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第二次相會
《毀滅魔導王與魔像蠻妃》 · 北下路來名 · 4568 字
「很好,魔像太郎。來,萬歲──!」
清澈的藍天之下,我用破布將魔像太郎的純白身體擦得閃閃發亮。
魔像太郎高舉雙手,十分聽話。好吧,我讓你連腋下也白得閃閃發亮。
……嗯。我也對那些將摩托車擦得亮晶晶的人感同身受。
在房子後院嘗試「魔像生成」的那天起,已經過了三天。
不,我不知道準確的天數。因爲我也不清楚失去意識後過了多久。我這兩天幾乎都在睡覺,所以至少過了三天。
雖然我幾乎臥牀不起,但我說了很多日本的事給魔像太郎聽,所以完全不會無聊。這點真是幫了大忙。只是他聽我說話時會把臉靠得非常近,讓我有些壓迫感。他是一個非常認真的聽衆。
去外面採摘果實的工作,也全是魔像太郎替我完成。
魔像太郎明明有着龐大的身軀,卻出乎意料地靈巧。他的手臂就像人型機器人的機械手臂,看上去強而有力,但動作非常細膩。如果手指再細一點,估計縫紉也能辦到。我的造形能力太拙劣,真是對不起……
另外,由於我只喫蔓越莓蘋果,所以魔像太郎已經漸漸掌握如何選定成熟美味的蔓越莓蘋果的方法。太……太聰明瞭……
總之,關於魔像太郎的性能好壞先暫時放一旁吧。
沒想到製作出他這具魔像,竟然讓我好幾天都躺在牀上……
我之前開啓大巖扉時搞得亂七八糟,還弄出黑色百合花的圖案,打開石制書的鎖具後還產生曼陀珠可樂噴泉。
緊接着「碎石生成」也引發破壞庭園自然的大慘案。
最後的「魔像生成」特別糟糕。失去意識後,因爲魔力損耗臥牀不起,還讓自己製作出來的魔像照護。
只好承認了。我沒有魔術的才能……
至少「魔像生成」,我想這輩子都不會再做了。
無論如何,現在體力幾乎回覆了。就連倦怠感也幾乎消失。
順帶一提,我現在是隻穿一條內褲,充滿野性的狂野裝扮。
因爲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所以恢復精神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後院擦拭身體。
然後輕盈地踩着內壁,在空中快速回轉。
雖然下面陰暗看不清楚,但底下的空間與入口處相比好像相當寬廣。至少消除了這裏只是一口枯井的猜想。
咦,你說魔像太郎?沒關係啦,他是家人,所以只穿一條內褲見面也行。
不對,等等等等等等!
算了,如果途中斷掉,應該也摔不死。
「喂!躺在那裏的人!你沒事吧?」
這傢伙平常總像只雛鳥,無論我去哪都如影隨形,還有一次甚至打算跟到廁所裏,實在是讓我傷透腦筋……
對了,那裏應該是生成魔像太郎的素體時使用的白色石柱的位置。從水井處看過去,那個位置不就成爲樹木的死角嗎?
「等等。話說,你……」
我左思右想後驚覺。
我慢了一步。
計劃是魔像太郎在洞口處拿着長繩,而我順着繩索垂降到內部。
兩難的我,看見魔像太郎的臉。
從今天起,終於要認真重啓活動了。
下定決心後,把視線移到躺臥腳邊的人影。
正當我做好覺悟要看過去時,頭上傳來一陣聲響。
我已經漸漸習慣周圍的黑暗。
但是有可能會骨折。
「好!頭低下來,魔像太郎。」
魔像太郎扶着洞口邊緣,輕鬆斜跳進來。
總不能只穿一條內褲就跳進洞裏啊。
躺在那裏的,居然是──
沒錯。我到底在怕什麼。
……哎呀?好像可以輕鬆進來。
我突然感受到身旁傳來強烈的視線。
我慌張地跑回房子。
我已經把儲藏室裏面的老舊長繩拿過來了。
剛纔不想靠近洞穴的魔像太郎,看見我決心進入內部後,便來到洞口旁。真是溫柔啊。很有骨氣喔,魔像太郎。
躺臥地上的人影,距離我的着陸地點再稍微旁邊的位置。
……
我還以爲他拉住我的內褲下襬,是想找我一起玩。
我抬頭一看,魔像太郎試圖從頂端圓形的開口處下來。
爲了教育魔像太郎,我必須在這裏展現身爲文明人的模範態度。
***
雖然我們現在在房子後面的水井處擦拭身體……
而且像這樣整理儀容,是與人見面的最低限度紳士修養。
我站在洞口外,好幾次對着洞內呼喊。
──我看見陰暗的洞穴深處,有一道躺臥在地的人影。
但是魔像太郎最近都一直幫我取水,所以我根本沒必要過來。而且今天來這裏前,魔像太郎輕輕拉了我的內褲下襬,感覺有點抗拒。可是我躺在牀上兩天,身體有些難受,所以無視他的抵抗強行前來。
如我所料,洞內沒有傳來答覆。
然後,有點後悔。
基本上擁有文明人內在的我,不容許無視這件事。
因爲原本是石柱堵塞的地點,所以入口也有直徑一公尺以上。對我只身進入而言算是十分寬敞。
「……差不多可以踩到底了吧?」
魔像太郎弓起背鞠躬,十分聽話。
但是,也不是等於零……
……嗯?等等。我現在和魔像太郎的互動,好像有點奇怪。
雖然對魔像太郎的行爲抱持着些許疑惑,但我還是毫無顧慮地查看洞口。
「魔太!停下!」
迅速更衣整裝,隨便披上一件長袍就跑回後院。
我握住纏繞在魔像太郎身上的長繩。
到底是什麼洞呢?乍看之下很像一口井。
我睜開雙眼。
順勢撫摸他的頭。
「你這傢伙,到底有怎樣的運動神經啊……」
小狗常做這種事。而我總是無視。
我重新整理好心情,稍微深呼吸。
啊啊。魔像太郎,你是對的。
真奇怪啊。
在我的右邊優雅着陸。
然後,也順便打磨魔像太郎。
垂降過程中我也看往旁邊的內壁,感覺這地下空間好像是一座枯井再向四面八方拓寬數公尺的規模。並沒有那麼寬敞。
魔像太郎站在水井處動也不動。
話說那個白色石柱底下,竟然有如此詭異的洞。
因爲,我察覺到其他更詭異的事。
雖然是非常老舊的繩索,但應該沒問題吧。
但我看見前方樹林附近的地面──開了一個洞。
這時我突然發現了。
哦,終於可以踩到底了。
「嗯?」
現在這裏能做些什麼的,只有我而已。
我用破布在魔像太郎的髮旋處摩擦,並且輕輕拍打他的頭。
「好,完成了。你的頭真的很光滑耶!」
我不禁回想,魔像太郎在這兩天好像想讓我遠離水井。
洞穴的深度,目測應該有四至五公尺以上。
這傢伙剛纔連落地的聲音都沒有發出。
扎連隱居處的水井,是利用只有在這個後院纔會湧出的地下水。所以原本我必須一天來這裏好幾次。
不……不對。算了。按照剛纔的動作,魔像太郎肯定可以自行脫離洞穴。不用擔心回不去。總之先這麼慶幸吧。
等等,你的體型進不來吧?
下降時出於各種考量,我也儘可能不往下看。
等一……啊……魔太,不行──
我無話可說。
而且,說實話……如果躺臥在洞穴中的人還沒殞命,就算只有如同沙粒一般的可能性,我也想爲他做些能力所及的事。
垂降過程意外順利。除了途中繩索嘎吱作響讓我嚇到發抖。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是白骨屍體嗎!
咦?之前有那個洞嗎?
「……怎麼了,魔像太郎?」
但最後我也沒有對此深入思考。
你下來的話,誰要把我拉上去啊!
我慢慢靠近,試着觀察洞裏的情況。
──白骨屍體。
……對不起,我失去理智了。
雖然是預料之中!雖然我是預想過這種情況啦!我在這異世界遇到的人類,現階段的白骨屍體率不就是百分之百嗎!
老實說,在那陰暗之中的人,生存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還……還是不要垂降了吧……
我下定決心,開始順着繩索垂降到洞穴底部。
視線的主人是……魔像太郎。
當然,魔像太郎沒有眼睛。實際就是他把臉朝着我,真的就只是那樣。
但我覺得自己被魔像太郎注視着。
然後此刻我第一次感覺到,從魔像太郎那傳來一股非常強烈的情緒波動。
這是,恐懼……不對,是極度不安嗎?
魔像太郎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看着我。
肩膀稍微收緊,身體也有些瑟縮。
看來讓魔像太郎強烈不安的對象,不是腳邊的屍體,而是眼前的我。
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不是在意屍體而是我呢?
和我現在恐慌的感覺,好像有什麼微妙差距……
現在魔像太郎的樣子,就像是預想被父母責罵,蜷縮着哭泣的小孩。
難道,他以爲今天不讓我靠近後院,所以我現在在生氣嗎?
然後爲了確認我是否生氣,特地下來這原本不想靠近的洞穴嗎?
不,不對。應該不是那樣。
那麼,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嗯,搞不懂。
我的思緒完全停止。
也是啦,第一次看見白骨屍體當然會怕嘛!
就算是魔像也會不安啊。差點就忘了這傢伙還是嬰兒。
老實說,我剛開始被召喚來就立刻和扎連那混蛋的白骨屍體處在同個空間好幾個小時。總覺得好像已經稍微產生對於白骨屍體的抗性。或許是因爲我已經習慣了,所以纔會莫名在意這些多餘的事情。
難道那個活供品,就是眼前躺臥在地的人嗎……?
屍體的雙手雙腳,都被枷鎖束縛。
我非常後悔察覺到那個物品。
總之,魔像太郎好像已經沒事了。
那個地方原本就光線充足,通風良好。更重要的是,我每天都會把喫完的蔓越莓蘋果的種子珍惜地種在那裏。未來那裏會是一片蔓越莓蘋果的茂盛田地,在我心中已經是既定事實了。
這和隆倍•扎連的屍體不同,這具屍體的衣服受損程度嚴重。從外表難以推測。
他撿拾細碎遺骸的手指動作,和平時一樣,十分細膩。
稍有不慎的話,我也會變成那樣嗎?
看不出年齡和性別。
但是憑我的知識,沒辦法知道更多訊息。
是金屬製,不對,看上去好像是石頭或是樹脂。枷鎖的表面好像刻着什麼圖紋,但關鍵的圖案已經生鏽毀損。
我低頭觀察橫臥在地的屍體時,視線固定在某一點。
這時就應該由我這個遭遇白骨屍體的前輩,來消除新手魔像太郎的不安了。
這裏一定是與之前的召喚術相關,作爲某種儀式用的空間。屍體下方的地面還有一個小魔術陣。
魔像太郎也默默在我旁邊協助。
與以前發現的兩個召喚用魔術陣大同小異。
那是一個年輕女孩子會隨身攜帶,上面有小花圖案的紅色髮夾。
奇妙的手銬和腳鐐。
「啊。難道這是之前白色圓柱的根部嗎……?」
甚至我認真覺得剛纔感受到的一連串情緒,會不會都只是我的錯覺。
這個人的下場,就是那天穿越隧道,另一個未來的我。
因爲從枷鎖延伸的鎖鏈,把屍體的手腳綁在地上。
我的思緒因此暫時中止。
我把手輕輕放在魔像太郎的肩上,溫柔地拍了幾下。
然後露出明亮的笑容。
當我準備離開洞穴時,我第一次注意到我的腳邊,也就是出口正下方的地面有大約直徑一公尺的圓形凹陷。
乍看之下很像裝飾品的手環與腳環,我立刻就能判斷出那是鎖具。
「……把鎖拿掉,替他在明亮的洞穴外立一座墳墓吧。」
屍體──就如同上述所言,完全白骨化了。
魔像太郎看見我的笑容時,周圍的氣氛舒緩柔和,他也變得放鬆安詳。
我當場脫下身上的長袍裹住屍體。
那麼石柱不是位於洞穴邊緣,而是直接貫穿到地底的屍體旁嗎?
這麼一來,那具屍體的主人也不會再感到寂寞了吧。
連結鎖具和地板的鎖煉很短,這個人在這堅硬冰冷的石頭地板上,一定直到最後一刻都沒辦法起身吧。
***
我的低語迴盪在這寧靜的地底,也沒有特別徵求我身旁魔像太郎的同意。
只是自言自語而已。
這看似被囚禁的屍體,讓我想起第一天被召喚時讀到隆倍•扎連遺書的內容。我記得裏面寫着,儀式前除了奉獻自己的性命,還把擁有「返祖之血」的人作爲「喚魂水的活供品」。
同時纏繞在我身上的那道不安視線,也如同幻影般煙消雲散。
但如果是這樣,那我生成魔像太郎的素體時,不就使用了當初設想的數倍物量嗎……
別擔心。有我這個白骨屍體的老手(※本社比)跟着。
結果這個洞穴裏除了受害者的屍體,沒有其他特別的東西了。
我再次觀察地板上的屍體。
我陷入沉思時,魔像太郎從洞口輕輕拉起我抓住的繩子。
稍微想了一下,決定把遺骨埋在之前「碎石生成」炸開的庭園前方土地上。
從洞穴出來後,我們埋葬了發現的遺骨。
我的視線釘在屍體上,彷彿無法動彈。
「…………在這種陰暗寂寞的地方長眠,我可敬謝不敏。」
當我把這件包裹一個人仍舊非常輕盈的長袍小心翼翼地抱起時,從破損的遺骨衣物空隙中,掉出小巧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