也沒有。

「……『cafe tutuji』的來客數還算不錯，可是我知道我們沒有餘力聘請兼職人員。」

可愛的不是隻有臉蛋而已，還有她偶爾露出來的笑容、意外小孩子氣的地方以及細微的小動作等等，對她瞭解愈多，愈能感受到她的魅力。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無可奈何的事。

明知道不要多說什麼纔是最好的，可是我的嘴巴卻自作主張地發言。

在一片寂靜中，隱隱約約可以聽見女高中生們的談笑聲，那顯得格外遙遠。

老爸姿態優雅地端起茶杯品茶。

而且不曉得是因爲不安還是缺乏自信，單薄的肩膀不停微微地顫抖着。

「──颯太，因爲我和『cafe tutuji』的關係，你打算放棄喜歡的女孩子對吧？」

「好，收拾完畢……老爸，你要來杯紅茶嗎？」

──這、這個禮拜六我打算去喫卷卷冰！押尾同學你有沒有興趣一起來？

這個帳號今天仍維持零則貼文的狀態。

我趁泡茶的空檔胡思亂想。

那副模樣讓我感到於心不忍，可是──

沒有人高攀得起的高嶺之花……當然我也不例外。

傍晚五點的時候，我終於忙完今天咖啡廳的所有業務。

「……這個禮拜六。」

我一邊如此自嘲地心想，一邊從口袋掏出手機開啓MG，打開某個看了好幾百次的頁面。

這時，坐在戶外休閒椅上的老爸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不然也沒辦法啊。」

「──這、這個禮拜六我打算去喫卷卷冰！押尾同學你有沒有興趣一起來？」

我也搞不懂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連個人檔案的頭像都沒有設定，空無一物的帳號。

佐藤同學又重複了一次，並且做了大口的深呼吸。

那張笑容是……

算了，總之也幫老爸泡一杯吧。

「雖然老爸你不會抱怨，可是一旦我在週末的時候跑去跟心儀的女生約會……你的生意會很難做，這點基本道理我還是懂的……」

……？

不過，我可以確定關鍵在於我和她最後的對話。

不用看具體的數字，憑自己的觀察就感覺得出來生意好不好。

「你的肌肉哭了。」

因爲我不希望讓佐藤同學覺得我好像在把責任推卸給老爸，所以當初纔沒有跟她說明這個理由……

「我也很無奈，『cafe tutuji』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地方。好不容易靠MG的宣傳，生意漸漸步上了軌道，我實在無法輕易就拋下工作……」

這是實實在在的真心話。

我當然喜歡佐藤同學。可是我也同等地喜歡這個地方。

老爸讓紅茶在口腔裏翻動，靜靜地聆聽我說話。

過了一會兒，把紅茶吞進喉嚨裏面後，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很久以前，在我大學時代參加甜點同好會的時候……」

「咦？你幹嘛突然扯到那麼久的事情。」

「安靜聽我說！！」

被罵了，我只好乖乖當一個聽衆。

老爸乾咳了一聲清清喉嚨後，繼續往下說。

「這個甜點同好會是由四個男生組成的小團體，當年總是和平地進行着活動。我們儼然是甜味與卡洛里的俘虜。」

……好厲害的團體啊。

雖然我有一股想要吐槽的衝動，可是老爸難得表現得這麼正經，我只好忍下來靜靜聽他說。

「──可是在我大三的時候情況出現了變化，一名被趕出美式足球社、名爲『肌肉狂人』的人物想要加入我們的同好會。」

「這個綽號真教人感到好奇……爲什麼他會被趕出社團？」

「聽說他偷偷在其他社員的飲料裏添加了乳清蛋白。」

爲什麼啊。

「肌肉狂人人如其名，十分迷戀肌肉……也因爲他對肌肉抱有異常的執着，所以最後纔會墜入肌肉道。」

肌肉道是什麼鬼地方，要怎麼樣才能前往啊。

這真的不能怪我。

「那個搞了老半天的部分不就是重點嗎……」

最近纔來到我們鎮上開設的卷卷冰專賣店。

「我媽是肌肉狂人──！？」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我希望颯太你能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啊，從想要受傷的孩子那裏，剝奪他受傷的機會，我豈不是個不及格的父親嗎？不，應該這麼說纔對──」

「喔哇啊！？什麼什麼什麼！？哪來的可疑人物！？」

………………什麼──？

「……」

「哎呀，不小心離題了……呃，我們剛纔在聊什麼來着？」

我忍不住感嘆地喃喃自語。

「原來你剛纔提起過去的蠢事是爲了埋下伏筆嗎！？」

別說得好像喫同一鍋飯一樣，好噁心。

「……咦？老爸你的肌肉是爲了這種荒謬的理由練出來的嗎……」

──押尾同學實在太了不起了。

是這樣嗎……？

話聲剛落，我連工作服也來不及脫便匆忙跨上停在店門口的淑女車，踩着踏板飛馳而去。

「……！」

還有，我老是動不動就想看「cafe tutuji」的帳號，到底一天要看幾次才過癮！我該不會已經看好幾百萬次了吧！？

──我，做好了覺悟。

我又來了……！即使自己一個人來喫冰，腦子裏卻還是一直在想押尾同學！

這個事實太過沖擊，我凍結了好一會兒。

可是，就算跟我說這個也……

「──怎麼會沒有辦法！」

猶豫許久，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將卷卷冰的照片上傳到MG的我忍不住「呼～～～～……」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啊啊……那個肌肉瘋子終於找回人性了嗎……」

我是否成功拍攝了吸睛的照片呢？

「aytim9」。

老爸用微笑回答了我的問題。

一股疲憊的感覺湧上心頭。想不到只是上傳一張照片到網路上也可以搞得這麼緊張……

……

留言呢？標籤呢？

不只製作過程繁複，裝飾得像鬱金香一樣的冰淇淋同樣非常炫麗。

「可是現實問題就擺在那，又有什麼辦法──」

老爸的口吻一反常態地溫和，我不由得看向他。

這是我聽過最誠摯的道謝。

我趕緊關掉手機熒幕。

「沒錯！就是那個甜點同好會！」

老爸一聲大喝，「啪」地彈了一下手指。

「──加油啊，颯太！爸爸我永遠支持你！」

「……其實是這樣的，我請他們以後週末都來我們咖啡廳幫忙。」

「不管是離題還是怎樣，這真的太教人震驚了，我已經想不起來我們本來在談什麼……」

而且──或許神明大人一直在看着吧。

「……」

「cafe tutuji」被我遠遠拋在腦後，我一心只想去找她──

「咦……爲、爲什麼……！？」

一股近似後悔的感情在我的心中翻騰。

父親向滿腹狐疑的我投以溫柔和善的微笑，說：

「那個肌肉狂人其實就是颯太你老媽。」

「他在鬆餅裏偷加了乳清蛋白……」

「咦……？」

押尾同學好了不起……

「我們接納了他。畢竟喫了同一塊鬆餅後，大家便是好兄弟了嘛。」

我終於忍不住吐槽了。

「……老爸你們的決定呢？」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因爲有你的付出，這間咖啡廳才能撐到今天。接下來就放心交給爸爸，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

「受騙上當的我們非常生氣，還向肌肉狂人挑戰……不過搞了老半天，最後雙方還是握手言和了……」

五千……這個數字實在超乎我的想像，一個班級也不過才四十人上下而已。

「我想起來了，我們在聊颯太的肌肉在哭泣的事。」

粉絲人數掛蛋的我上傳一張照片就可以搞得這麼心累，擁有五千名粉絲的押尾同學卻幾乎每天拍攝上傳漂亮的照片。換句話說，押尾同學每天都在回應五千個不知名陌生人的期待。

「咦！？難道是……」

說到這裏，老爸從椅子站了起來。

終於，我終於動手了。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我真的無法理解──！

我拿起手機一瞧，顯示在熒幕上頭的是一則來自MINE的系統訊息──

「因爲肌肉狂人的思想太過偏激，又練了一身過度誇張的肌肉，所以美式足球社受不了他，把他趕了出去，於是他決定逃往氣氛比較和平，而且與美式足球社毫無瓜葛的甜點同好會。」

我如此大聲嚷嚷後，三個陌生猛男像在肯定我的猜測般，各自擺出不一樣的姿勢展現肌肉。

「這樣就OK了……」

卷卷冰就是這種深受女高中生歡迎的花俏甜點──以上是網路文章的介紹。

原本壓在我肩膀上的東西彷彿一縷輕煙般漸漸消失了。

出乎意料的新事實接踵而來，老爸向腦袋一團混亂的我面露溫柔的笑容，說：

♥

不、不會吧……這不是真的吧！？

「啊……」

我聽見遙遠的後方傳來老爸爲我加油打氣的聲音，映在眼底的夕陽忽然變得有些模糊，可是我繼續直視前方，沒有回頭。

…………

「……那個肌肉狂後來呢？」

……不曉得那張照片能獲得什麼樣的回應呢？

我這個女高中生有表現及格嗎？

「果然，押尾同學好厲害……」

話說回來，我連一個粉絲也沒有，去思考會獲得什麼回應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來喫冰淇淋吧……」

「……爸，腳踏車借我一下！」

然後他向我這個親生兒子深深一鞠躬，說道：

「不，重點是我們透過這場鬥爭意識到了肌肉的好處，而且肌肉狂人也洗心革面，不再強求別人鍛鍊他們不想要的肌肉了。」

我一頭霧水──忽然，庭園裏的樹叢一陣搖晃，三個陌生的肌肉猛男從樹叢裏冒了出來。我

「──颯太，肌肉這種東西呢，沒有受傷就沒有成長。就跟爸媽當年一樣。」

「那傢伙根本是瘋子吧。」

我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我拿起塑膠湯匙圉了一口送進嘴裏。

這時，我赫然發現自己居然習慣性地準備點開「cafe tutuji」的官方帳號，頓時漲紅了臉。

不小心知道了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被眼前的異常事態嚇得向後仰起身子。

『佐藤小春在MG發佈了第一則貼文。』

「後來，我們因爲攝取了過量的乳清蛋白身體爆肥，於是他以減肥之名帶領我們做嚴酷的肌肉訓練，不知不覺間我們所有人都稱了肌肉狂人的意，把身材練成了這副模樣。」

遺照裏笑得那麼溫柔婉約的老媽居然是肌肉狂人！？

……原來如此，老爸原本是打算像這樣引導話題的嗎？

沒錯，冰淇淋纔是真正的重點。

「人與人之間只要有接觸就會有受傷，雖然那是一件既痛苦又難過的事情，可是肌肉會很開心，因爲它知道自己將有所成長。相對地，一旦奪走肌肉受傷的機會，它就會哭泣。」

「纔不是什麼可疑人物！？他們是爸爸我在同好會認識的朋友！」

……跟蹤狂不會就是像我這樣養成的吧，如此心想的我不禁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情緒中。

所謂的卷卷冰，就是把液態的冰淇淋倒在冰鎮過的鐵板上翻炒並且壓平成薄片狀，接着用鏟子將壓扁的冰淇淋剷起做成卷子，裝在杯子裏食用。

「……」

……好喫，嗯，應該算好喫。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

我個人覺得這個冰也沒有好喫到那個地步。

我嘗不出現在在我舌頭上化開來的冰淇淋，跟超市促銷的冰淇淋有什麼差別。明明這一杯要八百日幣耶……

我環視四周。

零零散散地坐在其他桌位的年輕女子們每個人都笑咪咪地和朋友談天說笑，一邊讚不絕口地喫着冰淇淋。

……我的舌頭是不是故障了啊。

「……」

我又喫了一口，果然不怎麼好喫。

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情。

話雖如此，也沒有難喫到喫不完的地步，於是我一半基於要把食物喫完的義務，重複着用湯匙刮下冰淇淋送進嘴巴的動作。與其說是進食，感覺更像是在處理喫不完的冰淇淋。

當我像機器人一樣腦袋空空地重複着喫冰的動作時，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個人。

──押尾同學，他真的是溫柔的好人。

而且我太過依賴他的溫柔了。

押尾同學一直以來都是那麼地溫柔。

他大概是那種只要看到像我這種有困擾的人，都無法坐視不管的大好人吧。

從入學考試當天他給我一顆金平糖的時候開始，他就不曾改變過。

在「cafe tutuji」挺身爲我解圍，帶我去他房間教我拍照，陪我一起去喝珍珠奶茶，無非都是因爲他熱心助人。

絕不是因爲我對他而言很特別，他對任何人一定都很溫柔。

在這個方面上……

爲了交朋友……那固然是原因之一，可是應該不是我的最終目標。

我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注視着押尾同學的手機，語帶自嘲地喃喃說道。

「咦……？」

這一刻我真的產生了彷彿心臟已經停止跳動的錯覺。

因爲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初戀就在這一刻凋零了──

口中啣着湯匙的那副模樣儘管看似頑皮，可是仍帶有一絲絲的溫柔。

我這是在說謊。坦白說，我那渺小的自信老早就蕩然無存了。

心緒澎湃的我再也剋制不住地垂下了頭。

「……而且你不是說今天另有安排了嗎……？」

人家都說得這麼白了，即使是沒什麼戀愛經驗的我也聽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我早就知道、我再清楚不過了。

沒有朋友，個性也一點都不可愛。我以爲即使自己如此陰沉，只要能成爲光鮮亮麗的Minstagramer，就可以跟押尾同學站上同一個舞臺……

「……」

──押尾同學如是說後，一如既往地向我面露微笑。

我努力擠出發抖的聲音。稍不注意的話，只怕我的情緒又會爆發。

我窩囊地低頭看着空空如也的冰淇淋杯發呆──這時。

我誤解押尾同學的溫柔，以至於說出了要命的一句話。

不僅如此，他甚至離我愈來愈遠，快要從我可以看得見的範圍消失了。

有什麼好啊哈哈的。我已經搞不懂自己該做什麼樣的反應才正確了。

我把蓋在頭上的外套往下拉，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可是我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

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是我上傳到MG的卷卷冰照片。

「……押尾同學……」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我實在快受不了自己的差勁個性了。

只不過，跟現在這股彷彿要在深海中被壓垮的感覺相比，那一天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這一聲呼喚也勾動我的情緒，眼看我心中的水壩就要因此潰堤的時候──

因爲我雖然沒朋友，但是不曾因此感到困擾。

……明明押尾同學跟我再三強調過店家的重要性，可是我還是犯下了如此基本的錯誤。我真討厭自己。

我稍微想了一下，很快就想出答案。

我喫着鹹得要命的冰淇淋，想通了這一切。

面對我的邀約，押尾同學回答時則是露出了非常困擾的表情。

「……至於我怎麼會知道妳在這裏嘛……首先，在我們櫻庭這個地方有販賣卷卷冰的店家少之又少，再加上冰淇淋上面添加薄荷這個特色，就算沒有標籤也知道答案，一定是『aytim9』了。」

「這……這樣啊……啊哈哈。」

沒想到我的心情這麼簡單就開心起來，我對自己的單純感到厭惡。

爲了接近帥氣又待人和善的押尾同學，我試圖讓自己更像個一般的女高中生，纔開始做出這一連串愚蠢的舉動。

女高中生們的談笑聲彷彿是從異次元傳來的一樣，聽起來是那麼地遙遠。

「……把拍得這麼爛的照片上傳到MG，還癡心妄想要成爲Minstagramer，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哈哈，我還是快點刪除照片好了……」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喫美式鬆餅，也一點都不想喝珍珠奶茶，更不想喫什麼冰淇淋。

「……啊啊，我懂了。」

咦？押尾同學怎麼臉紅了……

不行了，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咦？怎、怎麼了……？

他把手撐在桌上，用塑膠湯匙舀起冰淇淋往嘴裏送。

難怪我會覺得八百日幣的冰淇淋不好喫了。

從頭上飄下的那道嗓音，正是我做夢也會聽見的聲音。

光憑那溫柔的聲音和漂亮的手指，我就知道他是誰。

只見押尾同學用手捂着嘴巴，臉上掛着我從來沒看過的表情，垂眼看着斜下方。

聞言，我忍不住抬起了臉孔。

齁個大頭鬼啦，女高中生纔不會發出那種聲音。

「咦……？」

不然是爲什麼？

的確，我忘記標上店名了。

押尾同學說得直接了當、毫不委婉，我閉緊了嘴巴。

「對啊，真的拍得很糟糕呢。」

和押尾同學一起去喝珍珠奶茶的那一天。

可是，他卻像在顧慮我的心情般，繼續解釋。

我想起了那一天的事情。

我沙沙作響地颳着冰淇淋。

原本擺設得那麼漂亮誘人的卷卷冰漸漸變得面目全非，糊成了一團。

「……」

押尾同學不是說過了嗎？珍珠奶茶本身並不重要。

這個問題根本是多此一問，押尾同學肯定只是同情像我這種一個人喫卷卷冰的陰沉女人而已──

「──身子要是着涼那就不好了，拿去披着吧。」

我很意外押尾同學怎麼會知道我的MG帳號，可是更教我喫驚的是，我發佈那張照片已經是三十分鐘前的事情了。

押尾同學連續做了兩三、口深呼吸的聲音飄進了我的耳裏，然後，某個物體咻地滑進了我的視野之中。

雖然我視野的上半部分被外套遮住，以至於看不見對方的長相，可是我知道他是誰。

「……押尾同學果然厲害。」

明明這種事情我再清楚不過了，可是……

他身上穿着「cafe tutuji」的制服，慢條斯理地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下後，把他的卷卷冰放在桌上。

我沒有勇氣看押尾同學的臉。

──這、這個禮拜六我打算去喫卷卷冰！押尾同學你有沒有興趣一起來？

我不想讓押尾同學看到這樣的表情。

這時我抬起頭──注視着他。

對押尾同學這個人瞭解愈多，我愈是認清，他不在我伸手可及的高度。

「……」

「……抱歉，我剛纔那樣好像在搭訕女生對吧。」

對了──主要是爲了接近押尾同學。

我居然開口找押尾同學約會。

那是押尾同學的手機。

看來我在這裏發呆到連時間過了多久都感覺不出來。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遺憾歸遺憾，我不會多做其他聯想。

押尾同學一如偵探般做完分析後，指了我所設定的衆多標籤。

上半部分的視野突然被遮住，原本快從我心中宣泄而出的情感又縮了回去。

「──對啊，可是我很想跟佐藤同學一起喫卷卷冰，所以就提早把事情做完了。」

「啊，忍不住在拍照前就先喫了一口……算了，反正這個也不怎麼好喫。」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想要當Minstagramer呢？

我一如在求救般喚了他的名字。

我只是想跟押尾同學一起入鏡合照而已──

──……抱歉，那天我有安排了。

「哈……哈哈，押尾同學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被押尾同學這麼突襲，我的臉燙得像着火了一樣，我立刻把頭縮回外套裏面，一雙眼睛盯着桌面看。

「你不只在時髦的咖啡廳當店員，也比我博學，拍照技術又很高明……哈哈，我快要失去自信了。」

我──不小心越過了想和押尾同學當朋友的話絕不可碰觸的那一道界線，而且被溫柔的他委婉拒絕了。

我的頭被什麼東西包覆了，一件外套蓋住了我。

但是如果不這樣說的話，我怕自己又會自作多情。

──不、不過妳不用擔心啦，妳已經可以拍出這麼迷人的照片來了，就算沒有我幫忙，一定也……

押尾同學從以前就是我這種人高攀不起的高嶺之花。

我有一種全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是孤獨的感覺。

聽我這麼說，押尾同學的答覆是──

一股奇妙的飄浮感簇擁着我的身體，身體很不舒服，噁心想吐。

「咦……？」

我顫抖着聲音說道。

「咦，齁。」

「首先，這張照片不應該從正上方的角度拍攝。杯子側面有精心設計的『aytim9』LOGO，卻沒被拍進去。套用的濾鏡也很奇怪。」

……我早知道了，我明明早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被押尾同學當面批評還是好難過喔……

我不禁眼眶一熱，眼看淚珠就要掉下來的時候──

「不過，還是比我高明多了。」

押尾同學的纖細手指在熒幕上滑動，切換了手機畫面。

看到重新顯示在熒幕上的照片，我倒吸了一口氣。

「這是……」

──照片上的是「cafe tutuji」的美式鬆餅。

不過，該怎麼說呢……跟放在官方帳號上面的照片相比，整個很……

「拍得很爛對吧，這是我第一次幫美式鬆餅拍的照片。」

「咦！？」

押尾同學苦笑着如此說道後，我忍不住掀開外套露出了臉來。

「這是……押尾同學拍的！？」

「沒錯。」

「可、可是我沒在『cafe tutuji』的帳號上看到這張照片……」

不小心說溜嘴了。

押尾同學要是知道「cafe tutuji」官方帳號上，超過三百張的照片我全部都看過，一定會覺得我是噁心的變態……！

所幸的是，押尾同學似乎沒特別把我那句話放在心上。

「嗯，因爲拍得太爛了，所以我不好意思上傳……妳看這個。」

「哈哈，那怎麼可能。我研究了超久，但還是很不安。不過……」

「──我和佐藤同學都已經上傳了照片。從那一刻起，我們就是Minstagramer了。」

「在我上傳第一張照片到MG前，拍了差不多一千張吧。」

「這張是從正上方拍攝，導致構圖像日本國旗的鬆餅；這張是因爲逆光拍攝，導致曝光過度的鬆餅；至於這張則是……唔哇，時間拖太久結果奶油都融化掉了，真慘。」

「我教妳就好。」

就爲了上傳一張照片，押尾同學付出了那麼多的心血──

我的胸口好悶，身體自然而然地顫抖了起來。

押尾同學的手指在熒幕上滑動，跳回到我上傳到MG的照片。

「對了，佐藤同學，隔壁鎮最近開了一間很適合MG打卡的剉冰店，下個週末要不要一起去踩點？這次沒能陪妳喫到卷卷冰，就當作是我的賠罪吧。」

押尾同學滑動了照片的資料夾。

「等……等一下！押尾同學，這些到底有幾張啊！？」

「問題是……我拍照的技術很爛……」

「反正我這個人講話也不怎麼有趣。」

「──我就是想跟佐藤同學一起去啊。」

「就算跟我聊天我也不懂有趣的話題，也沒有朋友……」

這個數字超越了「cafe tutuji」目前所上傳的照片張數，而且還超過不只一倍。

「就算這樣……你還是願意找我一起去嗎……？」

我嚇了一大跳。

我忍不住低着頭。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的臉。

──沒想到我又重新愛上了初戀的對象。

……啊啊，我怎麼會這麼笨呢。

我抬起臉注視着押尾同學。

押尾同學有些靦腆似地回答道：

看到那個微笑後，我不禁如此心想。

整個畫面從上到下，滿滿都是美式鬆餅的照片，數量驚人。

「一千……！？」

那個笑容太犯規了。

「我是抱着多少幫老爸一下的念頭開始經營MG的，接觸之後才發現其他人的照片都拍得很好。我還記得第一次發佈貼文時我猛流手汗呢，好幾次都猶豫要不要刪掉算了。」

「……我還以爲對押尾同學來說，拍照上傳MG只不過是信手拈來……」

接着他面露溫柔的微笑說道：

笨蛋，我真的是笨蛋一個。

「而且我一點都不像女高中生……就算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