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臭老爹與騎士
《毀滅魔導王與魔像蠻妃》 · 北下路來名 · 4990 字
我腳步無力地,像具活屍似的,垂頭喪氣地走在街上。
我得知了一項難以置信的事實。
我的魔導核被那個魔道具店的老爹,用完全不合理的超低價格當垃圾一樣賤價買走了。
竟然敢欺騙我,那男的太可惡了。
我、我絕對饒不過他,那個異世界條碼頭……!
後來根據餐館裏的披薩哥對我做的說明,魔導核這種東西能在魔獸體內結晶是極爲罕見的現象。但市場需求很大,因此總是供不應求。
事實上,它似乎是一種交易價格極高的珍品。
披薩哥先生表示,那老爹可能看出我是個不識貨的外國貴族,就把我當成了凱子。又說他自己在離開富裕的老家出外旅行時,一開始也是不諳世事,常常被商人欺騙。他看起來這麼善良,的確滿有可能的。
披薩哥非常同情我的處境,於是替我付了森佩爾燒與水果塔的錢。
這個男生假如出現在漫畫之類的作品裏,外表看起來就是個會打主角可愛青梅竹馬的歪主意,最後惡有惡報的下流貴族子弟,實際上卻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傢伙。
「相較之下,那個魔道具店的老爹太糟糕了。絕對……」
我本來淚眼汪汪地想喊道「絕對饒不了他」,但喊到一半便住了口。
魔太從方纔到現在,一直都憂心忡忡地湊近看我無精打采的側臉。
可能是實在太擔心我了,魔太從平常走路時固定待着的斜後方位置,幾乎已經貼近到了我的身邊。
上次跟司培里亞老師談過話,這次又跟披薩哥長時間談話,讓我發現到了一件事。
魔太這傢伙似乎從來沒有認真聽過我以外的人說話,就只是當成雜音左耳進右耳出。
所以我想,她可能不明白我爲什麼這麼無精打采。
「魔道具店的老爹,絕對……絕對……呃,我是說他那個奇怪的髮型絕對是在替頭頂遮醜啦,我敢打賭。」
我趕緊把之前的發言矇混過去。總之我決定在魔太面前,還是不要說出自己對魔道具店的這份怒氣好了。
沒必要讓她生多餘的氣或操多餘的心。
「你就算沒錢,還是有東西拿得出來吧……快把店面的所有權狀拿來。」
總之呢。
總有一天要找那渾球算帳!
誰教他要欺騙心靈純潔的我,活該遭天譴。就帶着這不小的皮肉痛,痛省自己的罪過與貪念然後悔改吧。
但是,還是不行。
反正在金錢方面,我本來也不怎麼喫緊。
我注視着被砸壞的店面,靜靜地喃喃自語。
我受到了輕微的打擊。
與魔道具店老爹正面對峙的那些男人,腰際佩帶着長度明顯違反槍炮刀械管制法的曲劍(Sabre)。三人當中像是老大的一個長髮男子,凶神惡煞般的逼近魔道具店的老爹,對着他大吼大叫。
在禿頂上撫平的稀疏頭髮也已經凌亂變形,悽慘到活像個落難武士。
長髮男子如此說道,嘴角開始透出壓抑不住的邪惡笑意,彷彿打從心底覺得樂不可支似的。
幹得漂亮。只是我一點都不想效法就是了。
男子叼着香菸的嘴浮現齷齪的笑意,晃着肩膀走到魔道具店的老爹身邊。
這座城鎮裏,肯定沒有任何人阻止得了魔太。
不過話說回來,難看地一味挨踢的魔道具店老爹,依舊沒有要鬆手的樣子。
喂喂,那個條碼頭竟然還欠人家錢啊。
但意想不到的是魔道具店的老爹,突然撲向了手持皮袋的長髮男的腳。
「還給我!拜託把它還給我!」
講到猴子的魔導核,我手上還有一顆。
有股來源不明的甜香隨風飄來。是什麼呢?聞起來像是餅乾。
放眼望去,大街對面有個攤販在賣烘焙點心。
怎麼會有這麼不肯死心的男人?
「啊哈,還挺重的咧。我看裏面裝了不少喔。嗯嗯,好極了。今後你就繼續努力設法還錢吧。」
原來這就是專業流氓的手法啊。
我不知道這世界有着什麼樣的慣例。但如果還債的期限過了,這種討債的方式或許也有它的道理。
長髮男子一屁股坐到了橫着倒下的商品櫃上,不知是何時拿出來的,嘴裏叼着點了火的香菸。
雖然付了一筆非常昂貴的學習費。但這次的嚴重失敗追根究柢,我的無知也是原因之一。
流氓揚起叼煙的嘴角,甩亂一頭長髮,往魔道具店的老爹身上猛踢亂踹。
長髮男揚了揚下巴。
人羣的喧鬧聲跟着擴大。
「欸,魔太,我們去那家店看看吧。」
「我跟你說啊,要是整天相信你們這種藉口,那我們還靠什麼喫飯啊……喂,你們動手。」
「……真是,我怎麼會有這麼蠢的想法?真是無藥可救。又不是拿起刀子就忽然開始耍狠的國高中生。」
剛好在那間魔道具店的附近。
我好奇起來,儘量自然地混入周圍的人潮,然後越過圍觀羣衆的頭頂,探頭窺視了一下騷動的中心位置。
他急急忙忙地從皮袋裏拿出一顆黑色晶體。指尖因爲焦急與恐懼而簌簌發抖。
他們三個人大搖大擺,神氣十足地就要走出店家。
長髮男被惹惱了,狠狠踢了魔道具店老爹的胴體一腳。那隻腳陷進中年男子鬆弛的側腹部,發出了不祥的鈍重聲響。
「……這就是所謂的現世報吧。」
但沒兩下就反過來捱了頓打。矮個頭的中年男子被對方隨便一腳踢開,狠狠摔倒在地上。
鐵青着臉的魔道具店老爹躲進店裏,很快就握着一隻皮袋衝了出來。
啊啊──!那不是他跟我賤價收購的猴子魔導核嗎!
我頓覺義憤填膺,對無良商人的怒火轉眼間在我心中復燃。
「怎麼回事,有人打架嗎……?」
「好,我明白了。我們也不是鐵石心腸嘛。好啊,那就這麼辦吧,丘託斯先生。就照你的意願,所有權狀再給你寬限幾天吧。」
魔道具店老闆左手按着肚子,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啊,我看這擺明了是在討債吧……
「好啦,那我們要告辭嘍,丘託斯先生。不用送了。我看你這店主人工作有點太賣力了,就在那裏放輕鬆躺一下吧。」
我是不想承認。然而在爾虞我詐的買賣競爭上,我的確敗給了那個條碼頭商人的奸詐狡猾。
我這個男人,調適心情的速度之快可是出了名的。
魔道具店的老爹漲紅了臉,抓住長髮男子想把皮袋要回來。
「你、你看!這是土巨魔(Earth Ogre)的魔導核,而且是可供軍用的特級品。只要我把這賣了賺到錢,馬上就能還清欠商會的錢!」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還給我!」
後來我跟魔太一起,在午後的街上悠閒地到處走走。
可是──
就在這時,突然間,從路上簇擁的圍觀羣衆中,乓啷一聲,傳出了某些東西毀壞的激烈聲響。
由於眼下的資金有了着落,我現在出手比剛纔大方多了。比起猴子石頭那些已經過去了的事,現在新登場的異世界餅乾比較吸引我的注意。
但魔道具店老闆,死都不肯鬆開握住流氓那隻腳的右手。
然而仔細一瞧,情況似乎有點不對勁。
那個男的!欺騙我賤價收購魔導核還不滿足,難道又多搞出了三名受害者嗎?不、不可饒恕,真是不可饒恕!
我如果現在稍微拜託一下魔太,讓她用暴力手段去對付那間魔道具店,也許可以把這次的買賣一筆勾銷。
「啊!是那傢伙。」
喂,你這條碼頭!看到那個魔導核,又害我心裏湧起了深沉的悲傷與憤怒了。你這混帳打算怎麼賠我?
喂喂,別鬧了。
我試着用這種方式去思考,讓自己看開點。
然而看到這世界上還是有這種黑心商人或不走正道的男人橫行霸道,很遺憾地,我不得不把評價往下降個幾級。
然而無論如何,這場騷動顯然該結束了。我想應該就快要有人去報案,或是伸出援手了吧。
這真的只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根據方纔披薩哥的說法,光只是這一顆魔導核,好像就能賣到很大一筆錢了。
我開朗地對身旁的夥伴說道,準備越過攤販前方的道路。
然後他的手,突如其來地一把搶走了皮袋。
意想不到的是,那個魔道具店的老爹竟然在羣衆的圍觀下,跟三個男人吵架。
「哦,好像有股香味耶。」
那不是……深愛平靜的我最不擅長應付的人種,也就是小混混嗎?
但當我走過道路時,發現路上不知怎地擠滿了人羣。
「我說了,請你們再寬限幾天就好!我已經找到辦法還錢了,再等幾天,幾天內我就能湊到錢還給你們!」
「什……!」
當我陷入深沉的悲傷時,長髮流氓的尖聲叫罵刺痛了我的耳朵。
男子往魔道具店老爹的臉上噴一口煙,同時低聲恐嚇他: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饒、饒不了他,我還是饒不了他!只有那個男的,我絕對,絕對一輩子都不會饒過他。
而魔太絕不會拒絕我的請求。
長髮男冷血地笑着說。
我帶點自嘲苦澀地笑笑,然後仰望街道上方的澄澈藍天。
雖然最後踢那一腳很不應該,不過也算是讓那個貪婪又頑固的店主受個教訓。
商品從櫃子掉到地板上,發出乒鈴乓啷的刺耳聲響。原來剛纔東西砸壞的聲音就是從這裏來的。
「嘖!你煩不煩啊。少得寸進尺了,你這骯髒的禿頭佬!」
「那麼,這玩意兒我就收下了。」
以此作爲信號,兩個男性跟班開始把店面的商品櫃踢倒。
他就這樣縮成一團,再也不動了。
一旁候命的另外兩人雖是短髮,但也都是一副違反槍炮刀械管制法的類似裝扮。他們從兩側擋住魔道具店老闆的退路,兇巴巴地對他施加沉默的壓力。
長髮男子一邊搖晃着帶有刺青的肩膀,一邊扯開喉嚨大聲吼叫,好像想嚇阻周圍的羣衆。
我在這個世界第一個遇到的是魔太,後來成了我的夥伴,是個非常溫柔體貼的傢伙。接着邂逅的異世界人司培里亞老師,也是位極富知性的可敬紳士。我有幸遇到這些好人,因此對這世界的人們,打從一開始就給予了幾乎最高分的文化評價。評價滿分是十分,他們隨便都能超過一百分。
這個中年人還想打啊?
看來我在街上四處遊蕩,不知不覺間竟回到了那家店的附近。不過這城鎮不是很大,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沒想到這個世界,竟然也有那種人的存在。
在明亮又有情調的街區散步了一會,我的心情也慢慢好轉許多。事實上一直鑽牛角尖,對人生是沒有半點好處的。
「哦,這真是嚇了我一跳……店主人,你還藏了這麼個好東西啊。」
魔道具店老闆也有試着回嘴,但矮小的身軀抖得很厲害。本來就不怎麼賞心悅目的長相,如今面無血色又滿臉黏汗,變得更是有礙觀瞻。
就這麼捨不得那筆錢嗎?真是貪心到不可救藥。
然而一看到這個黑色魔導核,長髮男子立即睜大眼睛。他的臉色產生了些許變化。我一回神才發現,兩個跟班也在不知不覺間停止砸店了。不愧是專業的流氓軍團,真有默契。
不,我看不是「也許」。我的心願一定會立刻實現,簡單到連自己都嚇一跳。八成還可以跟那間魔道具店勒索鉅額賠償。
我想到這裏,又瞄了一眼身旁的魔太。
「就跟你說了嘛,丘託斯先生,有借有還,這不是社會上的常識嗎?你不把該付的錢付一付,我也很傷腦筋的嘛?我們又不是做慈善的。」
結果三個人一起上,開始把縮成一團的魔道具店老爹踢得個亂七八糟。可以看到他的臉孔都流血了。
但他立刻就把臉壓低,所以我只有那一瞬間看到他流血。
明明只是略瞥了一眼,那血紅色彩──不知怎地卻烙印在我眼底,揮之不去。
話雖如此,差不多也該有人伸出援手了吧。當然了,這完全是傷害罪啊。
我是這麼想的。然而在我的眼前,禿頂的中年男子仍在繼續挨踢。
周圍沒有任何人挺身而出。
他拚命抓住流氓那隻腳的手,慢慢地失去力氣。
喂,不是。
怎麼都沒人要救這個大叔啊?
爲什麼?難道是因爲他是個不修邊幅的中年矮子嗎?莫非大家是認真地覺得,這個外表難看的窮大叔不值得救?
還是說因爲他債臺高築,做生意又不太老實?
沒錯,這些都是事實。
可是,就算是這樣好了。
這兩件事依舊不能相提並論吧?
的確,這個大叔賤價收購過我的魔導核,所以我也覺得他是個純度百分百的臭老爹。如果可以,我很想往他的屁眼裏塞一大堆鞭炮等着看好戲。但這方面的過節,只限於我們之間進行的買賣。
我是覺得他很可惡。但我好歹也是自己做出判斷,自己答應賣掉魔導核的。
然而此時現場發生的狀況,怎麼看都跟那是兩碼子事。
因爲這個大叔,正在被人以多欺少,用暴力手段搶他的東西。
這樣是不對的。
最重要的是我看那幾個流氓,根本就沒打算拿那些猴子魔導核抵債。他們其實是想自己吞掉吧。
對啊。不然那些傢伙,應該要寫收據纔對啊!
我絲毫沒考慮過後果。
我身爲一個文明人,實在無法對那羣野蠻人欺凌弱者的暴行坐視不管。
沒錯,就像一位保護純潔少女的騎士。
所以,我就這樣介入了渾身是血的大叔與流氓們之間。
沒看到他那麼不甘心,滿身污泥地在哭泣嗎?
這情況怎麼看都是犯罪。
拜託,大家幫幫忙,麻煩誰去幫大叔跟官廳通報一聲好嗎?我不知道這世界的治安法規是怎麼運作的啊……
「……喂,你們給我等等。把收據寫了再走。」
這人既非柔弱的美少女,也非似乎有着難言之隱的漂亮大姐姐──而是個不修邊幅、頭髮稀疏又欠了一屁股債,無藥可救的中年大叔。
再說、再說,大叔不是正在遭受不合理的暴力嗎?
…………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往前踏出了一步。灌注力道的鞋底,在地面發出沉重的咯噔一聲。
在這異世界當中,第一個讓我對抗暴徒,試着保護的人類。
其實這點一直讓我耿耿於懷!沒寫收據的話,要是東西被那些流氓吞了,魔道具店老闆豈不是無處申冤!
啊,不、不行了。我看不下去了,忍無可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