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十章 詛咒與祝福

《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 · 相澤沙呼 · 5254 字

金黃色的光,凸顯出室內頹廢的樣子。

夕陽淡色餘輝的浸染下,暗紅色的牀鋪披上了黃燦燦的金黃色。與之相應的美麗公主,正在此玉體橫陳,滿眼寫着無聊。她將視線投向了我。我的心臟高鳴不止,這不僅僅是因爲急急跑上樓梯的緣故。

到底該如何打招呼呢。我將目光轉向了她,猶疑地尋找着詞彙。然後——

「坐下。」

臥牀的茉莉花以慵懶的聲音告知道。

「那個……」

「我命令你坐下。你難道連這種事情都聽不懂嗎?」

她的明亮的黑色眼眸閃着光芒,嘴裏這般說道。看着那危險的眼神,我條件反色似地端坐在原地。

「那個——」雖說如此,但感覺也多虧了這個,我才得以恢復常態。我微微低着頭,抬起眼睛說道,「對不起,本該再早點的,那個,我真該好好地道個歉……」

廢墟的魔女緩緩抬起上半身,支起胳膊肘,下肢依舊躺着,看向了我的方向。然後用指尖撥去長髮,想起似地對我說:

「哦哦,就是件與你格格不入,居然想要侵犯本小姐的事吧?」

我的鼻涕噴了出來。

「不不,那個……」

「髒死了。」

茉莉花蹙起了眉頭。

我慌忙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

真是個說話毫不掩飾的人。可這樣的說法並沒有錯。我感覺自己的臉正因羞恥和悔恨而急遽發熱。

我無法抬頭面對他。只得等着她說出定罪的話。

回答到來之前,過去了十秒多的時間。

「好吧,算了。」

「茉莉花是因爲無法解開這個矛盾,就放棄了摻着松橋謊言完成推理的可能性嗎?」

她沐浴在金黃色夕照下的側臉異常絢美。

那就是在學校以外的地方——

這時,傳來了一陣哼哼的鼻音。

「嗯,收拾家犬做下的爛攤子,是身爲飼主的責任。」

「我……」

「所以說,我覺得春日同學就像是我自己一樣。所以我也想要證明,想成爲她的助力。我也有力量……我也有力量做些什麼……要是姐姐向我求救的話……我應該能對此做出回應的。」

「春日說要向學校坦白自己的所爲。與此同時,也要將兩年前秋山事件的相關情況告知校方——不過剛剛在和野村學長談過之後,七里學姐似乎決定暫時擱置。簡而言之就是交易吧。如果我們對兩年前的事件保持緘默,那這次的事件也就不再追究。社交網絡那邊也已採取措施,讓那邊停止尋找犯人了。」

「沒,我沒解開哦。」

「是啊,要是見不到茉莉花同學,我也會困擾的。」

我並不瞭解松橋堇這個人。

「可是,我……」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了松橋堇這位素未謀面的學姐。

她已然完全起身,就這樣坐在牀沿上。視線並沒有看向我,而是一邊梳理着頭髮,一邊繼續道:

我眨了眨眼睛,回望着茉莉花。

冰冷的指尖觸摸着臉頰。她輕輕抬起我的下巴,自上俯視着我那醜陋的表情。我無法從那樣的眼神中逃離。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你會來那個地方救我。仔細想想,這是我頭一回在這裏以外的地方見到茉莉花同學……原來你真的不是幽靈啊……」

我感覺心中的芥蒂陡然膨脹了起來。

「有些人情願付出一切,試圖尋求他們所珍惜的東西。而我卻什麼都沒做。姐姐到底在想什麼,又何以會變成那樣呢……有時,我會聯繫姐姐的朋友,想讓他們告訴我一些事情,卻一無所獲。要是能奉獻出我全部的靈魂,就能明白什麼,那樣也沒問題……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想要追查犯人,這樣做才更有效吧。要是物證不充分的的話,就有可能會被矇混過關。假使沒有必要,我是不會那麼做的。」

在廢墟中寂寞度日的她,到底還要尋找多少話語呢?

「嘛,這一樂趣之後在公佈好了——事情已經解決了吧?」

因爲我明白那個名爲松橋堇的人的感受。

沒在學校裏做過。

但她難道不是這麼想的嗎?在文化祭這般特殊的狀況下,校舍的模樣和平時大相徑庭。所以她就像攥住這個總是窩在房間裏,從遠方觀察她人的難以取悅的魔女的手,一起觀賞那些華麗而喧鬧的景色——

「堇把這件事告訴我了。所以你猜錯了哦。」

因而我在嘴脣上灌注了力氣,表情扭曲地繼續低着頭。

嚇了一跳的我抬起頭看向她,只見茉莉花的側着臉,一邊擺弄着掛在臉頰上的長髮,一邊聳了聳肩。

「那個……這一矛盾的答案,我也明白了。」

「你以前也像這樣發表過自己的推理嗎?」

茉莉花目瞪口呆地嘆了口氣。

「啊,這樣啊。就算茉莉花解開了謎,可學校裏要是沒人知道的話……」

「本小姐一直在想該給你什麼懲罰,興奮得不得了呢。說是這麼說,你卻怎麼都不肯露面……這是做好覺悟了吧?」

「確實呢。春日麻衣子或許是爲了證明自身的存在意義而獻出了一切。這你應該是做不到的。儘管如此,我並不認爲這是個聰明的辦法。」

「你這傢伙,精神也太脆弱了。要是被當做犯人的話,就來不了學校了吧。這樣的話,也就是說……你能明白嗎?我的……照料人就不在了,這可不大好辦吶。」

「事件是發生在文化祭幾天前吧……松橋同學是不是想和茉莉花一道享受文化祭的樂趣呢?正因爲如此,她纔想造成密室的狀況,然後一起解開這個謎。謎題一旦解開,自己的打算就有泡湯的危險,可她還是把事件的情況告訴了茉莉花。我認爲只能這樣想。」

「嗯,我認爲我的推理一定有錯。如果不是這樣,她也就不會執拗地邀請我去準備室實地考察了。況且,那個孩子耿直得近乎愚蠢,從性格上看,我也不認爲她會主動去做僞證。」

「比起這個,你這傢伙,居然找到了兩年前事件的答案。」

這是絕對無法找回之物。

或許,這一切只是帶她出去的藉口吧。

我保持着端坐的姿勢,將頭低了下來。

「我知道你總愛對我發情。」聽到這話,我的鼻涕又淌了下來,「本小姐也不是感覺不到,我講的都是事實,再說——」

她將手撐在牀的後面,身子向後仰倒,抓過身來對我說道。

她歪過頭問我。我慌忙點了點頭。

「嗯……是的。」

或者說,這人是不是想對我做些奇怪的懲罰,所以才故意做出挑逗的樣子……這回到底要讓我做什麼呢?我再也不想被關在櫃子裏進行什麼調查了……

茉莉花抬起半邊柳眉,一臉不解地問我。

「沒在學校裏做過。」

「哦——」歪着頭的茉莉花突然眯起了眼睛,「對你來說,可算是動了腦筋啊。」

「多虧了茉莉花同學,真的非常感謝。」

我低下頭,呼出了痛苦的氣息。

抬眼看去,茉莉花就在眼前。她從牀上下來,就這樣跪坐在地板上。稍微有點像姐姐看着哭泣不止的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苦笑的臉。

「可是,你這傢伙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每當我心煩意亂,欲發出無聲的嚎叫時,它總會依偎在我身邊。

「爲此,春日之罪,和兩年前的七里之罪,都要不見天日,這就是你的方針?」

「你又找到了一個沒能說出口的話呢。」

「是麼……爲什麼大家都一言不發就離開了呢?」

聽了我的話,茉莉花不住地眨着眼睛。

不過,得到的卻是意味深長的回答。

她望向我,嘴脣微微張開,一副怔怔的表情。然後緊緊抿着嘴脣,聳了聳肩,雙腳交叉,彷彿要結束這個話題一般。

「可春日那邊似乎並不打算這麼辦。我打算今後和攝影部的大家一起花點時間說服她。不管怎麼樣,纔剛入學就成了引發這種事件的犯人,也太惹人注目了。怎麼說呢……是在沒法就這麼看着不管吧。」

茉莉花以溫柔的手勢撫摸着一旁的牀單。

但我決定不讓眼淚落下。

「這樣啊。」她輕哼了一聲,「你可真是個好人呢,明明差點被當成犯人。」

她面帶微笑,眼睛卻沒有笑。然而呼吸卻像是打心底沉溺於愉悅般微微發抖。我被她的眼神所穿透,爲這近似於喜悅的感情所震懾。回想起來,因爲已經過了考試時間,所以已經有十天沒見她了。我果然還在中了一輩子也逃不脫這人掌控的詛咒了吧。

喃喃自語的聲音,總覺得有些寂寞。

「如果這起事件是她策劃的,那她把這事告訴我就沒意義了。雖然我絲毫沒打算做,但畢竟也可能會因爲僞證的事斥責她。所以跟我說對她只有不利。那她爲什麼還要說呢?」

「茉莉花同學人真的很好呢……說實話,這次的事件,刺痛了我的心。」

「好吧,畢竟最後並沒演變成這種事態。」

良久沒收到迴音。雖然很像確認茉莉花的樣子,但既然自己已經深深地低下了頭,再馬上抬起臉來也有些尷尬。

她呆然若失,露出一副孩子氣的表情。

接着她閉上了眼瞼,以側耳傾聽的動作瞑目了片刻,不久便輕輕地吐了口氣。

「是麼。」

「一個矛盾?」

「你這傢伙,還抱着這樣的妄想嗎?」

「是麼。」

而我也非常開心。

就像姐姐耐心傾聽我任性的話語一樣。

她說的是這次的事件的相關後續吧。

「從她口中聽到事件概況的時候,我就覺得堇一定是做了僞證。但無論如何都有一個矛盾,我怎麼也解決不了這個矛盾。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我抬起臉,發覺她將頭扭向一邊。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爲她白潤玉足的動作所吸引,遂慌慌張張地背過身去,談起了另一件事。

聽到了某個語速飛快的詞彙,不知爲何,我感覺臉頰似乎鬆弛了下來。

而屬於我的那一句話,有朝一日終能找到嗎?

我戰戰兢兢地對她說。茉莉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或許是想說本小姐都解不開,你這傢伙也能解開?但我的確知道。

伴隨着言語,呼出的氣息都在顫抖,我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緊緊握着五指,視線開始搖晃。我不想在在她面前撒嬌,所以像這樣顫抖着說話肯定是不行的,卻又忍不住想將這般無可奈何的憂鬱說給她聽。

她爲了救我,特地從廢墟來到了那個地方。

換做平時,她會懶洋洋地跳過推理過程,只把答案說出來。

「而且,跟平常不同的是,推理有條不紊,就像推理小說中的偵探一樣。」

我在找尋沒能說出口的話語,這句言語緊緊地勒在了我的心頭。

一股柔和的草莓香氣輕輕地撩動着鼻子。

「誒?」

雖說只是隨聲附和,但不知爲何那句話顯得很溫柔。

「我記得松橋同學後來轉學了。對她而言,這是最後一次文化祭。雖說這只是我的想象。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即使真有這種心情,也毫不奇怪吧?」

茉莉花似乎興致索然。揚起下巴露出了雪白的喉嚨。

不知何故,她不爽地皺起了眉。

廢墟的魔女爽快地如此宣告。

「嗯,怎麼說呢,這是悖論性的想法……我注意到松橋同學也調查過這起事件,但並沒能查明真相。在那個時候,像偵探一樣活躍的松橋,自然和茉莉花同學是有聯繫的吧。儘管如此,那起事件仍未解明。那麼,答案就只有兩個,要麼這是連茉莉花都䦹解決的難題——又或者,松橋根本沒把這件事告訴茉莉花是吧?我不認爲有茉莉花同學解不開的謎,這樣的話,就是出於某種緣由,她未能把這事告訴茉莉花吧。我認爲她是不想讓茉莉花查明事件的真相。然後,松橋到底是犯人,還是做了假的證詞呢?如果是假證詞,動機又是什麼?」

春日同學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去求索的東西。

「那,那可真是謝謝了。」

接着她犬齒外露,嘴脣扭曲成嗜虐的形狀,繼續對我說:

因爲只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全部解開的。

原來她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嗎?我目瞪口呆,出神地望着她。

「可是,結果仍舊是一味地依靠茉莉花……」

「是啊,這並不是要魚死網破……兩年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如果秋山同學是爲了保住文化祭,才讓自己蒙上污名的話,那就不宜再追究了。關於春日同學所引發的事件……嘛,反正也沒人受傷,雖說帶來了各種混亂,但若能順利解決的話,就這樣了結了吧。」

「不要被回憶所禁錮。它既能束縛你,同時也能推動你繼續前行。但假使一直被禁錮,那就會化爲詛咒。」

爲什麼呢,每當這些溫柔的話語滲透進我的內心,我就會意識到我曾經嘔吐出來的東西,抓住馬桶,垂着脖子,爲自己的無力而喘息。詛咒自己,希望一切的時間都停滯在那個時刻。

從自身零落,飄散的東西。

「幸福的回憶,就不要再去詛咒了。」

我不住地眨眼,抬頭望向茉莉花……

淚水令眼睛無法清晰地映照出她的笑容。

「我會把它化作祝福。」

她的氣味越來越近。長髮垂落,拂過我的臉頰。冰冷的手指抓着我的臉頰和下巴。我模模糊糊地覺得,或許今後這個曼妙的吸血鬼會奪走我的血液吧。

「之前跟你說過。作爲一種命題,我可以跟你一起思考——你的那種渴望,促使你成長起來。所以不要把回憶當作詛咒,就將其作爲美好的祝福銘記於心。你無需證明什麼。你就在這裏。而你的價值,我心知肚明。」

無需證明什麼。

悔恨過去,爲過去所禁錮。

自己也應該有或者的意義。

無論在哪都沒有必要低頭折腰,嗚咽着活下去。

我敢肯定,姐姐一定需要我。正是因爲在乎我,所以才什麼都沒說。我只需多花些時間,一點一點地解開這個謎題就行。

勿要把姐姐的存在當做詛咒。

正因爲有姐姐的事,才邁步前行。

一定會有,一定會有能拯救他人的事。

「謝謝,非常感謝。」

雖說很害羞,也很撩人,但那時茉莉花給我的祝福。

於是我闔上眼瞼,遮住了被淚水濡溼的瞳孔。眼前的姣好容顏,讓我想起了她寂寞地垂下眼睛的一瞬。松橋堇——魔女思考着她未曾出口的話,撫摸着臥榻的牀單。或許,她也曾有並肩而坐的回憶。而依偎在她身邊的人,都在半途離她而去。當思緒浮起的瞬間,我抓住了她的手指。將她撫摸着我臉頰的手指,緊緊地抓住了。

想讓別人將一切和盤托出,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我不會讓你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

Fin.

我哪也不會去。

當孤立無援的時候,請讓我聽聽你的聲音。或許它會被羞恥和惡意所掩蓋,化作某種怪談般的謎團。儘管如此,要是珍視的人發出了聲音,我也會拼命傾聽,絕不會任其錯過。

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將所有心情傳達出來。儘管如此,我也不想悔恨未能將其說出口去。

我懷着這份祝福,向着她的指尖誓言。

我絕不半途離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