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開之門的蝴蝶小姐
《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 · 相澤沙呼 · 1.6萬 字
有一則名爲污臉女的怪談。
這所學校的怪談那糟糕命名品味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雖說讓人非常在意,但所謂的污臉並非臉上浮現的污點,而是因爲某個社團活動室天花板上浮現的污斑看起來人類女性的臉,故而才得了這樣的名字。仔細觀察這個臉形的污斑,口脣的位置似乎每日都在變化,這不正曾被某人殺害的女學生的怨念正向我等傾吐着什麼嗎——諸如此類的故事,似乎正煞有介事地流傳着。
那個社團活動室,就是我此刻仰望的運動社團活動樓的女子網球部活動室,此處乃是男生禁足的禁斷花園。
我的使命是像定點觀測那樣,將天花板上的污斑拍成照片。當然,完全是無關人士的我,是不可能以調查怪談這般可笑的名義進入涉足這座花園的。正因爲如此,我一連數日只能望樓興嘆。
女子網球部的活動室此刻正拉着窗簾,倘使側耳傾聽,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依稀可聞,隔着那張薄薄的簾幕,對面或許正是更衣的畫面。根據友人高梨君的情報,女子網球部現有名叫七里觀月的王牌,她是一個身材姣好的美女。不僅在男生中,就連女生那邊也很有人望,可謂是學園偶像般的人物。因爲耳聞了這些多餘的信息,爲了打發無聊,我便不斷地對花園的景緻展開幻想。
突然間,活動室的窗簾被拉開了。
隔着窗戶出現的是一個身穿網球服的女生,目光猝然對上了。她露出一副喫驚的表情,即刻回瞪過來。我即刻吹了聲口哨,裝作偶然對視的模樣,離開了那個地方。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和網球部的女生對視了。雖然不至於追出來,可我還是決定繞到舊體育館的背面,躲進一個僻靜的去處。果然我每天仰望社團活動樓的行爲怎麼想都很可疑,必須得想個作戰計劃纔行。
剛想坐下來的時候,某物倏然躍入眼簾。水泥臺階上落了一件奇妙的物事,是素描本。
是失物嗎?我已然猜到了它的主人是誰,但還是不經意地將其撿了起來。
本子上畫的,是幾幅用黑白濃淡來表現的教室景物素描。
身穿制服的幾名女生,以全身的姿態來表現聊天的樂趣,從栩栩如生的樣子中,似乎可以窺見教室的嘈雜和忙亂。其中有一個構圖令人印象深刻。
這是三名女生齊聚在一張桌子上聊天的構圖。但勾起我興趣乃是其他部分,即透過窗戶來描繪教室這點。
那是比陽臺更遠的視點,倘若是拍照的話,要麼用的是飄在半空的相機,要麼就是——
「那個……」
隨着聲音抬起頭來,只見一個女生站在稍遠的的地方。
她繫着表示高一學生的胭脂色領帶。許是天熱的緣故,領帶微微鬆開。纖細的白色脖子淌着汗珠。身材嬌小,戴着一副稍顯樸素的眼鏡。
「你怎麼隨便亂看呢?那是我的東西。」
「誒,啊,沒有,不好意思。」在她的一瞪之下,我慌忙闔上了素描本,「因爲掉在這裏,我還以爲是失物呢。」
「得了吧,快還給我。」
我感服道,對此她微微移開視線回應說:
「學長——」
「不過這個故事還有下文哦。」
有一名學生在美術準備室收拾東西的時候,突然身旁有某物經過的氣息,感覺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空氣流動,彷彿有風吹過……可這很奇怪,因爲準備室的窗戶沒開,門也是關着的。儘管如此,那個學生還是下定決心,仔細環顧着室內的四面八方……
當我也擰開寶特瓶蓋喝了一口,正想着該怎麼辦時,女生抬頭看向站着的我喊了一聲。
「是這樣嗎?」她歪過了頭,「嘛,傳言總是會有各式各樣的添油加醋吧。」
聽到我的請求,她點了點頭,雙手的指尖同時放在鏡框上,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
「你能詳細跟我說說這個故事嗎?」
我看着她的背影,回想着她那副畫上的景色。
仍在咳嗽的我,在她的勸說下坐在了她身旁的臺階上。
「那個,你看到我的炭筆了嗎?應該放在一起的……」
「爲,爲什麼你會……?」
「那,那個……」我先嘆了口氣,「對了,你剛剛說的那個不開之門是什麼情況?」
她的名字是——是啊,現在只傳聞是蝴蝶小姐。
然而數年之後,學生們說在美術準備室裏看到奇怪東西的傳言開始甚囂塵上。
她以冷冰冰的聲音繼續說道:
要是一邊點頭一邊發愣的話,就會被瞪着說「動作快點」的吧。
「哦,謝謝。」
「謝謝,這故事挺有幫助的,那個……」
「找到了,在一個星期之後。」
「佑希。」
「這所學校的附近,有個住在廢墟里的魔女……她能在舉手之間破解任何不可思議的事,解開任何怪異的謎團,就是這麼個故事。」
是一記直球。果然被看到了。那是因爲放學後我也曾望見她寫生的樣子吧。
直到一個女生爲了去第一美術準備室拿取文化祭所需的用品,她從老師那裏借來了鑰匙,去了那個關閉好幾年的房間——然後就不見了。
「那麼,你在這種地方轉來轉去,是在調查什麼怪談?奔跑的原始人的傳聞?還是不開之門?」
「我是春日——」
「然後……那孩子怎麼樣了?」
「呃,我是柴山。柴山佑希。」
「嗯,我不否認就我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話很丟臉,「不過我也不是毫無理由地在附近轉悠哦。」
「不開之門?沒有,其實有這麼一個怪談,說有個污臉女,在女子網球部的活動室裏——」
「算了,反正不值幾個錢,沒關係的。」女生無奈地嘆了口氣,「作爲交換,你請我喝飲料吧,那邊自販機裏買瓶碳酸飲料就行了。」
我望向她指尖所指的方向——穿過新校舍後面的中庭和第二操場,可以看到一棟古舊的綜合樓,四層樓的校舍和舊校舍一樣歷史悠久,就連大小也差不多。
「事實上,是有人拜託我調查這則怪談,但畢竟是女子網球部,我沒法進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哦哦,我知道。」她臉上微微發亮,抬高聲音說,「大半夜還會發出呻吟呢。」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名字呢?她似乎很喜歡畫蝴蝶,據說蝴蝶是參考自己家裏很久以前傳下來的蝴蝶標本箱來畫的。
「這所學校也算曆史悠久了,怎麼說呢?實際上發生這種事情也不足爲奇吧。按那則怪談的說法,最後那名女生精神失常,進了精神病院,或者就像被蝴蝶帶走一樣上吊而亡……有各式各樣的版本呢。」
一陣和煦的風吹了過來。
「你還挺有名的呢,傳聞有個追尋怪談故事,孩子氣的學長。」
女生側目看了我一眼,自報家門說:「春日麻衣子。」
她眼睛在東張西望,似乎在尋找着什麼。
「是蝴蝶。」
「哦。」
很久很久以前,這所學校的美術部有一名女學生。
「看,那棟樓三樓的最左邊,不是有一間一直拉着窗簾的房間嗎?那就是第一美術準備室,不僅是上課,就連社團活動和課外活動都沒用過,據說一直鎖着。」
我被銳利的視線所追迫,在舊體育館正面的自販機上買了碳酸飲料和自用的檸檬水,又回到了背面。只見女生坐在臺階上,一門心思地盯着素描本,拿着黑色四角柱的手正忙得不可開交。
我睜開雙眼。因爲長時間彎腰的緣故,腿有些發麻。我站起身,低頭看着跟前有着光滑表面的墓碑。
「你不知道嗎?這所學校有一間『不開之門』,出於某種緣由,多年來一直關着……誰也開不了。」
就似彷徨不定般,飄浮在空中。
「在那之後又過了數年,蝴蝶小姐的事,還有不開之門的事,都被人遺忘了。」
一週後的清晨,她被人找到了。
輕盈振翅,翩翩起舞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向她。
她從我手裏奪過素描本,接着用一種「這傢伙怎麼還在這兒,真噁心」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一屁股坐到了水泥臺階上。
這是我頭一回聽說這事,這所學校到底有多少怪談呢?
「不,不是……」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視線投向了我的腳下。低頭一看,一支斷成兩截的黑色細長的四角柱進入了視野,這是啥?粉筆?蠟筆?
因爲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挽回,無法重來。
「那個房間……第一美術準備室裏流傳有這樣的故事——」
「哦?」女生滿腹狐疑地看着我。
「那個……」我用力嚥了口唾沫,「也不見得真的發生過吧。」
我抬頭望向她,洗耳恭聽她的怪談。
讓鼻子瘙癢的是飄蕩的煙帶來的氣味,於我而言這幾乎和屍臭沒有兩樣。
「那個……」我感到汗珠順着肌膚滴溜溜地滑了下來,「呃,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蝴蝶小姐,蝴蝶小姐……像這樣。」
她向我瞥了一眼,這般說道。然後停下手接過我遞來的寶特瓶,一臉不服地擰開瓶蓋,將其湊到了嘴邊。
「是一個學姐——已經畢業了,在這所學校上過學,就在我家附近。兩邊關係不錯,她經常跟我談起這所學校。」
我一邊咳嗽一邊探究着線索,到底是誰傳出去的?
「嘛,這只是個可疑的故事罷了。」
「差不多該走了,你爸在等你呢。」
她笑了笑,聳聳肩轉身離去。
炎炎烈日之下,我爲何會被後輩女生使喚跑腿呢?不禁產生了疑問。
「所以就一直在伺機非法闖入女子網球部的活動室?什麼呀,不就是個變態偷窺狂嗎?噁心死了。」
「那個,你這樣不要緊嗎?坐下來怎樣?站在那裏很悶熱的吧。」
「誒,啊,好好。」
「據說是一隻蝴蝶。」
直至深夜那位女生仍未來歸還鑰匙,老師們很是擔心,不僅是不開之門,整個校園都找遍了,但仍未發現女生的身影。她就像神隱了一樣,突然間就下落不明……
強加給我無理要求的那個女人知道這個故事嗎?
「那個……那個,我買來了。」
「開個玩笑。」她輕聲笑道。
不知它從何而入的學生再度將目光投向窗戶,確認那邊的確是關着的,當他再度收回視線時,蝴蝶已經消失不見了——
「你先走吧,我可以坐巴士回去。」我頭也不回地應道。
「是那個吧,在調查怪談什麼的,感覺真像個小學生呢。」
「啊,是嗎?據我所知,那是被殺少女的怨念,嘴脣的形狀就像在告知加害者的名字一樣……」
「明明是高一生,懂的還不少嘛。」
「碳,碳酸飲料啊。」
離教室一步之遙,卻似遠眺般的眼神所看到的景象——
「那就是不開之門……」
在校園的一個角落裏,衣着襤褸渾身顫抖的她被老師發現了。當老師們詢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去了何處時,她只是語無倫次地重複着一句話。
據說他們開始目擊到蝴蝶的存在。
「嘛,不管怎麼說——」她突然抬起頭來,舉起一隻手,食指筆直地指向彼方,「關着的第一美術準備室可是真實存在的喔。」
不開之門麼——
但是,某日,蝴蝶小姐在美術準備室上吊身亡,也不知是失戀,還是有什麼對未來絕望的事情降臨在她身上……
溫熱的風吹過我們的頭髮,儘管陽光如此強烈,但我還是感到絲絲寒意,渾身打顫。
「奇怪的東西?」
*
對於我的名號並未做出什麼反應,只是抱着素描本站了起來。
「說起來,我還聽說過這樣一則怪談。」
「你總是一個人在這附近轉悠呢,就你一個人嗎?」
母親在叫我。
「我嘛……唔……」
我把含在嘴裏的檸檬水一口噴了出來。
「據說這般不可思議的事情連續發生了好幾次。」
人生中並無可以挽回之物。世界總是不講情理的。雖然我們爲了反抗它的無情,總試圖尋找溫柔,溫暖和希望。但在我看來,那些只不過爲了人們爲了方便而編造出來的虛構之物。
小山上的陵園安靜得好似時間停止了一般。這裏被幽寂的樹木包圍着,城市的喧囂,車輛的噪音,皆無法企及此處。在那片寂靜中,母親並沒有回應,只是感覺她微微地嘆了口氣。
今天是姐姐的三週年忌。
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於我而言,那是沒有絲毫實感的一段時間。既未覺得已經過了兩年了,也不覺得才過了兩年。我只是茫然地想,姐姐她真的死了嗎?既然墓碑旁邊刻着姐姐的名字,那就一定是這樣吧。
身旁不知何時感受到了母親的氣息。
「我想,到了明天,說不準她就突然回來了呢。」
這是爲什麼呢?只聽見母親喃喃的說:
「她要是能說點什麼就好了。」
我姐姐或許是自殺的。
說是或許,那是因爲她選擇死亡的原因依然不明。不曾留下遺書,根據目擊者的證言,她突然衝到了行駛中的大型卡車跟前,所以才做出了這樣的判斷。父親,母親和我都在尋找姐姐死亡的動機,但兩年後的今天,仍舊一無所知。
姐姐她,什麼都沒跟我們說過。
「那我先走了。」
見我緘口不言,母親死心似地嘆了口氣,只留下這句話就離去了。
我心無旁騖,久久地凝視着墓碑,細細回味着沸騰而上的空虛感,爲何活着的人是自己呢?——我搜腸刮肚地想着。
「爲什麼……爲什麼你什麼都沒說。」
就算把這告訴了你,又能怎樣呢——?
雖然這並不是姐姐的回答,但那個春天告訴我的話,仍舊沉重附在我的胸口。
那種事,再清楚不過了。
因爲我是個沒用的人。
所以姐姐才棄我而去。
夏日的陽光火辣辣的灼焦了肌膚。
傳來了自行車剎車聲。運動社團活動樓邊上有個自行車停車場。某個騎自行車前來的女生將車停在了那個地方。
難不成這就是傳聞中的七里觀月學姐嗎?原來如此,她的容姿和傳聞中一樣文雅。和棲息在廢墟中高傲的魔女完全相反,她是個適合沐浴在耀眼陽光下的健康美人。
「你要去那裏嗎?」
*
「在密室?」
「聽說鑰匙櫃裏沒有第一美術準備室的標籤呢。或許這也是修飾怪談的主要因素之一。」
我將手搭在拉門上,但也沒有打開的跡象。
「不是因爲那個嗎?」
「唔,不管怎麼說,我是覺得老師不可能不知道鑰匙放在哪。」
「說是這麼說……」
「那我們走吧。」
七里學姐嘩啦嘩啦地從袋子裏拿出了什麼東西。
唯有那一片昏暗,給人以毛骨悚然的感覺,但既然知曉緣由,那就沒什麼了。我再次邁開腳步,走到了不開之門的跟前。
「果然是鎖上了啊……」
我躲在暗處抗議道。
這是什麼情況呢?然而村木似乎並不知曉更詳細的事情。
因爲是至今仍會反覆回憶的事,所以當時的影像清晰地浮現在了腦海裏。
「到處都有問題好不!這跟變態有什麼兩樣,而且屬於非法闖入!」
「唔,有意思嗎?」
她以優雅的動作轉了一圈。
「是誰都好,請考慮一下闖入的計劃吧。」
村木自管自表示接受,快步走了出去。咦,這是要跟我一起去嗎?
村木同學重新用肩膀扛起書包,轉身就走掉了。她的背影似乎不大高興,也許是心理作用吧。
「那就待會見吧。」
「所以只是爲了去趟便利店,就特地把裙子裁短了嗎?小月真的是無懈可擊啊。」
「你以爲是誰的錯啊!」
「不好意思,因爲附近有人,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門上掛着寫有「第一美術準備室」的一塊髒兮兮的牌子,門是常見的拉門,沒有鑲嵌玻璃,看不出裏面的狀況。
「誒,什麼?」
只見一隻白色的蝴蝶翩翩起舞,就像墓碑上的刺繡一樣。
「如果去辦公室請求的話,能借來鑰匙嗎?」
我將手搭在門上,然而無論這麼用力都沒有打開的跡象。
視線轉向了左側的房間,上面自然寫的是「第一美術室」了。
貼在耳朵上的手機發出了冷冰冰的聲音。
我此去的目的地,是有不開之門稱號的第一美術準備室。邊走邊喫應當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事情,但我還是一邊啃着小賣部買來的炒麪麪包,一邊走在走廊上。
「總覺得好暗啊。」
身穿網球服的女孩一臉驚訝地問道。
在這之後,我驟然感覺到了某人的視線,於是回過了頭。
「沒,那可是女子網球部的社團活動室啊。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能拍到照片的!」
她一臉不悅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門。
「原來如此。啊,說起來,準備室應該是從隔壁進去的吧?」
是個高個子的女學生,包裹在上衣的胸部,令視線不由自主地凝固,籍此主張着它的存在感。自短裙中伸出的腿細長而柔韌,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遠遠望去會誤以爲模特,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女學生。我屏住了呼吸,以免被人覺察。
我跟同窗的她,好像是在不久前以圍繞着她妹妹的某件事爲契機,變得親近了起來。因爲她對怪談並無牴觸,所以我決定坦誠相告。
「真是的,你去哪兒啦?」
「只是折了兩折而已啦,很可愛吧?」
所謂的室外樓梯,大概就是跟村木同學第一次搭上話的「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的怪談相關的場所吧。我也說不清道不明,但總覺得那個地方不大好。雖然不相信詛咒或者靈異現象,但還是會猝然升起一股寒意。
「誒,嗯,嗯。」
她搬出了去年的事情。
「怪異的事件?」
「喂——」當我歪過頭的時候,站在身後的村木靜靜地說道:「既然沒什麼事,那就快走吧,在這裏總感覺不大舒服。」
我背對着墓碑走出墓地。
「聽說有個女生在密室裏被襲擊了。」
「怎麼可能啊!」
在依舊暑氣蒸蒸的天氣裏,我觀察着放學後的運動社團活動樓,這次爲了不和在裏面換衣服的女性部員對視,是躲在附近建築物的陰影裏進行的。
「好好,知道了。快換衣服吧,時間到了。」
「可是,如果發生了這樣的事件,門就不會是不開的吧?」
我一邊嘟囔着,一邊啃着炒麪麪包。村木似乎很熟悉這個地方。多虧了她,我未曾迷路就登上了綜合樓的三樓,沿着左手邊的走廊走了下去。
「誒,真的嗎?」
「說是這麼說,但我自己也想買止汗露呢。」
「呃,村木同學這是要去哪裏?」
*
週一,逃離午休喧囂的我,走在通往綜合樓的走廊上。
「啊,小月真是的……」
「變態也好非法闖入也好可都是你的強項。」
聽到聲音的我喫驚地回過了頭。站在那裏的是一個皮膚白皙,看起來病懨懨的女生。她那纖弱的軀體細到幾乎要折斷,她的臉像人偶一樣微微傾斜,帶着夢遊症般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雖然是個漂亮的女孩子,但她那長長的黑髮和糾纏不清的氣氛,外加這聲好似幽靈一般的突兀招呼,着實把人嚇了一跳。
「便利店呀。我被拜託採購了喔。」
「大概在兩年前吧,這個房間裏好像發生了怪異的事件。」
短一截的百褶裙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展了開來,我不禁目不轉睛地觀察了那副情景。
「唔……這裏也鎖着啊。」
「嗯。不過我想應該是鎖着的,不過我想先去見識下那扇門。」
「是啊……嗯,這是很奇怪。仔細想想,跟那個故事也自相矛盾呢。」
村木同學所指的是從窗邊所見的新體育館這一巨大的存在。它的牆壁就聳立在第一美術準備室的對面,遮住了陽光。原來如此,當傍晚時分太陽西斜的時候,陽光就愈加容易被遮擋。
「柴山君。」
「跟那條室外樓梯有着差不多的氣氛,是不想久待的地方。」
「所以你拍到那個污臉女的照片了嗎?」
所以我們決定從走廊折返,村木說她在會找間空教室,就在那裏喫便當。她跟我一樣,也是一個喜歡獨來獨往的孩子。
「那個……聽說綜合樓有一扇不開之門。」
村木同學喃喃道,我以視線詢問這句話的意思。
「柴山君,中午只喫剛纔的麪包沒問題嗎?」
她——村木翔子同學這般問我。
「嗯,我也聽到了女生們的對話。話雖如此,這般條件反射的躲了起來,你這傢伙也是問心有愧嘛。」
「因爲這是不開之門嘛。」
「是嗎?擅自闖進浴室,偷窺我的裸體,可真是個下流的男人啊。」
「去哪兒呢?」
七里學姐慌慌張張地拿起智能手機,確認了時間。這是一款在女生中很常見的手機,上面掛着各式各樣的掛件。
茉莉花似乎完全不聽我的話。
「快到社團活動的時間了吧!只要等部員們換完衣服,趁沒人的時候進去不就沒問題了。」
「不大舒服?」
「不對,那個,那個……總是,在廢棄大樓裏洗澡是很奇怪的事情。」
活動室你那邊傳來了聲音,一個身穿網球服的女孩跑向停車場,那個被稱作小月的女學生舉起一隻手回應了她,然後從自行車藍裏取出錢包和購物籃,靠近了網球服女孩。
「這個房間也沒在課堂上用過吧。我們上美術課,以及美術部用的,都是新校舍的第二美術室。」
聽到她的話,我忍不住朝手機啐了一口。
「也就是說,包含這裏在內都屬於不開之門嗎?」
兩人朝着運動社團活動樓走去。待她們的身影消失後,我便從潛伏的陰影處溜了出來。看來沒被發現呢。
「真是的,交給高一的就好了嘛。」
「我本想喫午飯來着,也就是去找個地方……」她舉了舉肩上的揹包,「不過呢,還是跟着柴山君走比較有意思。」
那是什麼呢?在她的示意下,我將視線投向走廊深處,頓時察覺到一股奇妙的違和感。
「快看,最裏面的房間。」
透過窗可以看到明亮的天空,和煦的陽光射入走廊。儘管如此,這裏還是很暗,走廊深處應該就是不開之門——第一美術準備室的附近,那裏昏惑而晦暗,彷彿黑夜只降臨於此一般。
「是麼?那就沒辦法了。」
「哇,真的憋死了。」
「那麼,要給什麼樣的獎賞,才能讓你有點幹勁呢?」
「獎,獎賞要……我纔不會給點誘惑就去犯罪的!」
「那麼,和本小姐一起洗澡如何?」
「誒?」
「當然了,我會穿着泳衣的。但那個浴缸一起進去的話可能小了點,身體應該會緊緊地挨在一起……」
「好,請容我研究一下。」
我暫且闔上了眼睛。
忍受着腦內橫衝直撞的妄想,在烈日的陽光下嚥了口唾沫。
的確,那個浴缸很小,在那裏,和身穿泳衣的茉莉花一起——
誒,可以嗎?這不就要和各種柔軟的東西來個親密接觸了麼……
這樣的話,要非法闖入花園也是沒有辦法的……
「——這怎麼可能啊!」
這樣下去會犯下滔天大罪的。
我的紳士之心,請再忍耐一下吧。
*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在我屈服於誘惑之前,必須收集信息,讓茉莉花對「不開之門」產生興趣。這是一種通過提供替代品的怪談,讓她放棄對「污臉女」調查的作戰。
這種時候能夠依靠的,是熟悉學園傳聞和怪談的攝影部的松本同學。她原本和我同年級的,但現在仍是高一學生,最近她離開保健室出來上課的機會似乎也在與日俱增。於是我發郵件問了她有關「不開之門」的事情,得到了會多方調查後再通知我的可靠回覆。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幹等着報告。
對了,若是美術部部員的話,說不定就知道如何拿到那個房間的鑰匙——
我懷揣着這一縷希望,來到了舊體育館的後面。
春日同學依舊在那個地方,捧着素描本,正一門心思地畫着什麼。少傾,當她意識到我的存在時,便將臉抬起來,顯而易見地露出了一副怕麻煩的表情。
「我想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學長,你今晚有空嗎?」
居然在深夜和女生碰頭,我的人生到底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哦哦。」
「呃,對不起……不過,那個……怎麼說呢,我是覺得你真的水平不錯啦。之前看的時候,也見你畫了很多這樣的教室景觀吧。怎麼說呢,能感受到彼處的世界和我們這邊的距離感。嗯,很厲害了。」
「雖然並不是那麼高尚的東西,但也沒具體的規定吧。」
「可真是個過分的後輩啊……」
春日突然停下手聽着我的話,不一會兒,她眨了眨落在素描本上的雙眸,眼看着紅暈飛上了臉頰。
真是多管閒事。
「如果不懂,就請閉嘴。」
我佇立在車站前,玩了會手機打發時間。可能來得早了點,但總不能遲到讓春日等着我吧。作爲學長,還是得表現出一個成熟大人該有的從容——學長,久等了吧?不,我也剛到不久。哇,守時可真是太好了。好,那就走吧。
「那,那可太謝謝了……」
「是啊,可我畫得很差,所以看不出來嗎?」
她微微一愣,用雙手調整了眼鏡的位置。
我情不自禁地哼了一聲。
「嗯。」
「纔不要。」她帶着笑容乾脆地說道:「爲什麼我非得聽從學長的請求呢?」
「呃,啊,沒有……」
二十三點一刻。
「已經二十分了,二十分了啊!我可從沒見過遲到這麼久的!我都已經在這裏待了四十分鐘了!」
我再度退縮了,旋即不再說話。
然而, 驕傲地慷慨陳詞的她,在說道一半的時候,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情不自禁地說了不該說的話,臉頰又漲得通紅。
「哦哦……把這些當做愛好的女生真厲害啊。嗯,真的厲害。」
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走近她身旁大喊道:
「來得真早啊,久等了嗎?」
春日略帶疑心地打量了我一會,接着似乎是厭倦了吧,她又將臉轉回素描本。
「是受我年齡相仿的哥哥一下吧,最近還做了戰艦之類的。」
「誒,不是,那個,唔……」
「既然這樣,就請別一一詢問你心知肚明的事了。」
「你在畫什麼?教室嗎?」
「啊,沒什麼,居然有將來的夢想,可真了不起……唔,我也不大瞭解,是像這樣,成爲畫傢什麼的嗎?」
「呃,不,是關於那件事……」我下定決心重新轉向了她,「春日同學是美術部的成員嗎?」
「開玩笑啦,我可不會因爲你弄壞了我的炭筆或是隨意偷窺就記仇的,請放心吧。」
「那個,我很煩,能不能請你別站在我的旁邊?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和女生在晚上碰頭。 我回想起了去年夏天和小西同學一起參加了試膽大會,心情略微變得憂鬱。
她像是庇護似地調整姿勢抱緊了素描本,以銳利的目光瞪了過來。
「嗯,姑且是吧。」
「不僅僅是畫畫,我也喜歡做繪圖手工。初中的時候,還幫話劇部做過美術背景呢。」
「你在哼個什麼啊,噁心死了。」
「誒……?」
下意識說了一句,春日猝然停住了運筆的手腕。
時間是二十二點四十分,碰頭前二十分鐘。
我坐立不安地望着車站的時鐘。我已然是唯一一個在站前等待的人了。是電車晚點,還是在這個點出門被父母責怪了呢?或者是事故之類的?被變態襲擊?應該先把郵箱地址問來。即使講話再怎麼難聽,她也是個嬌小的女生啊。
「真好啊,手工什麼的我一竅不通。」
「我也喜歡這個呢,比如高達的塗裝。」
「誒?哦哦,嗯,我想說我是放棄了。取而代之的是,必須要調查那扇不開之門。畢竟沒有辦法加入女子網球部嘛。」
「誒,可是……」
「從前我就很喜歡做這方面的事。啊,不是要告訴學長殘酷的現實哦,我說的是畫畫。要說喜歡的話我也很喜歡吧。」
「怎麼啦,學長?我可沒空陪你哦。」
「雖然不清楚學長眼裏是什麼情況,但能如我這般擅長的人俯拾皆是,這樣的實力,究竟能不能實現夢想將其作爲將來的工作,還是個未知數呢。」
「沒什麼,只是聽春日同學說起,有些在意。」
「對,對了,學長是有什麼事嗎?不會是因爲孤單所以想找個聊天對象嗎,真噁心啊。」
二十三點二十分。
春日滿腹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經常有人說我嘴臭呢。將自己所想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乃是一種罪過。這我是知道的。」
「啊,學長。」
然而,春日同學並沒有出現。
春日抬起頭看向這邊。
於是乎春日突然噗嗤一聲,咯咯地笑了起來。
眼鏡背後那雙惡作劇的雙眸閃閃發光,向我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建議。
「說到底,你去那種地方能有什麼事?調查怪談嗎?」
春日抱着素描本看着我,微微地聳了聳肩,似乎又恢復了繪畫的意識。她就像一直黑筆一樣,繼續畫了下去。
最近,我覺得自己和小西之間產生了某種微妙的氣氛。見面每每會覺得尷尬,每天只要在教室一見面,她就會移開視線,就這樣日復一日。大概是不久前我哭泣樣子被她看到的緣故吧。我最討厭你這個樣子了——她如此斷言到。她不跟我說話,很冷淡,完全不跟我打招呼,這讓我很是沮喪。
「是呢。雖然並沒什麼用處。」
我看向車站的鐘,順便用手機查了下自己的時間。時鐘自然沒有錯亂。她不知道我的聯繫方式,所以也沒法給我發郵件或者打電話。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都沒有什麼擅長的事情,所以真的很羨慕。」
「不,我想沒這種事。雖然我不懂畫畫,但總覺得能這般流暢地畫出來,可真了不起啊——」
「嘛,算了……我也只有這一點可取之處。」
「罷了,只要你坐下來,我就原諒你吧。」
「這,這樣就好。」
春日帶點小驕傲地說着,只在那一瞬間,我纔想起她是個比我小的女孩子。
她語速很快,滔滔不絕地說着。
「學長有做過塑料模型嗎?」
她並未抬頭,而是像瞪着自己筆下的事物一樣輕啓朱脣:
「你喜歡畫畫嗎?」
「嗯,倒是做過。」
*
「總覺得好厲害啊,這也太棒了吧。」
「久等?難道不是嗎!」
「啊,沒……那個……不對,看得出來,看起來還是挺像的。」
「那個什麼污臉女,你放棄了嗎?」
黑線大致地描繪出的,是俯瞰教室教室的奇妙構圖。
聽到聲音,我轉過身來。
「呃……」春日後退一步蹙起眉頭,「學長不會被人說成是氣量狹小的男人吧?」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拜託老師,幫忙打開那扇不開之門……」
「是麼……」
春日點了點頭,然後她將素描本放在一邊,像是要靠過來一樣用手撐着臺階,窺視着我的臉。
「那麼,今晚二十三點在車站前碰頭吧。」
「哦哦。」春日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我懂的呢,學長,看起來你什麼都不會吶。」
也是呢。
「所以你爲什麼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她穿着一件輕飄飄的白連衣裙,外罩着一件牛仔夾克。連衣裙的長度很短,修長的腿幾乎全露在外面。真是非常女孩子氣的可愛服裝。
二十三點到了。
「現在你也覺得我是個嘴臭的傢伙了吧。」
「我不大擅長區分真心話和客套話。或者根本就沒想過會被人搭話吧。話說學長是個受虐狂嗎?」
「如果知道的話,就別說了吧……」
「纔不是!」
「誒,真的嗎?」
應該說終於到了,我看到了春日靠近車站的身影。
話雖如此,我的內心還是充滿了鬆了口氣的感覺。沒發生什麼事真的太好了。
「怎麼說呢,提早二十分鐘等着,有種渴望約會的感覺,挺噁心的。再從容一點才更像個男人嘛。」
「我,我說啊……都已經這個點了,要是完全沒有要來的跡象,我會擔心你是不是出什麼事故啦,生病啦什麼的。真是誰擔心誰喫虧。」
「哇,真是感恩戴德哦。」春日邊說邊蹙起了眉頭。
「倒不如說,學長是不是根本就沒想過我可能會放你鴿子了呢?」
「啥?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我半點都沒要見學長的意思,學長可能等得不知所措,而我卻在家裏舒舒服服地睡大覺——你就沒想過自己被騙的可能性嗎?」
呃,太可怕了,這不是欺負人嗎?
春日深深地嘆了口氣。
「嘛,給你增添了不必要的擔心,真是對不住了。與其扯這些,還是趕緊走吧,時間很緊迫的。要是被抓去輔導的話,計劃可就泡湯了哦。」
她轉過身踏上了夜路,我慌慌張張地追着她的背影。
就這樣走了一會,我們平安無事地抵達了學校——
在遠離校門的地方,我們停了下來。
「老師辦公室的燈還亮着嗎?」
「嗯,馬上就要期末考了,說不準老師還在呢。我們趕緊繞到後面去吧。還是東邊比較好,西邊雖說可能開着門,但有不小心會碰上回家的老師。」
我們繞着學校轉了一圈,向後方迂迴。此處的建築物和住宅逐漸減少,外加一座有着某個黑歷史的小山,成了人跡罕至的寂寥之地。抵達時東側的大門緊閉,但我們還是翻過了門,走在了學校的地界上。
周圍沒有燈光,但所幸天高月明。
「可是……該怎麼進去呢?門難道不是鎖着的麼?」
我在她身後低語道。
「嘛,閉上嘴,跟我來。」
我舉起手機攝像頭打開閃光燈拍了照片,總算保存了幾張可以看清的圖像。
它似乎正張着嘴,原來如此,似乎是再用幽怨的表情訴說着什麼……可我根本看不出來……
「怪了。」
房間似乎不算很大,但裏面一片漆黑,幾乎一無所見。
總之,我只能儘量避免把她壓到身下。
「啊,對,對不…….哇!」
確認了下時間,十一點五十九分,再過一分鐘就是零點了。
「誒,笑點在這裏啊?」
春日厲聲說道,只見她盯着校舍方向那片廣闊的黑暗。
照片姑且算是拍完了,結束了棘手的調查,我們離開了社團樓。藉着月光折返,行進在通往大門的路上,我向着在前方悠然漫步的春日的背影問道:
是有人在室內閃了下照相機的閃光燈嗎?還是打開電燈瞬間又關掉了呢?微弱的光線在不到一秒的短時間內重複了三次。教室的窗簾一直拉着,完全看不出房間的樣子。
春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倆發足狂奔,連回頭看的寬裕都沒有,就這樣奔跑在夜幕下的校園裏,衝進了躍入視野的灌木叢後面。
又亮了一下。
「怎麼了?」
「沒辦法,把房間的燈打開好了。還得找天花板上的污斑吧?開關,開關在哪兒?」
春日向我詢問,而我的視線一直衝着校舍,動彈不得。
我和春日一起仰望天花板,整整過了一分鐘——
「嘛,如果在進行社團活動的時候另當別論,一般大家都會把貴重物品帶回去的吧……」
春日壓着連衣裙的下襬,窮追猛打般瞪了我一眼,然後輕輕地哼了一聲,就這樣站了起來。
春日直起了腰,從樹叢中露出了臉,似乎在觀察着對面校舍的情況,我也效仿她露出了臉,窺探着周邊的動靜。
「咦,門開着啊……」
「我覺得已經沒有人追了,不過還是稍微打探下週圍的情況吧。」
是個女性的聲音,既不是我的,也不是春日的,應該是留在教室辦公室的某個老師吧。聲音聽起來很像教古典的江南老師。她一邊向我們走來,一邊打開手機的燈光——。
在惡罵的同時,春日掌摑了我的下巴和臉頰。她那嬌小的身體在我身下扭動,她那掙扎的潔白大腿夾住了我的身軀。
就在我準備離開之時,她亂蹬的膝蓋痛擊了我的下腹部。
然而春日那邊卻似放鬆了下來,坐在我身旁的她,不知何時雙肩亂顫,開始咯咯地小聲笑出聲來。
春日無所畏懼地走進室內,舉起手機的燈光環顧周邊,可是光線微弱,只能朦朧地看到室內的情形。
我只得抱着受傷的肋骨,在原地坐了片刻。
春日用一邊用手捂着嘴,一邊發出笑聲。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快到零點了哦。」
「不,的確是亮了。」
惡作劇的笑容天真無邪,是與高一女生很相稱的表情。至少看不出她在校舍後面抱着素描本是眉頭緊皺一臉不爽的樣子。然而,這樣的表情變化似乎也只是曇花一現,春日驟然回覆道原來的表情,以銳利的目光環顧四周。
「看起來不要緊了。要回去的話,就趁現在……」
「不就是那個嗎?」
「呼呼,不好意思……總覺得很搞笑。」
「怎麼了?」
浮現在月光中的校舍一片寂靜。
「哇——」
「什麼?居然沒鎖?是不是太鬆懈了!」
「那個……沒有吶……」
混沌的止汗露餘香和塵土中,混雜着一股強烈的甜香。伴隨着刺激手肘和下巴的鈍痛,我的身體感覺到某種鬆軟的質量。腰的周邊,總覺得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夾着——
「不,那,那個……對不起……」雖然很想反駁說還不是因爲你拽了我一把,但這裏還是先退一步纔像紳士吧。
「你在做什麼?」
是心理作用嗎?
春日在女子網球部的活動室前彎下了腰,只見那裏放着幾個花盆。
「脖子酸死了。」
然後她轉向門的方向,握住了把手,門不費吹灰之力就打開了。
「沒,嘛,確實也是……」
香皂的氣息撲鼻而來,當手指觸摸到開關時,我條件反射地按了下去。房間驟然一亮,視線下方就是春日的頭頂。她驀地抬起眼睛,後退了幾步,許是被什麼東西絆到了,身體嚴重失去平衡。伴隨着「呀」的一聲輕呼,爲了尋求幫助而伸出的手指抓住了我的身體。誒,等等——我就這樣被她拽着,感覺視野在飛速旋轉。
兩人抬頭望向天花板上的斑斑點點,彷彿要引發完形崩潰①似地尋找着目標,我用一隻眼睛瞄準着春日指尖所指的位置。
「還有其他好笑的地方嗎?」
「安靜點——」
「唔,那個……」
「這麼說來……春日同學爲什麼要陪我做這種事呢?」
「我竟無言以對。」
運動社團活動樓外表看上去有點像舊公寓樓。爬上鋼結構的室外樓梯便可直抵二樓。沒有戶外照明,春日藉着月光上了樓梯。
「嗯,確實呢,看起來是像人臉……」
「唔,那邊……那邊的窗戶好像閃着光,在這種時候?」
「大概就在這附近了……以前我聽學姐說過,因爲把鑰匙都寄放在辦公室裏太麻煩了,所以女子網球部的傳統是把鑰匙藏在花盆底下——」
比如在儲物櫃裏待一個小時之類的……
倘若怪談不虛,那這張有着詭異臉龐的污臉女,應該會蠕動嘴脣說出殺害自己的兇手姓名。
說到這裏,春日也似注意到了什麼似的,猝然屏住了呼吸。
「學長,你是不是經常做這樣的事?」
「偷偷潛入夜晚的學校……是不是很難得的經歷呢?」
「哪裏?」
她一邊說,一邊在花盆底下摸摸索索——
在我視線前方佇立的校舍乃是綜合樓,倘若是設有教室辦公室的主校舍那就另當別論了,我不認爲會有人在這樣的時刻造訪。事實上,現在所有教室都一片漆黑,那裏也沒有光亮。可就在剛剛,雖然只有一瞬——
看到這副樣子,我也不知不覺鬆了口氣,笑意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和女生一起,在夜之校園冒險。
「嗯……趁着夜色溜進學校,像這樣躲着老師……簡直就跟漫畫和電視劇裏的情景沒兩樣嘛。」
「天花板上的污斑是哪一個?」
只在一瞬間,三樓的窗戶發出了光亮。
「哪扇窗?」
鐵門發出了輕微的吱嘎聲,就這樣打了開來。
「對,對啊,得拍照片。」
「學長!請離開我!太差勁了!太噁心了!」
「誒?」
春日輕輕地哼了一聲,大概是笑了吧。
「有人嗎?」
雖然滑稽,但很空虛。
「唔……事已至此,老老實實地撤了也太……」
既然把房間的燈打開了,就有可能會被正在值班的老師注意到,最好儘快把事情搞定。
「是呢……我很想試一試。」
「怎,怎麼辦?回去?」
「那邊三樓的……」
「怎麼了?你是故意的嗎?簡直太差勁了!」
「的確有點好笑呢。」
春日站起身子,歪着腦袋。
「不會看走眼了吧?」
她轉過身,連衣裙的下襬輕輕飄了起來。
我待紛亂的呼吸平復下來,然後憋着氣靜靜等待,目前還沒有追出來的跡象。鑑於那邊連責問的聲音都沒有,或許是以爲看錯了嗎……不行,還不能掉以輕心。
「學長啊,就算沒這些事,說不定也是個不得了的笨蛋吧。」
「特別是對象是學長這樣不怎麼機靈的男生,這樣最受歡迎,簡直笑死個人。」
如果是漫畫或者電視劇的話,和春日同學一起行動的,應該是清爽的帥哥吧。的確只有這點很滑稽。
「是呢……」
「等,等一下春日同學?會被發現的吧……」
「嘛,是啊……」
正想繼續往下說,卻被所見的景色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學長,你怎麼了?」
黑暗中撩動鼻腔的,是各種各樣的止汗露被混在一起,卻又主張着自我的那種混沌香氣。嗯,這就是花園的香味……
「沒有嗎?這附近呢——」
黑暗中的春日這般說道。
「啊?在哪……哇!」
在微弱的月光下,她停住了腳步。
春日訝異地說。
有人在那間教室裏做了什麼。
「確實,房間裏亮了一下……」
「唔,唔……剛剛那是什麼?」
「不知道。可是都這個點了,到底是什麼人,又在做什麼呢?」
或許是月光的緣故吧。
凝望着夜幕中的校舍的春日,臉上的表情貌似有些蒼白。
「那裏是第一美術準備室……是『不開之門』的房間——」
*
然後是第二天的事了。
午休時分,爲了去小賣部買麪包而慢慢騰騰走在走廊上的我,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是同班的高梨君。
「喂,柴山。你在調查不開之門的怪談對吧。」
以前打過籃球的他,個子很高,身板也很結實。不過或許是因爲那張和藹可親的笑臉,讓人絲毫覺察不出威圧感。目前因爲受傷而加入攝影部的他,是我升入高二後爲數不多的朋友。
「嗯……是啊,你是從松本同學那裏問來的嗎?」
「對頭,有空的話過來一下吧。」因爲父母的關係,他一直輾轉各地,照例用他那混雜着各地方言的可疑語氣應答說:「事態好像變得有趣了呢。」
「有趣的事態?」
「『不開之門』好像打開了哦。」
高梨君斜着嘴角微微一笑。
「什麼?」
「好了好了,邊走邊說,趕緊去現場看看吧。」
我被他推着背,兩人就這樣朝着綜合樓邁出了腳步。
「好像是上午上體育課的高三學生注意到的,第一美術準備室一直關着,窗簾也是拉上的對吧?這在高三學生間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情況。可是體育課結束後的高三生們在返回校舍的途中,無意中抬頭看了眼綜合樓,發現了那個。」
「嗯,好的。」松本輕輕點了點頭。
松本將鑰匙插入鎖孔裏,轉動半圈之後,沉重的聲音響了起來。
「嗯……不過,還是想親眼確認一下。」
「當高三學生髮現窗簾被打開,來確認這個房間之時,好像有東西掉在門口了呢。」
「發現了……什麼?」
「嗚嗚,太失敗了……我不擅長像這樣被人注目。」
回想起昨晚望見的景色,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不不,所以我根本記不得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種設定……」
「要是有人進了房間,應該是抱有什麼目的吧?如此長時間無人問津的地方居然跑進了什麼人,不該有點興奮嗎?」
「掉在門口,什麼東西?」
「聽說是藍色蝴蝶的標本……」
「原本就是有黑歷史的房間吧?因此上午發生了一點小騷動,似乎是高三學生中的某人去探訪了『不開之門』,想要確認裏面。不過嘛,當然咯,那裏既然落了鎖,也沒法開門確認就是了。」
「第一美術準備室的窗簾好像拉開了。」
「不,算了……雖然很高興你能來叫我。」
就這樣,我們終於走到了有問題的房間跟前。令人意外的是,「不開之門」的故事似乎很有名,第一美術準備室的前面已是人頭攢動。當我撥開遠遠圍住門前的人牆,一眼就望間了心神不寧的松本,還有旁邊站着的數學老師吉田。或許就是他把第一美術準備室的鑰匙拿來了吧。
「嗯,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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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B?」
「啊,阿千~小佑~」
「好,到要緊關頭了。不過我們有幽靈獵人,所以不用擔心。」
「然後呢?」
拉門被推開了,那副情景映入眼簾。我們所有人,大概都被這副光景凍結住了——
她好奇的雙眸熠熠生輝,舉起手中的鑰匙展示給我們看。
「窗簾,拉開了……」
當松本注意我們時,她的表情稍稍變得明朗了一些。
「打開看看吧。」
鑰匙扣上貼的是「倉庫B」的標籤。
松本的喉嚨裏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鉚足幹勁地舉起了拳頭。
「哪有什麼不開之門啊——」吉田老師說完這話,抱着胳膊驚訝地吐了口氣,然後一邊撓着他那蓬亂的短髮一邊繼續道:「要是學校真有這麼個房間,那就成大問題了。既然如此就趕緊打開吧。反正又是性質惡劣的惡作劇。話說午休快結束了吧。」
「惡作劇?」
於是我們向着她招手的地方靠了過去。松本像是自我保護般抱着肩膀,環顧着周遭。只見她搖了搖頭,半長的黑髮隨之擺動。
「果然辦公室裏有鑰匙的啊。那樣的話,就算是不開之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沒事吧?」
我嚇了一跳,望向了關着的門。
消失在門的對面,蝴蝶小姐的怪談——
「茉莉香在那裏聽到了傳聞,似乎很感興趣呢。」
①一種心理現象,又稱「語字飽和(Semantic satiation)」。主要表現爲長時間注視一個字或長時間重複朗讀一個單詞導致個體對於該字的知覺變化,出現語義理解程度減弱或現語義喪失的現象,即熟悉的字變得陌生甚至完全不認識。
「啊,松本同學?」
「聽說她懇求老師,讓老師在午休時開鎖。那麼,作爲我方幽靈獵人的柴山,能置身事外嗎?」
「這把鑰匙好像能打開準備室的門哦。」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搭在了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