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八尺大人再现

File 17 从镜侧所见的过去

《里世界远足》 · 宫泽伊织 · 1.9万 字

翻译:里世界郊游吧 - 隐绿

1

在中央线的四谷站下车后,一抬眼就能找见鸟子就读的大学。

「……离车站好近!」

出了站到处都是人,氛围跟我在埼玉县外的大学千差万别——

我们那的车站到学校还要走三十分钟呢。位于市中心的校区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新鲜了,反倒觉得自己跟个观光客似的,浑身散发着没见过世面的气场。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慌忙绷起脸,因为要是行为举止太像外人的话,说不准会被门卫盘问的。

话虽如此,倒也没必要那么担心。大学正对着马路,入口是开放的,从大门进出也不用特意检查学生证。今天是星期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日。这个点快到中午了,路上来往行人很多。跟着大群大群的学生们走,就能毫无困难地混进校内。

校园道路两旁林列着干净整洁的建筑,我一边走着,一边悄悄观察同我擦肩而过的人。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时髦的孩子还挺多的。

不过,嘛,我倒也不至于显得跟他们格格不入吧。

毕竟难得给右眼戴上了黑色美瞳,应该不会引人注目的,应该不会……

「那家伙,净给我添麻烦……」

自新宿的爱情旅馆女子会以来已经过去了两周。我在那以后就联系不上鸟子了,所以来她的大学看看情况。

发过去的消息都显示『已读』,至少可以确定人还没死。失联的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清楚,要说有什么头绪的话也只有那次女子会的裸舞了。当时我在酒和甘美兰的作用下变得恍惚,脱得精光跳起了仿巴隆舞……

按理说我才是恨不得钻地里的那个,但为啥鸟子她会感到尴尬啦。丢脸的是我好吧。

没错——虽说事后才想起来,但我当时跳的舞蹈,很可能是巴隆舞。那是一种在巴厘岛流传的传统舞蹈,其动作旨在表现善与恶之间永不结束的战斗。

照这么说的话,当时跳进房间里的「狮子舞」就是象征『善』的圣兽巴隆;与它相对共舞的我,则扮演了象征『恶』的魔女让特。

什么鬼。

谁是恶的象征啊。

事实上,因为担心联系不上的朋友而专程来看望她什么的,横看竖看都是善的行为吧?话还是别乱讲的好。

话说回来,尽管我知道鸟子住哪,但之前那次就遇到了<时空大叔>,情况一度变得非常棘手,所以有点犹豫要不要去。

换言之,她在这个时间段出没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于是我就跑她大学这来了。

还以为鸟子会坐在哪家店里吃饭,压根没想过还有打包的可能性。要是她去了空教室之类的地方就真没辙了。盯着咖啡厅外面黑板上的菜单,我犯起了愁。

「人太多了」

「也不在这里吗……」

这所大学的各建筑总体来说都很高大,似乎还都是白色调的。要去的学生食堂在五楼。电梯那儿人特别多,只好走楼梯上去。

哎虽说应该是没什么大事啦,但总有点担心。

「真不真?学校这么高端大气,我还以为起码一千呢」

语气意外地很淡泊。

「那啥……我记不太清,但总觉得当时醉得很不成样子」

「才五百日元。一枚硬币的事」

咋办好呢。

「你怎么笑嘻嘻的」

「这里学生食堂挺便宜的。这还算卖得贵的了」

从一大早就是必修课二连发——

因为先前总在暗自担心,如果鸟子在大学其实有超多朋友、享受着阳光灿烂的校园日常,那该如何是好。

鸟子的眼神顿时变得涣散了。

「空鱼……为什么在这里」

「对不起,大家变得那么奇怪,是我的错也说不定」

「好像大家都跳起了裸舞,来着……」

露台上寒风肆虐,我们俩都缩起了脖子。

也轮到我问这句话了啊。虽然不知道鸟子还记不记得就是。

我从楼里边出来,穿过马路,直奔正对面的建筑。那是一幢十分挺拔的大楼,之前我在车站就看到了。

我过来的时候,在电车上查了一下校内能用餐的地方。

我低头看向鸟子面前的托盘。黄色的藏红花饭,咖喱,还有不知道什么的油炸食品,似乎是套餐的样子。已经吃掉一半了。

鸟子试探似地望着我。

「空鱼要不要吃点什么」

刚才在外面走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但突然从开着暖气的室内出去依旧会冷得够呛。我把脖子缩在粗呢外套的领子里,上了屋顶。

按照地图找过去一看,居然是那种卖可丽饼、三明治之类的外带专门店。

「什么……?」

孤零零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背朝着这边的那个人,肯定是鸟子没错了。她穿着件松垮的深绿色冲锋衣,束成马尾辫的金发瀑布一般自然地搭在背上。

有笑成那样吗?不可否认,我心里的确是踏实了一些。

「诶,没什么」

「嗯还是算了。收银台那一堆人」

正因如此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饭的开销还是挺大的,所以我自己独处的时候一般都会节约点。说不定鸟子在这方面的想法跟我一致也不奇怪。

「话说,那个房间本身也有些中间领域的倾向不是么。连巴厘岛风的狮子舞都来了……」

「……干嘛不去里边吃?在外面都冷了吧」

一方面找着她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我还蛮高兴的;另一方面,看到她这能在冬天的室外吃饭的精神劲儿,我也放心了。

人类在用脑之后都会饿的吧。鸟子应该也不例外,不如说她这方面还挺好懂的。她肯定会去学校某个地方吃午饭才对。

「是因为之前的情旅女子会……?」

鸟子是那种只要有可丽饼和拿铁就能凑合的人吗?

不是,既然她不在这里的话,再怎么苦恼也是白费工夫——我转念这么一想,又沿着来的路走了回去。真找不着就到时候再说吧,赶快去下一个地方要紧。

虽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胃口也不算小,但她有个坏习惯就是能点多少点多少,最后吃不完的就全扔给我……

「早」

鸟子的视线不自在地落到了盘子上。见她不打算回答,我又问了一遍。

可当她认出我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从后面『哇』地吓她一跳?

从里到外每条队伍都看过了,却没能看见鸟子的身影。

我从背包里拿出装茶的塑料瓶,重新坐正以后,鸟子看上去总算镇静了一些。她那戴着皮手套的左手原本放在桌上,都攥成了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我开了口,一边假装四处看风景,一边继续道。

「你的错?为什么?」

虽说今天天气到目前为止还不算坏,但现在毕竟是一月,大概也没什么人愿意坐在外面吃东西吧——我边想着,边往楼梯方向走。

「可能我喝高了,右眼的力量就没能控制好」

「…………」

有三个学生食堂,两个咖啡厅,来着?此外便利店也是有的。我感觉鸟子可能就在其中某个地方,但是人生地不熟的,就只好挨个瞎找了。总之先去离我最近的便利店瞅了眼,确认鸟子不在之后接着去了边上的咖啡厅。

我叹了口气,打算回出口那边去。虽然食堂里的人很多,但我倒也不担心会看走眼。

我强忍羞耻,说着,鸟子却仿佛泄了气一般靠倒在椅背上。

这幢大楼看起来像一个竖着切掉一半的「凸」字,因此突出部分的五楼楼顶就顺势设计成了露天席。

「机会难得,想着来看看」

……姑且还是去看一眼。打开前往露台的门,寒冷的空气便迎面而来。

「……找到了」

不晓得。

考虑到恶作剧或许会酿成事故,还是放弃了。

「所以,请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了,鸟子女士?」

「那,陪你喝点东西倒行」

我松了口气,停下脚步。

我普通地走上前,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上。

不过,一路上倒是见了好几个我这一类的人,衣服品味也很像,在一群穿着打扮都很标致的人中间反而朴素得有些显眼,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果然这里的学生颜值偏高,并不是错觉。

「听小樱讲过之后稍微想起来了些」

像她那样的家伙哪能找出第二个呢。

……这可开不了玩笑吧。那家伙带着枪的。虽然我也是啦。

我两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正准备离开食堂时,我注意到旁边还有楼梯能上去。室外貌似也有座位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鸟子讶异地皱起了眉。

库、都是因为酒……右眼的力量……抑制不住……!!这梗好烂真的。

好不容易爬上五楼,进了食堂。宽敞的窗子外是薄云笼罩的天空,或许因了这阴天的缘故,连室内的景象也好似褪了色一般。一排排长桌和附有矮靠背的座椅将这不小的食堂填得满满当当,其中大部分都坐满了人。打菜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我在队尾一边寻找鸟子的身影,一边往更里边走。

露台很大,尽管数量不多,但还是坐了些人,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各处。其中就有鸟子的身影。

「你没有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吗?」

「噢噢」

「你买的啥」

果不其然。毕竟也没得其他可能了。

鸟子抬起头,对我怒目而视。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的脸,满是对无礼之人突然拼座的愤怒和警惕——却从来都没向我展现过。

我的突然出现,恐怕把她吓得不轻吧。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讲。

「不是这的学生也能在食堂吃吗?」

从认识到现在也有这么久了,但以这种形式对鸟子本人产生兴趣,对我来说或许还是头一次。

「又不会看你学生证什么的」

「喏又来了,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笑啥」

我独自站在店门口,傻了眼。完球。

纠结着还有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想起鸟子以前向我抱怨过,『每周二上午要连上两门必修课,实在是太痛苦了』。

「……厨师随性做的」

真是待不下去了。

「就我一个人吃着,怪别扭的」

嗯。会在哪呢。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我边走边想着。

「啊不是、抱歉,没什么」

「狮子舞……」

说着说着自己都快笑了。

「啊?」

「哦。是跳了」

「噗,食堂还有这种套餐啊。很贵吧」

「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一边想着如何组织语言,一边将瓶口放在嘴旁,象征性润了润嘴唇,然后合上盖,把瓶子放在桌子上。

尽管我平常偷偷观察过她怕生的样子,照说那种事也不大可能,可直到我亲眼看见她一个人在吃饭,才真的松了口气。这孩子,平时在大学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她仿佛要甩开那些胡乱的思绪一般,立马甩了甩头。我等鸟子的视线重新聚焦回来,才继续道。

「总而言之,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因此怪了起来……对不起啊,让你感到尴尬了」

「…」

「我知道你肯定也很在意,不过,你想,最丢脸的不还是我嘛,所以看在这份上原谅人家,好不?」

我尽量把语气放轻松,半开玩笑地说着,但鸟子仍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行么?」

鸟子舀起一勺已经凉透了的咖喱,说道。

「也没啥……倒不至于为这点事挂不住面子」

「啊?是吗?」

「嗯」

「那为什么不回我」我问。

鸟子嘟嘟囔囔地答。

「我感觉就只有我在那瞎起劲似的……」

「说啥呢?」

「因为,空鱼看起来根本不怎么开心」

「诶……」

这意料之外的话令我一时语塞。

「呀……没有啦,怎么会」

「骗人」

「骗你干什么」

「也不是不愿意……」

鸟子望向了别处。

比起这个更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鸟子终于肯停下来了。

「你想吃?给」

「等、等一下」

然而这是第一次,我俩的立场完全倒了过来。

你干吗呢、多危险啊,我原本想说她两句,但看到她面色那么苍白,着实吓了一跳。

或许Gate只打开了一瞬间,甚至连银色磷光的残片都没能留下。怎么回去呢,我开始思考。

「骗、骗人的吧?为什么……?」

掌心被柏油路面磨得火辣辣地疼。我一边甩着手,一边抬起头来。鸟子满脸愕然地俯视着我。

电梯到了这层,门开了。前面排队的学生一个接一个走了进去。虽说很拥挤,但应该还有位置留给我们。

「空鱼……?」

当然,我知道鸟子并不是故意要推我的,只是刚才时机和惯性都不凑巧罢了。

我没经思考随口反驳了一句,却不料她会追着这点不放,半会儿接不上茬。

当她又一次望过来时,那目光视若无物般略过我,茫然地张望四周,就如同看不到我一样——

「空鱼!你在哪!?没事吗!?」

下意识就顶嘴了,没想到鸟子直接一转身,险些将还抓着她衣服的我连手带人一并拽过去。

上次是因为大叔打来电话,才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我将意识注入右眼。如果这附近有Gate的话,应该是能看见的……

「哎,不要紧啦。没事没事。就是手稍微有点疼」

「我不要!」

鸟子突然站起身,把我吓了一跳。结果她端起剩余套餐的托盘,转身就走。

「真不情愿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去好吗」

就当我顺势后退时,结结实实挨了下鸟子挥来的左手。

正当我惊慌失措时,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消失的不只是鸟子。视线所及之处,一个人也没有。

她看不见。

「为什么生气了」

「那下次能不能就咱俩一起去?」

没有人,没有车,没有电车的声音,这份在表世界未曾经历过的静寂,和那个时候一样。也就是说,这里是中间领域。不知什么原因,我在不小心摔倒的那一瞬间,就被弹出了表世界。我和鸟子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也一定是拜其所赐吧。

「明明就在生气好吧……」

不对劲。刚开始还以为她是因为心里不安才不愿和我对视,但好像并非如此。

「所以说没事啦」

我慌忙站了起来。究竟怎么回事。

这时候,我才终于反应过来。

「啊……喂,鸟子?」

尽管鸟子什么也没讲,但为了让她放宽心,我笑着说道。实际上手心也只是一阵阵地刺痛,并没有出血。

每次被问『为什么生气』的人是我,每次答『没生气』的也是我。

咦……?奇怪,从什么时候我这边反而变成守势了。

这次轮到我愕然了。

「空鱼这么反感,我却没意识到。对不起哦」

鸟子她,在生气。

那么生硬,又那么冰冷。

「鸟子!等等我!」

「鸟子!?」

鸟子走得很快,眼看着就要跟丢了,急得我脚都迈不利索。等我跑到一楼,她都已经准备出去了。

然而,鸟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要去哪?饭不是还没吃完吗」

而在那时——

在她正要出门的时候,我提高了声音。即使如此鸟子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顿时脑子一热,冲过去一把揪住她背后的衣服。

「对哦,电话!」

「鸟子」

我拿出手机,摁下电源键。太好了,没有乱码。

我跑向鸟子前一秒还待着的位置,四下望了一圈。

我提高声音,试图夺回主导权,但鸟子立刻又问:

「不是,这你吃剩的……」

「……不行么」

鸟子连看都没看我,径直回到了室内。由于没法直接从食堂横穿过去,她慢下步伐跟在人流后边,将托盘往残食台上一放,紧接着出了食堂。

我急忙松开她。

我追上在电梯间停下来的鸟子,冲她喊。

话从口出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以前也有过同样的对话。

尽管是在道歉,但鸟子的声音却刺耳极了。

鸟子没有回答,而是恼火地叹了口气,扭头就朝楼梯方向走,将目瞪口呆的我甩在身后,快步下楼去了。

紧接着,仿如被银色的磷光所吞噬一般,鸟子瞬间消失了。

一边喊着,一边走向前,试图握住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

而且,好几次都是如此。

「鸟子!」

「居然不介意吗」

我在遇到<时空大叔>的时候,体验了同样的现象。当时也是一回过神就发现谁都不在了。

「我不介意」

「鸟子?你不进电梯吗?」

「诶?诶?空鱼?」

事实上,刚见面那会儿鸟子的态度不也很老实么。可是,一转眼鸟子却发起火来了,反倒让我急得团团转。我压根不知道为什么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鸟子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变得彷徨。

拨打电话,听筒里普通地响起了呼叫音——

我也慌慌张张地离开座位追了上去。

「我没生气」

「你放开!」

2

可这安心只持续了片刻。

「哇、」

不在,不在,哪里都不在。

我立马追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上楼的学生。

眼前鸟子的身影忽然开始摇曳。

鸟子在我耳旁超大声喊了起来,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

她真的看不见我。

从鸟子口中冒出的这句话,使我的怀疑变成了确信。

「鸟子——」

接通了!

「我就说吧」

「就是骗人。你不愿意单独跟我去,所以把别人都叫上了不是么」

我被撞得往后摔去。幸好屁股和双手先着的地,才没有磕到脑袋。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混乱了。按理说一开始我跟鸟子相比还是有优势的,毕竟啥都没说就断了联系的人是她。

「我在这里啊」

「『也不是』?」

「空鱼!?」

「你稍微冷、冷静一下,我没事」

不对,仔细一瞧界面上这里那里都有些奇怪,但勉强还是搞得懂。

「…………」

看不到。

「好痛……」

片刻之前,中午的校园里还满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此时却空荡荡的,一片寂静。时间才过去短短十来秒,在场能动的活人就只剩我一个了。强烈的既视感袭上心头,让我抑制不住地呻吟起来。

鸟子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

「空鱼,在哪?」

「太好了……!」

虽然我也松了一口气,可相比之下鸟子的反应要强烈得多。

她那眉梢顿时垂下来的神情仿佛就在眼前似的。

「空鱼突然不见了,我……你现在在哪里?」

「呃,还是刚才那个地方没变……但似乎进了中间领域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鸟子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对不起。都怪我把你推开了」

「只是没站稳才摔的啦」

「可是」

「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对吧。比起那个——」

「不是的!」

鸟子的声音一下又变得很大,把我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

「左手,碰到了」

鸟子用一种紧张的口吻颤抖地说道。

「诶?但是,你戴了手套吧」

「是戴着,不过……有触感。就在手碰到空鱼的时候」

「触感?」

「感觉直接接触到了空鱼的身体——可我明明戴着手套!」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是鸟子的手把我推到中间领域的?唔……但这种事在此之前都没有过吧?」

「哎不管了。这样,既然能把人推出去,那相对的把人拉回来也不是不可能?你要不试试看」

「什么?怎么了?」

「嗯,比方说……你总在那个食堂吃饭吗?」

「这样啊……」

「嗯……不好说明欸,你随便抬手指一下。啊,就是这样,从那里再往左大约三十度。对,正前面这个」

「感觉好没底啊」

「也没什么……」

「嗯。现在要进第二间教室了」

鸟子强行改变话题,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我怕被她抛在后面,也加快了脚步。

「那为啥忽然这么问?」

伴着一声牢骚,镜中鸟子的倒影开始了行动。

「偶尔会,心血来潮的话」

又不是为了寻根究底才问的。

「像往常那样,适当抓一下周围空间之类的」

「亏你找得到啊,这地方人这么多」

鸟子轻声笑了。窗户上鸟子的映像,在一列列桌子之间慢慢地移动着。我靠着讲台,目光追寻着表世界的鸟子可能会在的位置。

「……被你问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OK」

大概是脚步声回响的缘故,感觉建筑物内比室外明显要寂静许多。尽管有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还算比较明亮,却如同走在洞窟当中一般。

「好啦,问都问了就告诉我呗」

「歪?在吗?」

「哪里?哪个玻璃?」

但当她再次跟我说上话的时候,声音中似乎少了些许生气。

「嗯」

「还在生气吗?」

她说的或许是有些道理。

「联系不上的时候怎么办?」

「嗯……不行么。我之前倒也用右眼看过,不过什么都没有。就算真有Gate,估计已经消失了吧……」

楼梯所在的大厅的一端,连接着悠长的走廊。教室的门等间隔排列着。虽说不管哪所大学教学楼的构造都大相径庭,但起码这儿比我大学更新、更漂亮。

「有点不太放心啊。能尽量在这附近找到Gate就好了」

鸟子说完笑了,又好似很佩服地继续道。

「看来今天能在那碰到你也是运气不错了」

「会让我错认成鸟子的人,哪里都不会有的」

视线前方,建筑物的窗户映出我的轮廓,而那身后赫然站着鸟子。

「那算啥啦」

「你要听哪方面的?」

「随便走走看,我这边能看见你,会跟过来的」

3

一时间,电话那头只听得到鸟子挥动左手的声音,偶尔冒出一两句若有所思的嘀咕。

「喂」

「我看到……鸟子你了」

层云间投下的日光很淡,使得鸟子的身影有些朦胧,但确确实实是她。

「在玻璃上映着」

「参观?」

「…………」

「要不你带我参观吧」

中间领域的景象,总是有哪里不太协调:校内竖着的那些指示牌上的文字虽然还能识别,内容却变成了「邻人栋」「生伤」「停留场」等奇奇怪怪的词汇;草坪上的草有那么高来着?外墙的裂缝看上去像笑着的人脸是巧合吗……我被映在玻璃上的朦胧虚像引导着,步履不停。

「是吗?那可能只有我这边才看得到」

「诶!?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鸟子,你在学校里,一般都是怎么度过的?」

我和鸟子大概在同一刻打开了门,因为正对面的窗户上恰好映出了鸟子站在门口的身影。门内教室空间很大,木制的长桌同椅子摆放得整整齐齐,前面是滑动式的黑板与讲台。

「Plan B?」

极普通的一间大学教室。

「你想参观学校对吧?」

「不行。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事没事,咱俩一块找出口吧。我这只眼睛总能在哪里找着Gate的,到时候再用鸟子的手把它打开就成」

「空鱼,跟上来了吗?」

「我懂的。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定个plan B如何」

「欸,是么?」

「你想,在如月车站给小樱打电话那次,感觉很诡异对不对。咱俩要是有谁样子也变得那么奇怪的话,另一个就先挂断再打过来」

「嗯。那……出发吧」

「诶!?」

鸟子的影子时不时会不规则地晃动,大概是在避让来往的行人吧。

「你在说啥呢?」

「哈啊————……每次都没聊两句就说这种话……」

「去哪里?」

「那啥,我真就随便走的,能行么?」

「是啊,没法联系的话还挺要命的」

鸟子朝着一幢建筑走去。靠近入口时,她在玻璃门上的镜像稍微清晰了一些。由于天空灰蒙蒙的,人又逆光,所以完全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不待我仔细观察,鸟子的身影便消失了。或许她在表世界开门进去了吧。于是我也打开这边世界的门,跟上她。

「嗯……电话能打通真是太好了」

另一边的世界自然是有人的,而在这里却只有我一个。

「你就像跟知道我在那里似的突然出现,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说,这个电话就别挂了吧,重新打说不定就接不通了」

「还有别的食堂吧?其他地方不去么?」

「空鱼来之前,我在这个教室有课」

「这上面只有我啊……」

「也是呢,那干脆一路走到神保町,照老样子从大楼进入里世界,行么?虽说没在中间领域用过那个电梯……」

电话那头一时没传来回音。

「那边挺便宜的,而且量也足,所以经常去。不过不是每天。挺多时候也会用便利店的东西随便对付」

哧、鸟子似乎放松地笑了。

「诶?嗯」

鸟子有些疑惑地问。

「没。就是觉得脑子奇怪的人应该是我自己而已」

「你这边感觉上更精致一点——荧光灯的设计之类的」

我在路上确实留意了好几个像鸟子那样潇洒的,漂亮的,或者一头飘逸金发的孩子。

「也是啦,但我们大学和我很像的人也不少吧」

但是——

「喔…原来在这样的地方学习啊」

「……啊!」

「嗯……」

「我以为空鱼对这类话题不感兴趣呢」

鸟子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

我答完,电话那头的鸟子沉默了一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做?」

「和空鱼的大学没多大区别吧?」

「上的什么课?说起来,你是哪个学部的?」

「这里是?」

正当我一边思考,一边在原地走来走去的时候,猛然发觉视野的一角有什么东西在动。于是猛地抬起了头。

「在一楼的走廊对吧?」

「可能吧,一般都没多大兴趣」

「我没有生气」

「那就跟我来」

「因为鸟子就一个人嘛」

「我印象里绝对讲过,庆功宴之类的时候」

「有么。可能酒喝多了一上头就给忘了」

「…………」

我以前压根没听进去,就打了个马虎眼,然后隐约感觉电话那端的隐约地传来了一阵怒意的波动,只好赶紧住口道歉。

「对不起。是哪个学部来着」

「英国文学」

「噢…,对哦,毕竟鸟子会说英语」

虽然这话是无意说的,但鸟子又陷入了沉默。

「啊……抱歉,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只是……有些被戳到痛处」

「诶?」

「报考这所大学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本来就会说英语罢了」

鸟子的话声里混杂着笑,听起来却仿如自嘲一般。

「所以说,加入英文学学部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原因,像是想做什么啦、想学什么啦,之类的。单纯因为它看起来很好进,于是就进去了。因此听到周围其他人的目标、经历以后——我开始迷茫了」

「怎么说?」

「我发现大家都有将来想做的事,或者感兴趣的事,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回过头一想,我连我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也不知道,渐渐就不敢同别人说话了」

第一次听鸟子提起这种话题。

我记得她好早以前讲过自己没上日本高中,而是取得高认资格后参加考试的。

高认:即高校卒业程度认定试验,详见File 2

另外,那时候给她上课的家庭教师就是闰间冴月。

走路的姿势像拖着脚似的。

慎重起见还是用右眼看了一下,毕竟有什么在的话会很不妙,但一如既往地除我之外什么人都没有。

大概是在那个时候,鸟子才算是初次把目光放回了现实世界。

太蠢了。

从单间里出来一个人。

为了保持理智,我开始集中精力,尝试把鸟子的模样留在视线里。

「这样噢」

「欸,不过,幸好当时是我啦」

可触发的条件是什么?

「总之!用镜子的话,说不定就能清楚地看到鸟子了」

「毕竟镜子嘛」

「……对哦,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镜子!」

「空鱼,怎么样?」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算是吧……」

「平时都不会带在身上欸。空鱼呢?」

「……不对,给我等下,你对我从一开始就——」

For eyt kraus sam a wn!ooq, you see.

映在那上面的人……是我。

金色的,无比眼熟的头发,好似在我视野边界一掠而去。

「真是够了。不是、你想,厕所里有镜子吧!」

「在这方面你还挺软弱的嘛」

「嗯,还没……」

虽然被表扬了,心里却总觉得不是滋味。

我望回窗户的方向,确实能隐约看到鸟子的身影。

「哦…对哦。毕竟你认生嘛」

而在这时,我瞥见她身后有个单间的门打开了。

「……稍微等下」

我蓦地意识到一点,叫出了声。

有种违和感。我叫住了鸟子。

「你傻吗!才不是!话说正常人都会问『憋不住了?』才对吧!?」

「有啊。大三生都得参加某个研讨会的」

「不不,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题的流向变怪了。

我原以为会顺利进行的,所以很受打击。可是,为什么呢?明明在窗玻璃上可以,用镜子却映不出来?什么道理嘛。虽说在中间领域寻求道理大概也是白费功夫……

啊。我禁不住闭紧了双眼。

「鸟子,厕所在哪?!」

原来你有自觉啊……

「真了不起」

「什么!?」

似乎是英文,却又不太像。可能原本是有什么含义的文句吧。

「和我们一样。你决定好什么方向了吗?」

被鸟子一问,我的注意力才勉强回到了对话上面。

这时,我感觉好像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唔……我那时想,说不定能和这孩子搞好关系欸、结果一不留神就表现得过于自来熟了」

「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现在也这么觉得?」

「鸟子,你已经出走廊了?」

「我也没决定。原本就不是因为感兴趣才进这个学部的,要是让我这种人,混进一群很认真的学生当中,跟他们一起做学术研讨的话,总感觉有种罪恶感……」

回过头一看,教室的门敞开着。

「……角度吗」

「镜子里照着我」

「没办法呢。接下来去哪」

「害,是这个理没错」

迄今我没有和鸟子认真谈过哪怕一次关于大学和将来的事情,何况我们在各自的生活上没有多少交集,聊这些实在不大自在。

「可我本来就是个懦弱的人哦」

我把脸靠近镜子。

「……仅限我么」

「没?我才走到讲台这。看不见吗?」

「嗯」

又说错话了!我为什么就管不住这吐槽的嘴呢。

「明年就要大三了吧。空鱼的大学有研讨会吗?」

或许是鸟子的怯懦令我有些窝火,所以语气也变得强硬了些。

「行不通么?」

只有我。

鸟子以一种温顺的口吻答道。

一阵沉默之后,鸟子唐突地开了口。

「……那也只限于空鱼罢了」

「总觉得刚才……」

「骗谁呢。冲我来的时候不挺有气势的」

「那自然」

「没错!肯定比玻璃的反射要靠谱多了。对了鸟子,你有带化妆镜之类的东西没?」

绝对没错,那是鸟子的头发!在某些情况下能看得到鸟子。

「因为你听上去挺着急的,不自觉就……」

条件范围渐渐缩小了。我首先从正面普通地看着镜子,现在意识集中在正常视觉的左眼这边。这样的话,对不上焦点的右眼就会产生细微的移动,有些类似于眼部肌肉放松时的细微痉挛。此时左右眼视角是错开的,而在视野与视野的夹缝之间,我看到了其他的景象。

「鸟子你呢」

「嗯。跟初次见面的人甚至连话都不会说」

咦?我关门了么?不记得了。

「诶,尿裤子上了?」

「还真是。要是能看得再清楚一点就好了」

「啊,嗯」

「这里参观的差不多了吧?」

「呃…抱歉,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诶?」

「Okey,那咱试试」

咋还挺骄傲呢你。

两个世界的我们各自朝最近的那个卫生间奔去。

镜面如水一般晃动着,一瞬间覆满了银色的雾霭。等到银雾消散之时——瞧,鸟子的身影出现了。

She pay λlftos pua λlueppns vanished away

我和鸟子在五月初相遇的,再往前三个月是闰间冴月失踪的时间。换算过来就是她大一下学期的二月份左右。一直以来心驰神往的对象,突然就抛下她一个人不见了——

「你好歹还有得看,我这边可是完全看不见,晓得不?」

说错话了。

从教室出来,回到入口的大厅,走进位于楼梯后面的女厕,盥洗台上的镜子立刻出现在视野当中。

「空鱼是想做民俗学人类学之类的研究,才来读大学的吧?」

镜子那一头的鸟子正注视着这边,手机贴在耳朵上,眉头紧锁,很不安的样子。这么久以来终于见着一次鸟子的正脸,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我似乎,也变得软弱了啊。

「一样呢」

「我好像懂了。你再等一下……」

正当我坐不住,围着讲台漫无目的地徘徊时,我看见黑板的一角上用粉笔写着什么。

先是眯起眼睛观察,再轮流闭上一只眼睛看,我把种种办法都试了一遍,就在这时,镜面上又有一瞬金色闪过。

「因为这只是玻璃么…。如果换成镜子的话——啊!」

「嗯?」

在我瞪着镜子苦思冥想时,鸟子说。

「我也……」

粗呢外套,围巾,黑色短发。

虽然头低着,但我一下就认出了这是谁。

是我。

镜子中的我,正要抬起头来——电话响了。

我吓了一跳,目光从镜子上移开了。

握在手里的手机还在响。

「……喂?」

「空鱼?」

「鸟子?咦?」

「你没事吗?」

「什么?」

我一边问,一边把视线上移,镜子里只有满脸困惑的自己在与我对视。

无论是鸟子的倒影,还是从单间出来的我,都不存在于镜面之中。

呼——、鸟子听上去松了一口气。

「空鱼突然开始讲不对劲的话,可把我急死了」

「……啊,你挂了么?」

「嗯。因为感觉很不妙」

「我刚说什么了?」

「像是『聚集了很多人的热闹场所』什么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是吗……虽然假设了『有一方样子变得怪异』的情况,但仔细想想,还是身处中间领域的我变奇怪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刚才看到的,莫非是我的二重身吗。

「对对对,鸟子还是照这样打起精神比较好」

「不是这种问题!我说,别使坏了,快回来好不好?」

鸟子突然混乱成这样,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集中精力看着镜子,鸟子的模样渐渐显现……、

「等等!快停下,那种事绝对不可以!啊啊……太糟糕了」

「厕所以外的地方?嗯……」

我说完,鸟子就很纳闷地问。

「主意不错欸」

「就是我在里世界差点溺死的那个时候。我在鸟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车的后视镜之类……?对了,便利店也在卖镜子来着,要不要买一个?」

一瞬沉默过后,鸟子大声叫了起来。

鸟子沉思起来。

「我这边看得到银色的霞光,所以要是时机正好的话应该能行——」

我们转移到三楼的洗手间,又试了一次同样的操作。银色的霞光散去后,这回出现在镜子上的是昏暗的房间。眼跟前有一个像人头的东西,而在它的对面,我和鸟子并排站着,看向这边。两个人背后的门敞开着,门后是公寓外面熟悉的通道

「我的眼睛里?」

「也是啊,抱歉」

不知为何,我有点在意背后,回头望了望。

这次我在电话被挂断前自己恢复了神智。镜子里映出的景象也不再是里世界的草原,而是变回了原来的厕所。然而,在我身后,另一个我已经出了厕所单间,脚在地上拖着,像机器人一样,正以一种奇怪的走路方式朝这边靠近。她的身体比例很奇怪,手腕前面那截好似被拉伸过一般,长度有些不自然。我猛一回头。谁都不在。目光再次落在镜面上的时候,镜子里的身影也消失了。

「我在这边看到鸟子了」

「嗯」

不太对劲。镜子里的情景不是正的,像是从地面仰视的角度。

「等一下,空鱼,这里可能不行」

「呀……没事」

「所以说,这可能只是单纯通过镜子展现了当时的情景而已」

「嗯,表情看上去很担心」

确认每个单间的门都开着以后,我再一次面向镜子。一边回想刚才的感觉,一边让右眼放松……、

「你从那么点大的地方把我拔出来试试」

鸟子向镜面伸出手来。她不断靠近的脸,将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吸引过去。

「虽然看样子能行,但只要情景一出现,我的注意力就被那边吸引了,然后意识也会跟着变得奇怪,在那种情况下大概是没法给鸟子打信号的」

「……然后呢?镜子能当成Gate用吗?」

「这算啥啊,厕所观光么?」

「人很多」

好耶,接下来只要看到鸟子的身影,然后叫她用左手打开Gate,我就可以回到表世界了。

「我没开玩笑。手现在还在抖」

「诶,为什么?」

「我生气了。出来别跑,揍不死你」

被鸟子这么一问,我又把视线投向了镜子。

我本想继续逗她几句,不过听到电话那端的鸟子开始发出像狗一样的低吼声,心想只能适可而止了。

「镜子连接着过去?也就是说,可以进行时间旅行么?」

「我大概有点头绪了。这个中间领域的镜子,说不定是和我跟鸟子迄今为止见过的各种镜子相连接的」

「感觉还是不大可能……如果现在的我出现在我们最初见面的那个地方的话,会很奇怪的」

《里世界远足》5 八尺大人再现 File 17 从镜侧所见的过去插图(1)
《里世界远足》 · 5 八尺大人再现 · File 17 从镜侧所见的过去 · 第1张插图

「咦?」

「哪里像奥菲莉娅——哈?!」

「鸟子、没事吧!?」

这是我和鸟子,最初在里世界相遇的那个情景。

「谢了。多亏事先计划了呢,plan B」

二重身的话,以前倒也遇见过。虽然看到自己这副好似被放大了内心丑态的扭曲模样令我很不舒服,但现在和鸟子说也只会让她更担心。

在我描述了自己的体验之后,鸟子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没使坏!不过,感觉棘手了啊,可以再试一次吗?」

「诶,真的?」

「我有点不太想在这里试。换一个地方行吗?」

「呀,等下。这里太窄了,换个宽敞点的地方吧,以便有个万一的时候还能跑路」

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没办法。

「空鱼,你刚才说什么?要我再打过来吗?」

我们从这个厕所出来,上楼梯进了二楼的厕所。

眼前又覆上了银色的霞光。

「暴力的本性崭露无遗了哦」

镜面边缘可以看到晴朗的天空,以及长长的、褪了色的草。

太好了。不管刚刚发生了什么,至少目前在表世界的鸟子还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但我强行把意识拉远了。

但如果要穿过镜子的话,就不得不爬到盥洗台上面去。

鸟子正低头看向这边,她穿着拉链拉到脖子处的橄榄色夹克,下身则是牛仔裤和交叉绑带的长筒靴……

「唔…、没啥」

「到头来还是不能当成Gate使用吗?」

「发生什么了吗?」

而且,照出来的并非厕所的景象,而是室外。

「诶,我倒没觉得这个视角有什么恶意啦」

「厕所……以外的地方也不好找镜子呢」

「应该是这么回事?」

「……抱歉,这次我这边有人进来了」

这个厕所每个单间的门都开着,但见不着一个人。

——来了。

下一个瞬间,我一头扎进了那双眼眸之中——就当我这么以为的时候,视界突然间反转了:半个人淹在水中、浑身湿透的我自己,正回握住鸟子的手,呆滞地盯着这边。洇湿的黑发紧紧贴着头皮和脸颊,鼻孔和嘴巴底下还挂着水痕,样子简直惨不忍睹——但睁开的双眼是闪闪发亮的,盈满了神采与灵气。可是,这哪里、

「等一下!?所以、也就是说,我是怎么看待你的,空鱼你全都能知道吗?」

「真的吗?」

我惊讶到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一眼就认出来了。

「诶?诶?」

「诶?!我这边倒没事——怎么了吗?」

「诶……」

——

「OK,去那里看看吧」

不好!

「好,这次一定——」

我们从厕所出来,再次回到了建筑物外面。

自己完全察觉不到可真讨厌啊……我用力摇了摇头,说。

「那个,我看见鸟子了。第一次见面那时的鸟子」

「是么?那……去楼上的厕所看看?」

这是从我公寓隔壁的房间、自<潘多拉>的镜台看到的景象!在理解状况的瞬间,我立刻闭上了眼睛。尽管有那么一刹那,我似乎看到镜像里的我和鸟子后面,独立卫浴的门打开了;我举着拉长的、螳螂似的手,正要从那里出来……

「那啥我说,让我亲自挂电话实在是太折磨人了。虽说当时想都没想就挂断了,但一想到可能再也联系不上你,再打回去的时候简直怕得要死」

到了综合馆,进去之后发现一楼是健身房。我想着马上开始找镜子,正准备进门的时候,鸟子却停了下来。

「啊……」

「啊,对哦。唔……说起来有那种体育社团操练用的综合性场馆,里面也包括健身房之类的,我感觉应该有大镜子」

「那是当然的吧!?整得我都想把空鱼暴打一顿了」

4

我制止了鸟子。虽说二重身也算一部分原因吧,但刚刚看到的<潘多拉>倒是令我的警戒心大大提升了。

鸟子的声音带着困惑。

「那样的话,我从一开始就把左手一直放在镜子上怎么样?就算没有信号,只要触感变了,我立马就能意识到的。然后我就把你拉回来」

「大概会产生时间悖论吧」

「行,那就去别的楼层吧」

我几乎都忘了中间领域这里始终是空无一人的,然而在鸟子那边,有不少人才是常态。

「大白天的就有人去健身房么」

「我觉得跟时间也没太大关系吧」

「鸟子也会来这里么?」

「偶然会,比如想要跑一跑的时候」

「噢…」

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一次也没有产生过『想要奔跑』的念头,所以并不能感同身受。虽然倒是有好几次不得不跑的情况。

从门口望去,一片静寂,只有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各种器材。或许是被中间领域扭曲过的缘故,这些本应用于锻炼的设备都附上了皮带和锁链,一个个看上去跟拷问台似的。虽然这儿也有大镜子,但鸟子那头不方便的话也没办法。就算运气好顺利逃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从镜子里冒出来的我也难以脱身;还有鸟子透明的左手也是。

「那要不去别的楼找……」

我正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鸟子开了口。

「在那之前先看看其他房间吧。毕竟也有舞蹈系的社团要练习,应该能找到那种装了镜子的地方」

我跟随着鸟子,逐一检查了健身房以外的房间。经过没有窗户和反射物的通道时是找不到鸟子身影的,所以只好时刻留意她在电话里报的位置才能前进。然而,找到的房间要么镜子太小,要么就是在表世界被占用了,实在没有合适的地方。

正急得不行的时候,鸟子在四楼的过道上招呼道:

「空鱼,找到了!倒数第二间、右边那扇门!」

「来了来了」

我一边应着一边打开门,门后是明亮的用扣板装修的房间,尽头的一整片墙被镜子覆盖着。或许因为常有人来练习舞蹈,地板上布满了细小的凹痕。

「噢噢,这不正好嘛」

「而且也没人,就这里吧。我去锁门」

让她这么一说,我总觉得哪里不踏实,所以也跟着把门锁上了。毕竟有什么麻烦的东西从外面闯进来的话也挺麻烦的。如此一来,要是室内发生了什么状况,逃跑可能会很费事……但这里已经是最符合条件的房间了,无论如何也得努力从这逃出去。

姑且先从包里取出马卡洛夫,右手紧握。因为一不留神打到镜子的话就功亏一篑,所以得慎重起见,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还是多花点时间认真考虑清楚之后再说吧……」

横躺在地板上,痛得脸色苍白,却仍旧专心盯着榫接木箱的我。

这个情景,是我们在里世界遇到山灵的时候。毫无疑问,我现在正以鸟子的主观视角看着过去发生的事情。

面前那个人,是我。

这是——逃出如月车站时的情景吗?

居酒屋里,坐在桌子对面,不满地把头扭向一边的我。

可是,鸟子在看见这些的同时,也将我阴暗、丑陋与糟糕的样子一并收在了眼里。

「我肮脏的部分,鸟子她全部知道。然而她并没有离开我。搞不清为什么,对吧。她这样的人,我究竟该怎么对待才好?」

鸟子走向楼梯,大步从那里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鸟子说道。我也站到了同样的位置上。

车头打着明晃晃的前灯,从正前方以惊人的速度迫近。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全部接纳了。

「Okey。要接触镜面了」

打开了装着礼物小刀的箱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我——

从鸟子手里接过一捆钞票,诚惶诚恐的我。

视线只交接了一瞬,那个我就以一副拼命的样子,将我的脑袋紧紧抱进了怀里。

从鸟子的视角,我窥见了情旅女子会那天早上的情景:我泡在漂着木槿花鲜艳花瓣的浴缸里,意识模糊。

不得了,真的,她是动真格的,鸟子她喜欢着我。

不是非得在有镜子的地方。

视野中,鸟子的手伸了过去。

意识到并没有被撞飞的冲击,于是抬起了头。

我将意识投向眼前的镜子。那么,这次能看到什么呢……?

先前鸟子说不想让我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的,可当我真正看到她眼中的自己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就是现在!

我看着我的侧脸,那脸上的表情还很安逸,『反正这孩子肯定又在发莫名其妙的脾气,真头疼啊』、压根就没揣测过鸟子当时是怎么想的。

脑海某处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情景仍在一个接一个地变幻着。

镜中的螳螂女被打得向后仰去。

总觉得脑袋胀得有些痒,我用力挠了挠头发,叹了口气。

我为了弄清敌人的真面目,重新让右眼盯着镜子。在我正前方,出现了一个掌印。就像有谁在镜子里侧按着一样,唯一显得突兀的手掌印。

……好暗。

仁科鸟子,这不是超喜欢我的吗……

一滴、两滴,泪水脱离了视界的边缘,溅落在地面上。

再然后,刚刚的情景终于出现了。

「我其实,也喜欢着鸟子……不,怎么说呢,感觉是喜欢的……嗯,至少对她有好感……这点应该没错……」

而且也听她亲口说过。

看着她的手如同已经放弃一般,无力地收回去的时候,我不由得胸口一紧。

「OK。我来看着」

说实话,这一切令我深为折服。

「哈??你谁?!」

还是好暗。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手里的手机震动着,开始响了起来,唤回了我愈行愈远的意识。

军用车辆上,神经紧绷注视着前方的我。

我已经不再害怕这仿照我丑陋姿态的东西了。

屋顶上等电梯时,怔怔地望着鸟子的我。

我当然清楚。

但那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即使这些情景没有声音和气味,只是通过视觉展现的,但不可否认它们确实传达了某些东西。

背后的螳螂女,以一种熊抱似的动作,覆盖在了吓得喊出来的我身上。

这等庞大厚重的喜爱之情,是我能够接受的吗。

不知何时,那个有着螳螂似长臂的人影,又站在了镜子里的我身后。

在脑海中,我向这低着头的人影说话。

当我试图搜寻过去记忆里那些有镜子的场所时,银色的雾霭覆盖了整个镜面。

过了一会儿,视野突然变亮了。我再一次仰起头来。果然没错,这是那时候搭乘的西武池袋线,我们正在表世界的电车里。

正在我嘟囔的时候,后面的人影抬起了脸。

眼睛本身即是映照事物的镜子啊。

……可直到现在才明白。

只要鸟子在我身边,她的双眼就是那始终反射出我万千姿态的镜子。

把鸟子抱在怀里,将霰弹枪架在阳台栏杆上射击的我。

我不假思索尖叫起来。要撞上了——!

被绑在椅子上,用难以置信的表情仰望着鸟子的我。

因为每当她靠近我的时候,我都避开了;因为我明明清楚她的心意,却还是退缩了。

我以为她一定是生气了。

穿着泳衣,眼神躲躲闪闪的我。

泪流满面地抱紧了鸟子,在叫喊着什么的我。

泪珠的表面映出了我:匍匐在水泥地上,全身仿佛失去了关节、以令人不适的动作挣扎着。一只手,摘下了手套的、透明的左手,进入了视野里。那只手触碰到我黏土般绵软的身体,像是要确认轮廓似地开始移动,它掀起我的衣服,将整个背部裸露在外,接着巴掌就落了下来。一下,又一下,雪白的背部肌肤上添了好几个红手印。我奋力扭过头,眼神里满是责难。而那湿润的双眸,又一次将我的视线吸引——

没有回答。

我紧紧握着门旁边的金属扶手,身形有些摇晃。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一眼就能看清我正像个孩子似地抽泣着。打湿睫毛夺眶而出的泪水,将我的视线吸引过去。

乘电车时坐在旁边,拈起稍微长长了的头发的我。

她似乎想握住我浸在花浴里的手,然而毫无知觉的我没有任何反应。

这不是二重身!

——根本没有啊。

——是鸟子的手!

又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努力将点多了的菜送进嘴里的我。

不,我知道的。

我曾否回报过相等的心意呢。

「噫、」

漆黑的酒店房间内,憔悴不堪地站在没有水的龙头前漱口的我。

温泉更衣室里,一脸紧张脱下衣服的我。

鸟子她很难过。

同我想象中的自己相比,简直要有魅力得多。

但是,没有倒下。

虽然来不及瞄准,但因为就在身后,一枪便正中螳螂女的面门。

逐渐朦胧的视野映出她冲到一楼推开门出去的情形,最后被空无一物的柏油路面所占据。

「好疼!耳朵……!」

电车向我冲了过来。

「我已经在镜子这了。正前面」

在鸟子眼中的我,是那么可爱,坚强,值得依赖,头脑很好,却又令人放心不下……

——原来如此。

——我是个白痴。

「这边也准备好了」

想都没想就在耳边上开枪了,害得右耳『嗡』地耳鸣起来。

一脸迟钝的我跟着她到了电梯间,站在她的身旁。

我不由得举起马卡洛夫,右手越过肩膀扣动了扳机。

就在我张开嘴、想要给鸟子发出信号的那一瞬间

我的脸……不对、这女人我没见过。

假若只有这些和我对自己的认识(self-image)相去甚远的内容,我或许根本不会买账。

对鸟子的这些思绪,反而在说出口之后变得不清不楚了。

喂,怎么办,我的二重身?虽然总感觉你今天手脚比例不太对头……

这是鸟子从学校食堂夺门而出时的主观视角。

我把马卡洛夫塞进外套口袋,伸出右手触碰了掌印。

有触感——不是坚硬的镜子表面,而是手掌柔软的触感。在我握住它的一瞬间,它也握了回来。

仿佛镜子由玻璃变为了水面,两端的指与指交缠在一起,我的手也渐渐沉入镜面当中。刚想着是不是被扯了一把——

「噗哈、」

「空鱼!」

下一瞬间,我意识到了鸟子就在自己身旁。左手还拿着一直在响的电话。仰起脸一看,彻底安下心来的鸟子正低头望着我,距离非常之近。

「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空鱼」

我回头望去,房间里、镜子里,除了我们两个人以外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的。

不知从哪来的一只黑色螳螂,正在镜子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等我瞪回去之后,螳螂像放弃了似地,掉过头,顺着墙根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电话挂断了,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有火药的味道,你打了什么吗?有没有受伤?」

鸟子担心地询问着。我盯着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抱紧了鸟子。

「对不起,鸟子」

「什、什么?怎么了?」

「对不起噢,让你伤心了」

回想起来,在我痛苦的时候,鸟子总会紧紧地抱住我。

然而,哪怕一次也好,我自己却从未像这样抱过鸟子。

这首诗借鉴《爱丽丝镜中奇遇》(Lewis Carroll, 1871)的短诗《Jabberwocky》,讲述了一群人出海狩猎蛇鲨(snark,卡罗尔虚构的生物,他还特地要求插画师不要画出这种生物的样子),却遭遇了一种叫boojum的能令人消失的怪物的故事。

诗中主要人物的名字均以B开头。原诗可见https://tieba.baidu.com/p/5027029517,有部分中译版;

「诶诶……?」

『softly and suddenly vanished away』

备注

尽管到现在为止,我都以为自己能很好地隐藏情感——

巴隆舞:舞名。

空中一声叹息倦怠飘渺

从鸟子的视角看着自己的时候,第一次明白了。

但事情完全不是那样。喜怒哀乐,全都被她一览无遗。

「来,按照约定,揍我吧」

(引自http://terms.naer.edu.tw/detail/1289138)

之后是寂静。有人说听到

至今以来那些蒙混过关的话语,所有的谎言,都被鸟子看穿了。

那只蛇鲨是布吉姆,你看。

无法与鸟子目光交接的我,只是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在他试图说出的那个词中间,

传说巴隆可以保卫村民的安危,因此在新年节庆时,会演出《巴隆舞》。……舞蹈的高潮在象征邪恶与死亡的女巫「让特」(Rangda)出现,并与巴隆打斗的场面。

舞剧中尚包含克里斯舞(Kris),克里斯乃传统双锋弯刀,刀身通常有蛇的图样,因此又被称为《狮与剑舞》,阐述当地善恶并存的观念,为巴厘岛最具代表性的舞蹈。

我真是个过分的家伙啊……

能证明他们所站的这块士地

只是一阵微风掠过身旁。

巴隆(Barong)原是一种象征吉祥如意的神兽,传说脸部长得既似象、虎、牛,也像狮子、野猪,或像一种称为「柯克特」(Keket)意即森林之王的动物。

这可能是我对自己认识的偏差中,最令我震惊的。

他已经轻飘飘地消失不见——

就算明白了鸟子的心情,也一次都没有。

像是"——吉姆!”而其他人却道

出自Lewis Carroll于1874年创作的荒诞诗《猎鲨记》(The Hunting of the Snark,也译为蛇鲨之猎)。

面包师与蛇鲨正是在此相遇。

拥抱的理由还有一个。我不想让自己的脸被看到。

在他的大笑和欢欣喜悦之间

空鱼在里世界见到的诗句,颠倒过来看则是:『She had softly and suddenly vanished awayFor the snark was a boojum, you see.』

没找到一粒纽扣、一根羽毛、一个标记,

他们搜索寻觅,直至黑夜降临,

以下是译言·古登堡计划的译本(需搜索《西尔维和布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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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里世界远足 1 两人的怪异探险档案

  1. 01插图
  2. 02档案1 狩猎扭来扭去&#4;0;Kunekune&#4;1;
  3. 03档案2 八尺大人生存游戏
  4. 04档案3 二月车站
  5. 05档案4 时间、空间、大叔
  6. 06参考文献

第二卷里世界远足 2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1. 01插图
  2. 02档案5 如月车站M军救援行动
  3. 03档案6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4. 04档案7 被忍者猫袭击
  5. 05档案8 箱中鸟
  6. 06参考文献

第三卷里世界远足 3 山妖气

  1. 01插图
  2. 02档案9 山妖气
  3. 03档案10 三贯与空手道家
  4. 04档案11 聆听耳边细语得后果自负
  5. 05参考文献

第四卷里世界远足 4 里世界夜行

  1. 01插图
  2. 02档案12 关于牧场那件事
  3. 03档案13 隔壁房间的潘朵拉
  4. 04档案15 里世界夜行
  5. 05参考文献

第五卷里世界远足 5 八尺大人再现

  1. 01插图
  2. 02File 16 Pontianak Hotel
  3. 03File 17 从镜侧所见的过去正在阅读
  4. 04File 18 两人迷家
  5. 05File 19 八尺大人再现

第六卷里世界远足 6 T是生于寺庙的T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第十四章
  16. 16第十六章

第七卷里世界远足 7 月的葬送

  1. 01插图
  2. 02File 21 关于奇怪的期中汇报
  3. 0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4. 04File 23 月的送葬
  5. 05参考文献

第八卷里世界远足 8 共犯者的终结

  1. 01插图
  2. 02File 24 貉·ATTACKS
  3. 03File 25 去体会吧
  4. 04File 26 共犯者的终结
  5. 05参考文献

第九卷里世界远足 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1. 01插图
  2. 02档案27 格拉基
  3. 03档案28 怪谈生成器
  4. 04档案2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5. 05参考文献

第十卷里世界远足 10 所有可能的怪谈

  1. 01插图
  2. 02File 30 你听说过里膝枕吗?
  3. 0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谈
  4. 04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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