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档案5 如月车站M军救援行动

《里世界远足》 · 宫泽伊织 · 3.6万 字

1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肉被烤熟的气味。

每当红黑色火舌舔过肉上的脂肪,火势就变得更加旺盛。窜起的烟雾不停刺激着我的眼睛和鼻腔。至于沾染在衣服和头发上的气味,我想是暂时清理不了了——

时值七月,梅雨季宣告结束的同时,东京也立刻进入了夏天。

在每日最高温随着日期不断刷新纪录的生活之中,面对期末考一步步慢慢逼近的气息,我脸色铁青。其中最令人诧异的一件事,并非名为裏世界探险的非日常体验,而是大学的学分与报告仍悄悄地继续存在于我的生活里。

其实我也曾经有过一个疑问,那就是每篇真实怪谈里的主角,明明亲身经历过非比寻常的诡异体验,最后却常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重返日常生活。尽管我对于当真有人能办到这点感到不可思议,但在自己也有着相同的立场之后,我就豁然开朗了。

无论有过多么奇妙的体验,人都还是能够回到以往的生活之中。说穿了,只要别多想,就可以办到这件事。剩下的部分,身体会自行做出反应。

名为日常生活与生活习惯的这股力量,就是强大到这种地步。这与人体会维持一定温度的机制差不多,这又被称为恒定性〈Homeostatic〉。只不过是稍微有过一段不可思议的体验,终究无法摧毁这道防线。

反观也有少部分的人,就这么再也无法重返日常生活。

比方说因此弄坏身体的人、失去理智的人,以及无人愿意相信自身体验而导致亲友关系决裂的人。

就算未造成足以摧毁人生的严重伤害,但遭遇怪异的体验,有时还是会贯穿名为恒定性的铠甲,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像是一定要开灯才有办法入眠、对大海产生恐惧,或是唯独某段时期的记忆特别模糊等等症状。

有些人甚至会因为过度害怕,反而变得十分暴躁。

……好比目前坐在我和鸟子面前的小樱,就是属于这种人。

我们围着烧肉店的桌子而坐,完全不发一语。

纵使眼前的烤网上摆着烤得正香、不停「滋~滋~」地发出肉汁沸腾声响的盐味上等牛舌,小樱依旧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那个,小樱小姐,也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一胆颤心惊地这么说,小樱便隔着烟雾怒眼瞪向我。

「可以个屁,别以为这么做就能让我饶了你们。」

「啊、不是的,是肉熟了,我想说那块差不多可以吃了。」

小樱皱起眉头,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后,才慢慢拿起筷子,顺势夹起烤网上的盐味牛舌,而且还一连夹走三块。

「啊~真香!你也快吃吧,空鱼。」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答复,在我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期间,之前点的特级牛五花恰好送了上来,令我无暇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之所以会来烧肉店聚餐,主要是基于小樱的坚持。正确说来是一如小樱所言,名义上是一场反省大会。

小樱稍微瞥了我一眼,接着勾了勾指头把鸟子找过来问说:

「喔?你是恼羞成怒了吗?」

「这样啊~~?」

「住口——!若是你在这时候出面袒护小空鱼,我不就像个坏人了!?总之这次的被害者是我,一切都是你们两人的错!不许再给我狡辩!」

「我……当然信赖你们!可是要麻烦你们继续配合我的任性,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马上被堵住嘴巴的鸟子,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算啦,毕竟是你们出的钱。」

原因是在上次的裏世界探险时,我为了追赶鸟子,把小樱独自留在入夜的裏世界之中。

「嗯?」

「并、并没有这回事。」

她在说什么啊?

「……是指我给你们的那笔钱吗?」

鸟子用夹子逐一把上等里肌肉放在烤网上,而且动作比我更加熟练。因为这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光顾烧肉店,所以我决定把烤肉的工作全权交给她。

「对啊!难不成是黑钱?所以你才有办法随手就掏出一把霰弹枪吗!?」

「OK,对不起。的确是这样。」

稍微想使坏的我,以冷若冰霜的口吻说:

「我可是很信赖小空鱼你,毕竟你答应过会把我变成『安全的状态』。」

小樱闭起双眼,发出叹息。

小樱嫌麻烦地吐槽后,便将摆在烤网角落的杏鲍菇送进嘴里。

鸟子坦率地道歉后,露出相当微妙的表情,夹起一片牛舌送入嘴中。

「印象中她是挺能喝的,不过我想她大概是一发起怒来就会变得特别激动。」

「你是觉得我们不够可靠,才决定一个人前往吧?也不认为我们会去救你吧?亏我们之前多次联手度过危机,你不觉得这么做很过分吗?」

小樱语调呆滞地说着。她的眼神仿佛正在凝视远方,明明前方只有烧成鲜红色的炭火,却能发现她的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发现小樱一脸嫌恶地看着我之后,我赶紧用手遮住嘴巴。

我低头道歉后,小樱趾高气昂地摆出一张让人感到不太舒服的表情说:

小樱感到傻眼地说完这句话后,我才想起这件事。对耶,这餐是我跟鸟子要请客。

「你们两个别给我开玩笑喔!再瞧不起人也该放尊重点!!」

「看来似乎是……大有问题呢。哈、哈哈。」

我将这件事告诉鸟子之后,便三人一起去聚餐庆祝,不过严格说来是反省大会。店家是鸟子挑选的,从池袋站西侧出口稍微走一段距离,位于治安看似不太好的地区。虽然价格看了会让人感到心在淌血,不过餐点确实十分美味……原来肉品的种类有这么多。我不由得嘴角上扬。

「这是一场反省大会,而且是你们要好好反省的餐会,以及向我赔罪的一场聚会。」

在我不停对着话筒道歉之际,小樱开口说:

……喔~这确实很美味。原来光是在肉上添加柠檬和盐巴,就会变得这么可口。

小樱抛下这句话就开始饮用啤酒。由于她身材娇小,手里的中杯啤酒杯看起来特别大,给人一种未成年孩童正在喝酒的错觉。她似乎对此也有所自觉,因此在点餐时,她在店员开口质疑前就先出示了证件。

「我无所谓,想怎么烤都行。」

我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就立刻被小樱的大骂声给打断了。

「鸟子,小空鱼的酒品不太好吗?」

「一直以来我都很纳闷小樱小姐你到底是谁?记得有说过是认知科学的学者吧?这是真的吗?瞧你老是窝在家里,又是从事什么工作啊?依照你的年龄,再怎样也不可能是教授吧。再加上我也非常清楚,学术研究相关职业根本赚不了几毛钱,你又是靠什么糊口饭吃的?之前那叠一百万又是从何而来?」

「不好意思,因为这个上等里肌肉太好吃了。」

总觉得这情况颇有意思的。

在化成一整座城镇的巨型异错〈Glitch〉里,我利用右眼的力量把小樱变成一株植物。理由是我认为在入夜后的裏世界,她保持那身模样会比较安全。我推测在那个异错之中,是借由我的认知来定义周围的环境,所以把小樱认知成一株植物,应该就可以躲避裏世界怪物的袭击。

在小樱横眉竖目地瞪视之下,我拼命陪笑,但是很快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有没有搞清楚今天这场聚餐的用意啊?」

「那个……」

「瞧你说得好像我们擅自追去裏世界,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我先声明一下,我反倒认为你更过分喔。」

「嗯~!真好吃!!」

尽管我非常担心小樱,但是一周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之后我忽然接到小樱的来电,才一接起电话,她马上以激动的嗓音飙骂出以下这段话:

「但那又不是人类……」

「我说小空鱼啊~我看你根本就没有顾虑我的安危吧?」

「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故意说给当事人听见啦。」

「而且要高档肉,很有水准的那种。如果你们胆敢带我去吃便宜的烧肉吃到饱,我就把你们的手直接压在烤网上,在上面烤出清楚的网纹。」

鸟子从旁插嘴的下个瞬间,小樱气得双眼圆睁。

「接下来要烤什么?对顺序有坚持吗?」

「结果那是什么情况……居然让我一个人待在那片类似花田的地方。」

我们三人争先恐后地夹起网子上烤熟的肉片,享受着柔嫩多汁的口感在舌尖上化开之际,鸟子一改原先的态度说:

「鸟子你先别说话。」

「小空鱼,你在窃笑什么啊?」

「咦~反正全部吃完就好啦。」

「肉……」

「真、真的非常对不起。」

小樱当时好像因为过于惊恐,导致她有段时间简直跟灵魂出窍没两样。

「鸟子!你别像以往那样点太多喔。」

「小空鱼。」

尽管我是有感到内疚,不过像这样被人大肆批评,听得我火气也逐渐升上来。另外我也看不惯鸟子和小樱两人,竟然趁我不在场时聊起关于冴月小姐的事。

怎么办?

小樱以带刺的口吻,对着得意忘形的我继续说:

由于小樱曾经说过,她对于裏世界畏惧得无以复加,因此我以为她一人独处时会益发害怕,并且对于把她牵扯进来的我和鸟子燃起熊熊怒火。但等我救出鸟子,折返与小樱会合之后,小樱的模样变得相当诡异。她当时呆若木鸡,就算找她说话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甚至在返回表世界后依旧不怎么说话。将她送回家时,她更是一句道别也没说,一走进家中就立刻把门锁上,再也不肯出来。

明明小樱都已经身为成年人,甚至在石神井公园的高级住宅区有一栋房子,如今却要我这个穷学生请她吃饭,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啊~关于这次的事情,老实说我是真的感到十分内疚。毕竟我以为空鱼再也不会前往裏世界,结果就连小樱都特地跑来找我;但是我完全没有任何想将你们卷入其中的意思,所以真的很抱歉。」

我抛出这句话时故意没有看向鸟子,随即能感受到一旁的她慌了手脚。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樱,空鱼是为了救我才出此下策——」

「因为我喜欢看空鱼你努力把菜吃光光的模样呀。」

「就算我最终是平安归来了,但是那情况当真非常不妙吧……倘若我在那里发疯或死亡的话,小空鱼你打算怎么办?」

「问题是没人能肯定裏世界会对人类造成何种影响,我相信你至少对此心里有数吧。想当然耳,也就会顾虑到它与真正的冴月或许有所关联,但你刻意罔顾这件事。事实上其他人对你而言都不重要,除了自己以外都漠不关心,我没说错吧?」

「花田?」

「既然你要跟我扯这件事,那我也有话想问你!」

「等我回神时,才发现四处都不见小空鱼你,而且从旁传来流水声,感觉好像有许多人围绕在我的身边窃窃私语,但偏偏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我出于本能认为自己不可以继续待在原地,却又无法提起前往其他地方的念头。」

「不光是我,你对冴月也是一样。我听鸟子说了,你当时毫不犹豫朝着拥有冴月长相的家伙开枪对吧。」

「你们在交头接耳些什么啊!?」

鸟子语气开朗地说着,就这么举起筷子伸向烤网。

我也表达出心中的不满。

「我要吃肉。若是不带我去吃烧肉,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我的双脚有如生了根般不听使唤,在我伫立于原地发呆时,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吵,但我掩住耳朵之后,这次是夜空中的星星看似变成有意义的图形,那画面令我感到十分恐惧。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像在怒吼一样,害我几乎快要当场昏倒,不过我总觉得一旦失去意识就会没命,因此我直接蹲下,目不转睛注视着地面,同时也对着站在周围的其他人一个劲地道歉……等我再次回神时,你们已出现在我的面前。」

坐在我面前的小樱,气势汹汹地吐槽说:

「小樱……」

「是、是啊。」

我为了振作精神,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空酒杯放回桌上,探出上半身大声说:

这女人完全没在反省。

「问题不在于吃得完就好!而且之前都是我在负责善后喔?谁叫鸟子你每次点完餐后,最终都完全无法成为战力。」

「那个,你的意思是要我请客吗?但我实在没什么钱……反倒是小樱小姐你那么富有……」

小樱把肉咽下之后,悻悻然地说:

「那个时候……我是觉得应该没问题……」

「所以我才向你们道歉嘛……」

「你好歹也多信赖我们一点吧?」

我如此心想的同时,也将筷子伸了出去。

我和小樱一边咀嚼嘴里的肉片,一边默默地看着鸟子。

鸟子的态度变得很像是在拼命找借口。咦,这女人怎么表现得好像比以往更脆弱?

「关于这类问题,我只觉得用不着你们来多管闲事……不过,任谁都会好奇吧。总之你放心,那并不是哪来的黑钱。」

「既然如此,那笔钱是从何而来?」

小樱先是陷入思绪之中似地眼神游移,然后以莫名慎重的口吻解释:

「——有个民间组织专门让人交换裏世界的情报。我有加入那个组织,该组织多少会提供资金。」

「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鸟子错愕地瞪大双眼。而我也是相同的反应。

「那是什么?为何你至今都不曾提起呢?」

「这有必要告诉你们吗?我也只是与那里的研究学者们进行专业讨论。反观鸟子你单纯是想寻找冴月,而小空鱼你是只想赚钱吧。」

「可以麻烦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吗?」

「比起这种事,你更应该去介意别的问题。」

当我纳闷是什么问题之际,一旁的鸟子从桌面探出上半身说:

「难道冴月也隶属于那个组织吗?」

「真要说来,是冴月拉我加入那个组织的。说穿了,我纯粹是代替人间蒸发的冴月,完成该组织所分配的工作罢了。」

小樱语带怒意地说完后,夹走残留在烤网上、稍微烧焦了的牛五花。鸟子似乎还想继续追问,不过最后还是打消念头,略显不舍地敛下眼帘。

总觉得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感伤。我抱着无处发泄的心情发出叹息后,向小樱询问:

「……你还要再点肉来吃吗?」

「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可没在问你喔,鸟子。

「啊哈哈,假如把我也算进去的话,就是两位了。」

「你用霰弹枪打爆她们就好啦。」

「起初在冴月的带领下,我们一边确认安全,一边慢慢扩大行动范围。在冴月失踪之后,我才心一横地试着前往远处,结果没多久就遇见空鱼你,之后便一如你所知道的了。」

我随口做出结论后,两人一脸不满地看着我。关我屁事,反正我决定继续无视她们怀念冴月小姐的心情。

鸟子撩起头发往上看,与我四目相交后,露出牙齿笑着说:

小樱像是感到害怕似地稍稍往后退,反观我则是探出身子,伸手指向地图的正中央。

小樱的房间看起来和之前并没有任何差异。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霰弹枪大剌剌地摆在桌子旁。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里没有开灯,只仰赖多个萤幕所散发的亮光来当作照明。

我毫不留情地出声打断。

鸟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补上一句。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噗。」

「嗯,所以我才画上叉叉。因为鸟子你跟小樱小姐已多次进出裏世界,相信比我更了解该处的地形,所以希望能将你们知道的情报追加上去,如何?」

「只要你再多等几年,站在这里的就是一名大婶啰。」

「只有这样?先不提小樱小姐,鸟子你应当去过十次左右吧?」

「我没在生气!你好歹也学着察言观色嘛!如果那三个大婶又跑来的话,我该如何是好?」

我泄气地提问后,鸟子双肩一耸。

「咦?是没有打算过去啦,不过你为何要这么问呢?」

「小樱小姐,玄关的门板——」

语毕再次望向我的小樱,感觉上眼神比刚才稍微柔和了一些。

我对着探头看过来的鸟子与小樱所说的这句话,听起来或许有点像是在找借口。

小樱指着地图西南处的长方形。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反倒是空鱼你比我更大胆喔。毕竟当初遇见你时,我们差点就要没命了。」

「我知道,已经找人来更换了。」

我将沙发前矮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推开后,把自己带来的纸张摊在上面。

「鸟子你还真是一个好人耶。」

「大宫那里再也无法进出裏世界对吧?」

「不过我觉得最温柔的人是小樱喔。」

鸟子亲切地毛遂自荐后,小樱却不领情地摇了摇头。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张藏宝图呢!」

语毕,小樱嫌麻烦般地举起一只手代替道别。她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人潮之中。

「小空鱼,你今晚要来我家吗?」

我为了安抚小樱,尽可能维持温和的语气说:

「…………?」

「你是在生什么气啊?」

2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会怕啦!」

「今天的烧肉很好吃吧!」

「什么嘛,所以你掌握到的情报跟我不相上下啊。」

我将签字笔递给鸟子和小樱后,她们略显犹豫地把手伸向地图,分别在上面追加更多资讯。废弃大楼的西侧多出了数个建筑物的图形,在北侧鬼镇的另一头画上了登山步道,西方沼泽的南侧则像是有一条水路。尽管如此,结果却一反我的期望,没有追加任何戏剧性的新情报。

「真的吗?这真叫人害臊耶。」

「……啥?」

小樱愤恨地举手指着我。

「……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回家是得搭乘埼京线,鸟子是山手线,小樱则是西武池袋线,但由于鸟子有如理所当然般表示要送小樱到剪票口,因此我也反射性地跟了过去。

「如果你实在是太害怕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喔!」

「这样啊。」

小樱笑喷出声,摇了摇头。

小樱抬头望着我,以闹脾气的态度这么说,令我感到一阵困惑。

「还是我来陪你呢?」

「鸟子?」

鸟子发问。

「小空鱼,如月车站是在这里吗?」

「唉~~居然把我当成小鬼看待。」

「你们两人的神经是有多大条啊?」

我纳闷地偏过头,小樱见状,火冒三丈地大吼:

「也对,这我明白。」

我脱鞋走进小樱的家中。过去总是一片漆黑的走廊,罕见地开得灯火通明,同时也凸显出堆积于角落的灰尘。

「那些回忆就别提了。」

我瞄了一眼忧心忡忡目送小樱离去的鸟子,忍不住说出心中的感想。

之前被三位魁梧大婶大肆攻击的玄关大门仍然健在,门把上看不到遭人破坏过的痕迹,但是木质门板的表面和坚硬的金属部分,仍布满了许多被人用指甲用力抓过的爪痕。看着那些不知是人为或野兽造成的痕迹——与我们当时实际经历的现象并不一致,我对此狐疑地偏着头时,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逐渐走过来的脚步声。

「为什么!?」

「这里是我们从神保町前往的骨架大楼,也就是美军口中的进入地点。因为这个名称太饶舌,我就简称为〈门〉吧。东侧的叉叉是我一开始所使用、位于大宫的门。纵使裏世界的地理位置与现实世界天差地远,不过我认为各处仍有着算得上是明显的地标。特别是门的位置看起来都不曾变动过。就算大宫的门已经无法使用,依旧在裏世界中留下了遗址。」

「你就不用了。」

隔天,也就是星期六上午十一点,我依照约定前去拜访位于石神井公园附近的小樱家。我按下电铃后,等待对方前来应门。

「你不觉得这个说法挺有说服力吗?」

「我说鸟子啊,既然有地图的话,能麻烦你一开始就拿出来吗?」

小樱像是大感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你在鬼扯什么呀,笨蛋……总之快进入主题吧。」

我不由得板起脸来。一旁的鸟子见状,担忧地探头窥视小樱的脸庞说:

「……多谢你们的款待啊。」

「小樱说她现在怕黑。」

「——咦,我看这果然是狸猫搞的鬼吧?」

尽管罪魁祸首就站在眼前,不过我心中也多少有一些罪恶感。

我说完后,鸟子双眼发亮地点头肯定。

「我还以为是传说中的大婶三人组找上门了。」

这张纸上有我亲手描绘的裏世界地图。我从大学借来的这张A3影印用纸上,有着我用细签字笔简单绘制的地图——但在阅读用床头灯柔和的照明之下,上头的图案令我不禁联想起童话故事里的魔法王国,导致我对于冒出上述想法的自己感到有些害臊。

「啊、嗯,抱歉,其实是冴月也制作过这样的地图。」

我和鸟子朝着彼此点点头。

「她带去哪……啊~是随着本人一同失踪了是吧,OK。」

「我们今天的来意,是为了找你商量下一次的探险——也就是关于如月车站的美军救援行动。」

由于迟迟等不到回应,我抬头望向两人,发现她们正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地图,露出莫名感慨的神情。

「那与其说是大胆……」

纵使我早已做好觉悟,结账的金额仍然不是一笔小数目,吓得我当场酒醒。明明是两人一起分担这笔钱,鸟子竟然心情大好地踩着不稳的步伐往前走。看了就令人生气。

走廊底端左侧那扇门是通往小樱的房间。与右侧房门相连的房间也有开灯,该处是厨房兼餐厅,里头有一张朴素的白木实心餐桌与四张椅子。在那个对于单身人士而言有点过大的冰箱旁边,堆着装满可乐空瓶的垃圾袋。

「刚才已经跟你约好了吧?我和鸟子明天就会去找你商量下一次探险的相关事宜。也请你别一个不小心就朝我们开枪喔。」

「我认为我们再怎么说都需要一张地图。」

我们穿过池袋车站内的人群,抵达西武线一楼的剪票口时,小樱突如其来地对我说:

「她总是画在小小的笔记本里……明明我提醒过,要她画在更大的纸张上。」

「想前往裏世界是你们的自由,但我是绝对不会再去了。」

「已经没有了,地图被冴月带走了。」

「那你去漫画咖啡厅待一晚不就好了?」

开门从中探出头来的人是鸟子。她和我一样,都是一身适合探险的轻装打扮,确切说来是迷彩长裤配上黑色薄长袖T恤。沿着肩膀洒落下来的金色秀发,与黑色搭配起来真的很好看。

小樱甩下这句话后,转身朝着剪票口走去。鸟子对着那道背影大声说:

「而且变得睡前必须吃安眠药才能够就寝,真令人担心。」

实际标注在里面的内容,根本不是魔法王国那种讨喜的地点,而是有八尺大人四处游荡的异错草原、扭来扭去〈Kunekune〉出没的沼泽,以及时空大叔和长满成人般大小的诡异植物存在的鬼镇……光是这些已知的地点,就足以让人吓破胆了。

小樱瞪向我的眼神,透露着不必再提醒她的意思,但我装作没发现,继续说了下去。

倘若只是给对方造成恐惧,我是不太会放在心上,但问题是这次有伴随实际伤害。

「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不想一个人独处。」

鸟子在我发问之前先一步开口。

看着独自坐在椅子上、被书堆所围绕的小樱,我隐约能明白唯独这里没有开灯的理由。相信此处对她而言是最为舒适的狗窝。更是专属于小樱一个人,狭窄、昏暗,且令她安心的秘密基地。

「我不清楚它的正确位置在哪里,总之先把它画在角落。」

「距离当时已过了半个月,我想那群海军士兵应该已濒临极限了。」

鸟子担心地说着。我点头认同后接着说:

「因此,我认为这是拯救他们的最后机会。」

驻日美国海军苍马〈Pale horse〉大队的幸存者们,是在冲绳演习期间误闯裏世界,后来受困并被迫在如月车站扎营,在遇见我们时看似已损失不少战力,恐怕迟早会全军覆没。

小樱狐疑地皱起眉。

「今天是吹了什么风让你产生这等转变?虽然这么说颇尴尬的,但是依照小空鱼你的个性,我实在不觉得你会不惜以身犯险,也想去救助与自己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其实提议这么做的人是我。」

鸟子举手坦言:

「当然我也没有全面相信那群军人,不过他们在那种地方孤立无援,我认为不该见死不救。」

鸟子的语气充满干劲。

「原来如此……你认为只要有小空鱼的眼睛,就可以在避开异错的情况下,带领他们前往你们所使用的门是吧。」

「没错,若是能抵达那里,应该也能利用鸟子的手返回表世界。」

「确实这个方法或许可行,不过对方是军人,而且来自其他国家。假如你们见到的那位名叫德雷克的中尉所言不假,他们就是不存在于公开情报里的机密部队。就算你们平安把那群人送回冲绳,也有很高的可能会卷入麻烦之中。」

「只因为这样就对人见死不救吗?」

「——想想你确实就是这种人呢。」

小樱面无表情地低语后,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没想到小空鱼你居然会这么配合……」

「说实话,我是另有目的。」

「什么?」

「啥?」

「我去一趟友都八喜就会回家,如果帽子没用的话,就打电话通知我。」

「我要姜汁猪肉定食。空鱼你呢?」

「可是你们打算如何前往呢?应该没有发现可以通往如月车站的门吧?」

在星期六的新宿大街上,有两位穿着宛如正准备参加生存游戏的女性,外加一位看似家里蹲的女国中生,结伴穿梭在人群之中——以客观的角度来审视我们的话,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我们趁着午餐时间走进一间居酒屋,在就座之后,小樱摆出一张大感不满的臭脸。

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没信心的我将目光移向脚下的柏油路,一边注意着身旁行人的脚步,一边开口说:

当场吓傻的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柏油路面乱窜出来的大量钢筋。每条钢筋长约五十公分。那些生锈扭曲的钢筋上,垂挂着一条条色彩缤纷的细线,随着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微风摇曳着。明明直到前一刻,我都把它们看成是行人的脚掌。

「鸟子,你上次戴完帽子直到察觉异变之前,中间经过了多少时间?」

「小樱小姐,假如我们能透过这顶帽子再次前往裏世界,可以请你收购它吗?」

「我跟冴月前往裏世界时,是有把发现的枪枝藏在裏世界中……但我没把握能带路走到相同的地点。」

「那么,我们也是时候该出发了。鸟子,你准备OK了吗?」

「这么快就收起来了吗?」

原本这是一顶会让人联想到有钱大小姐身处在避暑胜地的高原之中,任由徐徐微风拂过身上的白色宽缘淑女帽,不过搭配我今天的装扮——也就是在黑色T恤上加了一件卡其色的长袖衬衫,整体感觉就像是一位正要去拔草或种田的大妈。

小樱难以置信地发问。

即使鸟子的发言毫无说服力,却让人觉得十分可靠。

「她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三人结伴一起回去吗?」

「嗯,等等见。空鱼,你要吃我的酱菜吗?」

3

「好。」

若要完整重现上次的情形,就得待到店里出现异状,但我实在不想那么做。原因是等在无处可逃的室内,直到周遭其他人都脑袋不正常时才离去,总觉得自己会跟着一起发疯。

「所以首先由小樱小姐优先走出这间店,接着再由戴过帽子的鸟子跟我离开此处。若是小樱小姐你仍待在表世界,唯独我们两人进入裏世界的话,就有很高的机率是这顶帽子造成的。」

我注视着夹链袋里的帽子,如此回答。这东西乍看之下是一顶十分平凡、折叠收纳起来的帽子,可是细看就会发现它散发着银色燐光。

「才不是呢,我已经有AK步枪啦。」

「你猜错了,并没有这回事。」

「不对……似乎没那回事喔。」

这时,鸟子用手机对着我拍照。

「这也是你提议的?」

「与其说是害怕,大概是没人陪在身边会令她感到不安吧。」

「……预祝你们不会被对方开枪打死。」

「就叫你不必说啦。」

「算了,你不必回答。」

「欸,空鱼,既然要重现相同的条件,由我来戴那顶帽子会比较好吧?」

小樱瞪向鸟子。

总之今后打死我都不会再戴这顶帽子了。我暗自在心中如此发誓后,粗鲁地把帽子重新折好,放进夹链袋里。

「既然如此,果然就只能麻烦美军分点武器给我们了。」

「安啦,我会跟在一旁的。」

瞧鸟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很有自知之明地摘下帽子。

照片里头戴帽子的我,就某种角度而言确实是挺适合的。

「单纯是我不喜欢把菜剩下。」

由于鸟子像是有难言之隐地发出沉吟,因此我直接探头窥视她的手机萤幕。

其实我是基于某个理由,才执意由我来戴。小樱基本上曾利用盖格计数器、以及针对纤维部分进行过化学物质的检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但还是无法断言这样东西不会对配戴者的身体造成伤害,因此我希望压低使用次数,让鸟子和我都只戴过一次这顶帽子即止。

「因为难得看见你这身打扮呀。」

这是再实际不过的问题。

「啊、你误会了,其实是很适合你。嗯~~」

「……为什么?」

这间居酒屋就是我跟鸟子之前一起来庆祝,结果在不知不觉中误闯入夜后的裏世界。眼下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厨房里既没有传来狗叫声,忙进忙出的店员看似也表现得十分正常。

小樱不满地皱起眉头。

鸟子疑惑地偏过头。由于我没想到这点,因此大感困惑。

「啊、难道小樱小姐你还有收藏其他枪械吗?」

「没想到本小姐我,居然会特地跑来新宿吃午饭。」

「啊、说得也是。」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时扭头观察店内,发现午餐时间的居酒屋内竟几乎座无虚席。尽管白天和晚上的气氛相去甚远,不过这里确实是我们之前光顾过的那间居酒屋。

「你、你误会了!况且当初是你主动提议要一起跟来的。」

「嗯……」

我从后背包中取出装在夹链袋里的宽缘淑女帽。这是八尺大人遗留下来的异物。我猜测如月车站那次之所以会偶然进入裏世界,原因很可能就是这样东西。今天来造访这间居酒屋,为的就是刻意重现当时的条件,借此进入裏世界。

小樱露出相当微妙的表情望向我,然后死心地抛出这句话。

「倘若真是这样,所有的客人都会消失才对。」

「这次似乎不太顺利,抱歉。」

室外的街道与往常无异。按照之前的经验,进入裏世界时会先从言语发生异常。因此我注意着行人的对话、午餐时段店员招呼客人的声音,以及看板上的文字等等,慢慢地沿着通往车站的道路往前走。

「没关系,这次换我来,若是不行再麻烦你。」

「原因也有可能是出在你们身上。难保你们去过一次裏世界之后,就变成『常态』了。」

「味噌鲭鱼。」

「嗯,就某种角度来说还是很可爱喔,看起来也挺像是野生动物观光园区的向导。」

「偶尔一次又没关系,你想点什么?」

「就算当真成功,也无法肯定原因是出在帽子上。说不定是这间店的出入口,或是居酒屋本身有问题。」

小樱在桌上摆了一张千元钞后,就独自走出餐厅。

「因为我是一进店里就戴上了帽子,记得那次是用餐三小时左右才离开吧。」

鸟子笑咪咪地说着。单纯把这句话当成赞美应该没问题吧?

「是她不敢一个人回家吗?先不提晚上,现在才下午一点耶。」

不过关于这部分,我有一个点子。

「是啊,因为我不想在晚上前往裏世界,所以既然要尝试的话,也就只有午餐时段了。」

小樱惊恐地睁大双眼。

「空鱼总是把饭菜吃得很干净呢~」

鸟子的嗓音突然显得有些紧张。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小樱小姐你的条件也跟我们差不多吧。」

鸟子如此嘀咕。

「适合我吗?」

我们之中最快吃完饭的人是小樱。我发现她将酱菜全都剩了下来,于是我要来吃光之后,她立刻从座位起身。

「OK。」

再加上目前正值夏天,我们身上又背着探险用的行李,更是令人吃不消。

我打开夹链袋,把折好的帽子取出来,小心地摊平后——轻轻戴在头顶上。

「你之前也没戴多久,而且我们趁着店内变奇怪之前赶紧出去吧。」

「……没有任何变化耶。」

「就是枪械,我想取得新的枪枝。」

我松了一口气,点头回应。毕竟这可关乎我今后的生计。

「咦?啊~就炸鸡吧。」

「……你在干嘛?」

「光靠一把马卡洛夫手枪去面对那些怪物,老实说我是觉得越来越没信心了。因为使用过步枪和霰弹枪之后,我发现这些武器都相当强悍,所以想麻烦对方分点枪械与弹药给我们。」

我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扛起沉重的行囊,内心七上八下地在收银机前完成结账。当我们走出餐厅时,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异状。

真是这样吗?明明小樱对我们的态度那么冷淡。

「假如这部分也有影响的话就麻烦了。要我们长达三个小时往来于这样的人潮之中,实在是很累人……」

我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曾几何时,周围变得空无一人。

小樱一针见血地戳中痛处。该不会是因为我跟鸟子多次出入裏世界的关系,导致我们的体质变得容易被拖入裏世界——?其实我的脑中不仅有一、两次闪过上述疑虑。比方说遭遇时空大叔那次,很明显是对方主动来接触我们。

「你们当真打算在这里执行吗?」

没错,别看小樱她满嘴怨言,事实上是她自己特地要跟过来的,因此希望她别再说这种容易引人非议的话语。

「这个嘛……」

「原来你这么喜欢吃酱菜呀?」

「算啦,倘若你们真的成功前往裏世界,等回来之后我就买下它吧。」

「鸟子呢?」

「意思是你为了确认这点才带我过来吗!?没想到你竟然把我当成白老鼠——」

「那我先出去啰。」

街景也产生了变化。面朝街道的店家玻璃门上,都挂着褪色的门帘或红白相间的布幕,里头还传来类似演歌却大幅走音的演奏声。也不知里面是否有人正在唱卡拉OK,但能听见一直配合旋律所发出的沉吟,然后响起单调乏力的鼓掌声。

「空鱼,你看,那个看板。」

原本位于转角的那间汉堡店的招牌,如今已无法辨识上头的文字。这就是之前说的语言障碍现象。起先还想说玻璃窗内侧看起来特别昏暗,这才发现店内已完全变成一座水槽。能看见里头的地板上堆满了体型约莫有一条成人的手臂、外表状似虾子的甲壳类生物,从头顶竖起的触角正不停地蠕动着。

我们不约而同地把身体紧靠在一起。这时,鸟子小声地发问:

「这里是……裏世界吗?」

「恐怕还不是,我想仍位在中间地带。」

「这就是你之前说明过,有时空大叔出没的那个〈大叔世界〉吗?」

「……关于这个名称,我现在感到非常后悔。」

我们走在风貌迥异的街道上。因为上次是在前往车站的途中进入裏世界,所以这次也走了相同的路径。

「鸟子,你有目击变化的瞬间吗?」

「没有,你想嘛,毕竟刚才有个身穿布偶装的怪人从我旁边擦身而过,他不断地在那边自言自语,而且整个人又脏又臭,令我反感得不禁提高警觉。等他远去后,我再次将目光移向前方时,四周就变成这样了。」

「刚才有穿着布偶装的人经过我们身边?」

「有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怪的布偶装,简直就像是不久前差点溺死在沼泽里,整个人都湿答答的。」

虽说我刚才是看着地面,不过要是有这种人从身旁经过的话,再怎么说也会注意到才对,只是现在已无从确认了。

「这和搭乘电梯或穿过后门那些方法相去甚远,似乎得花上一段时间才会切换至裏世界……而且这个中间地带老是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真希望可以赶紧脱离此处。」

「嗯~可是搭乘神保町的电梯时,途中也会停留在应当不存在的楼层,两者的情况似乎是半斤八两吧?」

「啊、对耶!」

我回想起第一次被鸟子带去搭乘那个电梯时的情景,随即有股豁然开朗的感觉。恐怕那片漆黑的楼层,也是中间地带的一部分。

「就算花费的时间长短不一,但其实我们似乎都一定会穿过这个世界。鸟子,你真聪明呢。」

「真的吗?总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以防万一是吧。」

「OK,下一个轮到你了。」

在我陷入思绪的期间,中尉和这支以我们为中心的队伍已经抵达如月车站。在大白天里,此处几乎与乡下的废弃车站无异。不知是否因为正值夏天的缘故,铁轨旁的杂草非常茂盛。这里和表世界的不同之处,就是听不见任何蝉鸣或鸟叫声。

「那辆电车至今已带走我们好几位弟兄,由于总会看见他们受困于车厢内,因此害我们无法狠下心展开攻击,不过上士最终跨过了这条底线。想想或许早该这么做了……」

绕过电车残骸与军队会合的我们,在这群既消瘦又浑身脏污的士兵们围绕之下,朝着如月车站前进。

这种时候该如何回应呢?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或是应该更早前来救援?问题是这群家伙原本想杀了我们。不过与其说是这群家伙,主要是葛雷格上士一意孤行。

「毕竟对方甚至怀疑我们根本不是人类。」

「当时他以为你们被〈人肉列车〈Meat train〉〉辗毙,精神彻底崩溃了。于是他擅自发动攻击,利用炸药摧毁铁路,成功破坏了一节车厢,最后在与车厢内出现的〈拷问猴〈Monkey shine〉〉交战时丧生了……」

我再次放下背包,从中取出一条白毛巾。

鸟子手持AK步枪站直身子,轮到她来负责把风。我也从背包中取出装备穿戴在身上,并且一如往常那样,把马卡洛夫手枪装进绑在大腿上的枪套里。

「……这是SOS?」

「咦,意思是你接受我的说法吗?」

「我不觉得他们会立刻开枪,但还是以防万一。」

依照我的推测,大概是因为我借由右眼调整认知的次元,子弹才得以命中裏世界的怪物。而上士的炸药之所以能够对电车造成伤害,也就是他对电车的次元产生了认知吧?

鸟子放下行李,手脚俐落地将拆解收纳起来的AK—101重新组装好,接着系起马尾、戴上帽子,在把皮手套换成战术手套之后,再次将背包扛到肩上。

是因为精神崩溃让他做到这点吗?意思是……当人失去理智后,就可以接近裏世界的存在?

曾几何时,四周的环境又再次产生变化。原先以为是大楼的物体变成灰色岩石,脚下则是杂草丛生、未经人为铺设过的路面。

「假如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想杀掉我们,我们早就没命了。而且这两枪都有射中毛巾,看来此人枪法很好。」

「即便我们并非是在求救,但至少希望能让对方明白……我们是可以沟通的对象。」

「你们两人……是当时的?」

是当时的那两个人、原来她们没死耶、那只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士兵们以英文说着诸如此类的话语,并且保持一段距离注视着我们。在阳光下仔细一看,他们每一个人都眼窝凹陷、脸颊消瘦,很明显地非常憔悴。

接下来的变化就非常迅速了。通过脚边的两条车痕,逐渐被越来越茂盛的杂草盖过。当我们因为道路消失而停下脚步之际,前后都化成了一片辽阔的草原。照这个情况看来,我们已经抵达裏世界了。

鸟子说完后,中尉语调平淡地回应:

「意思是我们起身也不要紧吗?」

「啊、你好。」

这家伙被我称赞是美人胚子,居然就连否定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这些我都明白。」

「你把这个绑在步枪上,当作是白旗吧。」

我这次有携带全新购买的钉袋。这原本是建筑工或木工会使用的工具袋,我在里头装了一整把螺丝钉。原因是白天光靠右眼,有时会不容易辨识出异错,所以我决定利用抛掷东西来进行确认,简言之就是多个保险,以备不时之需。虽然我是模仿在遭遇八尺大人当时,一位名叫肋户的男子所使用的方法,不过这东西对我来说实在是有点重,害我走起路来不太方便。

「原来你们还活着,当初还以为你们都被电车辗毙了。」

「那你只要好好打扮眼睛以外的部分就好吧?」

「说的也是,用我的右眼或许可以发现……哎呀。」

东西两侧都是宽广的草原延伸至远方。大概是白天的关系,四处皆未看见之前那些怪物的身影。在非常遥远的东方,能看见好几颗大型圆球排成一列在缓缓移动。那究竟是生物?还是除此之外的存在?从这里实在看不清楚。往北方望去,能看见铁轨没入树林之中。南侧则可以看到铁轨直线延伸一段距离后,以缓和的角度转向西方。我想那里应该可以通往如月车站。

脚边的杂草呈现深绿色。我以为裏世界的草原都是枯黄色,令我有些意外。难道这里会随着季节产生变化吗?

「麻烦你了。」

「OK,乍看之下应该不要紧。我负责把风,你先做好准备。」

「就算引人侧目又没关系。」

「那么,电车就没有再过来啰。」

中尉一脸悔恨地走在我旁边,但其实我比较在意另一件事。那就是上士成功破坏裏世界的存在一事,究竟该如何解释呢?

「总之你别再说这种奇怪的话了,我们赶快出发啰……啊、差点忘了,在此之前……」

一枪、两枪、三枪,鸟子以偏短的间隔对空鸣枪后,稍微等了一下,接着又开了三枪。这次则是每一枪的间隔时间都拉得很长。经过一段时间后,她又以较短的间隔时间再开三枪。

「准备完成,出发吧。」

4

「当时的情况确实是令人捏把冷汗。你们在那之后还好吗?」

「既然如此,我们就设法找出切换时间较短的门吧。不知这附近有没有,老实说我不想再戴那顶帽子了。」

语毕,当我将目光移向鸟子时,发现她不知何时只与我相隔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正探头窥视着我的脸,差点把我吓坏了。

「真、真危险——!差点就没命了!」

「我所知道的摩斯密码就只有这个。早知道就好好跟妈妈多学点了。」

「喔~~成功了,真不愧是空鱼。」

往东侧直线延伸而去有一座矮丘,我推估铁路应该就位于该处。于是我们避开沿途的异错,快马加鞭地穿过眼前那随风摇摆的草丛。

「但是葛雷格上士不这么认为吧?」

中尉非常干脆地点头肯定,这情况反倒令我感到困惑。

我们穿过剪票口进入营地后,士兵们纷纷发出惊呼声,将我们围在其中。

「……空鱼,我看你还是别戴角膜变色片好了,你的右眼很美喔。」

「这样啊……」

我决定把这个疑问暂时搁下,先动手将右眼上的角膜变色片摘下来,接着扭头环顾周围,确认有无威胁存在于附近。

我们回到铁路上,再次向前走。因为鸟子仍高举着AK步枪,所以我也跟着举起双手。在我逐渐感到手酸、开始后悔干嘛自作聪明地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之际,发现前方的铁轨已经断了。

于是我们举起白旗,沿着铁路往前走。

「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也说得太轻松了吧?」

「若是使用黄色,对方就不会觉得我们是在举白旗了吧?」

在鸟子的带路之下,我们登上矮丘、抵达铁路后,稍作休息。因为这里的视野比较辽阔,我再次观察周遭的地形。

「那个,我想在见到其他人之前先声明一下,我拥有异色瞳,但不是怪物。当然鸟子也同样是正常人。」

毕竟在赶路时,比起扔掷东西,还是更会仰赖右眼,看来是自己多此一举了。或许思考该如何提升右眼在白天的辨识能力会更为恰当。

「你是希望对方别开枪吗?但是白色好像不太醒目,改用黄色或橘色会更合适吧?」

枪声的回音随即消失于草原上。

我与鸟子面面相觑。

我看着鸟子卸下AK步枪,将食指扣在扳机上,于是我立即捂住耳朵。

鸟子看起来有点害羞地解释着。

站起身后,我们立刻动身上路。起先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而干劲十足,但是当自己冒出上述想法时,也就与「训练有素」这四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了。单纯是我害怕像之前那样被怪物袭击,才会急着赶路。

「当然有关系!像鸟子你这样的美人胚子或许是很上相,不过像我这种只是拥有异色瞳的女生,就会宛如哪来的宅女般丢人现眼。」

我们举着被轰出一个洞的白旗,连忙趴倒在铁轨旁。

「你快请。」

纵使地面的石子被太阳晒得滚烫,我也完全不敢把头抬起来。由于事出突然,我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我们原先正沿着铁路悠哉地前进,结果下个瞬间就传来硬物高速划破大气的声响,令枪上的毛巾大力地抖了一下。在我感到纳闷之际,一股拉长的枪声传进耳里。等我被鸟子拉倒在斜坡上时,才终于惊觉有人朝我们开了一枪。

「多亏你们打倒那头怪物,让大家得以重振士气,但终究改变不了缺乏物资的窘境,后来派人外出摸索前往进入地点的方法时,又牺牲了十二名弟兄。」

鸟子低声抱怨的同时,动手将毛巾绑上AK步枪的枪身,然后把枪扛在肩上。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们是来拯救各位的。」

「那个……他已经……」

走近一看,发现铁路连同地面被轰出一个洞。低头观察崩塌的坑洞,里头散落着扭曲的铁轨和枕木,还有一辆烧得焦黑的电车横躺于其中。

……听完之后,我还是不觉得有得到安慰。

我抬头望去,能看见中断的土墩另一头站着数名海军士兵,将枪口对准我们。位于正中间的那个人十分眼熟。这位一头卷发和阴郁眼神都令人特别印象深刻的年轻男子——就是威尔·德雷克中尉。那张比上次遇见时更为憔悴的脸庞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虽然在来到这片土地之后,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让我接受……可是我那些失去理智的弟兄们,态度更加凶暴,行为也既不稳定又莫名其妙,和你们完全不同。再加上击杀那头怪物的人也是二位……」

「没那回事,它还是出现了。」

鸟子一脸窃喜地笑着。

「咿……他们也太过分了吧?我们可是来拯救他们的耶!」

「看起来似乎没问题,我们走吧……」

由于和对方四目相交了,我反射性地低头打招呼。糟糕……我应该以更帅气的方式登场才对吧?这么马虎的打招呼方式,简直就跟巧遇隔壁家的邻居没两样。

「那就下次再来找找看?」

看见中尉含糊其辞,立刻有股不祥的预感袭向我。

鸟子再次举起AK步枪,让残破的白旗飘扬于风中。这次没有子弹飞过来。我们对视一下之后,慢慢地站起身。

「啊、不好意思,请二位不必为此感到内疚,其实他当时的精神状况已濒临极限。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畏惧自己会被〈另一侧〈Other side〉〉吞噬、失去理智,所以对他而言,战死反倒是一种解脱。」

「嗯,不过这情况……当真值得庆幸吗?」

「我相信他们不会在意这点形式上的差异啦……」

「咦……你、你突然提这个干嘛?我才不要呢,这样太引人侧目了。」

鸟子如此喃喃自语。

鸟子代替我说出了这句话。

「这我就没把握了~先让我试一下可以吗?」

我等了一段时间,想说应该可以探头确认前方的情况了,刹那间又有一枚子弹掠过头顶,在毛巾上留下一个新的弹孔。

想当然是不值得庆幸,毕竟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部分。

「没想到他们竟然马上就开枪了……」

鸟子改成仰躺的姿势,望着那面以蓝天为背景随风飘扬的白旗。

中尉对于旁人的提问充耳不闻,领着我们来到其中一座帐篷前。

「打扰了,少校。」

进入帐篷后,人高马大的雷伊·巴尔卡少校迅速从座位起身。那双浅色的眼睛,犀利地紧盯着我们。

「你们是——」

「少校,〈The girls〉前来帮助我们了。」

中尉以莫名得意的口吻这么说。看来在我们不知不觉间,被人冠上了这个外号。

5

少校对于我们两人前来救助他们一事,自然是抱持疑虑。不过当我解释自己能看见异错——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捕兽夹〈Bear trap〉之后,少校立刻脸色大变。

「这是真的吗?如此一来,情况将会截然不同。」

「我们有办法脱离这里了,少校。」

中尉精神振奋地说出这句话。其实先前在铁路会合之后,我有在中尉面前实际展示自己的能力。尽管少校现在乍看之下显得相当冷静,却双手撑着桌面坐回椅子上。

桌面上放着他们牺牲许多同袍所完成的营地周边地图。里头除了确实画上格线以外,就连穿过草原的铁路、车站以及防线都有标示出来。

至于他们推估的进入地点——也就是这支部队训练时误闯裏世界的那道门,粗估是距离这里约莫五公里远的森林之中。两处相隔仅仅只有五公里,却因为被隐形的地雷区团团包围,导致这成了遥远得令人绝望的五公里。

少校陷入沉思,暂时不发一语,接着猛然抬头,对我们露出犀利的目光。

「这当真是个好消息。假如你们所言不假,也就没有比你们更可靠的哨兵了。不过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为何你们上次不肯透露这件事呢?」

「啊~那是因为……」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疑问。更何况少校身为司令官,可是有几十位部下的性命都托付在他的手中。鸟子见我露出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后,以不满的语气从旁插话:

「谁叫你们当时显得杀气腾腾。如果我们说错话,难保会被人给一枪毙了。」

「谁会做出那种举动——」

少校把话说到一半,不由得和中尉对看一眼。

「——嗯,确实是有这层疑虑。」

「这把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太大了……我之前用的那把枪又是哪个呢?」

「啊~其实是我妈妈啦,她在加拿大军队服役过。」

「那个~因为我不太懂枪械,这方面就麻烦你帮忙挑选……」

中尉俐落地行完礼后,面向我们。

「我说光靠自己手边的武器有点不太够,因此希望他们可以在离开这里之前,先把武器借给我们。」

「出外侦查的弟兄呢?」

「……你的手真巧耶,鸟子。」

「这样呀。」

「哪个?」

「我可以拿走这个吗?」

「空鱼,空鱼。」

「嗯,八成都没问题。」

「这真厉害耶。」

中尉此时的语气,仿佛正在炫耀自己手中的玩具。

「问题是你刚才说的并非是英文啊。」

「你说了什么?」

「哇、等、咦?」

中尉从架子取出一把外观近似M4,不过枪身更短且造型精简的突击步枪。

「这是M4 CQBR。你拿拿看,应该比M14轻巧许多吧?当初是为了更易于在屋内使用,于是将M4的枪管改短才衍生出这把枪,按照空鱼小姐你假想的情况,或许这把枪会更适合你。毕竟你并不打算跟敌人从正面开火互射吧?」

焊接作业结束后,爬到车上的士兵们都跳了下来。中尉俐落地下达指令,留下两个人在我们身旁负责站哨,其他人则是小跑步迅速离去。

「你说的应该是M14。」

「我只要子弹就好。」

「真的吗!?那么,可以送我们几把枪吗?」

「啊、还有子弹。当然有多余的再给我们就好。」

「这也是双亲教你的吗?记得是加拿大人吧。」

中尉走出武器库后,快步朝着下个目的地前进。我们抱着新枪与各种组件,小跑步地尾随在后。

「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是请直说无妨。」

「啊、是的。」

鸟子站到我的面前,开始以英文与对方交谈。少校跟中尉随即露出释然的神情。Sure, sure, of course, you need guns here. But no grenade, only small arms, OK? No problem. Thank you so much. 看来鸟子三两下就把事情谈妥了。

「真、真是好厉害呢。」

那是什么?我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鸟子,她也表示不清楚地摇摇头。在焊接发出的噪音之中,中尉开口解释:

进入被当成武器库使用的帐篷后,中尉这么说。

看着对方改口道谢后,我因为感到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在旁插嘴。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由于我没有接受过在听见男性的炫耀时,要如何敷衍过去的训练,因此不懂这时该怎么回应。

「咦,怎么了?」

「他们答应了。」

除了车体有棱有角以外,上头还搭载了一个看起来相当笨重的八角柱体。侧面有好几面窥视窗,模样有如一座加设装甲的瞭望台。车身上有好几名士兵正在进行焊接,不停发出刺耳的声响和火花。

「虽然我们将防雷车〈MRAP〉带进了〈另一侧〉,问题是这里的威胁并非来自拥有爆裂物或反坦克武器的恐怖份子。以存在于路上的威胁来说,捕兽夹更贴近于简易爆炸装置〈IED〉……不过我们目前身处的情况,更像是以色列军前往巴勒斯坦自治区执行侦察任务或维安任务,因此才会打造专属于我们的Nagmachon狗窝车厢。」

面对忽然变得健谈的中尉,我在感到困惑之余开口回答。中尉深深地点了个头,接着说:

原来这是如此惨无人道的兵器啊。中尉没发现我对这个话题有些排斥,径自继续说明下去。

鸟子走向堆满弹药的棚架。

「嗯,反正放在这里的东西,绝大多数都带不走了。」

这就跟我想表达的意思差不多啊。亏我正准备向对方解释了。

「以色列军中有一种名为Nagmachon的重型装甲车,是进入巴勒斯坦自治区时以对人战为主,可说是针对特定用途所制造出来的车辆。其特征是从装甲车上卸下炮塔,取而代之是加装名为『狗窝』的密闭式战斗室。搭乘者能从窥视窗看向车外,可以让枪炮进行全方位扫荡,是针对杀人进行强化、有如刺猬般的装甲车。」

「你们说得一点都没错。抱歉,二位为了拯救我们,不惜重返这片地狱,当真是感激不尽。」

「你说话太直接了啦,空鱼。」

鸟子好奇地提问。

中尉就像是帮忙从超市的棚架上拿取商品般,一派轻松地将组件接连交到我的手上。

「枪……?」

「目前无人外出,存活的弟兄们都在营地里。」

「请你们在此稍待片刻,我立刻把所有人召集过来。」

我们跟着中尉离开帐篷的时候,鸟子小声对我抱怨:

「不好意思,狙击枪的种类并没有那么多。」

脱下战术手套的鸟子,动作灵活地替步枪换上新组件。她那只犹如幽灵般呈现透明的左手,宛若弹奏乐器似地抚摸枪身,不禁吸住我的目光。

「希望会有适合你们体格的枪枝。」

「我个人觉得这件事可以讲得稍微婉转点……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其实这是AK—101。因为看它的口径较小,我起先以为是使用五·四五子弹。再加上这把AK步枪黑漆漆的,原本还想说它长得真奇怪呢。」

「只要实际拆解过枪枝,你就会发现这出乎意料地简单喔。」

「反正他看起来挺开心的,这样就好吧。空鱼,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确实,排列于架子上的大多都是大型枪枝,而且像这样实际摆在眼前,反倒令我十分犹豫。

我把后头那些有如咒语般的对话当成耳边风,开始察看武器架。毕竟我已有一把马卡洛夫手枪,也就不需要相同类型的武器了。霰弹枪是挺吸引我的。现场也放有类似小樱所用的雷明登霰弹枪。

「遵命〈Yes sir〉。」

「车体前侧安装大型机械臂的是〈戈尔贡〈Gorgon〉〉,是修改自水牛防雷车。后面那辆装甲运兵车叫做〈鸮熊〈Owlbear〉〉,改装自RG—33L防爆运输卡车。两辆都有搭载由主动炮手保护装置〈OGPK〉改造而成的狗窝,能够让我方进行全方位攻击。即便我们非常清楚只要误触捕兽夹就会当场完蛋,但还是将这些装甲车当成最后的希望打造出来。现在有了你们,终于可以好好活用它们,真的是太好了。」

「好,那就趁天还亮着的期间赶紧动身,立刻开始准备撤离。安排几名弟兄过来找我。你带她们到〈狗窝〈Dog house〉〉后,就去监督撤离作业。」

「那是五·五六NATO弹喔?记得鸟子小姐你使用的是AK步枪吧?」

「那就这样如何?加装ACOG的四倍狙击镜、金属鱼骨护木和前握把,还有MAGPUL的CTR枪托……」

「全部。」

中尉此时的语气,简直就跟要不要顺便来包洋芋片一样。

「你会用得上红点镜跟战术灯吗……不过组件太多会变重,反倒成了累赘也说不定。我看就算了吧。毕竟枪枝轻便点总是比较好吧?」

在我感到难以释怀之际,少校对中尉提问:

我和表情略显微妙的鸟子肩并肩往前走,紧跟在中尉的后面。

中尉拿了一把枪身很长的步枪给我。这是上次来如月车站时,由鸟子扶着我所使用的那把枪。像这样重新拿在手里……终究还是有点重。要我扛着它四处走动,总觉得会很吃力。

「我明白了。尽管它的集弹性〈grouping〉远不及狙击枪,却可以透过狙击镜来弥补。你还需要其他组件吗?」

「嗯~是啊,我有说过这件事吗?」

「这是M4,也是我们最熟悉的步枪。」

「那位中尉所给的组件几乎都十分轻巧,改装后有可能比原本的状态更轻喔。」

营地里变得十分忙碌。能看见排成一列的士兵们快步从我们的身边穿过,一路跑向停在角落的几辆车子。比方说状似吉普车的大型车辆、有着货架的大卡车,以及从车顶伸出一把机枪的装甲车。一旁也能看见轮胎被卸下、几乎遭到解体的车辆。

「当然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狙击敌人,但至少可以学着试试看。」

鸟子也略显错愕地开口回应。

嗯~……?意思是我们日后再过来回收就好了?

「太好了,那就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了吧?二位请随我来。」

鸟子也同样只回答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不过中尉仍露出欣喜的笑容,自豪地抬头望着背后那只由装甲和枪炮组成的怪物。

当我看着两名士兵拖行一捆红黑两色的电线在营地里四处走动,同时思考如何将装备据为己有的计划之际,鸟子以佩服的语气说:

少校发出叹息,轻轻闭上双眼。

就像射击如月车站的怪物当时,透过狙击镜利用右眼的能力来狙击敌人,想说使用起来挺方便的。

「请二位随我来,我先带你们去武器库。」

「那个,我们当真可以收下这么多东西吗?」

「事情过去就算了,取而代之,我们有一事相求。」

「……你觉得我们应该说出更像样的赞美吗?」

「鸟子小姐,你会安装这些组件吧?」

鸟子收下我抱在手上的步枪和组件后,便就地蹲下将步枪拆卸开来。我把身体靠在〈戈尔贡〉的巨型轮胎上,心不在焉地望着急忙完成撤收作业的士兵们。我一度纳闷他们会如何处理这些帐篷,不过似乎根本没派人进行折叠收纳。看来一如中尉所言,绝大多数的设备都会遗留在此。

「抱歉,是我向小樱小姐打听来的。」

当我目不转睛看着架上那一整排经常在电影里看到的突击步枪时,结束对话的鸟子和中尉走了过来。

「因为英文都是从结论开始说起呀。」

「空鱼,你偏好步枪吗?」

在此之中,有两辆造型特别醒目独特的车子。

「是、是的,我只想在对抗怪物时,有一把更方便使用的枪,而且是在敌人接近之前就能先开枪。」

「单纯觉得我的眼睛适合搭配它。」

少校与中尉脸上都蒙了一层困惑的阴影。当我焦急地探出身子提出要求之际,鸟子扯了扯我的衣袖。

「没有比这把更轻一点的枪吗?」

「如果只是狙击距离不算太远的目标,你选这把如何?」

我原以为鸟子的父亲才是军人,因此感到相当讶异。这么说来,鸟子在利用对空鸣枪发送摩斯密码时,似乎曾经说过是母亲教她的。

「完成了,你拿拿看。」

我收下枪枝后,发现相较于它那笨重的外表,其实远比想象中轻巧多了。黑色枪身配上褐色组件,这造型比我想象中更加时髦……大概吧?

「喔~确实拿起来挺轻的。」

「对吧?总之你先用用看。假如觉得哪边不足,之后再继续改装就好。」

「我、我不清楚自己会不会钻研到那种地步。」

「你先站好,维持双手握枪的姿势。」

我站在〈戈尔贡〉前,鸟子则是远离十步左右,有如准备帮人拍照般,用两手的指头组成一个框框对准我。

「嗯,很上相喔。」

「我应该高兴吗?」

「你只需坦率接受赞美就好。」

「好吧。话说我该如何架枪呢?」

「我教你吧,你过来。」

鸟子牵着我的手绕到〈戈尔贡〉和〈鸮熊〉的另一侧,两位哨兵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们。

「基本上是用枪托抵住肩膀,眼睛注视狙击镜。左手可以握着鱼骨护木,或是握住前握把也行。也有人是握住弹匣卡榫的前侧。」

「这样?还是这样?」

在我因为用不惯突击步枪而手忙脚乱之际,鸟子从背后伸手过来,调整我的握枪姿势。

「手肘不要张太开,姿势要更俐落。」

鸟子像是抱住我的身体般,一面将我的手肘往内压,同时以双手扶着我的枪。她的侧脸几乎都快贴到我的脸颊了。面对那双并非看向我而是望着远方的眼睛,不知为何比起对视更容易打乱我的心思。我强行将注意力从那修长的金色睫毛上移开,集中于枪口所对准的目标。

「想成是把身体藏在枪后面。只要记得将双手固定在枪上,身体就会随着枪一起动。」

「空鱼,你还好吗?」

「你确定那片森林是你们闯进此处的地方吗?」

备感压力的我,不发一语地点头以对。

我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营地方向发生剧烈爆炸。

中尉点头同意鸟子的话语,同时一脸紧张地望向森林。

「中尉,麻烦你过来一下。」

被鸟子如此质疑后,我连忙将目光移开。

中尉焦急地出声提醒,但我摇摇头。

「怎么了吗?」

中尉走回来后,朝着我们招招手。

「外面很危险,你们快进车内。」

鸟子跟在我后面也爬了上来,和我一起坐在炮塔上。引擎声变得更加剧烈后,两辆装甲车缓缓前进。带头的是我、鸟子以及中尉所搭乘的〈戈尔贡〉,隔着三辆车跟在最后面的是〈鸮熊〉。车队慢慢挺进,逐渐远离如月车站的营地。时值下午三点半,距离日落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我会陪着你的。」

我整个人被随之而来的巨响和冲击用力摇晃。我先是跟鸟子两人呆呆地看着从火舌卷起的浓烟,然后惊慌失措地将头探进车内。

「我会利用这个来指引方向,请慢速向前驶去。如果需要停车时,我会敲击挡风玻璃两次,除此之外维持一定的速度行驶即可。」

我在接受完拆卸弹匣、解除保险装置和变更射击方式等基本用枪技巧的指导后,就跟鸟子走回原来的地方。

「我知道啦……唉~~」

「弟兄说有东西逐渐接近这里。」

6

「这、这样啊。」

「唔呃……」

当我们来到〈戈尔贡〉的车头时,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一字排开地看向我们。少校与中尉则是站在队列前,能看见少校正以英文对所有部下进行演说。

我将注意力集中于右眼后,那群人的外观变得截然不同。那东西勉强看似穿上迷彩服的男子,不过模样如同刚从布满枯叶的地面下爬出来一般,身体表面残缺不全。重点是他们没有手臂,截断的肩膀上覆盖着类似青苔的东西。脸部也长满相同的植物,让人无法辨识它们的表情,并且从张开的嘴里不停落下青苔。

「我找找看。」

「鸟子,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我因为用眼过度而替后脑勺按摩放松时,车队后方传来一阵吵闹声。

那群青苔人宛若能听见这股叫声,开始朝着这边跑过来。Fire! Open fire! 命令迅速传遍整支队伍,负责殿后的〈鸮熊〉立刻开火。大型机枪不停旋转,突出的枪口同时喷发火光。

少校来到将身子倚靠在一起的我跟鸟子面前。

在听见我的警告后,车内马上传来中尉的号令。

为了避免有漏网之鱼,我如同探照灯般拼死左右扭头,将敌人纳入视野内,可是敌人接二连三不停涌现,逐渐将我们团团包围。

鸟子打开舱门,从上方对着正在战斗室里开枪迎战的士兵们大吼:

「Good!」

「是敌袭〈Contact〉!开火〈Open fire〉!」

Ooh Rah! 海军士兵们异口同声大喊,接着一齐展开行动。

「我们这次会动用所有留存的燃料。你们是最后的希望,拜托二位带领我们回家吧。」

经过放大四倍的右眼视野,确实看见了人类的身影。他们的装扮与海军士兵一模一样,有着褪色的迷彩服、防弹衣以及头盔,提着一把跟我手中差不多的步枪,大动作地朝着这边挥手。但偏偏看不清楚脸庞,不知是否因为背光的关系,头盔内部莫名漆黑——

「是啊,我们得赶紧移动。」

「中尉——那不是生还者!是敌人!」

对于如此淡然的态度,我感到目瞪口呆。

当我们前进得越来越顺畅时,背后发出一阵强光。

「对方说别丢下他们,也带他们一起走之类的……?」

「二位请搭乘前头的车辆,就麻烦你们负责带路了。」

在我感到不寒而栗的同时,从那家伙背后的棱线上又出现其他冒牌士兵。一只接着一只走出来。转眼间冒出越来越多的青苔人。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少了半颗头,有的更是身体被挖出一个大洞……

「因为步枪比手枪更长,所以必须随时注意枪口对准何处。在无须开枪的时候,切记不能将食指放在扳机上,OK?」

在接近森林后,我才终于发现森林外围有设置一排高度将近两公尺的铁网。另外还能看见好几条红色丝线,仿佛绑住生锈的铁网般缠绕在上面。那东西并未散发代表异错的燐光。〈戈尔贡〉迎面撞上铁网,只见挂在车头的机械臂轻松顶破铁网。遭扯断的一条条铁丝,在眼前发出弹簧般的声响摇来晃去。

「空鱼,继续待在这里很不妙吧?」

中尉向部下确认情况后,不由得眉头深锁。

接着少校将目光移向我们,像是正在帮忙介绍似地伸出一只手。虽然我没听仔细,不过似乎是向众人解释,〈The girls〉会负责率领大家脱离〈另一侧〉。

为了辨识摇曳于夏日草原上的银色燐光,我自〈戈尔贡〉上凝神观察附近。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异错。若是看不见的话,当真无从闪避。由于异错密集区形同一面墙似地挡住去路,为了寻找能够让车辆与队伍通行的隙缝,我们不得不绕路而行。

「不行,若是没有我在这边看着,子弹会无法生效。」

「我还好……中尉,请问有长竿吗?而且长度足以伸到驾驶座的挡风玻璃。」

利用下坡提高速度的〈戈尔贡〉压倒沿途的杂草,疾驶而去。我跟鸟子两人为了避免被不停弹跳的车体给甩下去,拼死抓着炮塔外围的扶手。

中尉爬下梯子一段时间后,拿了一根可以伸缩的金属长竿。竿子前端分岔成T字型,两端前头则有如能用来挂东西似地呈现圆钩状。

将支架伸到最长时,勉强可以构到驾驶座的挡风玻璃。

〈戈尔贡〉与〈鸮熊〉的柴油引擎开始发出轰隆轰隆的运作声。士兵们接连坐进车内,但因为挤不下所有人,所以剩下的士兵保持一段距离四散于车子的周围,分别将枪口对准前后左右,负责警戒。

「鸟子,假如侧面有敌人接近,可以提醒我一声吗?」

日后再从营地取走物资的如意算盘,这下子就宣布泡汤了。我还来不及从上述的打击之中重新振作,就再次回到原先的工作岗位上。

鸟子先是将头探进车内如此大喊,然后直接关闭脚下的舱门,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只要将点滴支架卡在移除地雷的机械臂缝隙间,我就无须一直拿着它不放。在接近异错时,我都会将螺丝钉投进去,随之出现熔解、发光或产生怪声等各种现象,士兵们每每都会出现一阵骚动。起先还以为携带钉袋和螺丝钉是多此一举,不过像这样用来提醒他人倒是挺方便的。

「什么?啊~对喔,你们刚才没听见吧。请放心,那是我们引爆的。」

从最初混乱的指挥过了十五分钟后,我们从营地前进不到一百公尺。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感受着来自车厢以及后方车辆无言的压力而满头大汗,同时开始思索解决办法。

我回头一看,发现士兵们伸长脖子警戒后方。我们正开始开下缓坡,朝着斜坡上方望去,能看见有人就站在矮丘的棱线上。

指引行进方向比我想象中更麻烦。向右、向左、直线前进、稍微偏右、停车、略为偏左、倒退五公尺、向右三十度……诸如此类的指令,起先我进行了各种尝试,但是光靠口头形容,实在无法针对行进方向做出微调。

「中尉!?营地爆炸了!!」

在我们交谈之际,车队沿着窄道前进。一路上都没有异错,只要继续前进,就可以进入森林里了。

「嗯。」

「既然如此,只需再加把劲就好。」

「发生了什么事吗?」

在中尉的帮忙下,我们爬上〈戈尔贡〉坐进车里。装甲车的底盘非常高,我们从车尾上车后,沿着加装之战斗室的短梯爬上去。推开车顶的舱门探出上半身,该处有着相当良好的视野。感觉就像是从两层楼平房的屋顶往下望。侧面能看到一根被固定于车体上,模样恍若巨人所使用的折叠式叉子、专门用来移除地雷的机械臂前端。

「吊点滴的支架。」

「空鱼,你怎么了?总之快集中精神。」

「我想应该错不了的。纵使当时正值晚上,没能确实掌握状况,不过按照与营地的距离和方位来研判,我相信可能性很高。」

「快开车!也跟后侧的人这么说!」

「因为那里留有太多关于我们的情报。再加上那个可恨的二月车站〈Station February〉,这下子都会化为一堆瓦砾。」

后方矮丘的棱线上满是青苔人,全速狂奔地冲下斜坡,不过被我的右眼和子弹逮住的目标都接连倒下。听着不绝于耳的枪声,总觉得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所以还有其他生还者吗?」

「可是……」

位于车队周围的士兵们也随即开火。每当青苔人被子弹射中,从体内飞溅出来的青苔就会化成如碎形般的几何图形。它们挨了好几枪,从身上喷洒出红绿相间的大量碎片之后,连滚带爬翻了好几圈,才终于不支倒地。

中尉留下这句话后,急忙沿着梯子下去了。

车内传来中尉以英文飞快地在跟部下交谈的声音。中尉说得非常急促,我几乎是鸭子听雷。中尉似乎没有使用无线电,是后方直接派人前来向他报告。

「没问题,交给我吧。」

我用点滴支架敲击挡风玻璃的正前方。〈戈尔贡〉发出剧烈的排气声后,再次开始向前驶去。我将目光对准从后方不断逼近的敌军,并且抓准空档确认前方道路是否安全。这也未免太忙了吧!

鸟子指导我的语调听起来莫名干练,与平常有点不同。或许是传授鸟子用枪技巧的人——也就是她的母亲,便是给人这种感觉吧。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异错的数量开始减少,无须我不停下令变更方向了。四周出现越来越多偏矮的灌木。在越过长满深绿色青苔的矮丘后,能看见空旷的斜坡底下是一整片昏暗的森林。

鸟子将脸凑近小声关切。

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的鸟子,纳闷地低语:

「喔、OK。」

「中尉,你们尽管放手攻击!我们不要紧的!」

有东西在接近……?

我点头回应后,直接从炮塔上站起身来。这么做是为了尽可能提高我的视野范围。鸟子单膝跪地,架起手中的AK步枪。脚下的战斗室伸出好几把枪,〈戈尔贡〉也跟着展开攻击。我原本也想拿枪参战,却很快就打消念头。原因是让视野缩小会非常危险,毕竟这支队伍的命脉就掌握在我的手中。

那一个个脸颊黝黑的海军士兵,都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直射过来,害我不禁浑身僵硬。起码说句「啊、大家好」之类的打个招呼似乎比较好,不过他们散发出一股类似只剩一根指头紧抓着悬崖边,以免跌入绝望之中的氛围,感觉上实在不适合用这么随便的态度去面对他们。

「这、这是为什么!?」

「这是什么?」

「……难不成你原本打着什么歪主意吗?」

我用点滴支架敲了敲挡风玻璃下令停车,接着将眼睛贴在M4的狙击镜上。由于狙击镜偏短,因此直接将枪托扛在肩上,我能更轻松地窥视狙击镜。

中尉低头看了看地图,在稍作思考后又重新抬起头来。

车队在死亡草原上持续前进。我目前就坐在一只以柴油引擎运作的巨兽身上,每当我用点滴支架戳了戳它的鼻头发出指示,它就会听话地改变行进方向。总觉得这情况就像是在马的眼前挂着一根胡萝卜。

少校对着中尉点了个头,便向后退了一步。中尉往前一站,扯开嗓门大喊:「OK Guys, get in the vehicle, move it!」

我忍不住发出失望的叹息。

我对着车内如此呼唤后,中尉沿着梯子往上爬,从舱门探出头来。

《里世界远足》2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档案5 如月车站M军救援行动插图(1)
《里世界远足》 · 2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 档案5 如月车站M军救援行动 · 第1张插图

「小心头部!」

鸟子将我拉倒后,一根粗树干从炮塔上方不远处呼啸而过。我们两人就此失去平衡,双双从舱门摔进室内。战斗室里有三名士兵朝着外侧开枪,我们就这么依序碰撞他们厚实的肩膀、背部、臀部和腿部,滚倒在车里的地板上。

「好痛~……」

「你、你没事吧?空鱼。」

「还可以……」

虽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不过历经一阵挣扎后,我还是顺利站起身来。

「〈The girls〉,就这么直线前进没问题吗!?」

驾驶座传来呼唤后,我朝挡风玻璃探去,隔着玻璃望向前方。在这片昏暗的森林里,没有看见任何银色燐光,安全得令人感到诡异。

「没问题,请维持这个速度前进。」

我对驾驶说完后,转身快步走回车厢内。

能看见鸟子和中尉从车尾的甲板上用枪瞄准后方。至于且战且逃的士兵们与车辆的前方,有大量的青苔人快速逼近。因为我刚才暂时没有注视敌人的关系,对方已经快要追上我们了。当我从甲板探出头去,视野随之变辽阔的瞬间,遭扫射的青苔人从右至左接连倒地。

我有赶上吗?还是有人被杀了?损失多少人?我拼死压下闪过脑中的上述疑虑。别多想!现在不是清点有多少人牺牲的时候。

中尉把枪架在甲板的栏杆上,淡然地一枪一枪攻击敌人。中尉使用的是和我一样的M4步枪,但是那把枪的枪身很长,狙击镜也特别大。每当他开一枪,位于远处的青苔人便被直接爆头,翻滚好几圈后就此倒地。

「……真有一套。」

鸟子看着中尉如此低语。

后方队伍也随着〈戈尔贡〉进入森林。敌方就此停止进攻,在青苔人的残骸散落一地的斜坡上方,能看见许多人影立于棱线上,低头俯视着我们。其中有一个特别巨大的身影。那道人形剪影的头上,长有一对形状错综复杂的鹿角,它的身旁跟着一只四肢特别修长却没有头颅,体型宛若长颈鹿的怪物。

是它!当初误闯入夜后的裏世界时,就是这头怪物出现在我和鸟子的面前。根据中尉的解释,那只四足怪兽原先是海军带来的机器人,后来因为误触异错才变成那副模样。

中尉将枪口朝上开了一枪,准确命中位于鹿角之间的头部。

当我在心中欢呼命中敌人的下个瞬间,怪物的头部恍若影片倒带一样,稍微扭曲一下又变得完好如初。

「〈长角巨人〈Horned man〉〉……简直就是〈另一侧〉的猎人,在这一个半月里近乎偏执地不停追杀我们。」

那张可怕的脸庞就此消失,醒目的六条手臂也不复存在。

敌人没有继续追击。随着车队驶入森林深处,再也看不到〈长角巨人〉跟青苔人的身影了。

「你说得没错,但是我的记忆莫名模糊。」

我们又回到车尾的甲板上。简直是忙进忙出呢。正在聆听部下报告的中尉,得知我们想离开车子之后,诧异地瞪大双眼。

「……咦,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当时…我们就是撞见它——」

我说完后,中尉缓缓地点头同意了。

在对视一段时间之后,我多少习惯了眼前的状况,但不知为何就是习惯不了它那张可怕的脸孔。当我抵死不肯把目光移开的时候,视野随着时间过去开始闪烁,而且不光是四肢,就连脸部也跟着发疼。姦姦蛇螺的脸部逐渐扭曲变形,令我难以掌握距离感,总觉得它似乎正慢慢地远离我。

弯折的机械臂高高举起,朝向前方一把伸去。机械臂的前端装有由九块钢片组成的扫雷用清除铲。装甲车又发出一道拉长的喇叭声,士兵们近乎连滚带爬地迅速从行进路线上退开。〈戈尔贡〉犹如一头抓狂到发出喷气声的公牛,从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高速疾驶而去。

鸟子拍了一下我的背部后,摇摇晃晃地跑开了。脚步声正逐渐远去。

「就是它。」

「那是异错——但也可能是门。」

「当然没问题。」

我回神后,与鸟子一同奔向炮塔底下,在沿着梯子爬上去后,却被战斗室的士兵们制止了。他们对着我伸出手掌,摆出别再上去的动作。

我走近一看,发现前方是一片没有树木生长的空地。鸟子从行囊取出自己的手电筒,照向绳索的另一头。这是用绳索绑住六根粗树干所围成的六角形空地,中央处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和捐献箱差不多大小的箱子,箱子散发着银色燐光。我用右眼注视该处,发现捐献箱的所在之处,有另一个未知之物的形体重叠在上面。

「啊啊!」

鸟子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中尉等人也发出几乎快无法换气的喘息声。恐怕是他们循着我们的视线,也看见那张怪脸了。

「……看见了…十分可怕的…东西。」

所以这条破破烂烂的绳索…就是注连绳吗……?

我抗拒着恐惧和痛楚,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姦姦蛇螺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呈现出不同的相貌。

7

「我们两人一起出去就没问题。因为待在车里的视野太差,这样反而更危险。」

「如此有特色的场所,见过一次之后总会有印象吧?」

鸟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我与士兵们也跟着痛苦哀号,完全无法站稳身子。

「〈The girls〉,麻烦你快来指路!」

……竟敢瞧不起人,你当自己是哪来的乡下太妹啊。

驾驶座的视野十分有限,即便目前没发现前方有异错,但要是树上或左右两侧的死角有漏网之鱼,接触后才发现就已经太迟了。我稍作思考后,对着鸟子说:

鸟子放下AK步枪。

我因为背后的脚步声而扭头一看,发现有四名士兵追了上来。四人朝着我们稍稍点头后,便保持五公尺的距离紧跟在后,负责警戒周围的情况。看来这群军人已信赖我们到愿意来担任护卫。

「——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回来!」

海军士兵们也同样痛苦不堪。有的士兵四肢僵硬地倒下,更有人在地上打滚挣扎。我能感受到疼痛越来越强烈。这真的很不妙——!

「姦姦蛇螺」——这是关于三名不良少年擅闯禁止进入的森林,在那里遭遇半人半蛇之怪物的网路怪谈。姦姦蛇螺就是这个怪物的名字。至于字面本身,恐怕想强调它是拥有六条手臂之女性与腰部以下为蛇身的外表特征。相较于怪谈,它的外表更像是电影或电玩里的魔物,因此像这样亲眼目睹所带来的震撼,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难不成是——

「……它没有追过来?」

脚下传来「沙」地一声,我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踩到一张纸。那是绑在神社的注连绳上,外观呈现锯齿状的纸片……那叫做什么呢……?对了,就叫做纸垂。

「他们说树枝离车顶太近,爬出去会很危险。」

「鸟子,我想去一下外面,你可以陪我吗?」

果然没错。我知道它是什么。

痛楚随即消退许多,让我顺利取回逐渐远去的意识。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双膝跪地,全身乏力地低下头去。当我猛然抬起头来,一道耀眼的车灯伴随轰隆作响的引擎声照了过来,接着只见〈戈尔贡〉迅速冲进空地。

「啊~就是说呀~比方说亲手做的便当等等。」

姦姦蛇螺扭动着它那得要成年人才有办法环抱住的粗壮蛇身,慢慢地爬到空地上。原则上还算是人类的六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有如爬满蛆那样诡异地蠕动着。

当我反问之际,在车头灯的照明下,能看见前进方向的树干间绑着一条腐朽的绳子。

能看见空地外围的树木根部冒出了一张脸。看得出那是有着一头长发的女性脸庞,其嘴唇左右大幅张开,清楚露出上下排的牙齿。就算被鸟子用手电筒从正面照到,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睛依然没有眨过半次。

女人被枪扫射后,下巴像是脱臼似地掉了下来,从她那张血盆大口里传来「铃铃!铃铃!」异常尖锐的铃声,下个瞬间,我的四肢传来一阵刺痛。

他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明明我有看着它,它却没被打死!我的右眼确实有捕捉到它啊!

我从行囊里拿出原本打算当作干粮的一口小盐羊羹,抛给对方做为回礼。该名士兵在收下后,首次对我们露出洁白的牙齿。

在发现另外四名士兵也露出相同的表情后,我不禁吓了一跳。这就像是回忆起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惊恐到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们宛如在大半夜被恶梦惊醒的幼童,就这么呆若木鸡地伫立在原地。

一想到这里,内心忽然涌出一股就连我都暗自吃惊的怒火。

在我从打击中恢复神智之前,驾驶座传来呼唤声。

语毕,看着缓缓前进的〈戈尔贡〉,我们从甲板上的梯子跳到地面。徒步尾随在后的士兵们,纷纷露出错愕的眼神看过来。

「鸟、鸟子,你先……退到后面。」

鸟子接下后,拆开包装纸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两片饼干,饼干里包着由色彩缤纷的糖衣点缀而成的巧克力。从那朴素的包装纸来看,恐怕是对方特地将军用粮食分给我们。

别以为我会因为害怕就把目光撇开。我反倒会宰了你……用这只眼睛杀死你!

我跟鸟子一人拿着一片饼干,在咬下一口后,不由得望向彼此。饼干本身很油,而且甜得吓人。说穿了就是非常难吃。我扭头窥视后方,发现士兵们拆开盐羊羹的包装纸后,对着从中出现的黑色块状物,全都露出满头问号的神情。

我起先是开玩笑随便说说的,鸟子却欣喜地双眼发亮。

鸟子帮忙翻译对方所说的话语。这么说也对,毕竟我们刚才就是因此才跌进车里。

鸟子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也不断颤抖。我无法将目光移开,惊恐的感受逐渐流遍全身,于是我近乎尖叫地大喊:

我的大脑有如暂时麻痹般无法思考,但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与此同时,士兵们也跟着开枪射击。突击步枪接连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将森林里的寂静彻底吹散。由于眼睛已经习惯昏暗的环境了,因此枪口喷发出来的火光显得特别刺眼。

「这主意真不错!下次就这么做!」

「你们的进入地点就在这里吧?」

纵使太阳尚未下山,森林里已一片漆黑。从树叶组成的天然屋顶洒落的余晖,勉强替周围带来微弱的亮光,不过随着我们前进的脚步,阳光也越来越微弱。在〈戈尔贡〉车头灯的照耀之下,前方能看见我们两人被拉长的影子。

好痛——双手跟双脚都好痛!简直就像是被火烫伤般传来剧痛,害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我与鸟子小跑步穿过〈戈尔贡〉的侧面走在最前头,负责带领这支由几十名士兵和五辆军用装甲车组成的队伍。

我说完这句话,鸟子朝着后方伸出手掌,示意大家停下脚步。车队停下后,从〈戈尔贡〉下车的中尉快步走了过来,另外四名士兵也从我们身后看着那片空地。

目睹驱鸟球上的眼睛图案的鸟,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那双眼皮大睁到了诡异的程度、虹膜呈现一片漆黑的浑圆大眼,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们。那张完全只散发出恶意的表情,当真是相当骇人。

在我模糊的视野里,能看见白色方木的形体与恐怖的女性脸庞重叠在一起。当我无处可逃,只能默默承受对方的视线时,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我扭头看去,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咿!」的惊呼声。

中尉像是想喘气似地挤出这句话。

「这么做很危险喔……但应该无须我再提醒了。」

「早知道就携带一些更正式的食物了!」

低下头去的中尉眉头深锁,甚至从额头流下大滴的汗水。

当我脑中浮现出自己在网路传说里看过的某个名称之际,鸟子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站住,不许逃,给我待在那里,鸟子正准备拿一把大枪过来。等她一枪轰过去,就凭你根本不堪一击……

中尉朝后方一声令下,士兵们随即飞奔过来,把绳索内外团团包围,并且接连开枪射击。暴露于火线之下的姦姦蛇螺用力抖动全身,随之发出类似上百颗铃铛同时发出声音的剧烈声响。

「这个嘛……或许吧。总觉得这幅光景…挺眼熟的——」

就算直接下手的人不是我!

我强忍着伴随铃声愈渐增强的痛楚说:

「鸟、鸟子——快开枪!开枪!」

等等……难道说……

「收……收到!」

取而代之的是互相连动的六根方木。虽说是方木,看起来却不像是木制品,而是以不明材质组成的白色物体。它们组成三个V字形,以完全不同于蛇的动作挥舞旋转着。因为唯独方木和方木之间的连接处是呈现红色,所以也像是用火柴棒拼组而成。尽管表面被轰出许多微小的弹孔,可是它的行动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这家伙其实是在恐吓我,希望我能移开视线吗?由于被我看穿真实面貌才会遭受攻击,因此为了封住我的右眼之力,才会以如此可怕的相貌瞪视我……?

从中尉的语调透露出怒不可遏的心情,只是我这时受到极大的冲击,无暇去理会这件事。

「你们先待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其中一人翻了翻腰包,朝着我们抛来一小袋东西。

鸟子像是终于回神般开口回应后,连忙扣下AK步枪的扳机。

子弹也有准确命中〈长角巨人〉,并且一度造成伤害,不过它再生了。看来在裏世界之中,也存在着光靠子弹无法使其无力化的存在。

「去拿大把一点的枪……总之找个大家伙来助阵!手边这些枪都不管用!」

女性脸庞两眼发直地盯着我,并且沿着树干往上移动,即使超越常人的身高仍继续上升,直到高度超过六公尺才停下来。

这家伙为何老是瞪着我?仿佛只要将目光移开就会落败般,一直紧盯着我。明明现场还有其他人啊。

这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喇叭声,而且猛烈得几乎把铃声全盖过去了。

中尉听见我的提问后,稍微想了一下。

鸟子将脸凑到我旁边小声说:

中尉迅速抬起头来,睁大双眼。

女性脸庞旁边的树干突然伸出手来,是指头特别修长的左手,共有三只。另一边的树干也慢慢地冒出手指,仔细一看是三只右手。在左右两旁树干的支撑之下,忽然从光里浮现一名拥有六条手臂的裸女。不过它的腰部以下并非人身,而是表面布满鳞片、被光照得闪闪发亮的蛇身。

我慢慢接近位于中央的箱子。箱子是由木头制成,以金属补强边角。外观看似饱受风雨侵蚀,表面都已经生锈。箱子上侧有一层铁网,铁网下铺了一片木板,让人无法看见内部。侧面用粉笔画上了好几个类似家徽的图案。我们绕到后侧,发现木板被卸了下来,可以将内部一览无遗。里头倒着四个细瓶子,留有液体打翻的痕迹。另外还放了一根特别小的棒状物。在液体早已干涸的痕迹里,有三个V字形的空白处。

我和鸟子对看一眼。这副惧怕的模样实在是非比寻常。

「好、好的!」

「我渐渐……想起来了。没错,我们确实来过这里……原本是在山里,等回神时就已经出现在此……而且……」

我拨开绳索,和鸟子两人一起踏进那片空地。

全长八公尺以上的巨大车身,以惊人的速度穿过空地。这辆被彻底改造的防雷车就这么行经位于中央处的捐献箱旁,直直朝向我面前的姦姦蛇螺冲撞而去。

机械臂前端的九块钢片,深深刺入白色方木的体内。猛烈的撞击并未就此停下,甚至将姦姦蛇螺推挤出去,把它撞到空地外围的粗壮树干上。

姦姦蛇螺挣扎身体所发出的铃声,被引擎声与喇叭声给掩盖过去。正想着铃声有如死前惨叫般突然变得高亢的下个瞬间,白色方木发出一股清脆声响,就这么断成两截。

姦姦蛇螺绷紧全身呈现一直线,宛若一台耗尽电池的玩具,随即静止不动。

引擎声趋缓后,最终安静下来。车头灯也跟着熄灭。空地随即一黑,变得寂静无声。原先饱受折磨的士兵们,就这么一边发出呻吟,一边从地面爬起身来。

「空鱼!你还好吧?」

鸟子从空地外快步跑来,扶起趴倒在地上的我。

从〈戈尔贡〉走下来的驾驶与士兵们,低头看着姦姦蛇螺的尸体——精确说来是残骸,然后接连说出「Unbelievable」、「What a huge snake bitch」、「Holy shit」等感想,语气兴奋地交谈着。

单就「Unbelievable」这句话,我也是感同身受。

我拉着鸟子的手起身后,大感傻眼地摇摇头。

「我是有叫你带个大家伙过来啦……」

「因为『最大的家伙』就属它啦。」

如此回答的鸟子,语气中听起来有着难掩的得意。

中尉跑了过来,将手电筒对着我们。

「啊~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而且成功解决敌人了。」

我自认为是一脸放松地露出笑容,不过中尉跟鸟子在看清楚被手电筒照亮的我之后,有如吓坏似地将身子向后一仰。

「咦,你们是怎么——」

我还来不及把话说完,鸟子便直接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脸,上下左右地乱揉一通。

「你、噗!住!」

「从这里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你们赶快进去吧。」

「啊、不好意思,我们就此告辞了。」

鸟子解下手套,将透明的左手伸向那个扭曲空间。

我突然觉得这整件事都很蠢,不由得发出叹息。

「所以你是为了满足我的任性呀。」

一股全身放松的安心感袭向我。少校面露微笑,往前走了一步之后,站在门的另一头,将手伸向我们。

我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后,鸟子摇摇头。

「——并没有任何人牺牲,你们这次的救援行动非常完美,真叫人叹为观止。」

「住手啦!你这是在干嘛!?」

即便我说得头头是道,不过关于人类的心理方面,也只是收集真实怪谈时顺便获得的知识罢了。不知情的中尉跟少校,正点头如捣蒜地表示赞同。

尽管我大感不妙,却已经太迟了。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沿着我发僵的脸颊不停落下。

「空鱼你刚才的表情很狰狞喔,简直就和刚才的女怪物没两样。」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了。」

「嗯,走吧走吧。话说我们要从哪里回去呢?」

「这里吗?」

「没那回事,空鱼你是个非常善良的好孩子,是真的很温柔喔。」

我因为脚步没踩稳,差点当场摔倒。鸟子连忙伸手扶住我。

我小声地反问回去,鸟子稍微沉默一下。

我们趁着裏世界尚未入夜,在被游荡的怪物袭击之前,于森林之中稍远一点的地方发现其他门,最终在避免与苍马大队重逢的情况下,悄悄返回表世界。

鸟子更加用力地搂住我。

就在我毛骨悚然地摸着自己的脸时,其他士兵与车子都进入了空地内。

「你高兴就好……话说我没什么钱了,回去时非得拜托小樱小姐收购这顶帽子不可。」

「就是这里——此处是我们当初进入〈另一侧〉的地点。为什么我会忘了呢?」

不过当时的我作梦都没想到,自己接下来竟会在阳光妩媚的冲绳海滩上,与鸟子享受这片专属于我们两人的夏日渡假胜地。

「你真的很努力喔,空鱼。」

看着鸟子不加思索地说出这番话,我感到一阵语塞。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差点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我皱起眉头提问:

「因为,光凭我一个人肯定无法完成的事,只要和你在一起的话,我相信一定没问题的。」

其实我早就跟鸟子提过这个计划,在美军离开此处时,我们就趁乱与对方分道扬镳。纵使与他们交情再好,或是对方有多么感激我们,但再继续牵扯下去的话,感觉上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麻烦。

「嗯,幸好无人伤亡……」

当我因为不习惯的陪笑而感到疲倦,脸颊肌肉开始微微抽搐时,最后一名士兵已通过门,现场只剩下中尉跟少校而已。

我走向空地的中央,在捐献箱的前面停下脚步,然后指着箱子周边的银色扭曲空间,对鸟子说:

当我正准备如此回答时,忽然觉得有哪边不太对劲。

「我们昨天才刚去吃过大餐耶。」

鸟子微微一笑,说:

「……真的假的?」

「哇啊啊,暂停暂停,抱歉……」

「基于这个原因,导致我们失去了许多弟兄。」

「可以麻烦你抓住这里吗?」

「得趁着还没有遭遇更恐怖的事情之前,赶紧送你们回去才行。」

看着最后一个准备通过门的少校,我突然出声叫住他,并且对他问出一个我至今一直故意忽略不提的疑问。

「住手……就叫你停下来了!你这是在干嘛啦!?」

「我很喜欢看你努力不懈的模样喔。」

「现在就只剩下你们二人了,来——」

我感到脸颊一阵发烫,猛然对自己抱着鸟子这件事感到非常害臊,于是用力挣扎推开鸟子。

「没错,抓住之后就试着移动看看。」

「他说完全没有人牺牲耶,不觉得我们很厉害吗?」

「算了……总之我们也赶快回去吧。」

「你太客气了,总之你也快进入门吧,毕竟无法肯定这会开启多久,有其他事情就等之后再聊。」

我拍开鸟子的手,气呼呼地瞪着她。鸟子却显得莫名开心,笑嘻嘻地开口:

「可是好不容易才取得的新枪,你在这一路上都没有使用过喔?」

少校从〈鸮熊〉下车,来到我们的身边。中尉则是一脸纳闷地扭头环视这片空地。

我回头如此催促后,中尉与少校便扯开嗓门对部下发号施令。All right, boys, let9;s go home!

「啊……啊~或许是可以这么说啦。」

面对准备要好好向我们道谢的少校,我伸出一只手打断他的话语。

「空鱼你也是……话说你还好吧?」

「呐,下次的庆功宴要吃什么呢?」

「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自我们离开营地抵达这里,一路上牺牲了多少人呢?」

中尉心有不甘地摇摇头。

「时间差不多了,鸟子。」

在我准备道歉时,鸟子伸出手来,不断揉着我的脸颊。

「…………!」

少校转身低头看着我,语重心长地开口:

我们行经姦姦蛇螺的尸体旁,朝着森林深处迈开脚步。

海军士兵们那一张张蓬头垢面又疲惫不堪的脸庞,打从见面到现在才首次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他们对着站在门旁的鸟子和我,有的是竖起大拇指,有的是开口道谢,有的则是击掌或碰拳,然后逐一消失在表世界之中。总觉得光是这一次的体验,就已听完一辈子份的Thank you,以及〈The girls〉这个外号了。「谢谢你们,〈The girls〉」、「这都是多亏你们的帮忙,〈The girls〉」、「你们也记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喔,〈The girls〉」诸如此类的话语……虽然我之前都刻意装作没听见,但这形同定冠词的外号是怎么回事?当我们是哪来的过气女子乐团吗?

那是我的台词啦,鸟子——

Ooh rah! 海军男儿们异口同声地大喊。

「你说什么?」

「才不是…那样呢,单纯是我……想要一把新的枪。」

这家伙……

「谁叫鸟子你…坚持想要拯救…这群人…所以我才会……」

仍将脸埋在鸟子怀里的我摇了摇头,像是想辩解般改口:

鸟子离开原来的位置后,能看见捐献箱如同纸片般被撕开,取而代之出现了一个状似空间被切开来的平行四边形框框。这就是门。另一头能看见杂草丛生的石堆,以及被夜色笼罩、长满棕榈树的空地。而且还有一股湿暖的空气吹了进来。那是属于副热带气候、充满各种生物气息的空气。背后立刻传来海军士兵们嗓音浑厚的欢呼声。该处正是表世界的冲绳。

中尉朝着我们露出微笑后,就消失在表世界里。

鸟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地低语:

鸟子摸着我的头,嗓音温柔地这么说。快停下来……被人这么对待的话,只会害我哭得更难过啊。我语带哽咽地回答:

我们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寻找其他门,漫步在昏暗的森林之中。

「……为什么?」

森林内再次恢复原有的寂静。弃置于空地周围的军用车辆,其剪影仿佛一块块的岩石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庆祝上次的事,更何况那也不是庆祝,而是反省大会。」

「虽说这整件事麻烦得要命,不过幸好他们都有活着…回去……」

咦?记得鸟子前阵子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语……

「这样也太尴尬了吧。」

「就连小樱小姐都比不上我吗?」

「……难不成你平常总是爱点那么多菜,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就算你一个人吃不完,我也会努力把餐点吃完吗?」

「反正先在附近找找看吧。」

我终于摆脱鸟子的双手后,破口大骂:

我不由得说出心底话。

「这都是多亏二位的帮忙,当真是感激不尽——」

「……你很介意这件事吗?」

我明明气得要命,鸟子却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鸟子目光游移地说出答案。

「其实这整件事对我来说都不重要。直到鸟子你提起那群人之前,我早就快忘得一干二净了。谁叫我是个只会关心自己、死没良心的女人呢。」

「事实上我对于这部分并没有思考太多。当然在最糟的情况下,还是可以利用这个门回去,不过很可能会跟另一头的美军撞个正着……」

——以结论而言,我们平安返回了现实世界。

鸟子放开她抓住的那片空间后,门随即关闭,少校那张错愕的脸庞也跟着消失了。

「这样啊,那就回到原来世界再见啰。」

「对啊,你辛苦了,鸟子。」

「抱歉,是我失态——」

当我陷入混乱之际,鸟子已经把我搂进怀里,我也伸手抱住她。真要说来,是整个人趴在她身上。明明鸟子跟我一样满身大汗,却有一股非常好闻的香气。

「呼~……累死我了。」

「人类在遭遇过于惊恐的事情时,听说会暂时失忆。恐怕是各位当初见到那头怪物之后,基于恐惧而仓皇逃离这里所致吧。」

「相信也有人正等着他们平安回去,真的是太好了。」

起先我是略感欣慰地说出这句话,但很快就讲不下去了,视野突然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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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里世界远足 1 两人的怪异探险档案

  1. 01插图
  2. 02档案1 狩猎扭来扭去0;Kunekune1;
  3. 03档案2 八尺大人生存游戏
  4. 04档案3 二月车站
  5. 05档案4 时间、空间、大叔
  6. 06参考文献

第二卷里世界远足 2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1. 01插图
  2. 02档案5 如月车站M军救援行动正在阅读
  3. 03档案6 边境海滩的狂欢夜
  4. 04档案7 被忍者猫袭击
  5. 05档案8 箱中鸟
  6. 06参考文献

第三卷里世界远足 3 山妖气

  1. 01插图
  2. 02档案9 山妖气
  3. 03档案10 三贯与空手道家
  4. 04档案11 聆听耳边细语得后果自负
  5. 05参考文献

第四卷里世界远足 4 里世界夜行

  1. 01插图
  2. 02档案12 关于牧场那件事
  3. 03档案13 隔壁房间的潘朵拉
  4. 04档案15 里世界夜行
  5. 05参考文献

第五卷里世界远足 5 八尺大人再现

  1. 01插图
  2. 02File 16 Pontianak Hotel
  3. 03File 17 从镜侧所见的过去
  4. 04File 18 两人迷家
  5. 05File 19 八尺大人再现

第六卷里世界远足 6 T是生于寺庙的T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第十四章
  16. 16第十六章

第七卷里世界远足 7 月的葬送

  1. 01插图
  2. 02File 21 关于奇怪的期中汇报
  3. 03File 22 Toilet PaperMoon
  4. 04File 23 月的送葬
  5. 05参考文献

第八卷里世界远足 8 共犯者的终结

  1. 01插图
  2. 02File 24 貉·ATTACKS
  3. 03File 25 去体会吧
  4. 04File 26 共犯者的终结
  5. 05参考文献

第九卷里世界远足 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1. 01插图
  2. 02档案27 格拉基
  3. 03档案28 怪谈生成器
  4. 04档案29 第四类接触者的暑假
  5. 05参考文献

第十卷里世界远足 10 所有可能的怪谈

  1. 01插图
  2. 02File 30 你听说过里膝枕吗?
  3. 03File 31 所有可能的怪谈
  4. 04File 32 UNDERGROUND PEOPLE(地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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