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

這是我——佐藤小春童年時代的回憶了。

那年是我第一次在外面過聖誕節。

記得那時好像是因爲爸爸工作太忙，沒時間提早買要送給我的聖誕禮物，所以我們全家纔在節慶當天出門慶祝，順便選購禮物。

我們來到了距離櫻庭約一個鐘頭車程的地方都市。

聖誕夜的街頭一如被施放了魔法般光彩奪目，無論男女老少，大家看起來都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之中。

我當然也很開心。

第一次和家人去大衆餐廳喫的漢堡肯定是我這一生喫過最美味的東西，爸爸買來送我當聖誕禮物的博美狗娃娃也讓我想要好好珍惜一輩子。

而且一想到回家後還有聖誕蛋糕可以喫，我就高興得心花怒放。

……可是，後來發生了某件足以使歡樂時光瞬間風雲變色的事情。

我到現在依舊記得一清二楚。

當我們一家人走在人潮擁擠的拱廊商店街的時候，某個畫面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某個知名巧克力品牌的促銷攤位。

攤位上陳列的是設計成聖誕樹造型的罐子，裏面裝了好幾顆形狀像聖誕樹飾品的巧克力，是季節限定販售的糖果。頭戴聖誕老人帽子的店員在向我微笑。

這樣的東西對如今已是高中生的我來說當然不算稀奇，可是看在當年的我的眼中，那就像絕無僅有的寶物。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了那句話。

「我想要那個！」

年幼的我睜着亮晶晶的大眼所說出的那句話，其實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含意。

我單純只是因爲「想要」，才把「想要」說出口。

媽媽也能理解我的單純，所以她只是隨口附和，用「對啊，好可愛喔～」之類的話語帶過去。

——相較之下，爸爸並沒有聽聽就算了。

「咿！？」

……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爸爸的表達方式很壞心，而且一點都不成熟。

相形之下，我就是個因任性而毀了歡樂聖誕節的幼稚小孩。

好冷，手套裏的手指好痛。呼出來的氣都是白色的，身體也在發抖。唯獨眼頭的部分是熱的。

「……你一個人嗎？」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對巧克力失去興趣了。

我拚了命尋找爸爸媽媽，可是四處都不見他們的身影。

我內心充滿了難以忍受的驚恐，更用力抱緊了懷裏的娃娃。要不是還有娃娃當我的依靠，我恐怕早就嚎啕大哭了。

樹高大到我看不見裝飾在頂端的星星，而且有許多人聚集在四周。

「可是那隻娃娃也沒有很貴啊，現在很少有小孩像小春一樣收到那麼便宜的禮物就會滿足的了。再送她巧克力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那是什麼意思？我就沒有善盡爲人父母的職責嗎？」

很快地，我就發現自己犯了無可挽回的過錯。

「萬一爸爸媽媽找不到你的話……」

「我們事先就說好禮物只能買一個，小春妳也選擇了娃娃不是嗎？」

「哈啊……哈啊……」

我強忍着快掉出眼眶的淚水，在拱廊商店街的人潮裏奔竄、奔竄、不停奔竄……

「所以我纔要趁她年紀小的時候好好教育。做父母的職責不就是這樣嗎？我不想成爲疏於管教子女的父親。」

可是年幼不懂事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爸、爸爸……？媽媽……？你們在哪裏……？」

「一定找得到的啦，因爲這棵樹最大最顯眼，我們事先有說好，如果走散就在這裏集合。」

「……這個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嗎！？」

如此心想的我最後抵達了位在拱廊商店街中央的大型聖誕樹的樹下。

……爲什麼原本歡樂的聖誕節會變成這樣呢？

——我被爸媽討厭了嗎？

一隻散步中的狗「汪！」地朝我吠叫。

……要是爸爸媽媽真的沒來找我，那該怎麼辦？

「變身腰帶，啾汪～」

不過他還是自顧自地說話。

「媽媽……！」

直到現在我仍然印象深刻，那個玩具品質精良到很難相信是出自一個年紀我和相仿的小孩子之手。看來他是手很巧的孩子。

我站在拱廊商店街的正中央，多到令我眼花撩亂的逛街民衆一進入我的視野範圍，立刻又從我的頭上經過消失。

在陌生的土地變成迷路小孩的事實，更加深了我的焦慮。

結果，我在七歲的聖誕夜得知了世上沒有聖誕老人存在這個殘酷的事實。

我嚇得又拔腿狂奔。

很難想像他現在處於跟我一樣的際遇。

我把臉埋在娃娃身體裏，忍了許久的眼淚在此刻終於潰堤。

或許爸爸只是想把理所當然的觀念灌輸給女兒吧……可是當年的我年紀真的很小。幼小到還不會看臉色，誤以爲「爸爸在對我發脾氣」。

他繼續接着說道：

突然，旁邊有人向我開口說話。

我抬頭一瞧，發現有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小男生不知不覺何時站到我旁邊盯着我看。

我不會再任性地提出那麼貪心的要求了，所以拜託你們找到我吧……

「爲什麼你可以那麼平靜……？」

「！」

等我回過神來——

自己已經跑到離爸爸媽媽很遠的地方了。

我對特攝影片一竅不通，「啾汪～」大概是某種音效吧，而且我也看不懂他擺那個姿勢是什麼意思……

我被一邊玩弄瓦楞紙腰帶，一邊若無其事地如此回答的男孩嚇了一跳。

這棵聖誕樹應該是商店街的地標吧。

爸爸經常把一句口頭禪掛在嘴邊。他說，他最討厭不遵守約定的人。

「爸爸和媽媽每年聖誕節的時候，爲了假扮聖誕老人給我驚喜，都會來拱廊商店街買禮物。我必須裝作自己不知道這件事情。我都跟他們說我有這條腰帶就夠了，不需要聖誕禮物，可是他們還是……」

「……咦？」

……爸爸、媽媽，對不起……

不對，原因我自己心知肚明。都怪我太貪心了。

我在樹下找到一個比較冷清的地方，蹲在那裏瑟縮成一團。

「因爲我太任性，說不定爸爸媽媽已經討厭我了……」

我會這麼做，或許是因爲我覺得只要吸引爸媽的注意力，就能阻止他們繼續吵架了吧。

我滿腦子只剩「都怪我說話不經大腦思考，惹爸爸媽媽生氣了」這樣的念頭。

或許是因爲媽媽也覺得不需要對小孩子這麼嚴苛吧，她從旁爲我緩頰道：

「這不是金額的問題。清美，妳不要寵壞小春了，我不希望把女兒教育成會破壞和他人約定的人。」

……而我也忍不住拿自己跟他比較。

即使我在心中默默許願，爸爸和媽媽也不可能那麼剛好地在人山人海的拱廊商店街找到我……

「我和我爸媽就是在買禮物的途中走散的。」

已是高中生的我回首那一天，當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發生的妄想……可是當時的我是真心這麼認爲的。

「……？」

「你說約定……她才七歲耶？」

說不定我只能待在這棵聖誕樹下，忍受着寒冷永遠等下去……

我想起爸爸告誡我的嚴厲口吻。

我感到呼吸愈來愈困難，甚至開始頭暈目眩。

「他們在哪裏？」

「——欸欸。」

「咦？」

總之無庸置疑的是，他跟其他同齡的小孩子相比實在成熟穩重太多了。

我爲了無關的事情受到打擊。

「我跟爸爸媽媽一起來的。」

「爸爸……媽媽……！」

別說是找到爸爸媽媽了，就連四周的景色我都覺得很陌生。

「不知道，我跟他們走散了。」

明明我的心情難過得彷彿世界末日到來……

抬頭看着爆發口角的兩人時，這樣的念頭支配了我的腦袋。

說着說着，我傷心到忍不住又掉下眼淚。

「……或許不會來了。」

「咦？」

「妳看喔妳看喔，這個是我自己做的。」

在當時的我的眼中，那個男孩就像個天才。

我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妳也迷路了嗎？只要在這裏等，妳爸媽就會來找妳了，應該啦。」

「嗚、嗚嗚嗚……」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了？聽不出來我的重點是職責嗎？」

幸福洋溢的家庭、大學生情侶、街頭藝人、喝醉酒的老伯伯、拄着柺杖的老婆婆、狐疑地盯着我看的店員……

「……我爸爸媽媽或許不會來了。」

爸爸的說法容易引人誤會固然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媽媽或許是因爲帶着蹦蹦跳跳的我走了很久，心情也有些煩躁吧。不知不覺間，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瀰漫起了火藥味。

「怎麼了嗎？」

前一刻對我來說還充滿了歡樂的拱廊商店街，如今只是令我恐懼的對象。

我小聲地咕噥着，神色慌張地東張西望。

聖誕老公公要是知道我這麼不聽話，應該再也不會來我家了吧。

我、我要去人潮比較少的地方——

不過，我還是對他產生了興趣。

我聽他的話看了一下，發現他的腰上纏着一個看似用瓦楞紙做成的玩具。

那時候就已經非常怕生的我嚇得打了個哆嗦，甚至無法回話。

所以我最後選擇逃離現場。

然而，媽媽的好意反而變成火上加油。

他的語氣很冷靜，彷彿那與自己無關。

「……！」

「爸爸……！」

聽到我說出這樣的喪氣話後——

「妳等一下喔。」

一旁的男孩突然如此說道，從放在腳邊的紙袋裏面拿出某個盒子。

「……？」

男孩用小小的手有些粗魯地撕掉外層的包裝紙，拿出裝在盒子裏的東西。

出現在他掌心上的是一棵小小的聖誕樹。

「那個是……」

那正是我剛纔吵着想要的東西……就某種意義而言，跟我頗有緣分的聖誕樹造型巧克力罐。

「這是媽媽送我的聖誕禮物。」

男孩簡單說明後，毫不猶豫地打開了蓋子。

「——給妳。」

他掏出其中一顆巧克力遞給我。

金色的包裝紙在我的掌心上一閃一閃地反射着光芒。

「爲、爲什麼要分給我……？」

「雖然我其實也不是很懂……」

男孩以這句話做爲前言後，丟了一顆巧克力到自己的嘴巴，接着說道：

「可是我媽之前跟我說過——她說，巧克力這種東西是跟特別的人在特別的時候喫的，所以是很特別的零食喔。」

「特別……？我嗎？」

「因爲妳迷路了不是嗎？很特別啊。」

……要這麼說的話，感覺好像也沒錯。

「我覺得妳在妳爸媽心中，一定也是很特別的存在喔。」

即使在年幼無知的我眼中，也看得出來爸爸媽媽真的很擔心我的安危。

過沒多久……

「……不知道我們未來能再見面嗎？」

平常總是一臉淡然的爸爸——第一次露出打從心底感到慌張的表情出現在我的面前。明明是寒冷的冬天，可是他的眼鏡卻蒙上了一層白霧，頭髮亂七八糟，滿頭大汗……

「……是這樣嗎？」

結果就跟男孩說的一樣，我是「特別」的存在。

既然不想發脾氣，爲什麼還要強迫自己發脾氣呢？

算了，誰叫我是懂事的小孩子呢，所以我不會刻意拆穿他們就是了。

我想要呼喊他的名字……說起來，我根本沒問他叫什麼名字。

「啊，對不起！」

「就是說啊！害我們擔心死了！」

「老公！你太寵颯太了！要對他兇一點纔行！」

我發現遠方有人影穿越層層的洶湧人潮，一直線朝這裏靠近。

其實我老早就知道聖誕老人的真實身分了。

……那道聲音非常地大聲。

不管是過去還是後來，我都沒再看到爸爸如此認真地使出全力奔跑。

而且，他們也不知道我是看他們兩個的演技太差勁，爲了讓他們可以好好挑選禮物，才故意跑掉，自己打發時間的……

「沒錯，就是那個！」

「爸爸！媽媽！」

「嗯～就打發時間啊。」

虎背熊腰的爸爸以秀氣的舉止向媽媽道歉。

「佐藤小春嗎？」

「不然妳想實驗看看嗎？看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特不特別。」

……我猜爸爸和媽媽大概還沒有發現吧。

對了，我得跟他道謝纔行——！

「呼、呼……真的太好了……」

「咦？」

是爸爸。

他送給我的巧克力剛好跟聖誕樹頂端的裝飾品一樣，都是星星造型的。

「沒關係啦。」

「佐藤、小春。」

他的爸爸媽媽也來接他了嗎？

遙遠的下方又傳來媽媽火冒三丈的聲音。

我嘴巴里含着巧克力喃喃地嘟囔道。

「咦……？」

♠

……大人還真是奇怪。

爸爸以驚人的速度往我衝了過來。

……未來我還有機會再見到他嗎？

讓我騎在他肩膀上的爸爸如此說道。

媽媽也一樣。

過了一會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媽媽也接着現身了。

「是嗎？那太好了。」

「……哦。」

他的聲音有那麼一瞬間確實突破了拱廊商店街的喧囂，附近的民衆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我們。

再說……我也因此遇到了一個滿有意思的女孩子。

「咳咳……颯太？爹地和媽咪剛纔發現你不見，都非常擔心你喔，我們差點就要去報警了呢，你怎麼可以自己偷偷跑走呢？」

雖然從我的角度看不到爸爸的臉，可是我感受到他明顯地動搖了。

「——我快被你嚇死了啦，颯太。只不過一下子沒盯住你而已，你就突然消失又突然跑出來。」

爸爸的身材十分高大粗獷，所以坐在他的肩頭上可以欣賞到令人歎爲觀止的風景。

「咦？嗚嗚、我、我沒怎樣啊……」

「當……當然買到了！爹地買到想買的東西超滿足！對不對啊，老婆？」

男孩消失不見了。我東張西望，四處不見他的蹤影。

他花了一點時間等嘴巴里的巧克力徹底融化之後，突然站起來放聲大喊：

「那就好……！」

「颯太，你剛纔在做什麼？」

「——佐藤小春——！的爸爸媽媽——！你們在這附近嗎——！？」

「…………對了，爸爸，你買到想要的東西了嗎？」

題外話，那一年聖誕老人放在我枕頭旁邊的禮物是健腹輪。

「！」

我看着在我掌心內閃耀着金色光芒的巧克力包裝紙，恍惚地如此心想。

爸媽緊緊地擁抱着我，兩人的溫暖將我包覆了起來，油然而生的安全感讓我一度差點又掉下淚水……這時，我突然想起了男孩。

「是喔，打發時間嗎？抱歉讓你覺得無聊了。」

這個身材的另一個優點是，即使身在洶湧的人潮中也很顯眼，很快就能找到。就跟那棵巨大的聖誕樹一樣。

媽媽也附和爸爸的說法。她抬頭仰望着坐在巨人肩上的我，鼓起了腮幫子。

「——小春！？」

「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咦？」

「對、對啊！那是很棒的東西呢……肌肉鍛鍊器材！」

「小春！？妳有受傷嗎！？有沒有怎樣！？」

……因爲這個聖誕禮物實在太蠢了，隔天早上我便揭穿了聖誕老人的真面目當作報復，爸爸因此受到嚴重的打擊，有好一段時間臥牀不起，不過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