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任勇者喜歡外出郊遊

羅格納王國的王都──洛迪亞。

這天王都人聲鼎沸。

不論男女老幼，全都聚集在城下町的中央廣場。每個人眼裏都是期待與興奮。

「──喂，他來了！勇者大人凱旋了！」

某個人大吼一聲後，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只見一輛奢華的馬車順着石板路往前。

衆人──都被包圍在歡喜的氣氛當中。

女人以高亢的聲音，男人則是粗獷的聲音，個個因感動與興奮大叫着。拿着玩具劍的孩子們拚命追逐馬車，然後被警衛攔下。

「您還是一樣受人歡迎呢，列維烏斯大人。」

馬車裏坐着兩個人。雙方都穿着王國騎士團的白色團服。

其中一個人是個年輕女性。留着栗子色的頭髮，年齡大約二十歲上下。她以滿懷敬意的眼神看着坐在對面的男子。

「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尊敬着您，希望您可以帶領他們前進。」

「……是啊，畢竟我好像是打倒魔王的人嘛。姑且算是。」

以一席無精打采語氣說話的人，是個金髮的青年。他的身材精瘦，卻是受過鍛鍊的體魄，他在擁擠的馬車中翹着長腿。他面容精悍而且年輕，是個符合眉清目秀這個形容詞的美青年。

他的名字是──列維烏斯•貝塔•瑟蓋因。

他是名門貴族瑟蓋因家的嫡子，兩年前曾以勇者團隊其中一人的身分，前去討伐魔王的其中一名英雄。

此外──

打倒魔王，拯救世界的勇者──他同時也是如此被捧上來的男人。

列維烏斯從馬車的窗戶往外看。

他笑着面對外頭混雜的人羣，並親切地向他們揮手致意。

爲了慶祝他凱旋，許多人們都聚集到廣場來。

列維烏斯笑得輕浮，就這麼準備離開勤務室。

「列維烏斯大人……」

神童。

然而當列維烏斯一背對窗邊，那副迷倒衆生的天使般微笑便瞬間消失，他更吐出無奈的氣息。

「就連討伐魔王，也幾乎是他一個人做的。我們小隊的成員根本什麼都沒做。除了席恩以外的人，都在攻克魔王城之前就棄權了……順帶一提，最先棄權的人就是我。」

「人格缺陷者，是嗎？」

「討伐魔王的行動都過去兩年了，真虧他們叫不膩。」

「那我先告辭了。」

「怎麼會……！過分，太過分了！」

「可是……他卻在最後關頭搞砸了。居然中了什麼詛咒。明明還有利用價值……變成那樣就派不上用場了。多虧他搞砸……我們才非得讓你這樣的庸夫站上代替他的位子。」

他美麗的容顏瞬間扭曲得諷刺。

「好了，工作了，工作。凡人就像個凡人，冒牌貨就像個冒牌貨，得認真幹好沒什麼新意的工作纔行。」

無論用多麼誇張的言語讚美，也無法道盡他的天賦。

劍士。

「他們突然拜託我做件雜事。要我去回收聖劍。」

就像這樣──

他首先停頓了幾秒。

治療術比神官還管用。

「我明明除了劍術之外，就沒別的長處了。但我的劍術卻還是輸給席恩。而且那小子不只會劍術，從各方面來說，他是真正的天才。」

這就是一個名爲席恩•塔列斯克的破格神童。

格傑夫坐在辦公桌前，睜着宛如蛇那般銳利的雙眼，直瞪列維烏斯。

「我要先讚賞你的辛勞，列維烏斯。」

見拯救世界的英雄做出這番回饋，衆人一陣鼓譟。甚至有幾個女人因爲太過感激，整個人失神暈倒。

魔術比魔術師精湛。

可是──列維烏斯說着：

「沒人在聽啦。明明就是過來聽我說話的，卻被他們的聲音吵得蓋過去，什麼都聽不到，我都不必費心說話了。」

「…………」

當時列維烏斯只是教了一點點基礎，席恩就表現出非比尋常的成果。就算不刻意去教，他也能看一眼就模仿出來，然後獨自發展下去。

「這是事實，沒辦法啊。憑我的實力，根本遠遠不及他。」

「但您……不是這個國家第一的劍士嗎？在悠久的瑟蓋因家族歷史中，您的才能也是數一數二……而且說起來，教授席恩•塔列斯克使劍的人，就是您吧？」

本來──在王都被稱頌爲「神童」的人，應該是列維烏斯。他生於瑟蓋因家這門劍術名家，自幼便展現出類拔萃的才能，每個人都看好他的前程。

格傑夫說着。

天才。

魔術師。

前去謁見國王，受獲一成不變的讚詞，再被大臣叫過去聽他發牢騷。這就是每次遠征回來後的既定行程。

「……這……這是國家機密。在這個國家中是禁忌中的禁忌。要是被別人聽見……」

「辛苦您了，列維烏斯大人。」

「哼──如果是席恩•塔列斯克，一定會做得更好。」

「完全沒有人發現我是冒牌貨耶。」

列維烏斯離開勤務室後，走在王宮的走廊上。此時栗色頭髮的女人──布羅雅跑了過來。

「不過我搶了那小子所有的功勞，悠悠哉哉地享受着當英雄的生活，也沒資格說他就是了。」

這裏是王宮勤務室。

「因爲魔獸的數量比報告所說的還多，而且更兇殘。如果您有怨言，請您去向杜撰報告的偵察部隊抱怨。我倒覺得我非常盡責。」

他的劍術比劍士犀利。

「那個小鬼實在非常優秀。不管把他送去多麼險惡的戰場，他總是會帶回預期以上的戰果。而且人格純真、謙遜。不會過分要求報酬，就算給他的報酬與各階級士兵相同，他也不會出言抱怨。他真的是──最棒的勇者。」

「又說了一些挖苦人的話。說什麼，如果是席恩，就會做得更漂亮。」

「…………」

「聖劍……？」

「布羅雅，如果妳拚了老命拯救世界，之後上頭卻命令妳，『妳的功勞全要讓給別人，閉上嘴隱居別處吧』，妳做何感想？」

以及──勇者。

她恭恭敬敬地低頭致意。布羅雅本來是服侍瑟蓋因家的一名僕人。她從小就在列維烏斯身邊服侍。自從列維烏斯被捧爲冒牌勇者，任職騎士團的部隊長後，她就以副官的身分替他工作。

「我和席恩以外的三個人真的是糟到極點。魔術師是個酒鬼，武鬥家好色，神官是自殺慣犯……三個人都無法溝通。在這些人之中，我只是因爲和席恩很要好，所以纔會被選上的庸才。在這個集團之中扮演緩衝的角色。」

這名小了十歲的少年，瞬間就超越自己了。

「…………」

「哎呀哎呀，格傑夫先生，請您饒了我吧。就算我再怎麼厲害，和那個天才兒童比起來，自然是贏不過他。以一個庸才來說，我覺得我已經很努力了。」

話說到這裏，列維烏斯輕輕搖了搖頭。

「的確是有那一段時期啊。可是我瞬間就被超過去了。」

「好好好，我知道啦。」

「啊哈哈。」

格傑夫拋出這句話。

直到真正的「神童」出現。

宛如被神所愛的稚童。

「什……！這……這豈不是很嚴重嗎！」

身爲大臣的格傑夫高傲不遜地說着。他有着骨瘦如柴的身軀，和貌似精打細算的長相。這個男人和列維烏斯同爲貴族出身，是長期效忠國王的國家重臣。同時也是會深入參與國政的有權者。

「但沒想到你會耗費一個月的時間……你是不是花太多時間了？士兵也嚴重耗損。國庫可不是不會空的無底洞啊。」

列維烏斯看了一眼叫得聲嘶力竭的人們。當然了，這個瞬間他也不忘露出大衆希望看見的完美笑容。

任務平安結束，他也在今天回到王都。

「畢竟我從以前開始就很會做表面功夫嘛。」

「哼。我們可是把最先從魔王城逃回來的你變成英雄了。你要是不更拚上老命替我們辦事，那可就傷腦筋了。」

「兩年前──我雖然跟勇者組隊行動……卻沒什麼好炫耀的。我們所有人都是席恩的備胎。就連自己擅長的技術，都贏不過席恩。」

「席恩•塔列斯克就是一個會照着做的爛好人。他覺得這是爲了衆人的利益着想，所以才乖乖遵從腐敗王室提出的命令。實在是……有夠可怕。那小子的爲人好到像在自虐一樣，真的是不正常。」

然後笑了三聲。那是既輕浮，又親切的笑聲。就像討好上司那種諂媚的笑容。

能力在各方面出類拔萃的五個人，爲了打倒魔王而組成一個小隊。

而且──列維烏斯繼續往下說。

「列……列維烏斯大人！」

然而實際上──那卻是席恩•塔列斯克的一人小隊。

「去回收聖劍『梅爾托爾』。」

「呃……這是什麼意思？」

列維烏斯緬懷過去似地說着。

「格傑夫大人怎麼說？」

列維烏斯宛如自嘲般地吐出這句話，稍微加快了腳步。

神官。

即使半開玩笑般地這麼說，布羅雅還是沒有笑。

「……我一開始是覺得賺到了。雖說是上頭的命令，我還是可以奪走別人的功勞，自己變成英雄。」

面對從那傲慢的口中說出的話語，列維烏斯並未回嘴。

列維烏斯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

我的個性也十分扭曲。

「一旦真的當上了，卻覺得空虛。我不過是個虛妄的英雄。」

「有工作是嗎？接下來不是有短暫的休假嗎？」

擁有上天所賜之才。

「我們這個隊伍表面上雖是爲了打倒魔王而組成的精銳……其實卻不然。所謂的勇者小隊，是把一些空有能力卻派不上用場的人格缺陷者，全塞給席恩這個天才的集團。」

「我不在王都的這段期間，『聖劍梅爾托爾』好像被偷走了。」

武術比武鬥家優異。

「慢着。你有下一份工作。」

女性驚慌失措地叫出聲音，她迅速眺望周圍後，小聲地說道：

「這是您的人德所致吧。這就代表您是足以爲衆人所敬的傑出人物。」

「啊……不對。人格最有缺陷的人──就某種意義來說，應該是席恩吧。」

過去這一個月，列維烏斯率領部隊遠征去了。南方的某個村落遭到魔獸襲擊，所以他們前往護衛並討伐魔獸。

武鬥家。

直到──席恩•塔列斯克出現爲止。

「不，事件本身已經解決了。盜賊往西邊逃竄──結果諷刺的是，『梅爾托爾』被前任主人討回來了。」

「前任主人……該不會是──」

布羅雅瞪大了眼睛，列維烏斯則是苦笑點頭。

「沒錯。席恩•塔列斯克把『梅爾托爾』從盜賊手中搶回來了。聽說他寫了一封書信送來王室告知這件事。實在很有他的作風。」

「……所以纔要您前去回收是嗎？」

「因爲那小子不可能過來王都啊。」

「沒……沒問題嗎……？因爲席恩•塔列斯克如今有着啃食他人生命的詛咒……」

「啊哈哈，沒事的啦。王室那羣人個個怕得跟什麼一樣，其實只要他確實壓抑着，那份詛咒也沒那麼可怕。如果是身體健康，而且有在鍛鍊的人，就算和他一起生活三天，也不會危害到身體。」

「……可……可是您也用不着特地去拿呀。這種程度的雜事，叫底下的人去就好了。」

「是啊。他們也是叫我吩咐哪個部下去。但我自願去拿。因爲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列維烏斯說着。

他抬頭透過走廊的窗戶仰望蒼穹，心中想着那位過去的同伴。

「如果沒有這種機會，我也沒辦法去見正牌的勇者啊。」

這一天，席恩帶着興奮的心情睜開眼睛。

「──天亮了！」

他一睜開眼瞼的瞬間，就翻開被子，跳下牀鋪。

他用力扯開窗簾，一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邊露出活潑的笑容。

「嗯！很棒的早晨！今天一定是美好的一天！」

他這句自言句語非常大聲。

由於太過吵鬧，原本在牀上睡得好好的凪也連帶醒來。昨晚負責侍寢的人是她。她身上穿着來自東方的白色睡衣。只見她慵懶地晃動身體，揉着惺忪的睡眼。

朔日是被迫隱居的詛咒勇者能像個普通孩子一樣，上街買東西、喫東西的一天。

席恩說道。

「我我我，我要去～我想和小席大人出去約會！」

「哦哦，妳起來啦？凪，早啊！」

「妳說這是什麼話！做菜不是講究就好。應該也有比起加法，減法更重要的時候！」

「妳忘了嗎？今天──是那個日子啊。」

因此席恩已經不許再居於人羣之中了。

「嗯！真好喫！妳的手藝進步了，伊布莉絲！」

不用擔心會奪走任何人的性命。

「慢着，伊布莉絲。妳反倒應該出門。妳跟着主公一起上街吧。」

若是住在城鎮裏──一個月就會把那裏毀了。有戰鬥能力的人或許可以生存下來，但多數一般人的生命應該會被奪取殆盡，然後衰弱致死吧。

經過嚴正猜拳決勝負的結果，這次陪同外出的人是──

「這樣啊……我們的確還沒決定今天誰要跟我一起出門。嗯……妳們說呢？誰要跟我一起出門？」

見席恩無比興奮的樣貌，凪卻完全跟不上。她看着一邊哼着歌，一邊換衣服，然後跑出房間的主人，只是一愣一愣地目送。

不死的體質不會變，手背上的咒印也不會消失。頂多只是吸睛能獲得控制而已──不過就只有這一天，他將不再是會恣意散發害人惡意的怪物。

不過──

每個月當詛咒減弱的席恩要出門時，必定都是兩名女僕跟着一起去。

「……少爺他爲什麼這麼興奮啊？」

「原來今天──是那個日子啊。」

「呃……咦？奇……奇怪？」

「……我覺得很麻煩，我跳過。」

這就是對偷懶不遺餘力，渾身解術的懶人料理。

四名女僕開始爭吵。

朔日。

他在昨晚睡前已經檢查過好幾次，所以一定不會有忘記帶的東西。

早餐過後，席恩在宅邸的玄關迫不及待地喊着。簡直就像個期待學校活動的孩子一樣。

但世界上並非全是強韌的人類。

「好！上街去嘍！妳們準備好了嗎？」

伊布莉絲一臉不可思議地問着坐在旁邊的凪。

自從受到魔王詛咒後，席恩就變成了一個光是存在就會啃食周遭生命的怪物。

席恩的準備非常完美。

如果是懂魔術皮毛或對魔力有抵抗力的人，就算和席恩一起相處一個星期，也不受到多大的影響。頂多就是覺得身體稍微疲累。

「…………」

話雖如此。

「啊……那我先去睡覺了，你們隨便加油吧。」

「凪，別擔心。妳沒有睡過頭，是我自己太早起了。」

但是女僕們卻──

「今天是朔日──是每個月一次，席恩大人的魔力會急劇弱化的日子。」

「……喔，是喔。」

伊布莉絲基本上對烹飪沒有興趣，她重視的是如何快速完成。說到她的料理，就是能用多少剩菜就用，倘若食材本身能不處理就喫，她便會極力不處理，直接端上桌。

「妳們給我猜拳決定！」

換句話說，席恩每個月會有一天能做回像以前那樣的普通人。

「主、主公，您早……啊……對、對不起！屬下居然不由得貪睡，結果睡過頭了！」

「爲什麼啊？」

「……無慾的勝利啊？」

即使天已經亮了，敞開的窗簾外面──席恩一臉滿足地眺望的窗外景色，卻依舊一片昏暗，陽光幾乎沒有照射到地面。

正當席恩要拜託有同行意願的兩個人時──

在「壓制狀態」下的能量掠奪其實並沒有那麼兇暴。

今天負責準備三餐的是伊布莉絲，但即使受到主人誇讚，她的表情卻盡是不解。

席恩每個月都非常期待這一天到來。

席恩一邊大肆稱讚，一邊拿起單獨放在盤中的整顆番茄，就這麼直接咬下去。如果是平常，他還會抱怨「妳至少……也切一下嘛」，但今天卻喜形於色地說：「嗯！偶爾用這種野蠻的喫法也不錯！」

「今天是一個月一次的享受日嘛。小席大人當然會很興奮。」

「啥？反正小席大人都說好了，有什麼關係嘛。而且我又沒有叫他買多貴的東西給我。雅爾榭拉妳還不是，只要一有機會，妳就企圖拉着席恩大人往小巷或旅館去。妳才應該適可而止。」

受到這般詛咒的少年，每個月卻有一天，魔力會弱化。

雅爾榭拉微笑的同時也釋出同意。

伊布莉絲點了點頭同意。

因爲也並非真的很難喫，所以無人能抱怨。席恩也不會強烈批判，話雖如此，卻也不會誇獎，一直都是採取曖昧的態度。

伊布莉絲一臉麻煩，凪卻是恭敬地低頭。

「……麻煩死了。我說凪妳纔是，想去就直接說出來啊。其實妳很想出去買東西吧？妳就陪着少爺，請他買給妳嘛。」

當日子來到沒有月亮出現的新月之夜──每個月就這麼一天，詛咒會急遽弱化。

餐桌上擺着麪包、火腿、連切都沒切的番茄，還有將昨天喫剩的東西再追加一點食材的雜豆湯。該說東西簡樸還是單純呢？都是些不用五分鐘就能準備好的菜餚。

「我自己說這種話可能很奇怪……可是我根本沒動到稱得上手腕的本事，這可是渾身解術的懶人料理耶。」

「……對了。」

「屬下竟比主上還晚清醒，身爲忠臣，實是一輩子的過失……！其……其實我昨天遲遲無法入睡……那個……我、我到現在依舊還沒習慣這種陪您安寢的行爲，所……所以忍不住緊張……屬下知道這不能當作藉口。我也會努力鞭策自己早日習慣──呃，奇怪？」

「席恩大人，請務必讓我隨行。每個月僅此一次的外出機會……我會誠心誠意服侍您，讓今天成爲最棒的一天。」

「是呀。」

「給我慢着，菲伊娜。妳……又想吵着席恩大人買昂貴的東西對吧？妳總是利用席恩大人每個月一次外出心情很好這一點……」

「這是爲了避免妳工作偷懶。畢竟要是不在主公的眼皮子底下，妳真的會整天無所事事，只顧睡覺。這樣妳倒不如跟着出門還比較好。」

同樣坐在餐桌前的菲伊娜也發出「嗯嗯」的聲音直點頭。

因爲伊布莉絲這聲提醒，席恩終於取回一絲冷靜。

現在時刻大概是凌晨三點或四點的時候吧。

想盡早上街的席恩接着說出這句話：

如果所有人一起上街，那就太引人側目了，而且宅邸也會跟着疏於管理。話雖如此，要是席恩和一個女僕單獨上街，那個女僕搞不好會圖謀不軌……等等，基於各種考量，他們最後決定兩名女僕同行纔是最妥當的方法。

平常是席恩以自己的意志，以及手套當中的封印術式才得以壓制。即使如此，依舊無法完全壓制，無論怎麼做，他就是會侵蝕周遭的生命。

她們個個釋出這般反應。

他的背上揹着外出用的揹包。

有小孩、嬰兒、老人、傷患、病人……幼小的人和身體狀況差的人，特別容易受到能量掠奪侵蝕。

「……啊啊，夠了，都別吵！時間都沒了！」

「唔……」

「屬下會遵從主公的命令。」

她如此呢喃，這才終於發現。

「啊～原來如此。」

「什……別、別說傻話了！我……可不是一個會央求男人買東西給我的下流女子！」

現場吵吵鬧鬧。

就連喫早餐的時候，席恩的情緒依舊很高亢。

房間很暗。

甚至能前往有人居住的聚落。

（嗯，那就拜託雅爾榭拉和菲伊娜好了。）

「主公，屬下陪您同行。」

席恩一問，四名女僕隨即──

不受控制的能量掠奪。

「抱歉，把妳吵醒了。妳想睡的話，要繼續睡也行喔。我就……要做什麼纔好呢？去外面繞一圈好了！」

凪嘴裏快速道出這席話，直到這時候才終於注意到。

「妳……妳在說什麼呀……？我……我只是想撫慰席恩大人疲憊的身軀，纔沒有別的企圖……」

儘管凪剛起牀時一臉困惑，現在卻突然從牀上彈起。她首先跪坐，手擺在前方磕頭。

「不是啊，少爺。就算你問我們準備好了沒，也沒用啊……我們根本還沒講好誰要跟你一起去耶。」

平常不可能壓制住的能量掠奪──就能完全壓制住。

不知這是什麼因果關係，猜拳取得勝利的人，是剛開始並未強烈釋出同行意願的兩個人。

他們三個人在表現得極爲遺憾的雅爾謝拉以及菲伊娜的目送下，離開了宅邸。

越過森林後，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會看見經過整備的道路。他們要從這裏開始搭馬車。

目的地城鎮的名稱是──維斯提亞。

那是一座位在羅格那王國西方，屬於艾爾特地方的城鎮。

這座城鎮鄰近西邊國境，物品與人流來往頻繁，非常熱鬧。算是這附近最繁盛的城鎮。

平常女僕們購買食材和日用品時，也幾乎會來到維斯提亞。

「哦哦，這裏還是一樣很熱鬧。」

下了馬車，走進城鎮後，席恩一邊望着時隔一個月的城鎮風貌，一邊以光彩奪目的表情說着。

以一句話形容往來城鎮的人們，便是形形色色。有打扮得整潔清爽的紳士淑女，也有聚在小巷內、外表髒兮兮的人們。纔剛看到眼裏閃爍着耀眼光輝的孩童四處奔跑，一轉頭又看見隔壁馬路上有個被鎖鏈綁着的奴隸，以放棄人生般的眼神看着飄渺的前方。

城鎮的光景不只有人風光的一面，而是清濁並蓄交雜──即使如此，對一個過着與世隔絕生活的少年來說，卻是能感受到人們活力的明亮世界。

「好了，要從哪裏開始逛呢？」

席恩一邊瞭望着四周，一邊重新調整好兜帽。

雖說討伐魔王的偉業已經成了別人的功勞，但席恩獲賜史上最年少的勇者這一稱號，在這個國家依舊算是個名人。

不過追根究柢，出名的只是名字，他的長相應該沒有遠播到這樣的邊境土地。話雖如此，還是小心謹慎爲上。

總之他必須避免沒有必要的騷動。

「我們先喫午飯吧，少爺。我肚子餓扁了。」

「喂，伊布莉絲。今日可是爲了主公才外出，妳要自重。」

「不，沒關係，凪。我也肚子餓了，就先喫午飯吧。」

「不愧是少爺，真有人情味～」

「是的。是一種稱作千層酥的點心。聽說那是外皮由好幾層派皮堆疊起來，內餡再放入瑞可塔起司或卡士達醬的一種烤點心。」

伊布莉絲笑着。

「妳……妳會做嗎？」

「真是的……我都說過了，你不要每次都因爲這點程度就害羞啦。你真的很純情耶。」

席恩駁斥胡亂摸着他的頭的伊布莉絲，重新調整好兜帽。接着把手伸進揹包中，取出事先預習過的筆記。

她們兩人腦中──浮現了一年前的光景。

「我看看……今天的午餐……我想喫上個月沒去成的一間叫做『銀龍亭』的餐廳。」

其實席恩對甜點沒有抵抗力。

她說出這句話。

兩名女僕相視微笑，紛紛追上主人的背影。

「嗯……唔嗯……」

當他以爲戰鬥要劃下句點時──卻受到詛咒侵蝕。

馬路前方。

神童。

「是是是。那還真是抱歉哪。」

「這……這還真是……好喫。」

因爲太受人歡迎，一個人只能買一個，這讓他很是不甘。喫完自己的份後，席恩便開始沮喪，此時凪笑了一聲。

「我們家的少爺等於是一邊被神猛踢着屁股催促，一邊活着的人嘛。」

事出突然，席恩不禁紅着臉往後退。見他這個樣子，伊布莉絲一臉沒轍地苦笑。

「我……我纔沒有害羞！我只是嚇了一跳！」

這名被世界厭棄的少年的身姿，讓人心痛得簡直不忍直視──

東方的鬼靜靜點頭同意這名被神詛咒，最後墮入黑暗當中的黑暗精靈說的話。

他們喫完點心後，到附近的餐廳喫了一頓簡單的午餐。

「不過我也懂妳想說什麼啦。」

兩名女僕面露苦笑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

「別……別這樣！別在大庭廣衆下摸我的頭！……不對，就算沒有人也不準摸！」

「點心？」

「不用妳管。我就是喜歡看書。」

不過四名女僕全都知情，只有席恩覺得自己藏得很好。

到底還要多少？

「走吧，凪。」

「──喂！伊布莉絲，凪，妳們在幹麼啊！再不快一點，就要賣光了啦！」

過去帶着純潔正義感的眼眸，已經不再有任何光芒。

「我只看了一點點，不過這本書很有趣喔。原來沒有魔術才能的凡人要把重點分得這麼細，然後仔細講解纔會懂啊。大部分的魔術只要讓我看一眼，我就能重現了，可是我卻不懂這種非得從一開始講解到十才能理解的感覺是什麼……我看了之後才懂，原來我兩秒就能抓到的訣竅，凡人要修練一年才能好不容易學會。嗯……照着這本書所說的，一步一步踏上學習的階梯然後進步，這樣其實也是一種樂趣吧。」

他們跟着排在店門口長長的隊伍中，好不容易買到了千層酥這道甜品，味道非常好喫。

平常都是女僕替他採買想要的書籍──不過其實席恩很喜歡像這樣直接光顧書店，四處看看尋找書籍。

沒了一件樂趣，席恩很是沮喪。

爲了購得新式甜點，席恩眼神大變，往前狂奔。

他最喜歡巧克力和餅乾這類點心了。但他覺得喜歡這種甜品太「孩子氣」，所以一直努力不被人發現那是他最喜歡的東西。

「四天女王」的四個人造訪宅邸的那一天。

「…………」

「是……是喔……原來還有這種點心。」

「話說回來……少爺你原本就過着整天埋在書堆裏的生活了，連偶爾外出一趟都要逛書店啊？我真是難以理解。」

抑或是──比任何人都被神討厭、疏遠的孩童？

「哈哈，他這一點真的就像個普通小鬼。實在是很可愛。」

「不管再怎麼強悍，再怎麼聰明……主公只是一個才活了十二年的小孩子。像那樣爲了一道點心奔走大街，纔是人類小孩該有的普通樣貌吧。」

「嗯，好甜。」

「……哈哈哈。喂喂，凪，我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吧？妳以爲少爺之所以會被逼着戰鬥，是誰害的？我們也是實實在在的元兇之一啊。」

要怎麼將無論如何都需要才能和直覺的魔術，變成具有高度泛用性，而且是每個人都能使用的技術呢──該怎麼做，才能利用魔術富裕民衆的生活呢？

席恩不由分說衝了出去。

「追根究柢，像這種做着堂堂正正買賣的書店，會有少爺你看了覺得有趣的書嗎？」

伊布莉絲拿走一本席恩抱在手上的書端詳。

她的眼裏飄蕩着深深的憂愁。

見席恩嘟起嘴來鬧彆扭，伊布莉絲也只能聳了聳肩。

這時候有隻手伸向他的臉頰。

席恩喫了一口後，一邊咀嚼這股在嘴裏擴散的感動，一邊呢喃着。由於味道實在太過美妙，反而讓他降低了音量。

「這……是沒錯。」

現在他想拿下襬在位置較高的書籍，但手正好差一點就能碰到。正當他墊起腳尖，努力伸長了手要拿時，伊布莉絲從旁直接抽出那本書。

「二號街的點心店應該有在賣。啊……不過聽說千層酥很受人歡迎，常常會在中午前就賣光了。」

回過頭的席恩像是等不及了一般，吐出催促。

神到底還要讓席恩•塔列斯克這名少年揹負多少悲劇才滿意？

身懷對人類而言過強的才能而生，這名少年就這麼持續被人任意驅使。

「可是主公他……卻犧牲了所有這樣的『普通』，投身戰鬥──不對，是被逼着戰鬥。那些慾望深不見底、只會耍小聰明的人類，利用主公的善良趁虛而入，讓一個尚且年幼的少年戰鬥，把他拱上『勇者』之位，然後持續利用……」

看起來就像一個隨處可見的孩子會露出的表情──

堆疊了好幾層的派皮喫起來鬆軟爽口，與夾在裏面的卡士達醬和瑞可塔起司營造出的奶油口感相輔相成，發揮了完美的加乘效果。

那是開朗、稚嫩、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

「……是啊。」

伊布莉絲說出可歸類在不敬的言詞，但凪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

席恩現在正致力於普及魔術。

「什麼！這……這樣啊……」

「說到喫的……最近這座城鎮正在流行一種稀奇的點心喲。」

結果他遭到自己救下的人類疏遠、蔑視、迫害……他的功勳就這麼不被世人讚賞，反而逼迫他孤獨度日。

「拿去。」

席恩斬釘截鐵地說着。

就因爲能者爲了普通人戰鬥是責任義務，他就這麼被派往戰場，持續消滅對人類而言的罪惡。

「少爺，你的臉上沾到奶油了。都怪你喫太急了。」

說出了這句話。

「……《大家都看得懂的基本魔術入門》。這是什麼啊？少爺你看這種書，根本就像一隻魚問人怎麼游泳吧？」

伊布莉絲用手指擦去席恩臉頰上的奶油，接着伸出舌頭舔去。

「……神，是嗎？身爲暗森精的妳說這種話，份量果然不一樣。」

頭髮長得亂七八糟，穿着破破爛爛。因爲不死的詛咒，他身上沒有一絲傷痕，然而稚嫩的臉龐卻是感情已經死絕般地面無表情。他身上完全沒有生氣，就像個空殼一樣。

「主公，您不嫌棄的話，下次屬下做給您喫。」

她們眼裏看見的是──勇者的末路。

當她看見書名，便露骨地皺起眉頭。

席恩臉上完全藏不住他的喜悅之情。

接着便往城鎮最大的書店走去。

「我看……爲了將來，還是去喫一次好了，嗯。不是我想喫，我是想滿足求知慾。」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諷刺而且悲哀的笑容。

如此一來，就能發現目標書籍以外的有趣書籍，他也不討厭書店特有的紙張氣味。

「這樣啊……那就拜……拜託妳好了。不過，那個……其實我也沒有那麼想喫，不過如果妳想做的話，我也沒有權力阻止妳。嗯。」

「什麼！那……那就不妙了！我們得快點！」

「我是爲了瞭解從基礎開始學的人會有什麼心情，所以纔買的。」

「好。」

席恩環視擺滿了無數書架的店內，然後開始一一取下自己想要的書籍。

爲了進行這種研究，席恩想知道沒有任何才能的一般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唔！」

這代表的真的是受神喜愛的孩童嗎？

席恩裝作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眼裏卻忍不住泛出光輝。

這時凪──

「……我差一點就能拿到了。」

「『銀龍亭』……少爺，你說的那間店之前倒了喔。聽說老闆捲款潛逃了。」

「是的。剛纔我請老闆教我怎麼做了。我聽那些步驟並不會太難，只要多練習幾次，我想我就做得出來。」

他似乎已經開始想像點心的滋味，表情盪漾着笑意。

「……少爺，我知道你這話沒有挖苦人的意思，可是聽起來就是挖苦，所以還是別在人前說這種話比較好。」

伊布莉絲無力地吐槽這名睜着閃亮大眼，以純粹的好奇心說出這些話的天才少年。

之後，席恩買了大約十本想要的書，離開書店。

「嗯？對了，凪呢？」

這時席恩發現了這件事。

「咦……奇怪？她跑去哪啦？她一直到剛纔都還在這附近亂晃啊。」

兩人環視四周。接着立刻找到人了。

凪就站在馬路對面的商店前。

那間店是專門販賣木製餐具和傢俱的雜貨店。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直盯着某一樣商品。

「凪，妳怎麼啦？」

「呀嗚！」

席恩靠近凪並開口，惹得她因驚嚇而縮起身子。

「主……主公……」

「妳想要這個嗎？」

席恩看向凪熱烈盯着瞧的那件商品。

那是一個木雕玩偶。

兔子形狀的設計，長長的耳朵當然完整重現。這應該是出自手藝精良的師傅之手吧。

「沒有！屬下怎麼敢要！屬下只是看看而已！」

「凪，妳別胡扯了。妳最近每次經過這裏都會來看吧？」

「伊、伊布莉絲，妳不要多嘴！」

「妳高興就太好了。」

一道撕裂開朗音樂的罵聲就這麼響徹廣場。

低着頭，沉默不語。稚嫩的臉龐透露着不安。

（嗯，是我選的太精簡了嗎……）

席恩一問，凪在一陣扭怩之後──

價格大概是兩千艾因。

「……我前一陣子不是纔買了一組根本貴得不必要的寢具給妳嗎？明明是妳實在煩得讓人受不了纔買的，結果居然只用了一次就不用……」

仔細一看，有兩個男人正怒氣衝衝地互瞪着。似乎是一個體型壯碩的擺攤男子，和從村外來到這裏的清秀男子發生了爭執。

「主公，這座村莊……正好在回去的路上。現在過去參加他們的祭典，我想回去也不致於弄到太晚。」

「這不是隨便，是風格。乍看之下，雖像個醉鬼在胡鬧之下做出來的醜木像……可是隻要仔細一看，就會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韻味不是嗎？」

「沒……沒什麼。我沒事……好！既然難得今天有祭典，我們回程就順便繞過去吧！」

「你是怎樣！外人還這麼猖狂！」

「……嗯，怎……怎麼了嗎？」

「妳的工作真的做得很好。料理、打掃、打理田地和庭院……妳總是努力、仔細地完成工作。所以這是我對妳平日照顧的感謝。」

「好。」

村民不到一百人，算是小規模的聚落。不過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豐年祭，因此還算熱鬧。看起來也有很多村外的人前來觀光。

當席恩聽見村名，表情瞬間閃過一股緊張。

最後，她收下了席恩送的禮物。

「欸，少爺，我們就去嘛。」

「主公，您還好嗎？如果您身體不舒服，我們馬上返回宅邸吧？」

「不。那東西太偏離我的喜好了。所以我們快點回去吧，主公。」

「嗯……凪，妳喜歡這種東西啊？」

「什麼！真……真的嗎……？」

「呃……是啊。這樣啊。卡弗蘭村啊……」

伊布莉絲大大嘆了一口氣。

「啊啊……多麼惹人憐愛呀。」

那是一尊把許多隨意雕刻過的木材拼接起來的東西，上頭以鮮豔顏色的染料畫上各種花紋。看似鳥兒、獅子或人，有着非常不可思議的樣貌。

村民們拿着樂器，在廣場上演奏音樂，舞者則是跳着舞。

說着，她回頭看向背後。

凪慌慌張張地揮動雙手否定，接着猶豫似地重複了好幾次伸出手後又收回的舉動。

人羣中突然開出一個空洞，所有人逐漸遠離兩名男子。

在伊布莉絲和凪的建言下，席恩於是決定提早返家。

那樣東西似乎是這座村落的一種傳統工藝，可以看到有很多設計類似、大小不等的木像在攤販販售。

席恩發出強勢卻又溫柔的聲音說着。

「妳不用客氣。反正也沒多貴。」

「今天附近一個叫做卡弗蘭的村子好像有祭典喔。」

「算了啦，這不重要。問題是……」

席恩忽視不知如何反應而保持沉默的凪，逕自進入店裏。他向老闆打聲招呼，接着買下那件裝飾用的兔子玩偶。

伊布莉絲手指的是，張貼在店內的傳單。

上個月這也逛、那也逛，逛完這麼多店家，天都黑了。所以這次精選再精選，縮小了想去的店家，結果時間反倒多出來了。

「主公……」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

「剛纔那隻兔子我還可以理解。作工非常精巧，也很可愛。可是這個……從頭到尾都做得很隨便耶……」

「…………」

「呃，那個……是的。」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我覺得這個祭典沒有我想得那麼了不起。」

「哦，吵架啊？總算開始有祭典的味道了。好啊，快上啊。」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情況很明顯不太對。」

「卡弗蘭……」

「我覺得耿直和慎重是妳的美德……所以區區想要的東西，妳可以更任性地要求我沒關係喔。」

「哦哦……」

她用手摸着木雕玩偶，表情光彩奪目。

席恩眯起眼睛瞪着伊布莉絲，但她卻笑着敷衍過去了。

「但是……」

她們兩個人都興致勃勃，但席恩卻是……

逛完了想去的店之後，太陽依舊高掛在天上。

「啊……啊哈哈……因爲一旦真的睡上去，才發現完全不適合我嘛。」

「……那麼，屬下就心懷感激收下了。」

看見因祭典而喧騰不已的廣場，凪不禁歎爲觀止。

卡弗蘭是一座小村莊。

「不。」

還是說──席恩繼續往下說：

「妳認爲，我是個連一件禮物也不能商量的吝嗇主人？如果是這樣，我倒是有點傷心。」

「主公的身體果然有哪裏不適嗎？還是發生了什麼掃興的事呢……無論如何，還是早點回去好了。」

「屬下從以前開始，就喜歡這種感覺得到木頭暖意的玩偶……小時候，當東方諸國還很和平的時候，屬下也常常自己做。」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啊。女性喜歡可愛的東西，這不是很自然嗎？」

凪就在他們兩人身旁，寶貝地抱着主人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

伊布莉絲說完，原本緊黏着奇特木像的凪也露出擔心的神情。

「這樣啊。可是……凪沒關係嗎？妳不是想要那個人偶……？」

「妳應該要多學點客氣和慎重啦……」

「……我反倒想問妳，妳怎麼懂那玩意兒的美妙？」

「……唔……」

「凪，拿去吧。我買下來了。」

伊布莉絲一邊啃着剛纔在攤販買的香草烤羊肉，一邊傻眼地說着。

「啊，少爺，請你看看這個。」

她們兩人走近席恩身邊。

這些人的正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木像。

「我看看，村中的名產是香草烤羊肉……哇啊，光聽就覺得好喫。哦，凪，妳快看。好像還有在賣用那個村子的傳統工藝做出來的人偶喔。」

「啊啊？你說什麼……你這鄉巴佬！我肯光顧這種窮酸的祭典，你就該心懷感謝了！」

「妳……妳在說什麼啊，伊布莉絲！難道妳不懂卡弗蘭神的美妙之處嗎？」

只見席恩一個人呆站在稍微遠離人羣的路邊角落。他重新將變裝用的兜帽蓋好面孔，宛如不願直視祭典的喧囂一樣。

以價錢來說，就是今天一人份的午餐價格。

「哎～唷～好好喔。就只送給凪，太狡猾了。少爺，也請你買個東西送我嘛。」

那是一種懼怕着某種事物的態度。

「伊布莉絲，別起哄……主公，該怎麼辦呢？要我去制止嗎？」

「妳就收下吧，凪。」

「對……對不起，這很奇怪吧？像屬下這樣的女人，居然喜歡這麼可愛的玩偶……」

席恩這聲大喊很明顯是故作開朗。面對主人這種突兀的態度，兩名女僕不禁面面相覷。

自從進入這座村莊後，他開口的次數也跟着大幅減少。

「那就是這座村落的守護神，卡弗蘭木雕像嗎……」

「纔沒有，不管我怎麼看，都像是醉鬼在胡鬧之下做出來的醜木像。」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現在回去還太早了。」

「您怎能……！屬下不能收！」

「這樣啊。」

「也對。喂，少爺。」

難爲情地點了點頭。

「真是噁心的設計。」

「……少爺？」

席恩看着兩名男子。

他並未從雙方身上感受到任何能力。看體格和架勢，也很明顯是沒有任何戰鬥經驗的人。

周圍的人們雖有人覺得害怕，也有想去制止的人，但大部分都跟伊布莉絲一樣，煽動着雙方的怒火。這樣的紛爭或許是這個村莊在祭典時的家常便飯吧。

「沒有必要跟他們扯上關係。」

他們三個人轉身背對紛爭，就要舉步離去。

然而下一秒──

「不要……不……不要推我……呀！」

「小心。」

有名女性被爲了一睹紛爭的圍觀羣衆推擠，往席恩身上倒去。

席恩反射性撐住她的身體。

「請問妳沒事吧？」

「我……我沒事。非常謝謝──呃！」

受到幫助的女性正要說出謝詞，卻在看見席恩臉孔的瞬間，瞪大了雙眼。她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刷白，眼神也被恐懼支配。

因爲對方釋出如此反應，席恩這才慌慌張張伸手摸頭。

他的兜帽。

理應深深蓋住眼睛的兜帽，因爲支撐女性的衝擊，已經掀開。

那張稚嫩的臉龐──就這麼曝光。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一邊發出尖叫，一邊遠離席恩。那是人類差點被怪物吞進肚子裏會有的反應。

因爲這道如雷貫耳的尖叫聲，身在廣場的那一大羣人紛紛看向席恩。

「傻子！還想要命就別靠近他！」

「要是讓他們當場死亡，不就沒有時間懺悔了嗎──只要砍掉一隻手當作警惕，這就足夠了。」

「那隻魔犬很快就死了喔。」

「呃……不是，我不是在責怪少爺你喔！我不爽的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村民……」

「呃……喂……那個小鬼……」

「我急忙跑過去……殺了那隻魔獸。」

他應該多想一點。

「黑髮紅眼，還有右手的手套……錯……錯不了！他是那個時候的小鬼！」

「嘖，妳就是人太好了。」

「不過……你們放心吧。我──什麼都不會做。我不會危害你們，也會馬上離開村莊。」

那是宛如隱忍着拷問的劇痛般，令人很是心疼的表情。

熱鬧的祭典氛圍瞬間消散無蹤。

他打敗了魔獸。

凪停下腳步說：

太陽已經開始西沉，彩霞渲染着周遭的景色。

但席恩隨着安堵回頭見到的光景卻是──

只不過像是輕撫牠的頭那樣觸摸身體，魔犬的生命力就被連根拔起，巨大的身體宛如腐朽般崩解，最後化爲灰燼消失。

「主……主公！您還好嗎……我……我很抱歉。我還以爲您一定會避開那種程度的飛石……」

當時是一羣村人爲了收集木材，企圖進入森林當中。

「…………」

他們全都立刻逃跑──卻有一個女孩子晚了一步。

「……你……你們誤會了。我──」

「你……你……你馬上給我滾出這個村子啊啊啊！」

接着──

王都和大都市雖有駐防的王國騎士團和警備員負責維安，卻沒有人手能顧及小規模的村落，這就是現狀。

他們吩咐女人、小孩和老人馬上離開廣場，只剩下男人在場。其中還有人從家中拿出武器。有不知已經多久沒有保養的鏽劍、農作使用的鐮刀和鋤頭，以及路邊的石頭。村人們拿着這些稱不上是武器的武器，就這麼對着席恩。

席恩低下頭，悔恨地咬緊下脣。

以席恩的身體能力和反射神經，只要他想閃避就一定閃得過，想接住石頭也一定接得住──然而……

伊布莉絲髮出打從心底不悅的聲音。

抱歉，你們難得舉辦祭典，我卻來打擾。

就這樣。

伊布莉絲和凪則是頂着無法釋懷的表情，隨後跟上主人。

正當她們就要降下冷酷制裁的瞬間──

「難得的好心情全被糟蹋了。」

這時候席恩終於張嘴，以沉重的口吻開始訴說。

「你這次──打算殺了我的孩子嗎！你休想得逞！」

「主公……？這到底是……」

席恩看了她們一眼，走到前方讓兩人退下。

現場發出一道低沉的聲響。

無數的視線不斷扎着席恩。

席恩發出幾乎可說是怒吼的大喊，讓她們兩人雙雙停止了動作，回頭以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席恩認爲牠是一頭兇惡的魔獸。如果不是騎士團本部的精銳，牠兇暴的程度恐怕不是常人可以應付的等級。

他們個個因激動聲調高亢，因恐懼抖動着雙腳。即使如此，村裏的男人們還是對席恩射出敵意。

正當席恩往前探出身子時，一名村人朝他扔出石頭。

魔獸襲擊人類聚落絕非什麼罕見的事情。儘管魔王死後，據說大陸各地的魔獸力量已經減弱，還是沒有完全滅絕。

就算席恩什麼都不做，他的身體早已用魔力強化過，區區石頭根本傷不了他分毫。不只不會受傷，就連疼痛都不會有。

就像請求他人原諒一樣。

「真呼吸」。

「……他們沒有人開心，也沒有人笑。不只如此……他們用彷彿看着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我。」

這就是對現在墮落成怪物的席恩而言，最確實也最快速的攻擊手段。

「我碰巧走到這附近的時候──感覺到有魔獸的氣息。」

「我很抱歉。像我這樣的人，本就不該靠近這裏。」

想想自己如今已經變成什麼樣的存在──

「如果您不介意……可否告訴我們事情原委？您以前在這座村莊發生了什麼事？」

即使如此──那張稚嫩的臉上依舊浮現沉痛的表情。

她以蘊含漆黑憎恨的眼光瞪着村民們。面對那股非人的威壓，好幾個村民因此軟腳癱在地上。

「我趕到的時候，那個女孩子已經快被喫了……那時候我沒帶武器，用遠距離攻擊魔術又有傷到少女的危險性。所以我──選了一個最快又確實的手段。」

席恩以一副真的很愧疚的樣子說完這句話，轉頭背對村民舉步離開。

凪以堅定的聲調製止耳朵開始變尖的伊布莉絲。不過她的眼裏也閃着冰冷的殺意，同時伸手握住腰間的太刀。

凪一臉擔憂地關切席恩。另一方面，伊布莉絲則是──

石頭擊中了席恩的頭。

三人逃也似地離開村莊，正往街道走去──

「主公。」

比起猙獰的魔犬，村民們更懼怕席恩。

見他們如此拚命，這種賭命守護家人、同伴的拚命樣貌，讓席恩的表情不斷增添悲痛。

「嗚……嗚哇啊啊！別、別過來，怪物！」

「……可惡。果然不該來這裏……」

「喂……喂，什麼啦……你們怎麼啦？那個小孩子怎麼了嗎？」

心慌和恐懼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波紋一樣，不斷往周圍擴散。

「伊布莉絲，快住手。妳想連村子也一起毀了嗎？」

沉默落在三人之間，只有微風吹拂草原的聲音傳入耳中。

藉由直接用受到詛咒的手觸碰，在一瞬間將所有生命啃食殆盡，直至死亡。

「……你們這羣人死定了。」

魔獸。

衆人以席恩他們三人爲中心四處逃竄。紛爭已經停止，音樂和舞蹈也靜止。

那些染上恐懼與畏懼的眼神大多來自村人身上。

那是基於魔力降生的野獸的統稱。

「快住手！」

「我靠近魔物，扯開手套，用這隻右手觸摸牠。」

席恩也停下腳步。

他說着，同時低頭致意。

「我是成功平安拯救少女了……可是……」

其實──他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他只是一邊遠離人多的地方，一邊漫無目的地彷徨至此。

那是一連串反射性的行動。

在這樣的一來一往之中，村人們的恐懼開始加速。

他的心已然靜止。在企圖解釋的途中遭人拋擲石頭，已經足以讓這名少年放棄一切。

看見一個孩子遇襲，他的身體比思緒動得還要快。

不過──在席恩面前，卻和路邊的小狗沒什麼兩樣。

「你……你這個怪物！來我們村裏幹什麼！」

成功拯救了少女。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敗筆。

他們顫抖的眼神就像遇上魔犬那般恐懼──不對，應該說已經更勝那股恐懼了。

「我追着那股氣息……結果看到出村準備祭典的村民差點被魔犬襲擊。」

村民們被這兩名女子散發出的非人氣息震懾，表情個個抽搐不已。

「……什麼？這……這是在搞什麼啊？」

現場喧囂吵雜。

席恩說着，舉起自己的右手。

「不會吧！爲……爲什麼……那隻怪物又來到這座村子……」

「……兩年前，我被趕出王都之後，來到這個艾爾特地方。」

「啊……有夠不爽的……」

「這很正常。只要摸一下，就能讓魔獸像腐朽一樣死去的小孩……當然很可怕了。他們會比魔獸還懼怕、忌諱我……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時的席恩心中還存有一絲天真的想法。

即使頭腦理解了，他的心卻無法理解。

或許是因爲被稱作神童和勇者，被人們視爲英雄的感覺還殘留在心中吧──或許他的內心深處還存有一絲期待。

只要打倒明顯做惡的一方，別人就會像以前一樣誇讚他。

但當下等着少年的──卻是恐懼與顫慄的眼神。

彷彿看着一種不知名怪物的眼神就這麼刺在自己身上。

他錯了。

抱着一絲淡淡的期待，本身就是個錯誤。

此外──

真正的錯誤，接下來即將發生──

「打倒魔獸之後……被我救助的女孩子來到我身邊……」

他當時應該馬上離去。

既然已經打倒魔獸，村民的安全就算確保住了，所以他應該一句話都別說，立刻消失──然而……

席恩卻呆站在原地。

面對懼怕自己的村民，他還想着要去解釋。愚昧如他，他竟想解釋他不是惡徒，也不是怪物，只是想保護他們而已。

這樣的躊躇──就是最糟糕的錯誤。

「……靠近我的那個女孩子，在痛苦呻吟之後就昏倒了。因爲我……吸取了她的生命……」

畢竟上一刻纔剛解放詛咒之力打倒魔獸，詛咒的力量當然還沒鎖緊。加上席恩兩年前控制能量掠奪的能力還沒有現在這麼純熟。

因此與他的意志無關──少女尚且年幼的生命就這麼遭到啃食。

伊布莉絲以夾雜着焦躁的聲音拋出這句話。

就像要說給自己聽一樣。

「席恩大人……」

「那就好……」

但席恩甚至不能對她伸出手──

叩叩。

「……後來我馬上離開了那個地方。因爲要拯救少女的生命，這麼做纔是最好的方法。」

「也沒什麼接不接受的，這也沒辦法啊。」

「我今天有點累了。睡吧。」

她一邊以嬌豔的聲音輕語，一邊靠近席恩身邊。

妳就是這種人──席恩剛纔正想這麼說。

坐在寢室椅子上的席恩一邊眺望窗外，一邊自言自語。

雅爾榭拉故意鼓起腮幫子。

睡一覺後，明天就會到來。一旦明天到來──弱化的詛咒又會恢復原樣。他將回到光是存在，就會玷污世界的可怕怪物。

「即使那是迫害您的村莊，對您而言，依舊是心愛的人類對吧？」

如果是平常的席恩，在魅魔女王如此脫離人類的妖豔前，肯定會紅着一張臉，倉皇失措。

「……不了，妳什麼都不用做。」

當他們回到宅邸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席恩爲防萬一如此吩咐，雅爾榭拉只能有些彆扭地允諾。

「真是的，您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啦？」

「今天輪到妳陪我睡覺啊？」

就在這個時候。

「不是，因爲妳……」

席恩說着。

「啥？」「咦？」

倒在地上的女孩子就像缺氧一樣，痛苦地喘着氣。

「……我根本就不懂。」

「我喜歡人類。只要能讓所有人過着和平的日子，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

「我已經變成這種存在了。但當時的我還不夠有自覺。所以纔會搞砸。只是這樣而已。」

沒有月亮的夜空，星星顯得比平時更耀眼。

接着，她的臉上浮現一抹豔麗的笑容。

「哎呀，您說出這麼不近人情的話，讓我覺得有點傷心呢。」

走進室內的人是雅爾榭拉。她穿着平常那件很像薄紗連身裙的睡衣，舉步踏進室內。

「這個世界有些太過明亮了。白天有太陽君臨蒼天，夜晚有月亮霸道地俯視下界。那傲慢的光芒吞食了羣星黯淡的光輝，就像企圖把一切全攤在臺面上一樣──可是隻有現在……只有月亮隱身的今晚，我們不必畏懼光明。溫柔的黑暗將會隱藏一切。」

「要不要把頭靠在我的大腿上，讓我幫您掏耳朵呢？還是要我細細幫您按摩全身上下，緩解疲勞呢？又或者……只要您希望，要我再做更激烈的侍奉也可以喲。一切都遵照您的吩咐。」

雅爾榭拉不發一語地聽完這些話，眼裏透出一抹寂寥色彩──

「她沒有直接碰到我，我也馬上離開了。所以我想，應該只是體力暫時流失而已……不過我也不知道事實究竟如何。因爲我從那天起一直到今天，都儘可能不靠近那座村莊……」

「真是個好村子。」

席恩雲淡風輕地說。

有人敲響寢室的門。

「你這樣……算什麼啊……」

「這算什麼啊？簡直莫名其妙。少爺你……什麼壞事都沒做不是嗎？別說壞事了，你還是那座村莊的恩人耶……可是卻這樣……」

席恩點頭。

沒想到在最後關頭還是有了令人厭惡的回憶。

伊布莉絲和凪都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爲了自己心愛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敵人也會奮起面對。即使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爲了守護他人而戰──我覺得這就是人類美麗的地方。所以我會對他們的愛與勇氣表達敬意。」

「我話先說在前頭……妳可別去危害那座村子喔。」

伊布莉絲和凪的眼裏堆滿了悲痛。她們緊握垂落在身體兩側的手，宛如拚死忍着不知該往何處發泄的憤怒。

看不見月亮的夜晚──反過來說，或許也能解釋成月亮看不見我們的姿態。

平穩地、溫柔地微笑着。

「今天──月色真美麗。」

「……今天可是新月。看不見月亮的。」

爲了守護同伴和家人，他們拚上性命，企圖和絕對無法戰勝的對象拚鬥。

「……是啊。」

「您似乎有了一場難受的經歷。」

但是──

「別擺出這種表情，伊布莉絲，凪。這樣就好。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可是──雅爾榭拉繼續往下說：

席恩回頭望向背後。

「我總是等不及要和您共度夜晚。當值的那天，我從早上睜開眼睛的瞬間，只要一想到晚上，便會覺得很興奮……看來您並非如此呢。您已經厭棄由我侍寢了嗎？」

「明天開始，又要繼續關在家裏了……」

喫完晚餐，洗完澡之後，馬上就是就寢時間。

「主公，您到底……要多麼……」

見席恩不知如何反應，雅爾榭拉嘻嘻笑道。

她的笑容有着紅脣描繪的豔麗，眼神帶着情熱。能將這世間所有男子都迷爲俘虜的上等香色，現在就擺在年幼的少年眼前。

「呵呵呵，我很抱歉。我這話說得有些諷刺。」

「對住在那座村子的人來說，我應該是個可怕的怪物。是個能瞬間讓魔獸斃命、讓少女昏厥，既兇惡又可怕的怪物……即使如此，那些村民們面對我，還是勇敢對抗。他們讓女人、小孩先逃，想守護村子不被我危害。」

拿着不能稱作武器的武器，就算表情已經因畏懼和恐懼抽搐──他們還是打算奮戰。

「月亮不會看見……」

就算想查看少女的身體狀況，只要席恩越靠近她，她的生命就越有危險。唯有儘早離開──纔是他能爲少女做的唯一一件事。

伊布莉絲和凪正以沉痛的面容低頭看着他。那是彷彿被無處發泄的憤怒和悲傷折磨，消化不良的表情。

今晚是新月──

「我不會去做您不希望的事。」

席恩靜靜說着這份幾近自殘的人類愛。

「……今天也要結束了嗎？」

「沒有這回事。我已經習慣了。」

「這樣妳們懂了吧？這就是那座村莊忌諱我的理由。」

雅爾榭拉一邊說着意味深遠的話語，一邊牽起坐在椅子上的席恩的手，輕輕引導他站起。

「…………」

「……不對，我這麼想就太厚臉皮了。有了厭惡回憶的人，應該是住在那個村子裏的人才對……」

「打擾了。」

席恩從頭到尾靠着椅背，嘴裏無力地說道：

「進來吧。」

「正因爲看不見才美麗呀。看不見纔會去想像。要抱着希望親眼看見的意念，然後想像。當你在心中描繪出理想的樣貌時……就不會對現實的醜陋失望了。」

她以隱忍痛楚般的聲音說。

「當然了──對那些絲毫不知感謝您救命之恩，恬不知恥地貪活，最後還對您砸石頭，將您當作怪物看待的村民們，我實在覺得怒不可遏。我都想將他們滿門不論男女老幼，全抓起來殺死百回，再復生百回，一直折磨他們，直到對方主動求我殺死他們。我要讓那些人嚐到地獄的痛苦滋味，最後再取他們性命。我還要用紅蓮業火燒光整座村莊，淨化那塊受盡污染的土地。」

聽聞這席晚全放棄一切的話語，伊布莉絲和凪頓時喑啞。

在稚嫩少年幾近自我懲罰的正義感和聖人般的博愛面前，女僕們實在不知道應該對他說些什麼。

然後轉而望向窗外。

「……我從伊布莉絲和凪口中聽說了卡弗蘭村的事了。」

看着那個忌諱自己、拒絕自己的村落──然後笑了。

「我喜歡新月之夜。一個月一次，只有月亮融入夜空的今晚──月亮纔不會看見我們。」

「好了，席恩大人，您希望我今晚爲您做什麼呢？」

「…………」

不會被月亮俯瞰，黑暗深邃的夜晚──

「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所以唯有今天，唯有每個月一次的這一天，他本想忘卻一切──

「主公……您甘願接受嗎？這樣您豈不是……太不值了嗎？」

說完，席恩抬起頭來。

「…………」

他逃也似的，宛如害怕着什麼，只是往前狂奔。

雅爾榭拉卸去勉強自己假裝開朗、扮作娼婦的那份刻意。她看着主人的那雙眼裏，盪漾着不安與憂愁。

「不……不是啦……」

「雅爾榭拉……哇！」

雅爾榭拉強勢拉扯席恩的手，引導他倒臥在牀上。

應那雙纖細臂膀的邀約，席恩自然而然被雅爾榭拉壓在身下。他的臉完全埋入那對將睡衣網上撐起的巨大雙峯中。

「～～唔！」

「請您不要害怕，席恩大人。」

席恩原想倉皇地起身，雅爾榭拉的雙手卻繞到他的背後，阻止他起身。

雅爾榭拉一個使力。

抱緊了席恩全身。

她摟着席恩的後腦勺，將臉龐深深埋入乳房中──不只他的臉。不論胸膛、腹部還是下半身，席恩全身上下都宛如埋在柔軟的女性身體當中。

（……嗚哇，好……好軟……而且這個香味……）

雅爾榭拉身上有股香味。席恩不知道這是香水還是體味，但那是一股彷彿能直接融化腦袋的甜美芳香。

「您有崇高的意志、神聖的理想、過於溫柔的愛……這每一種特質都讓我十分敬愛──但是，請您不要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

「……雅爾榭拉。」

「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我們四個人絕不會讓您孤獨。所以，所以……拜託您，請您別連在我們面前也要逞強。請不要扮演勇者。請您不要──害怕我們會離您而去。」

「我、我是……我──」

「放心吧。」

雅爾榭拉說着。

她一邊溫柔地抱着席恩，一邊在他的耳旁輕語：

「今晚是朔夜──就算再怎麼醜態百出，也不會被月亮發現。溫柔的黑暗會將罪惡、痛苦……將一切都藏起來。」

讓人融化般的甜美聲音，就這麼滲透到內心深處。包覆全身的溫度彷彿慢慢融化了冰封的心靈。

「嗚哇啊啊……啊啊啊…………！可惡！畜生！爲什麼啊……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受到這種對待……！」

席恩的話語已不再蘊含意義，他只是一個勁地呼喚這名包容着自己的女性的名字。

打敗魔王的人變成了另一個男人，她們到處都找不到席恩•塔列斯克。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敗給席恩這個勇者，正當魔王降下罰責，就要將她們處刑的瞬間──她們竟被勇者救下，不僅恬不知恥地苟活，最後關頭還和勇者一起戰鬥。

既然要死，那她們想死在勇者手上。

席恩哭了。

而雅爾榭拉──卻是一句話也沒說。

在輕柔的暖意中，席恩不知不覺入睡。

此外──還要強悍。

所以──他纔會拯救差點被邪惡魔獸襲擊的村莊。

雅爾榭拉她們四個人──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席恩大人……」

「……席恩大人，您還記得嗎？」

他因爲詛咒受到衆人迫害，卻又不想傷人。爲了人類，過去的勇者能走的唯一一條路──就是選擇不再和人扯上關係，孤獨地活下去。

眼神漆黑污濁，彷彿所有感情都因死而停止了一樣。

他活到今天，始終如此鞭策自己。爲了回應周遭的期盼，他拚命如此鼓舞自己。只要是爲了大家的笑容，無論發生多麼不講理的悲劇，他也能忍受。

魔王死後──

她只是──想陪在席恩身邊。

她們在魔界便沒了容身之處。因爲她們──在最後關頭背叛了魔王。

「我可是……勇者啊！是我打敗了魔王！是我救了全世界！現在之所以和平，那都是我的功勞！因爲有我在，你們才能活得這麼和平！可是……可惡……爲什麼啊？爲什麼我要受到這種對待……你們說說看我到底做了什麼啊……！你們要給我更多……更多更多的感謝！誇我啊！說聲謝謝，然後對我笑啊……求求你們……不要……不要討厭我啊……」

「……嗚……嗚嗚……你們這些無賴……！我討厭你們，最討厭了！不管是那個村子那些不知感恩的傢伙，還是王都那些過河拆橋的傢伙，還有……完全不感謝我，厚着臉皮活在世上的所有人，我討厭你們每一個人！」

最後──

她們希望自己能被殺死。

無論席恩多麼強悍，多麼天賦異稟，他也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既然救了人，那就會想要感謝。

因爲我是被選上的人。

這副用雙手包覆着的身體，稚嫩、嬌小到令人覺得殘酷。

不發一語抱着席恩的雅爾榭拉就像黃昏一樣溫柔，像黑暗一樣溫暖。

雅爾榭拉以溫柔的眼神看着睡在臂彎中的席恩。

如果是平常，光是看見他的睡臉，魅魔特有的那份宛如開水奔騰般的性衝動便會幾乎支配全身──但神奇的是，今天卻沒有那種感受。

（啊啊──）

這麼嬌小的身體裏，到底承受了多少東西在裏面呢？這麼纖細的軀體裏，藏着那麼堅強的意念嗎？

雅爾榭拉對着那張睡臉提問。她的嘴角勾勒着一抹平靜的微笑。

可是現在──

既然幫了人，那就會想要回報。

這一刻激動和羞恥全都不可思議地消失了。

「……嗚……啊啊……咿……啊啊啊……我受夠了。我好累……好難受……好痛苦……我好怕，好可怕……我真的……好害怕。我一直、一直……都怕得不得了……我怕這個已經根深柢固的詛咒──也怕別人把我當怪物看的眼神……好可怕。我好怕……嗚……嗚哇啊啊啊……」

既然他的目的已經確實達成，或許打從一開始，席恩就不該有任何怨言。

（好暖和……）

她們四個人就這麼不明究裏地持續尋找着席恩──

我喜歡人類。

他的哭喊逐漸變成嗚咽，憤怒逐漸變成懇求。

「您已經發現了吧？我們來人界尋找您──是希望您能殺死我們喔。」

要清廉。

（好想一直維持這樣。永遠……永遠……）

既然是打敗魔王的勇者，那就是留名青史的英雄。所有人類必定會尊崇席恩•塔列斯克，他會像神一樣君臨人類社會。

看不見盡頭的永恆孤獨，將他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她們原以爲很快便能找到人。

身爲魔王軍幹部而馳名的四名高階魔族。

有的只是安穩與平靜。

他比任何人都強悍，內心無比高尚，然而卻心善得像一場謊言。她們希望席恩•塔列斯克能揮舞那把自豪的利刃，葬送她們的生命。

一股既不是憐憫也不是母性的複雜情緒，在雅爾榭拉心中翻騰。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這股逐漸膨脹的感情究竟是什麼東西。

要出色。

又或者，這應該算是──撒嬌吧。

這不是某個人的提案。

（啊啊，這真是……多麼可愛的睡臉。）

「嗚……嗚嗚……雅爾榭拉，雅爾榭拉……我……我……」

始終保持着自身強悍的少年──被迫必須強悍的少年，現在卻讓人看見自己的懦弱。

要高潔。

（你一定是一直、一直……隱忍到今天對吧。不管是不幸、孤獨還是憎惡，你都一再忍耐，持續地忍耐……）

雖然理所當然──這名少年過去卻連這麼一點理所當然都不被允許。

當席恩注意到雅爾榭拉等人是「四天女王」時，因黑暗而污濁的眼睛，頓時浮現一道光明。

那個一直如此告訴自己的少年，現在高聲否定。他毫不避諱地帶着哭腔吼出那些過於幼稚的厭惡之情，以及染上認同慾望的憤怒。

席恩任憑負面情感傾巢而出，就這麼哭喊着。

即使沒有任何回報──至少也要笑臉以對。

他將臉埋入女人的胸部內，像個嬰孩一樣大哭。

「開什麼玩笑啊，那座村莊的村民們……！他們以爲多虧有誰才得救的！是我！是我救了他們！而且我打倒那隻魔犬後……還獨自在那座村子周圍巡視了好幾天，最後找到魔犬的巢穴，把牠們全殺了！要是沒有我，那座村莊早就沒了！那幫人之所以還能活着，都是我的功勞啊……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被他們排擠不可啊……！」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加上太過天賦異稟，使得這名少年一路被周遭的人要求必須強悍──現在他卻首次向人撒嬌了。

她打從心底祈願，希望這名已經被迫見識到地獄的少年，別再看見更多地獄了。

然而──現實卻並非如此。

憎恨、憤怒、憎惡、憤慨……他將自己身爲人類的懦弱和醜陋，全隨着感情拋出。

她們在一年前來到席恩面前。

他並非想要回報。那是他出自善意的行動。在善心的策動之下，席恩纔會展開行動。

可是就算這樣。

來到身爲魔王仇敵的勇者面前──

當席恩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用力抱着雅爾榭拉。他全身上下都感覺得到女性身體的柔軟。

「我們希望您能殺死我們。既然要死，我們寧願死在您的手上。我們覺得如果能被您殺死，結束這一切，那就是無比的幸福了──可是我們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您。」

一直陪伴到最後。

被迫揹負着對人而言過多的非因果罪業，那顆持續遭到壓迫的心，現在已經輕鬆了許多。

從前蘊含着勇氣和希望的那雙眼眸已經不見蹤影。要見識到什麼樣的地獄，要嘗過多麼刻骨銘心的絕望，一個人纔會變成這樣呢？

「四天女王」。

居於魔界的魔王軍殘黨不會容忍她們的存在。

席恩並沒有麻木到能爲了貫徹無私的正義、爲了無償的博愛捨命。

是人稱神童的天才。

魔界沒有一個角落容得下她們。話雖如此，人界也不可能會有她們的容身之所。改變樣貌，裝成人類過活，或許就能勉強生存。但她們身爲高階魔族的矜持，無法容忍自己這麼做。她們並沒有不惜模仿人類也想活下去的意念。

「我們找了又找……好不容易找到您──可您因爲詛咒，變得判若兩人。」

少年那副幼小的身軀揹負着無關因果罪業的命運，一直忍受那份重量到今天。不管心靈受到多少壓迫，他還是未曾哭訴，持續忍耐着。

爲了尋死而尋找的勇者，已經不再是勇者。

（……可是，你這個人並非用堅強堆疊起來的。）

所以──乾脆一死了之。

「……我現在還是歷歷在目。因迫害與孤獨而滿目瘡痍的您──還有看見我們的瞬間，浮現一絲喜悅之情的您。」

爲了請勇者殺死她們，她們纔會尋找勇者的下落。

她只是像個聖母一樣，露出淺淺的微笑，溫柔地默默抱着席恩。無論席恩抱怨、說喪氣話、現出怯弱還是醜陋，她都原原本本地承受，並試圖去接納。

依舊不是這麼簡單就有辦法劃清界線。

沉痛的吶喊逐漸從喉嚨深處傾巢而出。

而是四個人全體一致的意見。

他放聲大哭。

「一年多前……我們四個人造訪這幢宅邸時的事。」

她伸出手，拭去席恩臉頰上的淚水。想起剛纔席恩與嗚咽一同叫喊的樣子，她的胸口就像被勒住一樣疼痛。

那恐怕──是對接觸到他人這件事感到喜悅吧。

少年在孤獨當中缺乏與人互動，渴求着他人，如今久違的對話大概讓他很是高興吧──即使她們是曾經數次互相廝殺的仇敵也一樣。

──這樣啊，原來妳們也一樣，無論何處都沒有妳們的容身之所。

他們三言兩語交談了幾句後，席恩這麼說道：

──妳們幾個，要不要跟我一起在這裏生活？

他看起來有些膽怯，也像要抓住一縷救命稻草一般。

──我已經……受夠孤獨了。

想必就是那個瞬間吧。

當他以彷彿隨時會落淚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便觸動了雅爾榭拉她們四個人的內心。當這名以無比強悍爲豪的勇者表現出轉瞬之間的怯懦時，她們的心就已經無可救藥地被打動了。

她們無法不管這名儘管拯救了世界，卻被世界厭棄的少年。

她們親眼看見這份過於沉痛的遭遇，心中頓時被一股近似憤怒的悲傷掩埋。

她們萌生了不願棄這名孤零零的少年於不顧的想法。

「……那一天是我們重生的日子。是失去容身之所的我們，找到了在您身旁這個居所的日子。也是決定要爲了您使用這條本想被您殺死的生命的日子喲。」

雅爾榭拉一邊看着睡得安穩的主人，一邊滔滔不絕地說着。

她的聲音溫柔且平靜，更有着一份真摯。

「席恩大人，請您放心吧。我們哪裏都不會去。我們會陪着您，直到生命的盡頭。」

雅爾榭拉繼續說：

「無論全世界的人對您投向多少惡意，我們也會用更多的愛包覆着您。無論有多麼殘忍的命運襲向您，我們也會用更多的幸福將您填滿。」

這是一段誓言，同時也是希望。

雅爾榭拉再度包覆着席恩，抱緊他。

這次和加雷爾那時不同。妨礙人判別方向的結界已經正常發揮作用。踏進森林的入侵者只是在入口附近來回徘徊罷了。

「咳咳！我……我昨天似乎讓妳看見有些窩囊的一面了。」

「是嗎？不過那麼小的孩子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沒有月亮的夜晚，就這麼靜靜地、靜靜地迎來天明。

席恩看着外頭說道。

「嗯！好喫，很好喫耶，凪。這味道跟昨天喫到的千層酥一模一樣。」

五個人熱鬧享用餐點的風景就像平常一樣──

雅爾榭拉不顧逕自煩惱的席恩，起身站到窗邊。

席恩補充道。

就像伊布莉絲和凪所說的，交到席恩手上的人偶，和他們昨天在卡弗蘭村的祭典上，看見的人偶很相似。

雅爾榭拉和菲伊娜雙雙被這個未知的點心感動。

「她好像一直在找小席大人喔。因爲昨天的騷動，她知道小席大人去過村裏，所以問了你們那臺馬車的車伕，然後纔來到這裏。當然了，她跑來這裏的事並沒有告訴村人。」

回到宅邸的菲伊娜不知爲何心情很好。

只見雅爾榭拉臉上還是往常那副微笑，不解地歪着頭。

「啊，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好像只是小孩子迷路闖進來而已。」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之後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那請您更衣後下樓吧。」

真是個明顯的謊言。

宛如抱着心愛的孩子一樣溫柔，又像擁抱所愛之人那樣，帶着強烈的熱情。

席恩認真思考着。

人們又必須走在陽光底下了。

──謝謝你，小小的勇者先生。

席恩突然皺起眉頭。

（雖然放出這種傳言的人就是我啦。）

入侵者是個小孩子，而且是一個人走着。

「唔～～啊～爛透了。我明明想幫小席大人打起精神來的！爲什麼昨天不是輪到我啊……啊，真好喫。」

席恩在某種程度上，能知道設在森林當中的結界內部是什麼樣子。

席恩「嗯」了一聲點頭，回應雅爾榭拉的話。

「小席大人看起來很有精神嘛。昨天回來的時候，明明一臉要死的樣子。」

是他請女僕們幫忙散播這種子虛烏有的傳言。

菲伊娜沒好氣地鼓起腮幫子。

「什麼？您是指什麼呢？」

「這個嘛，妳說呢？可能做了什麼，也可能什麼也沒做。」

「沒錯。是品味不予置評的卡弗蘭大神的雕像。」

儘管有一股強烈的羞恥襲上心頭，席恩還是想盡辦法，拚死打起精神。

因爲他想避免毫不知情的人進入森林，靠近這幢宅邸。不知是幸或不幸，謠傳很快就傳遍大街小巷，現在已經不會有附近的居民靠近了。

席恩津津有味地喫着凪做的千層酥。

她雙手拉開紗簾，刺眼的陽光便射進房間裏。

覆蓋一切的黑暗已經不見蹤跡。

菲伊娜說着。

因爲他這一句話，氣氛幾乎繃緊。

隔天早上，他簡直羞愧到快死了。

話雖如此，它的完成度和攤販賣的商品不同。

「……呵……哈哈。」

（嗚哇啊……嗚哇啊啊啊啊～～！我……我怎麼能……！）

「給我……？」

即使曖昧地閃爍其詞，臉上的表情卻是大大的滿足，甚至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席恩大人，今天的天氣真好。」

（……一個小孩子嗎？爲什麼會跑來這裏？）

很神奇地，他的心沒有一絲陰霾。明明每次過完新月之夜，他總會以有些提不起勁的心情迎接早晨。

「哎呀，真的很好喫耶。凪，我還要。」

那是──一個木雕人偶。

「嗯？」

早餐後的餐廳──

「原來是這樣。我很高興喔。嗯嗯，真的好好喫。我覺得跟昨天喫的比起來，妳做的還比較好喫。」

「……是啊。天氣真好。」

「『小小的』是多餘的啦……妳自己還不是個小孩子。」

席恩困惑地盯着人偶看──最後終於發現了刻在背後的文字。

「少爺，你怎麼啦？」

窗外是一片晴朗無雲的藍天。

太陽高掛在蒼天上，恣意照着全世界。

「說來丟臉，其實我完全不記得昨天的事了。躺上牀後，我馬上就失去意識了。」

「～～唔！」

「有一個小女孩迷路，我把她送到大馬路上了。」

「唔……伊布莉絲！妳喫太多了！這可是我特地爲主公做的！」

席恩伸手接過那東西。

整體設計看起來很像會從某個地方開始解體，可以窺見做的人還不夠純熟。這大概是那個少女自己親手做的吧。

「哪、哪有……！主公，您誇過頭了……！」

菲伊娜舉手表示，接着走出餐廳。

他回想起就寢前的記憶，鮮明到令人生厭的地步。

「那個女孩子說，她是從卡弗蘭村過來的。兩年前她差點被魔犬攻擊，是一個黑髮的男孩子救了她。」

「……嘿嘿嘿，我回來了～」

「雅爾榭拉……妳昨晚做了什麼嗎？」

這時菲伊娜出聲，把原本用手藏在背後的東西交給他。

這座森林不是小孩子一個人可以涉足的地方。附近的城鎮和村落都說這裏是一旦迷路就再也出不去的魔障樹海，所有人都敬而遠之。

「哎呀，這個叫做千層酥的點心真的好好喫。」

人偶表面刻着這樣一串文字。字體的平衡非常糟糕，是一手難看到勉強才能辨識的文字。看得出來這是用自己不習慣的手法，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刻出來的。

「那我去吧。」

「來，給你。」

「……這……這樣啊。」

「有您的誇讚，是屬下無上的光榮。屬下今早早起各方嘗試，總算有價值了。還有很多，您想喫多少就儘管喫吧。」

「──呃！」

席恩瞬間屏息。

她明明什麼都知道，還裝作沒看見，這讓席恩心中萌生一股焦慮、窩囊又複雜的心情。

雅爾榭拉的臉就近在眼前，讓他比平時還不敢直視。他只好快速起身，和雅爾榭拉保持距離。

（結界沒有像之前那樣被打破。）

「那個女孩子說要給你的。」

從雙脣間流出的聲音正在顫抖。

「怎麼樣？」

菲伊娜一面看着席恩開朗地笑着大口吃點心，一邊對坐在身旁的女僕長說道。

他裝模作樣地說着。

一睜開眼的瞬間，席恩發現自己始終抱着雅爾榭拉。

「是那個村子不予置評的人偶啊……」

「席恩大人，您早。」

「誰可以去看一下情況嗎？」

「……有入侵者。」

無論怎麼壓抑，席恩還是忍不住。即使口出惡言，他還是止不住不斷湧現心頭的情緒。

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忍不住笑意。

（啊啊──太好了。）

席恩一邊抱緊人偶，一邊徹底放下心來。

（原來那個孩子活下來了。）

他一直很不安。

害怕自己是否會殺死一個無罪的少女──這兩年他一直抱着這樣的不安與恐懼。

昨天他之所以會去卡弗蘭村，也是想確認少女是否還好。雖然昨天終究沒找到人。

不過──她還活着。

她一直活着。

光是這樣就足夠了──明明只要這樣，席恩就能獲得救贖。

（謝謝你……是嗎……）

木頭上刻着難看的「謝謝你」三個字，這比起過去王族賜與的任何讚詞、勳章都更令人感動。

在所有村民都誤解、忌諱席恩當中，只有那個少女諒解他。少女明白席恩只是想拯救她的那顆心。

此外──

她還隻身前來，希望傳達自己感謝的心意。

（她居然……叫我這種人「勇者」嗎？）

那個少女自然不知道席恩是真正的勇者。即使如此，她依舊──稱呼席恩爲勇者。分明每個人都忌諱席恩，甚至剝奪了他的稱號，即使如此，還是稱他爲勇者──

「哎呀？小席大人，你在哭？」

「呃……啊……」

所有女僕們皆以看透了席恩心思的溫柔眼神俯瞰他，讓他只能紅着一張臉，不斷髮出呻吟。

雅爾榭拉和凪匆匆忙忙拿了手帕和毛巾過來，伊布莉絲則是聳了聳肩說：「妳們真傻。這種時候就要裝作沒看見啊。」

他一邊用手拭去淚水，一邊紅着臉大吼。

「這個是……新……新的水系魔術啦！」

「才、纔不是！妳們誤會了！我纔沒有哭……！」

席恩迅速遮住自己的臉。

「原來如此，小席大人果然很熱衷研究～」

「哈哈哈，好棒好棒。我還從沒見過這種魔術呢。」

「那麼爲了收拾這種魔術的殘局，還請您用這條毛巾擦乾。」

因爲菲伊娜這聲提點，席恩伸手觸摸眼角。眼角已經溼溽。他似乎哭了。但就算發現了這件事，淚水依舊止不住。從心底湧現的情緒化爲淚水，不停地往外溢出。

「……這樣啊。是我失禮了，席恩大人。」

聞言，女僕們個個都是隱忍笑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