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紫袍與紅杖

我看見火球在魔太背上爆開，化爲粒子往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剛纔是怎麼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相較於火勢的龐大，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並沒有很燙。

背後的小堤露發出了小聲尖叫。

馬匹發出嘶鳴，車伕老先生從淺眠中驚醒過來。丘託斯大叔也從馬車底下滾了出來。

還好，大家好像都沒受傷。

「喂，魔太妳還好嗎！有沒有燙傷？」

我火速從魔太的臂彎脫身，檢查了她的背部。

……毫髮無傷，還是一樣光滑。

甚至可以說一如平常到不自然的地步。明明被那麼旺盛的火焰打個正着，魔太的白皙肌膚卻甚至沒被燒燙，也沒沾上菸灰。

我擔心地摸了摸她的背，她好像覺得很舒服，長耳朵微微跳動了幾下。

嗯，看來她好得很。

但是另一方面，魔太的深紅視線，卻固定對準了濃霧另一邊的某個東西，始終不曾移動半吋。

我也跟她一樣，凝目注視白色視野的另一邊。

「剛纔那顆超大火球是在攻擊我們對吧……？」

一顆巨大火球從濃霧中往我飛來。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自然現象。

恐怕是火魔術，或是火魔導。

我本來以爲是傳聞中的瘋狂噴火馬，火焰雙角獸現身了。

但是同時，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得設法保護老人與小孩，否則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長袍底下有着一把可靠的烏黑戰斧。雖然外觀有點恐怖不祥就是了。

我從站立的姿勢，將腰身微微壓低。好讓穿在身上的焦茶色長袍衣襬，有少許一部分能稍稍碰到地面。

說歸說，哎，還是夠粗野的就是了……

在發動魔導的期間，我的空間認知能力會離譜地暴增。

魔太一定會用生命保護我。可是，我覺得她不會太認真保護後面的三個人。

這跟在鎮上與討債流氓們起衝突時的狀況完全不同。

表土探敵是滴水不漏的。況且我感覺魔太在火球飛來的前一刻，都還沒做出意識到可疑人物接近的動作。

但是呢，妳已經有過跟我大膽求婚的前科了。所以大哥哥也不會太驚訝……

請各位想想看。

一個人類集團陸續現身──恐怕有十人以上。

我將這份心願灌注其中，悄悄把手放在斧頭的握柄上。

只有小堤露一個人，儘量睜大了她那雙圓圓的眼睛，注視着我的瞳孔。

的確就像遇到古代地龍時那樣，曾經有東西輕易突破過魔太的探敵。

我正在認真煩惱時，丘託斯大叔卻在這時眼尖地從我的長袍衣襬看到戰斧，臉色鐵青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當時的那場流星雨，讓猴子全軍覆沒了。數百頭的猴子，幾乎全數同時死於爆頭石彈。

我的視線，悄悄往旁邊的魔太看了一眼。

但是，問題就在這裏。我即使像這樣生成了「土之戰斧」，考慮到我身爲魔導王的真面目曝光的風險，我不能讓這把斧頭飛行進行遠程攻擊。

而且土魔術生成的武器通常都是土色，不會這樣烏漆墨黑的。

站在集團中心的一名女子，不高興地輕聲說道。

我吞了口口水。

咦？小堤露，妳怎麼選在這時候忽然對我講起甜言蜜語來了？

「哎呀哎呀，本來是想用我的『火炎彈』把他們變成焦屍，然後再僞裝成火焰雙角獸的犧牲者的說。這下工作變得有點麻煩了。」

就算看到這把戰斧，無論是前方的犯罪魔術師集團，還是後方的三人，應該都只會以爲我從長袍底下取出了暗藏的武器。

周圍的濃霧徐徐開始轉淡，就聽見有人說：

這傢伙遲遲沒有展開突擊，也讓我很在意。

可是，照司培里亞老師的說法，那隻恐龍應該是半靈體，屬於例外中的例外，是全世界僅有四頭的神級上古蜥蜴纔對。

……不、不對。好吧，雖然我這正常女性死滅殆盡的異世界生活忽然有個活生生的巨乳女性登場，讓我由衷喫了一驚，不過現在沒時間去管這個。

你該不會是以爲我打算用這把兇器去跟那幫人鬥毆吧？

「睡伊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喔──」

丘託斯大叔與老先生一臉害怕地發不出聲音，啞然無語地看着前方的魔術師集團。

以我現在藉由發動魔導使得空間認知能力得到超高強化的狀態，或許可以在危急時刻挺身當三人的肉盾。

因爲我們幾個人當中，怎麼看都是我最強壯，傷勢應該也好得最快。

「怎、怎麼可能？這太離譜了……」

這個集團看我毫髮無傷，顯得頗爲驚訝。但嘴上說歸說，他們的表情與態度當中，有着滿滿的從容自若。

結果說穿了，這玩意兒簡而言之，就只是把粗野的斧頭。

我與她之間說好可以動武的條件「來自對方的攻擊行爲」已經完全過關了。換成平時的魔太，這時候早已像子彈一樣高速飛進敵陣，把魔術師們痛揍了一頓纔對。

話是這麼說，但我當然不會蠢到用這把斧頭展開有勇無謀的近身戰。人總是有他適合與不適合的事情。

「哇喔，看到那傢伙了沒有？居然能讓魔像做出反應，擋下來自那種角度的突襲耶。這下可遇到高手嘍。」

假如魔太事先察覺可疑怪馬在接近我們，這次應該也會提早與我調換位置纔對。

「喂喂，這是在開玩笑嗎？我誦唱的可是『霧靄窗帷』耶？這可是高階的阻礙探敵魔術喔。那男的真令人不敢置信……」

魔太對於想殺我的人，下手從不留情。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似的，會做出亂七八糟又過剩的報復行爲。至今我已經看過太多次，一些猴子只因爲挑上的攻擊對象是我而不是魔太，就變成了令人不忍卒睹的血腥噁心畫面。我總是暗自感到心痛。

對方肯定是罪犯，不是討債業者。

逐漸淡去的霧氣中，浮現出人影。

「照這樣子看來，聽說他在不專心的狀態下秒殺了『壞劍』與那傢伙的部下，也不見得全是假消息了。」

在長袍下，可以感覺到土之粒子正在匯聚。

「土之戰斧」是記載於《魔術入門Ⅳ》的土屬性入門魔術。

我的這種不協調感成真了。

但如果是這樣，爲何魔太還是緊跟着我，沒有離開呢？

我以斧柄在上、斧刃在下的方向，生成了垂直站立的「土之戰斧」。

這是在有個萬一時，爲了儘可能提升背後三人的存活率，我能採取的唯一一項防衛手段，換言之就是迫於無奈。

但是畢竟我們這個隊伍裏，除了我與魔太之外就只有體弱多病的小女孩與老人家了。特別是丘託斯大叔以外的兩人，不是開玩笑的，真的只要被攻擊擦到一下就會喪命。只能由我來保護他們了。

我悄悄看了一眼背後的三人。

那種現象會這樣，動不動就發生嗎？

「不管怎麼樣，這個狀況相當不妙啊……」

很可能是魔術師。

她手持形狀獨特的紅杖，是個女魔術師。

甚至還有人臉上浮現輕薄的冷笑。

──斧頭大哥，我這是第一次有求於您。我想保護年幼可愛的五歲小孩與親切的老紳士，順便再保護一個態度惡劣的大叔，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這裏離人類村鎮很遠。而且方纔的火魔術，很明顯地是想要我的命。

詠唱與生成，都沒被任何人察覺。

這種非比尋常的本領，憑我平常的能力──應該說以普通人而論，恐怕絕對是辦不到的。

那女的每次說話，她那異樣強調本身存在的雙峯，便充滿彈力地搖來搖去。

竟然來了個巨乳魔術師。

沒錯，就是對斧頭大哥真心誠意地拜託。

「喂，睡伊，不可以對那些魔術師出手！現在得先忍忍。」

那就是──

只要我不用魔導，像操縱遙控飛機那樣讓它飛來飛去就沒事。

以這種魔術生成的單刃斧，比起又大又長的「土之大槍」尺寸稍小一點，且攻擊距離較短。

射出火球的，並不是什麼縱火馬。

當然，我並沒有在鍛鍊體魄，也不想受傷。

火焰雙角獸是怎麼躲過魔太的探敵，接近我們的？

不，豈止如此，那幫人似乎想殺我。魔太不會只毆打他們就了事，甚至可能一時暴怒，用悽慘的手法殺掉所有人。

很好，支配完畢。

哎呀，這還真讓我有點意外。

畢竟現在我這邊，背後可是有着老人家、幼女與大叔這三個極度弱小的存在。

所有人身上都穿着跟我類似的長袍。

我就這樣不讓背後的三人聽見，用呢喃般的細小音量進行了詠唱。

算準戰斧生成完畢的時機，我藉着平常那種竅門發動魔導。

是想劫掠馬車貨物的強盜集團嗎？抑或是有着其他目的的集團？

我有這種強烈的預感。

「…………『土之戰斧』……」

這些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一發都沒打漏。

從她的發言來判斷，方纔的火球肯定就是那女人射來的。

只能上了。

你是怎麼了啊，大叔？臉色變得這麼難看。

坦白講以目前來說，我完全無法判斷。

「咦？」

喂喂，這玩笑比你的長相還誇張耶。你跟我相處了這幾天，應該已經很清楚我有多懦弱了纔對啊……

一看到她的模樣，我的眼睛立刻驚愕地睜大開來。

所以我這次這樣判斷，應該也沒有錯。

言歸正傳。這種大小的戰斧的話，只要以斧柄爲軸心垂直生成，就能勉強藏在長袍裏進行生成。

我像這樣生成「土之戰斧」，進而以戰斧爲媒介發動魔導，其實有着一個理由。

然後從長袍的縫隙，偷瞄一眼裏面的狀況。

我不是獵師卻總是能輕易發現野生的猴子或鹿，是因爲每當陌生奇特的存在靠近時，魔太都會迅速移動到利於保護我的位置。

當我在瘴氣之地使用魔導對付猴羣或古代地龍時，對於魔導王的特性，我察覺到了一項事實。

我在初次發動「NTR」之際，曾經讓正在降落的數百發石彈同時靜止於空中，甚而用所有石彈同時還擊，正確地打中了每一隻猴子的腦門。

話雖如此，對於這位熱情的淑女，我到底該怎麼回答纔不會冒犯到她呢？嗯──

對付古代地龍時也是。我輕而易舉地控制住如飛彈般高速旋轉的「土之大槍」四處飛行的軌道，從最刁鑽的死角射向地龍。

「的確，如果只是前面那些魔術師，憑你老兄的能耐，說不定可以撂倒他們……但是，只有後面那個男人不行，憑你老兄的力量是絕對贏不了他的。那個男人是非常出名的魔像使，連我都聽過。」

「後面那個男人？」

我還以爲那個巨乳女是主謀耶，不是她嗎？

如同丘託斯大叔所說的，在成羣結夥的魔術師集團稍稍後方的位置，有一名身穿紫色長袍的男人獨自佇立。

原來那個人跟我一樣是魔像使啊。

初次邂逅的同業人士，居然是個混混……我大受打擊。

「……那個人很有名嗎？」

「是啊。那個男人是魔術師協會的頂級菁英，在薩迪藩是最強級的魔像使，名叫基能•巴里。」

丘託斯大叔鐵青着臉，看了看紫袍男。

我也跟着看向那男人。

「那人是操縱『小丑魔像』的好手。小丑魔像的身手比聖堂魔像敏捷，由於兩者都是高速式樣的攻擊特化輕型魔像，所以適性糟透了。這方面你老兄不至於不知道吧？」

「抱歉，我還真不知道……」

「唉……我猜也是。」

記得我在《魔像圖鑑》裏，好像有瞄到過小丑魔像這個名稱。

假如身手比聖堂那些爆乳魔像還敏捷，那可是相當快。我當時只是看過就算了，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厲害的魔像？

「而且呢，問題在於那人不只是魔像使。那個叫做基能•巴里的男人──」

我一面傾聽丘託斯大叔說話，一面望向那個好像叫做基能的紫袍男。

那個男人體型瘦長，有着一雙眼角細長的眼睛。

年齡大概在二十幾歲吧，應該跟我差不多。

男人有着微卷的藍色頭髮。這種髮色在我原本那個世界算是相當有個性。但在這個世界，我偶爾會看到這種髮色。

經大叔這麼一說，我好像也能接受。其實自從我發動魔導使得感覺器官得到強化後，就一直有件事令我在意。

丘託斯大叔發出了呻吟般的聲音：

「先來介紹一下，這就是咱可愛的夥伴們。」

但丘託斯大叔說得對，這個男人比起其他魔術師，散發的氣質似乎有些不同。

基能•巴里話才一說完……

這時，我與基能•巴里對上了目光。

「我的天啊，竟然會是『四醜使者』基能•巴里……既然對睡伊做了這麼周全的對策，難道說這一切，全是佩斯利商會指使的嗎……」

狐狸眼魔術師定睛盯着我，膽大包天地笑了。

基能•巴里充滿自信的笑容，像是百分百確定自己能夠打敗我。

原來他是魔像使啊。

……基能•巴里的背後，有東西在。那東西打從一開始，就屏氣凝息地躲在那男人的背後──

「……幸會，紅眼聖堂魔像使。你的事咱早有耳聞，聽說你挺有本事的。」

比起在馬車底下做事的時候，流了更多的汗。

他用雙手唰的一下，把穿在身上的長袍整個攤開。

就這層意味來說，或許可以說這名人物沒什麼太顯眼的外形特徵。

幾乎與此同時，從他攤開的長袍後方，有四道影子從左右兩邊接連地跳了出來。

這些影子，原來是呈現淡紫色的奇妙魔像。

大叔的臉色很糟。瀏海稀疏的額頭流着滿滿的汗。

「那個男的……基能•巴里……是能夠同時操縱四具小丑魔像的『複數魔像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