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唯一能做的事
《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 · 相澤沙呼 · 1.6萬 字
回家後,我對着寫字檯打開了一本筆記。那是松本爲我整理的事件的相關記錄。
「小佑能幫我保管嗎?放在我手頭的話就會老想着事件,都不能集中精力學習了。」
如此重讀了一遍,就會發現筆記裏連相當細緻的點都有記錄。她是個平時就愛記筆記的人,將一些不清楚是否與事件有關的細節都囊括在內,整理得相當清楚易讀。迄今爲止被討論過的衆多推理,其詳細情況也被細緻地記錄了下來。
即便如此,乍一看天衣無縫的密室卻產生了諸多解法,着實令人驚訝。若是沒有與某些細微的偶然性重疊,每一條都是可行的。當緊閉的門扉打開之時,卻又發現了其他決定性的因素,遂又再度關上了。反覆的開關之間,就只差了一步。
突然間,我意識到了,這裏總結的推理,包含製作備用鑰匙在內共有六條。六條路徑,這個數字是我從松井口中聽到的。
是啊,光是聽別人說,就能想到六條路徑——
難道茉莉花在此階段就想到了這些推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這裏面到底有沒有正解呢?或許廢墟中的魔女已經找到了正解。但依靠茉莉花是不行的。做了那樣的事,還想依靠她,怎麼可能做出如此自私自利的事。
雖說已經發過好幾次道歉郵件,但那邊完全沒有回覆。雖然我也理解應該當面道歉,但就是做不到,大概是因爲我沒有勇氣吧。
一切都等到事件解決之後再說好了。
我突然心血來潮,決定用電腦瀏覽社交網站。有關「密室殺雕像事件」的話題仍在進行。正如預料的那樣,這起事件中奇怪的密室狀態已經成了共享情報,甚至我和攝影部的人在收集情報的事都被知道了。
在滾動屏幕的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所擔心的事態正在變爲現實。一羣號稱喜歡推理小說的匿名學生正在此展開討論。
『打開門的是那個攝影部的人吧。一般來說,開門的人就是犯人』『鎖上窗戶的人也是可以做到的哦』『原本用鑰匙開門的人就很可疑吧?』『怎麼說?』『提示·掉包鑰匙』『所以?』『等考完再詳寫吧,或者說你們該學習了ww』『裝逼辛苦了』『是說野村就是犯人麼?』
我感到一陣寒意。
雖說尚未提及具體的人名和推理,但也只是時間問題了。讓人感到意外的是,松本有可能在我之前就遭到懷疑。已經有人做出了和村木一樣的推理。這條的話,松本的立場會比我還要險惡,因爲她可能會被認爲是有動機的。從道理上說,我的嫌疑可以通過塵埃一事否定,但沒有材料可以否定松本的嫌疑。高梨君雖說他一直盯着松本的手,可要是親近的人的證詞被認爲不可信的話,那就完蛋了,我們得保護好茉莉香。
我必須解開這個密室,不僅僅是爲了我自己。
可又該怎麼做呢?關於現今密室的主意,感覺已經消耗殆盡了。過去密室則是連茉莉花也無法解決的難題。我能將之解決嗎?
我一邊翻着松本的筆記,一邊思考着。如果說還有怎麼光明的話,那就是還存在着未曾打聽過情報的人。
比如,關對過去事件提供證詞的人,如果是當時的高一生的話,應該還能打聽到情報的吧。不知道這是否能作爲揭露現今密室的線索。但我能做的唯有這點,我只能賭過去事件和現今事件之間是有聯繫的。假使要收集情報的話,餘下的時間就只有明天了。從那以後,再過一個雙休日便會進入考試。
我的手指在手頭的筆記本上滑動,夾雜使用着熒光筆,就像在總結期末考試對策一般,簡單明瞭地整理了衆多信息。在外樓梯的平臺上,松本紅着眼睛笑了,她的表情又活了過來。如果她被當做犯人對待,如果好不容易能去教室的她,又被人投以冤罪的視線的話……
沒關係,不會那樣的。我壓抑着焦躁不安的情緒,闔上了筆記本。
「啊,是POLO衫呢,是執行委員們一起做的,文化祭前,大家幹活的時候都應該都穿這個吧。說是爲了不弄髒制服。」
*
「唔。」她大惑不解地歪了歪頭,但並非對我表示懷疑,「可以是可以,但因爲是兩年前的事件,我覺得沒什麼可說的呀……」
「什麼事?」
「就是那時見到的吧?在那之後我去看話劇了。」
「是的。所以我正在調查當時的情況。」
「不,還沒有到朋友的程度吧。」
「唔,是哪裏不一樣?」
我則屏息注視着她尋找照片的樣子。
「唔,怎麼說呢……」上村學姐皺起眉頭,似在回想着過去,「啊,這麼說來是有,雖說可能沒什麼關係。」
「到底是怎麼回事?高二的學生幹嘛要調查這個?」
「不,還不大清楚。秋山學姐是爲了包庇誰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秋山學姐進入準備室是在五點左右,當時走廊裏有兩個女生,但是他們並沒有聽到那個怒吼聲。」
「啊,這麼說來,我們好像見過?」
「是啊,那就沒關係了對吧?畢竟看不出她是做那種事的人呢。」
「總覺得有種奇怪的緣分呢。今天怎麼了?兩年前的話,是指『不開之門』的事件嗎?」
那是去年的文化祭上的事了。
「深澤學姐爲什麼會在綜合樓裏?有什麼線索嗎?」
「兩年前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了。」
「當時新聞部的人筆記上寫的是『一瞬間』……」
身高雖說普通,但儀態端正,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個舉止穩重的人。雖說給人以一種溫柔大姐姐的感覺,但從另一層意義上說,讓人感覺更難開口。鬧得我愈發緊張不已。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什麼,觀月同學?」
「條幅嗎?在綜合樓上?」
我重讀了筆記上所記載的當時她所做的證詞。
「那是幾點的事?」
原來如此,她知道屋頂工作的開始和結束時間,卻不清楚女性怒吼的時刻具體是在這段時間的哪一點上。
「誒?」
原來如此,是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啊。雖說並不認爲有多重要,但這是新情報的事實並無改變。我將這件事記在了筆記本上。
「那個嘛……當時我們一起擔任文化祭的執行委員,所以我們一起工作過。」
上村學姐像是在搜尋記憶一樣,將視線轉向了天花板。由於午休的喧鬧,周圍非常嘈雜。爲了不聽漏她的話,我湊了上去。
「這樣的話,深澤去綜合樓就是在四點半至五點過後之間了。」
「我們都是執行委員,文化祭的執行委員。」
上村學姐是以強勢的眉毛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生。短髮,個子很高,總覺得是很男性化的人。要是被她以困擾的表情盯着的話,我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唔……」聽我這麼一問,小峯學姐將食指放在了下巴上,歪過了頭,「是什麼呢,確實…….我感覺像是爭吵,比如有『別開玩笑了』之類的話。」
原來如此,班上有時會做原創T恤,執行委員會似乎也會。但我所在意的並非照片上的景色。
——四點二十分至五點之間,聽到了像是女生爭吵的聲音,就只有一瞬間。
「我想在屋頂上開始幹活的時間確實是這個,大概是計劃表上有寫吧。然後我就一直在幹活,回到教室的時候已經五點了。」
「你看到深澤雪枝從綜合樓裏走出來,對吧?」
「在那之前,我和深澤同學的確一起做了執行委員的工作,老師把緊急的工作都硬塞給了我們。」
「呃,那時候真是承蒙關照了。」
「唔,我想我是在工作結束後馬上就去了走廊,不就是五點前後嗎?深澤同學因爲有什麼事,半途就走了。詳細的時間就不大清楚了,所以她是去了綜合樓吧。」
「我只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所以感覺是單方面的怒吼纔是正確的吧。」
「哦,是文化祭執行委員的工作,我們幾個和老師們正在考慮掛條幅的位置。」
「原來如此。」
綜合樓位於學校地界的西側,與主校舍和舊校舍相比,這裏似乎並不是一個吸引遊客的地方。
「有沒有關係尚不清楚。我正在調查這個,只是作爲參考。請問當時是什麼情況呢?」
「那個,像是女生爭吵的聲音,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呢?」
雖然隨口一言,不過上村學姐的表情略微緩和了些。或許她是一個對七里學姐抱有好感的人吧。
「唔……當時我看到深澤同學是五點多了對吧?大概就是在三十分鐘以前。對對,深澤那時一直在看錶,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所以,嗯,應該是四點半左右吧。哦哦,竟然意外地想起來了。」
小峯學姐又一次看向了我的筆記本。
就算密室之謎無法解開,我還留有最後的手段。
我應該未曾認識過如此溫柔的學姐,是不是認錯人了呢?
「對對,試膽大會也見過呢。」
我差點被香味的攻勢擊垮。
「你和秋山學姐認識嗎?」
「嗯,我好像和新聞社的學姐說過那樣的話,和這事有關係嗎?」
「但你認識她,對吧?」
「那個——」我心血來潮,於是死馬當活馬醫地問了一句,「那個時候的照片,現在還在嗎?」
「這麼說來,當時你和深澤學姐是朋友嗎?」
上村奈津,爲當時作證自己在五點過後和深澤雪枝擦肩而過的女學生。
「對了,你在屋頂上做什麼?」
「是的,那個……唔,其中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我正在調查。感覺和這次七里學姐的事件也有所聯繫……嗯……有個朋友可能會被當成犯人,所以我就想自己把犯人找出來……」
「因爲轉發過,所以可能還留着。」
這句話又出現了。其中有什麼關聯嗎?
「絕對見過的吧。喏,那個,你就是去年來找愛麗絲衣服的那個孩子吧?」
「可是……就算你這麼說……」
畢竟我從未見過她平日裏穿制服的樣子。再仔細看看,原來如此,確實很是眼熟。她那噗嗤一笑的笑顏,真是可愛極了。
「那個……不好意思,我完全記不得了。」
小峯學姐看着我,有些不可思議地歪過了頭。傳來一股清甜的香氣,光是這樣,我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這樣可不行啊,要是被當成是比自己小的學弟前來告白的狀況,那可就太丟人了。
「哦,有了。這能派上用場嗎?」
「嗯,這麼說來是這樣,唔,我沒看錶,所以也不大清楚。」
「嗯,是的……」
當時我在主辦鬼屋節目的班級前臺,朝打扮成魔女模樣的姐姐詢問對愛麗絲的衣服有無線索。順帶一提,在那個夏天舉行的試膽大會上,我也遇到過打扮成和服幽靈的她。
「怎麼了?呃,你是有話要對我說是吧?」
果然人的記憶是模糊的。如推理小說這般記得細節的人是很少的吧。
前來的小峯千結是一位留着中長髮的溫柔女性。
我曾出於某種理由,爲消失的戲服尋找替代品而四處奔走。
上村學姐一臉爲難地皺起眉頭,這般回覆道。
不行,一時間鉗口結舌,小峯學姐則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嗯?」了一聲,催促我往下繼續。這般溫柔令我愈加怯場,令我的話顛來倒去,變成了不知所云的東西。
小峯學姐先是一愣,然後從裙子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那項工作一直進行到什麼時間?」
「照片?」
「時間是過了五點吧,這準確嗎?」
我語無倫次地道出了實情。愛麗絲事件那會她對我很是親切,若是撒謊就會於心不安。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仰頭觀望綜合樓的照片。三條色彩斑斕,用各式各樣的圖案和文字裝飾着的條幅從屋頂垂落下來。在那片屋頂上,映出了兩個女生和老師模樣的男性職員小小的影子,一個人正倚在欄杆上,似乎在對拍照的人說着什麼。他們穿的並不是制服,而是橙色的POLO衫。
「啊,那個時候的……」
我也不知道這是否與事件有關,但還是把這些情報記錄下來,然後向上村學姐道謝,我以及想不出什麼問題了。就這樣,我快步流星地前往3年D班,接下來要拜訪的是小峯千結同學,就是她在屋頂上聽到了女生們爭吵的聲音。幸運的是,小峯學姐還在教室,正當她在女生圈子裏喫便當的時候,被我叫到了門口。可接下來該怎麼問呢?方纔那個是對七里學姐印象頗佳的人,所以倒也還好,但不是這樣的人也爲數不少吧。說起來,我的溝通能力絕對稱不上高明,倘若對方是年齡較大的女性,那就更不必說了。
我暈乎乎地向着她後退了一步。
我驟然問了個讓我感到疑惑的問題。證詞上記錄着1D-上村奈津,1A-深澤雪枝。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倆應該不在一個班裏吧。儘管如此,上村學姐看到從綜合樓裏出來的深澤學姐便知道了她的名字,見她身體不適,甚至還打了招呼。大概是在什麼地方有所聯繫吧。
「這麼說來,可能是這樣吧。我總覺得她臉色蒼白,一副馬上就要倒下來的樣子。所以便問了她一聲,不過她說自己沒事。」
「咦,這個……」
「其實,那個……我在調查兩年前文化祭時發生的事,聽新聞部的人說,學姐在屋頂上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四點二十分,這個數字很具體呢。」
「就算你這麼說,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當時她的表情好像很難受對吧?」
她就是小峯千結。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在午休的走廊裏,總算是成功地找到了她。
「那起事件是秋山學姐的自導自演吧?所以當時的聲音就是秋山的?正因爲是演戲,所以就只能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吧?」
「一瞬間?」她瞟了眼我的筆記本,香味又傳了過來,令我僵在原地,「啊對,是呢。也就一兩句話,感覺像是在爭吵,馬上就停止了。不過或許和爭吵也不大一樣。」
「嗯,學校的西邊不是有成排的住宅麼,所以爲了讓那邊知道這裏正在舉辦文化祭,所以纔要掛條幅。但又不能被體育館擋着,也不能妨礙在綜合樓裏展示的班級,所以調整了很多次,挺不容易的呢。要其中一人下樓用手機拍照,然後我們再取過來確認一下。」
「那個,上面寫着聽到聲音的時間是在四點二十分至五點之間,時間跨度比較大吧。」
「不,那個……可能和幾天前七里學姐的事件有關,唔……對了,是七里學姐委託我調查的,我很擅長這個。」
「不好意思,能讓我點一下嗎?」
我和學姐打了聲招呼,然後觸碰了顯示照片詳細數據的按鈕。
16點44分,是那張照片拍攝的時間。
「你能回想起來聽到那聲怒吼是在拍照之前還是之後嗎?」
「誒,唔……」小峯學姐面露難色地歪過了頭,「嗯……這張照片大概就是調整完畢感覺基本沒什麼問題的照片……如果是的話,那應該是拍攝這張照片之前吧。雖然我也沒什麼自信。」
「沒事,非常感謝。」
也就是說,如果學姐的記憶準確無誤,那麼聽到那聲怒吼的時間範圍就會在一定程度上縮小,這或許能派上用場。我向小峯學姐請求道,要是不介意的話,能否把這張照片轉發給我。學姐爽快地答應了,將郵箱地址告訴了我。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完成了讓女孩子給我聯繫方式的高難度技術。一旦注意到,就會有種莫名的羞恥。如果被認爲是以調查事件爲藉口,將憧憬的學姐的聯繫方式搞到手的學弟,我又該如何自處呢?
「可以了麼?能派上用場嗎?」
「呃,是的,非常有用。」
我遮掩着漲紅的臉,低着頭道別,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小峯學姐則輕輕地舉起了一隻手,五指搖搖晃晃地舞動着,真是個可愛的餞別。
「一定要幫到你的朋友哦。」
「好的……謝謝。」
對於這句溫柔的言辭,這次我總算可以看着她的眼睛道謝了。
和小峯學姐分別後,我走在嘈雜的走廊上。
幫助朋友。
我能做得到嗎?
沒事的,能行。迄今爲止,我已經見過了許多怪談,以及隱藏在怪談之後的謎團。我並非只是張口結舌地看着那個讓怪異迴歸現實的魔術。
是的,我也一定能做到。
*
果然應該事先問問野村學長的聯繫方式的。
時間已是放學後,我一面祈禱着沒和他錯過,一面在換鞋處等待着他的身影。幸運的是,我很快就碰到了野村學長。當我問他有關事件的更多細節時,他帶我去了之前春日領我來過的咖啡館。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三角關係吧——
「誒,等等,這麼說來,你就是那樁事件的犯人嗎?」
松橋堇在上高中後開始致力於解決形形色色的事件,這大概是在她遇到茉莉花之後吧。也就是說,既然松橋堇沒能解開,這果然是個連茉莉花都無能爲力的密室。
言畢,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父母都有工作,孩提時上小學的那會,有個像姐弟一樣跟我親近的人,堇姐——一個叫松橋堇的人。」
「我可以相信嗎?」
時間是無情的。
他有些喫驚地看着我,然後苦笑了起來。
我直盯着他問道,野村學長一時間沒能答覆。
「我也不清楚。但爲了幫到朋友,這是必須的。」
「不……也不是在交往。」他面露難色,目光斜着落了下去,「我並沒有隱瞞什麼,柴山君的推理也不能算錯,我和七里是……對,是朋友,並不是戀人。」
聽到這句話的野村學長驚訝地看向了我。
野村學長的表情凝固了,顯然,他似乎知道點什麼。
甫一入座,我就跟坐在對面的野村學長這般說道。
野村學長愣了一愣。
可是我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來收集情報了。若不在雙休日期間整理好情報並完成推理,就無法集中精力考試吧。或者乾脆放棄下週的考試,集中精力處理事件,或許還能看到曙光。
「不是兩年前,而是這次七里的事件,你知道爲何我是第一個發現準備室窗簾開着的人嗎?」
我緊握雙拳,從學校的後院仰望綜合樓。只見準備室的窗戶上拉着窗簾,和第一次跟春日搭上話時一模一樣。
「可是沒有交往過嗎?」
「其實,有件事我必須向學長道歉。」
「這跟事件有關係嗎?」
「糟糕的是我已經把它扔了。那個……也許我該早點說出來,但總感覺會愈發遭到懷疑。」
「那個……我還有個想問的問題。」倒不如說,其後纔是我真正關心的,「我認爲七里學姐可能與兩年前的事件有關。雖說沒什麼根據,但聽她的口氣,讓我有了這樣的懷疑。既然如此,七里學姐和秋山學姐之間到底有什麼交集呢?你知道點什麼嗎?」
「那張紙現在還在嗎?」
「真要投降了,聽你這麼一講,我就沒法保持沉默了啊。」
在知道姐姐再也回不來的那一天,當我把自己關在廁所裏,將身體裏的各種東西都嘔吐出來的那一刻,纔是對我這個生物而言的絕望。當時,我在嘔吐的同時也失去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比如以和藹的笑容跟人交往的方法,或是涉足耀眼圈子的勇氣,又或者是無緣無故天真地相信自己能夠存於此世的木頭木腦。我將臉埋在馬桶裏,不住地嘔吐,從身體裏將這些東西吐棄殆盡。
「當然。」
這樣一來,七里學姐就有了傷害秋山學姐的動機了——
「有什麼進展嗎?老實說,我這裏的情況不大理想。現在將近考試,大家尚且沒時間談這個,但總感覺就這樣結束考試的話,會有人真心懷疑我的。」
「就是秋山風花,對吧?」
野村學長看起來有些沮喪。要是一直襬出波瀾不驚的樣子反倒是不合理的吧。
「誒?」
「其實也很簡單,我和七里從高一開始就走得很近,雖然說這樣的話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她……的確對我很有好感。」
「如果有交集,那就是我了。」
沉默仍在繼續。不久,服務員來了,將熱氣騰騰的咖啡和色彩鮮豔的橙汁擺在了我們的桌面上,野村學長將視線轉向了咖啡杯。
聽我這麼一問,野村學長皺起了眉頭。
即便解開了過去密室之謎,也不能保證就能解開現今密室之謎。
「我想是的。不是手寫的,而是打印在了B5紙上。」
野村學長直直地盯着我看。與其說是在懷疑真僞,倒不如說是在回味着那個出奇的情報。
我並不想輕易使用絕望這個詞。
「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七里和風花,她倆的交集是我。」
爲了儘量多掌握一點解決事件的線索,我想向野村學長請教幾件事。既然如此,繼續隱瞞就顯得不公平了。
「你這麼一說,我可就投降了啊。」野村學長苦笑着說道,然後抿了一口咖啡。
那是因爲我沒有價值吧,我想。
「就在這裏,我曾向春日同學請教過。」
「這樣啊……你還在調查兩年前的事件嗎?」
對於我接二連三的問話,野村學長閉起了眼睛。
「對不起,我也覺得這是卑怯的手段。」
「我和柴山君一樣,也疑心兩年前的事件是否與七里有關。但沒有任何證據。堇姐經過多方調查,結果也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也就是所謂的密室,堇姐親眼確認過,所以毫無破綻。自從堇姐上高中後,似乎把解謎當做了愛好。雖說已然解決了諸多事件,可她也沒能解開這個。」
好一會對面都沒有反應。正當我忐忑不安地想會不會被怒斥的時候,耳邊傳來了野村學長的話。
他輕輕呼了口氣,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取出筆記本,記下了新獲取的情報。
「是啊……那個……我也曾告白過,可惜被拒了呢。不過我並沒有放棄,一直耿耿於懷。怎麼說呢,所以也就沒法回應七里的心情吧……我想七里大概知道我是喜歡風花的。」
「我覺得她是個無法掩飾真心話的孩子。」
「那個……是犯人發來的信息嗎?」
「那個……我也不知道。」
可是,開啓密室的線索,到此爲止可以說已經集齊了嗎——?
倘使真是如此,我能解開這一難題嗎?
「說這些事情……能幫到你朋友嗎?」
「掉在女子網球部活動室的那個掛件,其實是我的東西。學長被人懷疑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寫的是『體育課結束後,抬頭看看準備室的窗戶』。」
「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刨根究底地問了這麼多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告訴我。」
原來如此,我點頭表示了同意。在我這裏也沒有宣揚這種事的對象吧。
「不知道。」
「還有一件事我想告訴柴山君。」
「這樣的話,即便在不能判明犯人的情況下,也可以打消對朋友和野村學長的懷疑。」
「七里說做朋友也可以,有時還會一起出去玩……那條掛件就是我倆去水族館時買的。」
「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野村學長和七里學姐是什麼樣的關係?」
「什麼?」
「就算這樣……起碼,至少不會帶來令學長困擾的結局。」
「是嗎?」野村學長似乎頗感意外,「怎麼說呢,她好像和我變得愈加要好了,明明在美術部裏還是比較認生,看上去不好相處。」
「但這與事件有什麼關係呢?」
「你……是爲了那個朋友才這麼做的嗎?」
「能不能只說這件事?」
「不不,不是。我是在調查『污臉女』怪談的真相時,不小心弄丟的。我並沒有偷七里學姐的制服,也沒有把它穿在密室裏的雕像身上。」
「那個……一開始我也有過這樣的念頭,可現在已經不能說這樣的話了。實際上,由於別的什麼原因,非但是我,我的朋友也有可能被懷疑爲犯人。爲了她,我也想盡快讓犯人大白於天下。爲此,我想向野村學長打聽一件事。」
野村學長喝了口咖啡,稍作停頓之後——
我喫了一驚。
「在最壞的情況下,我會承擔罪名。」
「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害羞地笑着,撓了撓臉頰,「七里的心意我是很高興啦,但還是拒絕了她,之所以要我保密,是因爲她的自尊心很強,所以一旦這事傳開……」
「風花是堇姐上高中後結交的朋友。一年之後,我也上了同一所高中,所以三個人會在一起玩,經常得到她們的疼愛。怎麼說呢……剛剛跟你說過,我有喜歡的人吧。」
「七里學姐的手機上,有一條和那個掛件顏色不一樣的同款。這東西很稀見,要是兩個與事件相關人員都帶着它,就不是一句偶然所能了結的了。而且,七里學姐很擔心野村學長會被懷疑,看起來關係挺親密的樣子。比如說,那個……你們是不是在交往什麼的。」
「這樣啊……可是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呢?難道你就沒想過我爲了打消自己的嫌疑,把這些情報公之於衆嗎?」
外人都說我們是關係很好的姐弟。我記得很多人都說,一般情況下不會有如此親密的姐弟。但這並非真實,因爲姐姐什麼都沒跟我說就離去了。
我又鞠了一躬。
「有人往我的鞋櫃裏放了一封信。」
我在此處聽到的每一件事情,感覺都是戲劇性的信息。
我慌慌張張地抬起臉來,只見野村學長面露困惑的表情。
「那個……她是我重要的朋友,原本就是因爲我的失誤纔給她帶來了麻煩。」
過去密室和現今密室的聯繫很模糊。
*
雖說有些毒舌,但並非是不喜歡與人交往。倒不如說和我一樣,雖想跟人交際,卻沒法很好地跟人打交道,只得自主保持距離。雖然這話我並沒資格說,但正因爲如此,我才非常理解春日的想法。
我眨巴着眼睛,望着忸怩地說着話的野村學長。太勁爆了,我想。剛剛還說要承擔罪名,但現在還得再考慮下。七里學姐喜歡野村學長,但野村學長卻喜歡秋山學姐。這就是所謂的三角戀。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竟會和這種事情扯上關係。
那個名字又出現了嗎?
這樣一來,現今密室的犯人就是特意選中野村學長,讓他發現那扇不開之門的異變。這又意味着什麼呢?
「什麼呢?」
我將視線落在桌面上,稍稍猶豫了一會。
這是考試期間最後一天的放學後。
七里學姐定下的期限,是到明天的放學後爲止。
考試的結果大概很糟糕吧。我將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事件的解明上,但所得的東西寥寥無幾。
我無能爲力。就是一個無可救藥,一事無成的人。沒有任何力量,所以無法被人依靠,也不會被人需要。無才無能,也無讓人歡喜的能力,讓人快樂的能力。只能佇立在扭曲之中,將耀眼圈子的氣氛破壞殆盡,使之煙消雲散。所以,大家才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我。
至少,我想要有解開這個謎題的力量。
已經剩下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了。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查明現今密室的任何一個謎團。唯一的進展就是,對於過去密室之謎,我有了自己的假設。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七里學姐所求的,是對現今密室的解明,即找出半夜潛入準備室的真犯人。假使我做不到,就只能承擔罪名。哪怕說服或者騙過七里學姐,要是無法找出真犯人,社交網絡上的推理也會繼續推進,松本就會成爲犯人。
站在夕陽西下的後院,仰望準備室的窗戶,我以焦躁的情緒思索着。可還是不行,關於不使用窗戶和要是進入室內的方法,任憑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條良策。假使有可能的話就是內門,但那裏被沉重的櫥櫃堵着。比如,若有暫時減重的方法,或是能夠移動沉重櫥櫃的裝置的話……但即便花去了週六週日,還有考試的四天,也完全想不出那樣的方法。
悔恨和自責一點點湧至心頭,身體彷彿要從內部撕裂。本來,要是我不去調查污臉女的怪談,就不會落下掛件,也不會令野村學長遭到懷疑。要是不告訴松本自己對「不開之門」抱有興趣,她也不會親手打開那扇門的吧。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活着的呢?
我猛然對這事產生了疑問。我沒能阻止姐姐。既然如此,爲何還活着呢?一直在教室一隅裝睡,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既無有益的興趣愛好,也無建設性的技能,放學後在校舍裏徘徊,專門調查一些莫須有的怪談。如果我是個更正派的人的話,如果我是那種強健,堅韌,聰慧而出色,開朗而溫柔,沒有任何瑕疵的人的話……
姐姐就有可能不會死去。
我吸着鼻子,咬住嘴脣,用手背擦去滲出的汗水,繼續仰望着準備室的窗。不能放棄,繼續思考,時間還是有的。而且到了緊要關頭,只要我站出來認罪,一切就結束了。像我這樣的人,應該也有這種用處的吧。
即便是這樣,我仍在這樣想,想象着沒能找到答案,承認自己是犯人的未來。那個在教室一隅繼續裝睡的自己。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傾注而來的滿是輕蔑和厭惡的眼神。沒事的,我能忍受。嘲笑也好,流言蜚語也好,我都能忍受。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起了那間逼仄的室內的長桌一角,那裏是攝影部,社團活動是拍攝照片。雖然我並不隸屬於此,但我總是被允許待在那個熱鬧而溫柔的空間裏。
不知何時,我已然邁步去往了舊校舍,凝視着攝影部所在的窗戶。
我肯定無法再棲身於此了。要是和偷女生制服,還做出威脅行爲的人親密接觸的話,連他們也會遭到輕蔑的視線吧。
不過沒關係,那樣也沒問題。
直至不久以前,我還是孤身一人,並沒有什麼改變。倒不如說,眼下才算是奇怪。只是現狀有些太奢侈了吧,所以沒關係。
你一定要幫幫我啊。
「難道說,柴山你……還在介意我說的話嗎?之前在這張長椅上,呃……也就是想到什麼隨口就說了。」
就是這樣。從失去姐姐開始,時間就一直停滯着。所以,我可以將其奉獻,如果說我還能幫到別人的話,那就——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這樣的想法,難道只是一廂情願的妄想嗎?
少傾,她垂下腦袋,將視線轉到了斜向下的方向,離開照相機的雙手五指交疊,嘴裏說着這樣的話:
那麼,什麼都沒說的姐姐的心情,跟現在的我是一樣的嗎?不是因爲不能依靠,不是因爲不想求助。而是因爲對方很重要,不想給對方帶來麻煩。所以纔想一個人戰鬥麼。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就這樣一直盯着小西,不住地眨着眼。
「對不起。」
「怎麼了?」
「跟我說說吧。」
必須繼續推理。
聲音又響了一下。她將臉從一臺與女生的手極不相稱的漆黑而沉重的機器上移開。藏在紅色鏡框背後的眼睛,比照相機的鏡頭還要銳利,直勾勾地朝我瞪了過來。終於,她皺了皺凌厲的眉頭,流露出不安的表情。就好似突然發現了從剝落的繃帶下顯露出的瘢痕一樣。
「柴山啊,你討厭現在的自己嗎?」
「爲了朋友,如此拼命地推理,咬緊牙關努力到流下淚水,這不是很了不起嗎?感覺……很帥氣,對吧?」
她攥住我的手腕,使勁拽着我,我則用手帕遮住臉,跟在她的身後。橫穿校園,在她的催促下,在好不容易抵達的長椅上落了座。待我坐下後,小西也坐在了我的一旁。
由於這句話跟我預想的並不一樣,於是我看向她的眼睛似乎有些發愣。
她似乎在調整懷中相機的位置,將其抵在了腹部。
我和小西一樣——她就是這麼說的,對於眼下的自己不夠滿意,所以很不甘心,想要變成理想中的自己。這是一件好事。
我的臉一陣發燙。
怎樣才能變成一個不惹人討厭的人呢?
「你看,都是些糟糕的作品吧,我也完全不行啊。」
「我做了助理的工作,有很多東西要學。所以我才明白了柴山的事。」
姐姐。
我繼續用手帕捂着眼睛。
「看這個。」
即便如此。
小西舉起了照相機,點亮液晶𪚥屏的畫面,上面顯示出了記錄在存儲卡中的很多作品。她逐一打開了新的照片,天空懸掛的彩虹,繁星點點的夜景,女性的側臉,橫跨草原的一排鐵塔,被雨濡溼的葉片。她帶着笑容,一個一個地展示給我看。
我低下了眼睛。
這已經不是我頭一遭對着她醜態畢露了。就在前幾天,也被人看到了眼淚。當看到這般軟弱無力,只會流淚的我,她大呼討厭。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卻無法改變。雖想改變,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人要怎麼做纔會改變呢?
我只能說出這樣的言語。
我啞然失語。彷彿被吸引住一般,在小小的液晶𪚥屏上,確認着那些色彩鮮豔,像是印刷在明信片上的作品。
小西低下了頭,眼鏡背後的視線遊移不定,她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說道:
「我討厭柴山這種自己不認可自己的地方。之前我也這麼說過……可是,對於說了那樣的話,我也有些後悔。」
必須掙扎到最後,找到答案。
像這樣自身得到了認可,我應該很高興纔對吧。然而我的眼睛卻在熊熊燃燒,滾燙的淚水不住滴落。我緊閉着眼睛,用手帕捂住那裏,緊咬着牙不讓它滿溢出來。這是從那天開始,從自己的容器裏溢出來的事物,嘔吐,逆流,消失了的事物。我只在祈禱,別再讓心中任何的碎片溢流出來了。我回想起姐姐的側臉。
不好了,這是告白嗎?真是自不量力的傢伙!被誤會了啊。像我這樣的人,對着小西這般可愛又漂亮的女孩子,是不可以隨便說這種話的。不知不覺就將真心話吐露了出來。
「爲什麼啊?」
我終於意識到了。
一瞬間,不知從哪傳來了耳熟的聲音。
那是一種沉靜而柔和的語調,但聽起來卻又一種不由分說的嚴厲之感。我感覺小西正近距離地窺視着我那可憐兮兮的臉。
我將目光轉向她。只見小西微微地低着頭,垂落的劉海掛在了眼鏡的紅框上。露出了圓圓的肩膀和白皙的脖頸。
小西對我說的話,和我對姐姐抱持的感情是一樣的。
「啊?」傳來了驚詫的聲音,「爲什麼?」
「謝謝你,小西同學。」
「那是……」
這是我頭一遭被人說了這樣的話。
我回過頭看向那邊。
「呃……柴山……那個……」
我的嘴脣在顫抖。
「不過還是來依賴我吧。」小西的指尖離開了相機,那隻手像是要抓住什麼似的彷徨不定,最終還是回到了照相機的邊上。她將低下的頭抬了起來,靦腆地笑道,「你不用一個人解決啊。高梨也好,松本也好,部長也好,誰都可以嘛,去向他們求助吧,他們一定會幫助你的。這種事一點都不丟人。」
「柴山並不是一個人,沒必要懷抱着一切保持沉默。」
學長啊——你要把青春奉獻給解謎嗎?
「怎麼會……我不是這樣的。」
我一邊按着手帕,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
這句話深深地吸入了我的胸中。
「嗯,放學後我或許會很忙……可休息時間總是有的吧?爲什麼不在那時找我幫忙呢?」
是沉重的金屬之刃互相齧合的尖銳的機械聲。
「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啊。」
傳來了打嗝一樣的聲音。
我握住她遞給我的那塊柔軟的布,拼命忍住眼淚。
明明無數次地告訴自己沒事,眼淚卻幾欲滾落。我感到強烈的牴觸,我不想這樣,不想失去自己的棲身之所,我想擁有爲此付出的力量。儘管如此,自己卻一無所有,所以我深深地厭惡着這樣的自己。真的非常討厭只能這般咬牙切齒,眼淚汪汪的自己。
「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她的張着嘴脣,眼鏡背後的眸子眨了數次,緊緊地閉上,然後又驚詫地睜開,如此反反覆覆。嘴巴一開一闔,像金魚一樣地動着。
「那個……這種事……會不會是柴山的錯覺?」
我將迄今爲止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她,爲了證明松本同學和野村學長的無辜,就必須解開圍繞着「不開之門」相關事件的謎團。然後與七里學姐定下的期限,就在明天——
「那個……總覺得被你討厭了。」
你一定要幫幫我啊。
小西僵住了。
小西慌忙跑向了我,驚慌失措的看着我的臉。而我害怕被她看到這般醜陋的面容,只是搖搖頭予以了否認。我沒有哭,推理也一定還能進行下去。所以,沒關係的。
「小西同學這樣溫柔的地方……我也很喜歡呢。」
小西並沒有看向我,而是垂下視線,目瞪口呆地說道:
「謝謝。」小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但在我看來,這些都完全不行啊。我還是無法接受,真的很不甘心。所以我想要拍出更厲害的東西,更好地感知光線,瞭解鏡頭,多多觀察世界。想拍出那種誰都沒見過的一瞬間,就像柴山一樣。」
「那,那個……那是作爲一個人的喜愛和尊敬!」
「十分討厭。」
「爲什麼——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不,總覺得不像沒事的樣子吧?拿好了,手帕。」
當我聽到了那個聲音,便鬆開了捂在眼睛上的手帕,戰戰兢兢地望向了她。感覺自己又要被討厭了,感覺又會被她宣稱最討厭我。我擔心自己會被否定——因爲你軟弱無能,因爲你拖泥帶水,因爲你磨磨唧唧,所以我才討厭你。而且正是由於這般被他人嫌棄的自己,姐姐才什麼都沒說,真實會被擺在眼前,我有着這樣的預感。
「要是這樣就好了。」
不行。
「不,不是。」我找了個託詞說,「那個……是因爲我想讓小西同學把注意力放在助理的工作上,我想大家也是這麼認爲的,所以……」
輕微的嘆息聲撩動了我的耳朵。
雖然應該沒什麼可說的,但我卻在不知不覺中磕磕絆絆地說了起來。或許是因爲小西已經領着我坐到了長椅上,她的指尖還在觸摸着我瘦弱的手腕。
我將眼睛從手帕上移開,看向了她。
「等等,柴山,你沒事嗎?你,你怎麼又哭了啊?」
「柴山你啊,一定只是想成爲比眼下更優秀的自己。所以纔會對現在的自己表示不滿,纔會討厭自己。嗯,這必然是上進心的表現,是好事呢。」
「誒?啊!」
「我……我不能原諒自己。」我低下頭,呢喃地說着,「想要幫上別人的忙。明明自己一無所有,卻總想着不相稱的事情……又軟弱,又不像樣,這次也是,什麼都做不了。」
這般嘟囔了一句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反覆回味着她說出的話。
結果並不順利。我不能讓小西看到我如此可憐的樣子,儘管如此,嗚咽聲還是停不下來。我緊咬牙關,將連埋在淡橙色的手帕裏,屏住呼吸,拼命抑制着喉嚨的顫抖。小西的指尖觸碰到了我的肩膀。
那個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在耳畔迴響着。我再也忍不住淚水。只覺得自己極度可憐,毫無體面,應該沒有比我更不體面的男高中生了吧。扭曲着臉泣不成聲。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於是慌忙解釋道:
「我知道你和高梨他們一起幹了什麼,我也耳聞過七里學姐的事,感覺這和你們有關。可我完全不知道柴山和松本同學可能會被當做犯人。難不成大家都把我當外人嗎?」
我覺得或許是這麼回事。
一個大大的鏡頭正對着我。
它的表面沐浴在暗紅色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是嗎?」
「不,那個……嗯,最近你都不跟我打招呼,也幾乎不和我對視了。」
推理吧。
「柴山也許對現在的自己很不滿意,但在我的角度看,就像柴山稱讚我的照片一樣,感覺這樣就夠好了呢。因爲,該怎麼說呢……」
「太好了……太厲害了。」我坦言道,對於她作品的感想,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不曾改變,「小西同學的照片,哪怕我不懂,也覺得好厲害啊。」
「咕哇?」
「我……」
推理——
「這,這樣啊!唔,不對,是這麼回事啊!哎哎,可嚇嚇嚇死我了。因爲柴山說的時候一臉認真,我才當真的!根本沒可能吧!」
肩膀被她敲了一下。不知爲何,這比高梨君敲我的時候還疼。
「別說這個了!想想對策吧!喂,關於那個密室,就沒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了嗎?」
感覺話題驟然間轉了個大彎。
「那個……有一個人,說不定能幫上忙。」
「那就去商量下吧。」
「可是……那個……」我回想起當時的情形,陷入了憂鬱之中,「我對那個人做了很過分的事……明明是對我很重要的人。所以……只在這種時候依靠她,也太自私自利了……」
「我被你做了過分的事,我討厭你,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了。那人是這麼說的嗎?」
「誒?沒有,她沒說什麼,可是……」
「那不都是一樣的嗎?」
小西笑了。
「你先好好道個歉,然後在跟那人說說吧。那邊也一定在等着柴山的話呢。」
「這樣嗎……」
「當你想求助的時候,一定可以求得幫助的。」
「是……嗎……」
「嗯,爲,既然對柴山來說是個重要的人,那麼對那人來說,柴山一定也很重要呢。」
我怔怔地望向小西。
我從未有過一絲一毫這樣的想法。
「可是,也有那種單方面的,一廂情願之類的吧……」
「嗯,如果被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單相思的話,是可能會一點不在乎吧。如果不是這樣。那就沒問題了。你的重要性果然還是能感知到的吧。我覺得被鏡頭對準的人,還是會注意到鏡頭本身的,如果不喜歡的話,那就肯定不會出現在畫面裏了。」
我向無聲的彼方呼喚着。
「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要獻上自己的青春,來挑戰這個謎題。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她的號碼。
當我跑上樓梯時,由於緊張而被壓迫的肺部一邊吐氣一邊顫抖。我用褲子蹭掉手上的汗,在來這裏之前,我想了很多道歉的話語,卻沒設想過她不在這裏的情況。
聲音能傳達嗎?
*
我的話,她能聽進去嗎?
該傳達的,我已經都說給茉莉花聽了。她也許不會幫忙,也許不會收聽語音信箱,也許出門旅行沒法回來。所以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繼續做我能做的事。
明明只是說話,卻緊張得幾欲暈倒。
告知她自己陷入的困境,並提出瞭解開密室之謎的的自私請求。我不知道這是否是正確的選擇,只覺得這是最差勁最可悲的行爲。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聽聽她的話。
再次握緊了汗津津的手掌,我懷着可能會被拒絕的恐懼,組織着顫抖的言語。
「那個,所以……我覺得拜託你這種事,實在有點厚顏無恥。」
「我本想再好好跟你道一次歉……可是不知爲什麼,就是沒臉見你……」
這是小西獨有的表達方式,我感覺笑容已然回到了我的臉上。
牀鋪空蕩蕩的。剛換洗過的牀單上放着一副老舊的雙筒望遠鏡。窗戶關着,地板上扔着一件脫掉的襯衫。即便側耳傾聽,這裏也沒有人的氣息,她似乎不在這裏。
即便我想在此消磨時間,也會留心着掉在地板上的襯衫。它下面似乎隱隱約約有着什麼,總覺得有什麼沒見過的黑色蕾絲花紋。到底是掉了什麼呢?我實在沒辦法一邊介懷着這樣的東西,一邊在這裏待上幾十分鐘。
房間一如既往地破敗不堪,穿着衣服的人體模型和那個軀幹雕像的屍體一般散落在地。不管怎麼收拾,這個房間凌亂不堪的狀況依然如故。或許對她而言,這般混沌的局面更能令心地安寧吧。
這或許是自私,或許是隻圖自己方便的解釋。
我並非孤身一人。
我聽着語音引導,握緊拳頭下定決心。
我掛斷了電話,在室內佇立片刻。
但是呼叫也落空了,接通了電話錄音。
我猶豫了片刻,不知該如何是好。或許應該在這裏繼續等她歸來,可我卻無法保證茉莉花會在今晚回來。雖說不知道她在哪裏,但或許是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住處吧。她聲稱此處就是她的住處,可我仍然不信。對於女生而言,這樣是一個危險且不便的場所。
「如果你知道什麼……只要給我一個提示,我就很高興了。」
我跑上樓梯,窺視了一眼被黃昏時分的顏色所渲染的室內光景。
你可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啊。
既然如此,我就要報答那份溫柔。
時間不多了,我只希望和她取得聯繫。
也許——松本把筆記本交給我,說她因此不能集中精力學習,很可能是謊言吧。她覺察到我會獨自挑戰密室之謎,纔將其交給了我。她是個溫柔的孩子,這樣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我會繼續推理,直至最後一刻。
小西能這麼說,我比什麼都高興。
「那個,之前的……對不起,我覺得我做了很過分的事。」
「茉莉花同學。」
我可以尋求幫助嗎?
即便如此,最後說出的話還是陳腐至極。
嘴脣躊躇着,不知該如何表達,才能讓言語傳達過去。
然後我從包裏拿出一本筆記,和自己的筆記本一道放在她的牀上。松本的筆記上詳盡記錄了有關事件的一切,有時甚至會出現看似無關的信息。但這些瑣碎的事情成爲意外線索的情況也並不稀見。要是能讀下這個,相信茉莉花一定能得到和我之前所獲取到的一模一樣的信息。
伴隨着這聲呆然的嘆息,我希望她能給我展示那個讓怪異迴歸現實的魔術。
是啊,或許就是這樣,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