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拍 忘年會
《冷淡的佐藤同學只對我撒嬌》 · 猿渡風見 · 4752 字
……到底是在哪個環節出差錯的?
在一片黑漆漆的商務飯店的房間內,我沒有開燈,懊惱地縮在牀上的一角。
外面開始下雪了。
……天氣這麼冷,雪音有做好保暖嗎?
這樣的念頭閃過了我的腦海,我有一股想要立刻打電話給她的衝動。
剛纔我一度想去報警。
當然了,直到現在我還是狠不下心把侄女抓去送交給警察處理。
而且……那個男孩說的話一直令我耿耿於懷。
——以大人的立場而言,您說的或許沒錯,可是那不是爲人父母應該說的話。
——您只是過度保護而已!
——還沒做好溝通準備的人不是雪音妹妹……
——而是您自己纔對吧!?
「……」
嘴炮……只不過是高中生的嘴炮。
沒有社會經驗也沒有實際養育過小孩子的臭小鬼隨口胡謅的不負責任發言……
我好幾次想要說服自己這樣相信,可是不知何故,他說的那些話一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坎裏。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難得去外面的便利超商買了一堆酒。
打破了自從我生下雪音後就滴酒不沾的慣例……
「……我快被搞瘋了。」
小孩子擅自離家出走,我丟下工作舟車勞頓地跑來櫻庭這個鳥不生蛋的鄉下地方,結果卻束手無策……
我想也是。畢竟好好的紀念旅行老公卻在跟人視訊喝酒。
『是、是嗎?這樣子啊,無論如何偶爾一起喝個酒也沒什麼不好吧,反正現在是除夕,透過遠端視訊稍微喝個幾杯也沒關係……』
哥哥的臉映在筆記電腦的熒幕上。那個留着七三分發型,讓人看了就氣的老哥。
「怎麼了?你要跟我說雪音的事情嗎?」
即便整顆腦袋彷彿蒙上了一層霧,「我到底在做什麼啊」這個念頭還是三不五時會自己跑出來。
太久沒喝酒以至於都忘了。
「什麼?我家的雪音纔是最可愛的吧……」
「……你住的房間還挺高級的嘛。」
我當了這個人三十幾年的妹妹了……
『是嗎?那太好了,啊……那個……』
那個把女兒當掌上明珠的老哥,居然會提起自稱是他女兒的男朋友的男人的名字?
而且雪音也不想理我了……
有一點……不,應該說感覺相當噁心。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哥哥講話這麼不幹不脆的樣子。
「那個,呃………………奇怪?剛纔我們在聊什麼事情來着……」
「……什麼?」
『……幹嘛,妳在哭啊……?』
「我纔沒有哭呢……!」
而且還對他讚譽有加!?
『妳是指什麼?』
「……?我有帶工作用的筆記型電腦以備不時之需。」
一看到熒幕上的顯示畫面後,我立刻皺起了眉頭。
『……押尾颯太嗎……那男孩相當不錯喔……』
「!?雪音!?」
『不……關於那個……』
我在電話響了第五聲的時候接聽。
現在落到除夕卻一個人躲在旅館傷腦筋的下場……
「老哥居然會誇獎人……!?今天要下紅雨了嗎……!?」
『就是那個啊……那個…………我也忘了……』
我和老哥都遺傳了那個滴酒不沾的臭老爸的不會喝酒的基因。
「你們那邊現在幾點?」
我驚訝的不是被老哥猜中答案,而是從老哥的口中聽見押尾颯太的名字。
明知我必須忍住纔行,可是我的剋制力受到酒精的影響而變弱,終於……
本來我是打算假裝沒聽見的,可是他會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來,很有可能是爲了雪音的事情。
「……可以。」
「清美姐呢?」
「……真的沒問題嗎?」
唯一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他現在身穿夏威夷襯衫和短褲吧。
很明顯他另有其他目的,絕對不是單純想跟我喝酒而已……算了。
「幹嘛?」
『在牀上躺着……她的心情不是很好。』
「……臭老哥。」
更何況他現在不是爲了結婚紀念正在夏威夷旅行嗎?
……他這個人還是一樣,講起話來頭頭是道,聽了就厭煩。
他應該是全世界最不適合這身打扮的人。
『等一下,我有事、當然有事,所以,那個,該怎麼說呢……』
「聽得見。」
「對啊對啊,上次見到她好像是盂蘭……不對,是去年一月的時候了……?她長大了呢……」
——兩個人都喝到酩酊大醉了。
「她沒有說什麼……」
他的聲音就跟已經去世的臭老爸一模一樣。
哥哥在這個時候停下來做了一個即便我在電話的另一端也感覺得到的大口深呼吸後,說:
『再不然——是押尾颯太跟妳說了什麼?』
『……妳也太失禮了吧……即便是我,該誇獎人的時候還是會誇獎的……』
應該說我完全沒料到他會做出這樣的答覆,所以我也忍不住發出了毫無修飾的聲音。
眼神看似昏昏欲睡的老哥繼續說道:
「……沒事的話我要掛斷電話了。」
三十分鐘後。
『廢話少說快點乾杯吧,很快就知道誰的酒量比較差了。』
『……看到妳的影像了,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再加上那個充滿濃濃夏威夷風的背景,愈看愈像是在演搞笑短劇的場面。
……我是無所謂啦,可是哥哥你約人喝酒的技巧會不會太爛了啊?
『要、要不要一起喝酒?我們很久沒一起喝了。』
恕我失禮,可是打從我自孃胎出生以來,真的從沒看過這個場面。
「?」
哥哥的聲音還是一樣道貌岸然的,讓人聽了就討厭。
今天是除夕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什麼叫很久沒一起喝,我們從來沒一起喝過酒好嗎?」
「……!?」
「……喂,有什麼事?」
『冬乃,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呵呵……是吧……小春是全世界最可愛的……』
……雪音。
我放在牀上的智慧型手機震動了。
『妳現在手邊有電腦可以用嗎?』
「……」
而且我現在這副最不想被人看見的模樣,被最不想讓他看到的那個人給看見了。
『這邊現在是十二月三十日的晚上十一點。夏威夷和日本相差十九個鐘頭,所以說妳那邊現在應該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六點吧。』
老哥口齒不清地說道。
「反正我現在閒得很。」
我一如要捕捉在水中游泳的魚般撲向智慧型手機……
『我有取得清美的許可了,所以那個……好嗎?』
『啊?我的酒量至少比妳好。』
「好啦好啦,乾杯乾杯。」
『……對了,妳是不是有跑去見小春啊……?』
我對着筆記電腦的鏡頭端起燒酌調酒的酒罐做乾杯的動作。
「你哪來的自信。」
我敢說,哥哥絕對、絕對不是那種會邀人一起喝酒的那種類型。
「好吧,我去準備一下。」
『還可以。』
「還問我指什麼……哥哥你的酒量不是超爛的嗎?」
有夠爛,這是我這輩子過得最糟糕的除夕。
一說出這個名字,就有熱熱的東西從眼眶深處湧現。
來電的人是我的老哥佐藤和玄。
……就在這個時候。
真是意外的要求……
我正好買了一堆酒。
『別管時差的事情了,總之先乾杯再說吧,我買了好幾罐夏威夷當地製造的酒……這是什麼?蘭姆酒嗎?第一次看過這種酒……』
我到底在做什麼?窩囊到眼淚都快不聽使喚地掉下來了。
『很少看到妳露出這麼脆弱的樣子哪,小春跟妳說了什麼嗎……?』
「雪音……」
『……他的優點呢……就是心態很健全……』
「健全……?」
『沒錯……他的心態一點都不扭曲,無論這樣是好是壞,總之很平凡、率直……跟我們兄妹完全不一樣呢,呵呵……再加上他是個老好人……也因爲這個緣故,他的身邊聚集了一羣奇奇怪怪的人物……清左衛門那傢伙……我本以爲他連大腦都長滿了肌肉……想不到還挺會教育小孩的嘛……』
「……」
『而且押尾颯太……只要在他的身邊,事情一定都會有所轉圜的,不管是再怎麼奇葩的人,原本的問題都能解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你口中的那個聖人君子對我做了一番指教。」
『指教妳什麼?』
「他說以父母的標準而言我做錯了。我只是過度保護小孩。還沒做好溝通準備的人不是雪音,而是我。」
『嘻……嘻嘻……』
「啊?有什麼好笑的?你是看不起我嗎?」
『不……因爲他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所以我覺得很好笑……』
「類似的話……?」
那個意思是……
「那個小子也跟老哥你槓上了!?」
『那叫辯論、辯論……什麼槓不槓上的,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我驚嚇到甚至瞬間酒醒了。
和那個滿嘴歪理的臭老哥吵架?那個小子到底哪來的勇氣啊!
『……那次我差點辯輸他……雖然我當下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我內心受到相當大的震撼哪,呵呵……』
「……」
我看着憋也憋不住地笑得好不愉快的老哥,不知怎的……
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就這樣罷手了……
最後,哥哥的臉又被另一顆枕頭砸個正着……
總之,現在我得先看過那部「影片」纔行……
『——這些年來很抱歉。』
『噢……?』
「……!」
『她剛纔打電話來,希望我可以跟妳聊聊。平常沒來由地看我就討厭的小春竟然低頭向我拜託。我已經想不起來上次她拜託我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我隱忍了三十幾年的鬱悶一口氣爆發。
那個完全沒把人情世故放在心上的老哥他?向我?
這個念頭纔剛浮現,下一秒——
『沒錯,因爲妳過得比我自由太多了。』
「有人拜託你?誰?」
『小春。』
我「呼——」地深深地嘆了一口細長的氣。
我一頭霧水。
他之所以約我一起喝酒,就是爲了跟我說這件事情嗎?
『先別急……我傳送影片的網址到妳的電腦了,等一下妳再找時間看吧。』
就算沒有喝酒,我應該也很難相信眼前的狀況吧?
熒幕上的哥哥不知何故突然向我低頭。
明明這麼得天獨厚,直到現在還是一樣擁有我所沒有的——
『……冬乃,其實今天我會邀妳經由遠端視訊一起喝酒,是因爲有人拜託我這麼做。』
愈看愈覺得老哥是全世界最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一把無名火油然而生。
那個老哥居然向我低頭致歉?
「羨慕……?我嗎?」
『那只是妳的一廂情願。』
到底是什麼影片啊?我沒有多想,直接點擊了那個網址……
一聽到「自由」這兩個字,我立刻腦充血了。
……是枕頭。
……這個該死的臭老哥,我真的超級討厭他的。
『我因爲無謂的嫉妒而沒有點醒妳這個事實,這就是我所犯的過錯……我真的、真的很對不起妳。』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老哥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
有某個白色的物體從畫面外飛向了哥哥。
「……我說什麼也不想讓雪音嚐到這種痛苦的滋味……」
「坦白說,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自己一直被人拿來跟你比較。『妳哥哥人生一帆風順,還建立了平凡的家庭,那妳呢?妳有好好經營自己的人生嗎?』感覺上大家都是像這樣拿我們比來比去……我……」
『……其實我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對冬乃妳造成非常巨大的壓力,可是我卻坐視妳受那股壓力折磨,甚至有幸災樂禍的感覺。』
「小春她……?」
『——妳一定要記得看影片!明天日本時間一月一日的下午三點去cafe tutuji一趟!妳要在那裏重過一次聖誕節!嗚噗!?』
「說那什麼可笑的蠢話!你知道我活在你的陰影下那個感覺有多麼的不自由嗎……!」
『……』
「這……就算你現在纔跟我道歉,也已經……!」
「!?你、你說什麼……!?」
「cafe tutuji……?重過一次聖誕節……?」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爲什麼她要這麼做……」
當我的頭上浮現了問號時……
「……爲什麼?」
『……雪音她還來得及吧?』
清美姐似乎已經忍無可忍了。
實際說出口後,感情在酒精的催化之下不斷宣泄而出。
日本和夏威夷的時差是十九個小時,換句話說夏威夷現在是半夜十二點。
『妳有可以無視那種比較的自由。單純只是妳沒有發現而已。』
『我……畢竟是長男,只能乖乖照那個該死的臭老爸安排的道路前進。所以打從心底羨慕妳,同時也覺得很可惜。因爲妳一心一意想要去回應旁人的期待,以至於忘記了妳所擁有的自由。』
我用力咬住下嘴脣,垂低視線。
「怎麼可能……」
「……幹嘛?」
影片?什麼影片啊?
「什麼?等一下,你這是在做什……」
『因爲——我從以前就很羨慕妳。』
「……有了。」
結果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都跨入新的一年了。
『嗚喔!?』
「我真的……從以前就超級討厭你的。你從小時候便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不管我在哪裏,不管我做什麼,大家總是拿我跟你比較。我真的痛苦極了……」
老哥確實傳了一個影片網站的連結給我。
『她似乎已經從雪音的口中問出她離家出走的理由了……』
「咦……?」
「……!?」
「……哥,我從以前就很討厭你。」
視訊通話就此被切斷了。
『好、好啦,到此爲止了,我等一下就會去喝水,當然我沒有忘記明天要帶妳去威基基看跨年倒數的煙火!……冬、冬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