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維斯提亞的高級住宅區——洛姆宅邸。

有個男人在最上層的辦公室忙碌地來回踱步。他並沒有在辦公，只是一臉險惡地在室內晃來晃去。

他是個身形寬厚的中年男性，髮際線有些後退，身上大量穿戴着一眼就能看出是高檔貨的飾品。

他正是這幢宅邸的主人，也是城鎮的權勢者——德隆·洛姆。

（該死……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洛姆卿的臉上滿是焦躁。

（結果不該是這樣……我明明只是想利用「零號研究室」那幫人，然後獨佔他們的研究成果而已啊……！）

當「零號研究室」主動接觸洛姆卿，要求提供資金以換取研究成果時，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他知道他們是被國家放逐的集團，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能利用的東西就該利用。

他本想利用到手的技術，強化私人兵團並送給王室當禮物，然後得到更勝現在的權力和地位。

當研究員們表示他們想利用今年大賽參賽者進行實驗的時候，他也沒有多想就答應了。他憑着主辦者的權力，讓研究員們和主辦單位搭上關係。

然而結果——卻是今天那場大騷動。

對洛姆卿來說，不管是他們用人魔兵攻擊城鎮，還是「零號研究室」揚言要革命，都是一場青天霹靂。

（難道……我只是被那幫人利用了？）

終於理出真相的洛姆卿大爲慌張。

（這……這下慘了……我金援恐怖組織，肯定喫不完兜着走！總……總之在風頭過去之前，先逃到國外——）

「——打擾了。」

正當洛姆卿開始計劃逃亡時，有個來訪者入室了。

這位沒有敲門就入內的無禮客人——是這個國家最出名的男人。

「你……你是列維烏斯……！」

「只要你們知道我的表現有多精彩，我就滿足了……」

（……因爲只要走錯一步，我可能也會變成他那個樣子。）

「嗯？小席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沒問題的。我一定不會有問題。）

「呃……就是，那個……我的意思是那個……」

洛姆卿就像被潑了一桶冷水一樣，不禁縮瑟身體。

席恩——並沒有殺死他。

當他被逐出王都，不與他人接觸，獨自一人活着的時候，確實一天到晚想着這種事。

他無可救藥地——想搗毀這個和平的世界。

「少爺你又說這麼可愛的話。看我的，看我的！」

儘管席恩和女僕們努力拯救了城鎮，卻沒有任何回報。別說回報了，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因爲這是出自於一個太過成材的弟弟的命令啊。我會試着認真當好那小子沒當成的勇者。」

「難道少爺你在哪個地方大顯身手過了嗎？」

「列維烏斯……是……是你做的嗎？」

送來宅邸的報紙上，大大報導着在維斯提亞發生事件。

對那些翻臉不認人的王族，降下制裁的鐵錘——若說他沒想過這種事，那是騙人的。

「『自稱是「零號研究室」的恐怖分子們，也就是主謀明格爾還有其他數十名人士，目前全收押在王都第一監獄當中。』」

（明格爾博士……）

席恩說道：

一名身穿團服的栗色頭髮女性——布羅雅副官靠近列維烏斯，說出慰勞的詞語。

「『由於勇者列維烏斯的活躍，反政府組織的恐怖攻擊一瞬間就被擺平。儘管發生魔族被引進城鎮這種前所未有的大事件，卻沒有出現任何死者。他真可說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勇者」。根據市民的目擊情報，有幾個女人將魔族一一打倒，我們可以猜想，她們大概是列維烏斯訓練的部下。』……就是這樣。」

「誰知道是誰呢？大概是哪個路過的正義使者吧？」

他的眼神還留有一點自嘲，卻是沒有迷惘的清澈眼神。

「…………」

席恩在心中悄聲念道。

「呃，嗯……該怎麼說呢……其實城鎮上的騷動，大部分都已經平息了。」

當席恩察覺蠶食自己內心的黑暗，他的思緒不禁往下沉淪——這個時候……

「少爺你還是老樣子，很會做人嘛。」

雅爾榭拉繼續朗讀，此時席恩的表情突然浮現一抹悲痛。

「……嗚……嗚嗚嗚……」

「主公，今天屬下會更努力，幫您準備一頓好喫的晚膳！」

騷動的三天後。

「……啊？」

「我……我的表現……你們不是都看到了嗎？」

列維烏斯有些傻眼，卻又帶着自嘲的語氣笑道。

雅爾榭拉一邊品嚐紅茶與點心，一邊替看不懂人類文字的菲伊娜和伊布莉絲朗讀報紙上的新聞，隨後她們兩人都表露出明顯的不服。

反而是冒牌勇者又得到一個戰果，更加聲名大噪。

洛姆卿再也說不出一句話，當場跪倒在地。

「你裝傻也沒用喔。騎士團也已經控制郊外的地下研究室了。我記得那塊土地的所有權在你的名下吧？我想如果沒有你的許可，應該不可能建造出規模那麼龐大的設施吧？」

菲伊娜鼓起腮幫子，伊布莉絲則是一臉受夠地說着。

「我的表現——已經給夠多人看到了。」

爲了繼續當個人，所以他才避免殺人嗎？還是覺得反正對方是個橫豎都會被判死刑的男人，他根本不必特地弄髒自己的手呢？

菲伊娜和伊布莉絲還是有些不滿。

「出現在城鎮上的所有魔族……不，應該說原本是人類的人魔兵，已經變回原樣接受治療了。率領他們鬧事的『零號研究室』的研究員們也已經被騎士團逮補。市民受到的危害極其微小。只有幾個人輕傷，沒有人受重傷。」

「那麼……是誰？」

「你……你在說什……」

女僕們則是在短暫的沉默後——

見菲伊娜不滿地嘟囔，席恩出聲遏止。

「嗯嗯，小席大人，你超帥的喔！我幫你摸摸頭當作獎勵吧！」

「——呃！不、不是……不……不是我！跟我沒關係！我壓根不認識那幫傢伙！」

「是啊，我想也是。畢竟——你現在正處於必須趕緊溜到國外的狀況嘛。」

這次的戰鬥——席恩等人並未獲得好處。

宅邸的某間房間——

「……唔！呃……喂，不要擠我！紅茶會灑出來！」

「…………」

「您着眼洛姆卿從以前開始就和『零號研究室』有所牽扯，一直獨自調查……今天的破壞行動也是，正因爲有您事前吩咐各處士兵和救護部隊待命，事件才能在沒有一名死者的狀況下解決。」

他從比賽會場倉皇逃走之後，時間還沒經過一個小時。

「……我是有料到會這樣，可是一切功勞還真的全變成那個金髮男的東西了耶，有夠嚇人。」

「先不管那個了——洛姆卿，被捕的『零號研究室』的人都招嘍。說他們受到你的金援。」

席恩說完，伸手拿起紅茶。他覺得臉頰一陣燥熱，無法直視女僕們。

這不是逞強，他發自內心這麼認爲。

「下……下官覺得那名少年的能力確實厲害……但您的功績同樣很大啊。」

明明就有十六個戰鬥能力堪比魔界魔族的人魔兵被放到城鎮上了耶？

就像被研究慾望和認同渴望纏身的老人一樣。

他的心隨時都可能墜入黑暗當中。

「辛苦您了，列維烏斯大人。」

「有些事情不知道可以撇清關係，但有些事就是不行。詳細情形就請你到王都解釋給大家聽吧。不只這次的事，連你以前瞞得很成功的事也一併招出來吧。」

「不可能，居然連那個研究室都被發現——啊……不是，嗚唔……嗚嗚……你……你誤會了，我……我什麼都不知情啊……那幫傢伙根本就沒有把他們的企圖告訴我。沒錯！我也是被他們矇騙的被害者啊！」

「別鬧彆扭了。」

「就算只有主公的表現也行，屬下真想讓世人知道……」

「…………」

不殺他的理由……連席恩自己也不明白。

（沒有不同……我和他們或許本質上一樣。隨時都有可能越界。）

和身爲勇者，卻希望破滅的魔王一樣。

「……是……是啊，能見到你，我很開心，列維烏斯。我本就想，總有一天要和你這位救國英雄打聲招呼。不過……很不巧，我今天有點忙碌……」

「幸會，洛姆卿。」

「列維烏斯在這次的事件上也有很大的功勞。多虧他私下做了很多前置作業，我才能心無旁騖地戰鬥。」

「屬下展開行動並不是爲了得到回報……可是當事件一結束，就算只是道聲謝也行，屬下居然希望得到回報。原來沒有一個人理解我們的所作所爲，竟是這麼空虛的事。」

布羅雅語帶熱忱地說着：

「……唉，我總得努力擠出這麼一點力啊。」

又或者——

面對一臉狐疑提出疑問的菲伊娜和伊布莉絲，席恩吞吞吐吐地——

「是呀！席恩大人的英姿讓我大飽眼福！」

金髮的美男子——列維烏斯·貝塔·瑟蓋因以柔和的微笑恭敬地打了招呼。

隨後幾名騎士團員進入室內，將洛姆卿帶走。

他只是利用能控制自如的能量掠奪，除去明格爾身上的魔族因子。

「而且我們居然變成他的手下了……」

這麼說道。

儘管嘴上惡言相向——席恩依舊感覺得到內心的空洞逐漸被填滿。那股宛如奈落般深邃的空虛，以及不曾消逝的孤獨和憎惡，就像一場謊言，正逐漸消融。

「……還真是空虛。」

洛姆卿覺得難以置信。

「……沒關係啦。」

四名女僕們各個露出極爲幸福的笑容，接着席恩的話說。

又或者——那是最後的憐憫。

騷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平息了？

（只要和她們在一起，我就不會有問題。）

列維烏斯輕輕苦笑，然後透過宅邸的窗戶看着城鎮。

凪忽然輕聲呢喃。

「不不不，纔不是我。因爲我現在好不容易纔剛抵達城鎮呢。況且憑我——根本沒辦法處理得這麼漂亮。」

「是這樣沒錯啦……」

列維烏斯以爽朗的笑容、銳利的眼光拋出這句話。

「我什麼都沒做啦。這一切都是席恩的功勞。真是的……我是說過隨他喜歡怎麼鬧都行啦，可是沒想到他會把事情辦得這麼漂亮。果然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唉～真是沒意思。出力的人明明就是小席大人和我們耶。那個金髮男明明什麼都沒做～～」

這五個人雖然替人們付出，卻毫無回報。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們看起來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