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黑社會與綽號
《毀滅魔導王與魔像蠻妃》 · 北下路來名 · 5526 字
自討債流氓們離去到現在,過了將近一小時。
由於店裏被砸得實在是滿目瘡痍,我看不下去了,因此從剛纔到現在一直在把掉了滿地的商品放回櫃子上。
附帶一提,魔太也在幫我的忙。這傢伙真好心。
喂,那邊那個落難武士。你也別隻會縮在地板上,多跟聰明聽話的魔太學着點吧。
「真是,你打算這樣縮多久啊……」
我不再去看在地板上發抖的大叔,繼續開始把魔道具商品擺回櫃子上。
像這樣收拾店裏的東西,其實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這間魔道具店,相較於還算氣派的店面與寬敞的賣場面積,商品的數量卻少得可憐。而且從一開始就沒有客人上門,商品櫃也一堆空位,沒幾件東西可供選購。
對這世界還不熟悉的我,本來還以爲這是常態。但事實上應該是因爲欠錢,讓店裏沒有足夠的本錢進貨。
這家店的大叔店主,當時恐怕是連收購我的魔導核所需的現金都湊不出來。
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使出那種孤注一擲的詐騙手段吧。
散落一地的魔道具全是小東西,簡直跟玩具沒兩樣。
在將東西放回櫃子上時,我把一個外形像是螺絲,滑稽古怪的魔道具轉來轉去玩了一下,結果感覺到店門口外好像有人在看我。
我不假思索地抬起頭來,然後睜大了雙眼。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啊……」
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一大羣男人站在外頭街道上把店包圍了起來。
場面十分異常。
排排站的男人們全都死瞪着我。
所有人看起來都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就跟方纔我趕跑的那三人組一樣,這一幫人都穿着異世界風格的流氓打扮。腰間佩着曲劍或短刀,其中甚至有人手持棍棒。整個模樣看起來,正是一副不法之徒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人數還真多。這絕對有超過五十人吧。
只見眼前一片人間地獄般的慘狀。
我聽完他們一連串的發言,想起了在盆地隱居處讀過的教科書《魔術入門Ⅰ》的內文。
店鋪前方的街上被血染得一片通紅。纔不過幾秒之間,以我爲中心的一定距離內的流氓,全都遭受了狠毒的暴行而被打得半死不活。
「啊……」
「就是啊!達茲大哥是黑社會最強的『血屬性』魔術好手!一擊就能把你這傢伙的輕型魔像劈成兩半!」
結果不用說,當然是半點才能都沒有……
倖存的流氓們全都嚇得往兩側退開,使我的面前開出一條路。
這應該就是在說我了。我很想用瀟灑的態度回答他:「對,正是在下。」
所有人都沒開口,用一種心驚膽寒的表情看着我。
相較之下,揹着巨劍的大漢用恫嚇般的語氣威脅我:
「還請達茲大哥出手,幹掉他們!」
把你們的同夥打個半死的是魔太。我儘管有着身爲魔像飼主的責任,但並沒有做過什麼動作啊。
造成整個問題的大漢,現在正站在店門口前方的路上,跟站在店門口的我之間,還有滿長的一段距離。他在寬廣的街道中央讓大量跟班簇擁着,以一種光明正大的態度擺出了決心開戰的姿勢。
如子彈呼嘯而出的白色精靈,一口氣逼近大漢的龐然巨軀。
闖、闖禍啦啊啊啊啊!
組成男人全身結構的肌肉,簡直有如鎧甲般整塊鼓脹隆起,漸漸變得如鋼鐵般硬實。
突然間,路上的集團當中傳出了一個粗嗓門。
但是,還在動。最起碼他們還在動。
經過幾秒鐘的逃避現實後,我爲了收拾爛攤子而再次抬起頭來時──
一副冷若冰霜的正經模樣,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與此同時,大漢的肉體開始噴出水蒸氣般的暗紅鬥氣。
飛過街道的大漢,整個人頭下腳上地高速撞進擺在對面店家門前的一堆空木桶。幾乎所有木桶都被他墜落時的衝擊力道撞了個粉碎,掀起了漫天的碎裂木片與沙土。
我從書中讀到過這種屬性,對它略知一二。
我開始邁步橫越街道,想走向大漢那邊。
而且我家的魔太,剛剛纔不容分說地把人家的員工打到身受重傷。
此外,專精這種血屬性魔術的魔術師屬於人稱「魔術戰士」的特殊類別,與一般魔術師有所區別。這種特化型魔術師還有其他許多種類,例如旁人偶爾會稱我爲「魔像使」,就跟這種魔術戰士一樣,是特殊魔術師的土屬性版。
怪了,我這樣回答有錯嗎?
飛來的木片發出匡啷一聲,掉在附近的路面上。
大漢膽大包天地咧嘴一笑。
在這個狀況下,我反而會是被索取醫藥費的一方。
大漢伴隨着一股氣勢拔出了背後的巨劍。他單手輕鬆揮動這把幾乎有如鐵塊的劍,在前方擺好架式。
不過,沒關係,我甘願受罰。因爲夥伴犯的錯,責任全在我這個飼主身上。
可是,我又做錯了。這樣做使得我沒有盯緊魔太,完全是一次失策。
我忘了修正對魔太下的指示了!這根本全是我的錯嘛。我開始想自殺了。
聽到男人這樣放話,那些流氓跟班都跟着大聲附和:
然而,那些流氓看我的神情,無一例外地全染上了恐懼與絕望之色。他們那種表情,簡直就像看到了邪惡的魔神一樣。
我看這個魔術戰士大漢,八成是之前跟我們發生糾紛的流氓三人組的頭子還是什麼的。
我手頭的所有錢,搞不好會全部變成昂貴的醫藥費與精神賠償費。
「血屬性……」
慘了。
「知道了,我洗耳恭聽。有什麼事你說吧。」
最有可能是集團代表人的那個大漢,現在仍埋在牆邊的木桶殘骸裏,一抖一抖地陣陣痙攣。必須趕緊替他做治療,然後平心靜氣地好好談談。我現在如果不負起責任收拾殘局,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然後,他以耀武揚威的大嗓門喊道:
記得是具有「令血液沸騰」性質的屬性。這種屬性的魔術,說穿了就是能夠強化自己的體能,或是提升治癒力。
怒吼般的詠唱聲當場響起。
快如流星的白皙拳頭,發出巨響捶進了大漢的臉孔裏。
街上鴉雀無聲。
「這、這是怎麼搞的……」
被害人數多達集團總人數的將近一半。身手快到令人難以置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嘿!算你有種。沒夾着尾巴逃走,堂而皇之地就待在這裏等我們上門,看來只有膽量比別人大。」
這把劍大得異常。
所以說眼前的大漢,就是我以前放棄就職的魔術戰士了。而且還是黑社會最強耶,這頭銜真是夠威的。
沒用的啦,魔太。妳就算擺出這種態度,也是騙不了我的。我可是有看到妳偷偷甩掉人家濺到妳手上的血喔。
「哦,這間店還是一樣生意清淡嘛。」
我狐疑地注視着那把大到不像能用來戰鬥的武器。
啊!給我等一下,魔太。妳不會是想跟這些人打起來吧?妳先別衝動,行使暴力是不對的。
沒錯。也就是說,他對我伸出了手。
「……是的話又怎麼樣?你找我有事嗎?」
我這種貨色要是自稱爲魔術師,那些正職的魔術師會不會譴責我?會不會偷偷取笑我?
它能夠藉由法術的效果提升體能,所以具有血屬性適性的魔術師即使打起肉搏戰也一樣厲害。因此根據文章所述,他們在戰鬥中會是非常難以對付的存在。
我也是,幾十人的流氓集團也是,還有魔道具店的大叔也是,都只能愣愣地呆站原地,目送飛天肌肉男離去。
「唔喔喔喔!『獅子肉鎧』!」
總之,這個狀況很不妙。
路上躺滿了渾身是血,扭動掙扎的大量流氓、流氓,以及更多的流氓。
難道這是魔太趁我逃避現實的幾秒時間,做出的好事?
此外,魔太這個嫌犯,則是靜靜站在原處。
至於我們店裏,魔太已經靜靜佇立在我的斜前方了。
好、好厲害啊。就連在外國摔角手當中,都沒看過這麼驚人的傢伙。
我腦袋亂成一團,然後終於反應過來了。
接着,一名大漢慢吞吞邁着大步走上前來。
我發現到這一點,但還來不及出聲制止,魔太更快採取了行動。
「看老子把你劈成兩半,魔像使!你就到陰間去後悔不該與本大爺作對吧!」
……不是,等一下。看我幹什麼?
他此時把劍擺成水平位置,直指着我。
「闖……」
「我看你大概是用魔像耍小手段隨便打贏了幾個魔術師,就得意起來了吧……但是呢,算你倒楣,得意忘形到敢對本大爺這個魔術戰士的部下動手。」
他身穿形狀少見的金屬鎧甲,背上揹着一把大劍。
看來異世界的流氓,比我想像得還要喜愛暴力。
對於大漢的質問,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總之先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我稍稍鎮定下來,此時重新確認了周圍整體的狀況。
看來魔太還沒忘記要手下留情。
就在這個瞬間,大漢不容分說地直接挑起了戰端。
男子在撞擊力道下往旁摔倒,狠狠撞上牆壁,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我在這時候,察覺了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
一回答的瞬間,不知爲何,四周包圍我們的流氓似乎頓時緊張了起來。
我下定了悲壯的決心,準備全額支付醫藥費與精神賠償費。
魔術戰士光聽名稱就夠炫的了。當然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之前在進行「屬性理解」的步驟時,也檢驗過自己有沒有血屬性的才能。
長度有人的身高那麼長,而且格外寬闊厚重。那種武器能用人類的力氣揮動嗎?難道那個男的是大猩猩的後裔還是什麼嗎?
她那踏出腳步的動作,簡直是迅如疾風。她已經等這一瞬間等很久了。
我自責地扶着腦袋,不禁當場低下頭去。
其餘大約半數逃過一劫的流氓,全都像是手腳被釘住似的僵在原地。
但是,真的可以這樣回答嗎?我可以自稱爲魔術師嗎?我只會用土屬性,而且還是入門魔術。只有做過小石頭、魔像或是長槍之類的東西,完全就是個新手。
「我有什麼事?這事不是再明白不過了嗎?兩個魔術師賭上面子認真開打,當然就是殺個你死我活的決鬥了。」
肌肉發達的彪形大漢,簡直像紙人偶一樣往後方飛去。他在空中描繪出大大的拋物線,飛過了街道上方。
「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操縱着奇怪紅眼聖堂魔像的魔術師嗎?」
流氓們情緒亢奮到了極點。
對於那幫人討債時的暴力與私吞行爲,我有很多事情想申訴。但是,此時躲在一旁發抖,臉色鐵青到發紫的魔道具店大叔,恐怕也的確跟他們借了錢。
話雖如此,這下子傷腦筋了。
倒在地上的流氓們,全都在痛苦哀嚎,嚴重流血,每個人的手腳都彎向奇怪的方向。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慘無人道。
沒有一個人說話。
「好、好險,他們還沒死……」
我不禁低呼了一聲。
簡直像先知摩西分海一樣。不過這次是以流氓構成的骯髒海水就是了。
「噫、噫咿咿!饒、饒了我吧,饒命啊!求求你,是、是我,是我錯了!」
半張臉孔腫脹不堪、慘不忍睹的大漢流着眼淚渾身發抖。
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還有意識。
雖說魔太有手下留情,但臉孔被魔太一拳打個正着居然還沒昏倒。
這大概就是血屬性魔術的效果了。
真是小看不得,這種魔術太危險了。有這麼強大的防禦力,一般物理攻擊想必都會被彈開。難怪他在對付魔像時那麼有自信。
我對大漢的能力興味盎然,身旁的魔太卻顯得無動於衷,對着眼前發抖的大漢迅速舉起了右臂。
啊,糟了。魔太這傢伙,打算再補他一拳。
「……魔太,不可以喔。妳很乖,等等。」
妳要是再多揍他一下,這個人恐怕就要沒命了。
總而言之,幸好他還有意識。我們仍然有機會好好談談。
可是,這下該從哪裏談起好呢?
我想首先必須講明白,他們在對魔道具店催繳債款時行爲失當,使得雙方之間產生了誤會。
然後再來針對魔太多次做出的暴行道歉。
「聽我說,關於躺在對面魔道具店裏發抖的那個大叔欠的錢……」
「我、我知道了,我明白!我們只是接受佩斯利商會的委託,代替他們討債而已。我們這就退出,從此以後再也不插手管這件事,也絕不會再對店裏動手了。所以拜託,拜託,不要殺我啊!」
半張臉腫到原形盡失的大漢,流着鼻血哭叫着說。
喂,別這樣,不要鬧,你誤會了。我並沒有打算殺人──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有你這種親戚!我也不會再對這個城鎮出手了,馬上就離開。拜託,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啊!」
「惡、惡夢……」
「謝謝你了,這位大哥。」
那種宛如美妙戀曲的好事,竟然會發生在我身上?
這位老太太,您剛纔說什麼?
從這天起,殘暴無情,操縱紅眼聖堂魔像的「緹巴拉的惡夢」就在帝國的黑社會成了惡名昭彰的危險人物。
竟有這種事?我這執拗地被猴子、大叔與恐龍圍繞的異世界生活,終於、終於得到桃花運的眷顧了嗎?
我講到一半,不禁睜大了雙眼。
「……真是太好了呢,魔太。妳就收下吧。」
我驚愕地睜大雙眼僵在原地時,老婆婆又給了我糖球。
***
一個逃走的小嘍囉,眼神空洞,呆滯地喃喃自語的話,莫名地縈繞我的耳畔。
他慘叫到我都怕了,原本放在男人身上想幫他療傷的手也鬆開了。
老婆婆用枯枝般細瘦的手摸我的頭,笑咪咪地說了:
真不敢相信。
一看,老婆婆還想請魔太喫糖球。真是個好人……
只剩下大漢弄掉了的一把巨劍。就這樣。
魔太應該不能喫糖球。但晚點我幫她喫就行了。
太棒了,真是太驚人了。
這時我才發現我抓着他的衣領,想檢查他臉部的傷勢,結果姿勢變得好像抓住他的衣襟在恐嚇他。
一陣風吹過變得空無一人的街道。
含在嘴裏的糖球,有種神奇的溫和甜味……
取而代之地,我可以把她的身體擦得亮晶晶的。
不過要等到很久之後,我纔會聽到這個綽號。
「這把劍要怎麼辦啊……」
「魔道具店的丘託斯先生啊,是爲了替生病的女兒湊錢買藥,纔會欠了那麼多錢。鎮上大家都很爲他擔心,可是又怕那些兇狠的地痞流氓會來報復,所以誰都不敢有意見。」
這間魔道具店的地址,也是她告訴我的。
「啊,真是謝謝您。」
我面帶笑容這麼說了。
真難得看到她的這種反應。
我一鬆手的瞬間,大漢連滾帶爬地迅速從我面前跳開,以蹣跚不穩的腳步,沿着城鎮街道逃往西門那邊去了。
「原來有着這樣的隱情……」
您是說那個大叔,有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兒嗎?
並且帶有一絲細微的,像是樹果的滋味。
從沒有拋下傷患這點來看,意外地還算是個講義氣的幫派。
我對她的容貌有印象。她就是上午我剛進入城鎮時,請我喫糖球的慈祥老婆婆。
您說……女兒?
手下們一時愣住看着他這麼做,隨後也拖着發出呻吟的傷患,一齊追隨其後逃之夭夭。
流氓軍團像颱風過境般離開了城鎮。
是一位披着破舊帽兜,拄着短杖,讓人忍不住想去攙扶她,以免她摔倒的老婆婆。
我愣怔地站在被拋下的大劍前面。這時,一名鎮民走到了我身邊來。
我恢復理智,低頭道謝。
可是,這該不會……難道說……就是很常見的那種,解救父親脫離罪犯毒手的正義之舉,即將成爲我與他可愛女兒之間酸甜戀情的開端?
看到老婆婆拿糖球過來,魔太顯得有點困惑。她面對拿給自己的糖球,視線左右飄忽不定。
「咦,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