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疑忌之心橫衝直撞
《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 · 相澤沙呼 · 1.5萬 字
(村木翔子的推理)
攜着草木清香的和風,穿過熱鬧的中庭。
我一面啃着剛從小賣部買來的麪包,一面翻開攤在膝蓋上的筆記本。算上今天,餘下的時間只有兩天了,就算再加上週末,距離考試開始還有四天。高梨君的推理已被實驗證明是不可能實現的。事到如今,只能自己查明真相了。
炙熱的陽光,火辣辣地燒灼着臉頰,從方纔開始眼睛就很癢。這條長椅雖在背陰處,但汗水還是涔涔而下,大概是看到了那個情形的緣故吧。
可是密室這種東西,要怎麼才能解開呢?雖說打算在大家面前佯裝平靜,焦躁感卻在熊熊燃燒。
如果我就這樣謊稱自己是犯人,又會怎樣呢?
迄今爲止,我就想不曾存在於這所學校一樣,一直迴避着炫目的風景,與任何人都毫無瓜葛地活着。但要是我成了犯人,就不再會被人漠不關心,而是會持續暴露在滿是厭惡和蔑視的視線中吧。我能忍受得了嗎?
「柴山君。」
不知是被汗水浸透,還是被淚水潤溼了,我正揉着眼睛時,有人呼喚了我的名字。
站在此處的是村木翔子,她一手拎着似乎是小賣部買來的三明治,以一臉莫測的表情無精打采地看着我。
「怎麼了?」
「唔……沒什麼,眼睛有點癢。」
我沒有哭,事實上眼睛的確很癢。
「是嗎?坐你旁邊,可以麼?」
「誒,啊,當然了。」
村木在一旁坐了下來,柔和的香波味輕輕飄散在空氣中。
「等下,我有眼藥水,對炎症挺有效,是一次性的。」
她邊說邊從裙子口袋裏掏出了一瓶市販的眼藥水。
「仰起頭來,我忙你點。」
「誒,可以嗎?」
「換做我……要是我憎恨七里學姐,我想我會用那把刀,像這樣……把制服割得四分五裂,然後用刀尖扎穿那個雕像。」
「如果不是怨恨,而是男人扭曲的願望的話,那就不是用刀劃爛衣服,而是把雕像穿的衣服弄得亂七八糟,解開釦子,扯下裙子。換你也會這麼幹的對吧?」
她一面撫摸着自己的百褶裙一邊說:
她也在喝着飲料。
「呃……當真嗎?」
又是一番過激的言辭,把我驚得目瞪口呆。
「你看,我們校服的裙子被稱車褶,裙褶都是朝着同一個方向的對吧?你看,是逆時針方向的。如果按照這個褶子的方向製作口袋,左邊可以做,右邊就不行了。就算能做上去,口袋的入口也會朝前,這樣的話把手伸進去的時候就很不方便。」
從外側開閉窗簾都是不可能的。如此說來,犯人還是需要進入室內。但還能有什麼方法呢?如果鑰匙用不了,窗戶也沒法出入的話,剩下的就只有被櫥櫃堵住的內門了。
我以一副形跡可疑的樣子,將目光轉向正上方。遮蔽藍天的樹梢在風中微微搖曳,一股甘甜而輕柔的香氣撲鼻而來。
「這就是全部的推理嗎?」
她的指尖和眼藥水靠了過來,也許是不想讓我的臉擅自動作,村木以指尖觸碰着我的下巴。那是冰冷的手指。光是如此,我就全身僵硬了。
這麼說來是這麼回事。現在可不是欣賞可愛女孩裙褶的時候,我必須儘快查明事件的真相。
我不由地閉上了眼睛。無論朝哪兒看,都無懈可擊。不存在死角嗎?
犯人不僅盜走了領帶,襯衫,裙子,還偷了針織背心。儘管如此,那人並沒有偷吊帶內衣,彈力腰帶等私人物品。要是犯人的目的是把軀幹雕像比作七里學姐的話,是不是該把她平日裏穿在身上的東西全都偷走呢?
「啊——」
「關於解謎的方法,我也想到了一個。」
或許是天熱的緣故,她並未系領帶,胸前的扣子也解開了,露出了白皙的肌膚。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將眼睛閉了起來。
什,什麼啊?稍微有些心跳加速。這是否意味着我已經間接觸碰到她的大腿了呢?
「哦哦,原來如此。」
「那個……你有在聽嗎?」
「好了,搞定。」
「唔……不過就算知道了動機,要是密室之謎無法解開,恐怕也很難找出指示犯人身份的證據吧。」
「你怎麼了?」
雖說剛對茉莉花做出了那樣的行爲,但我卻是個不怎麼會汲取教訓的人。
「夏天的話,還能用襯衫的胸袋,不過那個太小,只能勉強放下手機,所以沒多大用處。裝了手機的話,胸口就會繃得很緊,再也放不下其他東西了。總之夏天很是不便。」
我眨了眨眼睛。
雪白的喉部發出嬌媚的咕嘟聲,潔白細膩的肌膚,宛若將甜美的蛋糕粉飾成純白的鮮奶油一樣,看起來風味絕佳。
「請用。」
「……因此,高梨君的推理也是不可能實現的。」
「誒?」
「是啊,在左邊,有點不方便呢。」
「誒,沒什麼……那個,你的口袋裏東西挺豐富的嘛。」
她一邊展示這覆蓋在自己腿上的裙褶,一邊解說道。仔細想想,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閒話。可我還是深受感動。沒錯,她爲了解說展示着自己腿上的裙褶,也就是說,我可以無所畏懼光明正大地盯着女生看了。每當村木用指尖抓起百褶裙的末端擺弄時,她那白皙的大腿就會微微外露,那是一條白皙柔軟,纖細可人的大腿。對啊,那瓶眼藥水就是貼在如此光滑的大腿表面……
「根據制服的不同,也有被稱作盒褶(Box Pleat)的褶子,褶子是沿中線對稱的。你看,裙褶的數量越少,褶子是不是也大了許多?這樣或許就能在兩邊各做一個口袋了。」
「可要……這樣的話,總感覺有些奇怪。」
被突然問到的我轉向了她,只見村木凝視着地面說道:
「那個……這麼問我也沒用吧。」
「呃……是啊,從現在來看,最符合的當是怨恨這方面了,當然也有可能是跟蹤狂之類扭曲的愛意,但正如剛纔所說的那樣,從草柳部長的理論來講,這是不可能的。」
「果然,雕像的底座怎麼也放不進去,硬塞進去的話,佈景板就會掉進準備室無法回收。我們試了幾遍,結果還是覺得這是個太過勉強的推理……」
「如果是我搞錯就太對不住了。不過打破那個密室的方法,我認爲只有一個。」
「不不,纔沒有。」
此外,這也是徹底否定高梨君推理的要素。窗簾是沒法從室外開閉的。窗簾的導軌有些變形,從室內開閉都很勉強。特別是從陽臺一側拉開窗簾時,由於施力方向的影像的影響,拉到一半總是會被卡住,只能拉到半開不開的狀態。既然如此,我們也嘗試了用線開關,但這比用手從陽臺上拉開還要困難,連幾釐米的縫都開不了。
*
我的天,原來女孩子的裙子上,只有左邊纔有口袋……
感覺心情舒暢多了,但現在還沒到這樣的時候。
「我也說不大清……大概是旁邊掉了一把刀吧。總覺得有些太手軟了……」
「大概是因爲和百褶裙比較搭吧。」
「那麼,柴山君在這裏想什麼呢?那起事件嗎?」
「看上面。」
「手軟?」
我羞怯不已,面紅耳赤。
「所謂怨恨,是指仇恨,嫉妒……也就是憤怒嗎?」
一滴液體落了下來。
這是有些過激的言論,也許是村木同學隱藏的一面被窺見了吧。但不知爲何,這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是啊,刀只是掉在了地上。要是犯人憎恨七里學姐的話,僅僅讓軀幹雕像穿上制服再放上一把美工刀,的的確確——可以說是手軟了些。
她低頭望向自己是裙子,單手撫摸着似乎是口袋的位置,口袋埋沒在了裙褶處,一眼看不出口袋在什麼地方。
要想將視線從那裏挪開,必須快刀斬亂麻纔行。
「我是說犯人的動機,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我一邊看着筆記本上的準備室平面圖,一邊說明實驗結果。可不管過了多久,村木同學仍舊一言不發。
「誒?」
我驚訝地望了過去,只見村木帶着些許自信的表情,正窺視着我的反應。
「那,那個……我去買點飲料吧!」
村木則是一臉認真的表情,微微抬起腰,將臉湊了過來。
此外,爲了保險起見,我們還做了實驗,看看用線是否能鎖上窗戶的月牙鎖。但這也已失敗告終。鎖已然鏽跡斑斑,即使用手上鎖,也得要使勁纔行,結果用線上鎖被證明是不可能的。
從臨走時的樣子來看,當事人似乎並不怎麼在意,可我是真沒臉再見她了。我真是個人渣,明明想要依靠她,卻蠻不講理地朝她發泄怒火——
「啊,好……」
我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唾液。
「我們驗證了很多能想到的辦法,但是發現都不行……」
「是啊,裏面是有不少。還有手機,手帕,脣膏之類的東西,要是跟男生一樣有兩個口袋就好了。」
「在聽呢。」
倘若她知曉了我將目光投向了哪裏,就不會說出這種話了吧。我滿懷懺悔之心,喝着運動飲料,瞥了眼身旁再度安靜下來的村木同學。
她遞過來一張紙巾,我感激地接了過去,輕輕將她貼在眼睛上。當我看到她將小包紙巾和眼藥水收進裙子口袋是,這才意識到一個重要的事實,既然眼藥水裝在那個口袋裏,就說明滴進我眼裏的液體一直接觸着村木的大腿,持續被加溫……
「是個很簡單的詭計……也可能是我搞錯了。要是能幫上柴山君的忙那就再好不過……」
「他的目的肯定是恐嚇。給特魯索穿上制服,總之就是七里前輩的替身吧。他是想對看到這一幕的七里學姐說,『我好恨你,我想對你做這種事,我想狠狠地收拾你,要是認真起來的話,我真能做到這一步』。可犯人卻只給雕像了穿制服,總覺得太手軟了啊。」
「如果是恐嚇的話,我是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大概是覺得好笑吧,耳畔傳來了她咯咯的笑聲。
「奇怪?」
村木言畢,便撕開了三明治的封口,微微張開嘴,開始啃了起來。
這般不上不下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她慢吞吞地咀嚼着三明治,好像終於喫完了。
「啊,謝謝。」
「誒?啊,是的。」
「誒,爲什麼只有一邊呢?」
「眼睛可不能閉上啊,」
她茶色的眼眸久違地望向了我。
不不,在這種狀況下,應該說是破綻百出纔對……
「確實…如果犯人的動機是出於怨恨,那好像是有點不上不下。」
她彷彿鎖定了目標般,一臉認真地湊了上來。不僅是她的氣味,就連呼吸和心跳都彷彿傳入耳畔,我能近距離感受到她的存在。
「要是可以的話,就說給我聽聽吧。」
我小跑至附近的自販機,買了兩瓶運動飲料,然後喚回了紳士之心,緩緩地回到了長椅上。村木宛若人偶一般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副窮極無聊的樣子看着走近的我。
的確,在那個現場,無法窺見想要傷害對方或着蔑視對方的暴怒情緒。那裏只有密室這樣的不可能性,以及讓人精準地意識到兩年前的時間和那則怪談的怪異表演。軀幹雕像是七里學姐的替身……我回味着村木同學的話,接着又想起了草柳部長調查到的信息。
「什麼?女生就只有一個口袋?」
「而且這個口袋本身開口也窄,手機拿進拿出十分侷促,比較麻煩,最近都有點後悔用智能手機了。」
村木這般低語道。「憤怒」這一表達,在之前的推理中是很少被提及的。犯人對七里學姐懷有怒意嗎?
各種東西都捱得太近了。
從炫目的脣間,可隱約窺見潔白的牙齒。接着,柔軟的緋紅舌頭又冒了頭,舔了舔嘴脣。無意中看到那個動作的我不由地渾身僵硬。
我將寶特瓶遞了過去,她的視線落在接過的飲料上面,噗嗤一笑。
「動機呢?」
村木再次用紙巾插了嘴脣,將汗津津的臉頰上沾着的頭髮用手撥開,她的白襯衫已被汗水浸透,下面的布料圖案和蕾絲花紋隱約可見。
的確,要是在褶子的夾縫裏做口袋的話,既然褶子全指向同一個方向,便僅能在一個方向上做。因爲褶子是逆時針環繞一週,所以在口袋的入口朝後以便把手插入的情況下,就只能做在左側了。
「請用。」
「謝謝啦,柴山君真溫柔呢。」
我向她講述了密室殺雕像事件的來龍去脈,村木聽我說話的期間,一直在默默地啃着三明治。
朝她的位置瞥了一眼,被彎腰凸顯的上衣胸口近在身旁。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不,請說給我聽。」
「可這該怎麼說呢……」她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推理一般,慢悠悠地過了片刻,這才動起了嘴脣,「第一個打開準備室門的人……是松本茉莉香對吧?」
「是的,不過……」
村木翔子歪過了頭,將視線投向了我。
她以極之認真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認爲她就是犯人。」
*
在暑熱難耐的中庭,我扭過頭看向坐在長椅一旁的她。
「呃……誒?」
「如果是她的話,我想應該可以進密室的吧。」
「那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請你從頭開始說明一下……」
「等等,容我整理下思路。」
她邊說邊歪過了頭。然後她用口袋裏掏出的手帕擦了擦前額頭,單手解開了脖頸下的第一顆紐扣。不知是因爲瞥見了白色山丘,還是由於對打破密室之謎的推理抱有期待。我只能嚥着口水看着她的行爲。她則繼續用手指玩弄着肩膀上的黑髮。
「首先……在鑰匙的管理嚴格起來之前,先借來一把鑰匙,如果是在備考期前,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這就是所謂的茉莉香方案吧。」
「茉莉香方案?」
「啊,不不,繼續吧。那是要先用那把鑰匙進入準備室嗎?」
「不,不必進去,就是借來而已。」
「誒?」
「馬上把鑰匙還回去,但也不是原封不動地還回去,而是準備一把一模一樣的鑰匙,再準備形狀差不多的鑰匙和鑰匙圈,然後把真假對調。」
我點了點頭。
我認爲村木的推理是可行的。沒必要特地進出狹窄的窗戶,也沒有必要使用線,這似乎是個極其單純且合理的詭計。
當我聽聞這句話是額,記憶中的某些東西被喚醒了。
不過,問題是——
是草柳部長講過的話。
「因爲不可能被人拿來對比,所以我認爲只要大致相似就可以了。因此要是先還了假鑰匙,就沒必要還真的了。之後隨時都可以用真鑰匙去搞惡作劇。」
「你想到什麼好主意了嗎?」
這般可愛的動作把我嚇了一跳。
這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學生,因爲站在了一個名叫工藤綾子的被孤立部員的一邊,從而被捲入了部內的對立之中。
「原來是這樣……」
「但還是對不起,我做了一個讓你懷疑朋友的推理。」
必須查明真相。
「誒——」
「松本是柴山的朋友嗎?」
無論是在課堂上,還是到這裏之前,我反覆覈查着村木的推理。它似乎完美無缺,不存在一絲陰霾。在出現瞭如此之多各式各樣的推理,卻皆被證實爲不可行的情況下,就只剩這個推理了。但真的是松本嗎?
她微微低着頭,一臉茫然地嘟囔着。在暑氣蒸蒸的活動室裏,我感到自己的嘴脣愈發乾燥,只能目不轉睛地觀察着松本的反應。
「掉包鑰匙……嗎?」
「車站前就有鑰匙鋪吧。」春日說道,「最短五分鐘就能做好,當天便能拿到……」
「備用鑰匙……這種東西這麼容易就能做的嗎?」
「沒……」
然後我結結巴巴地開始講述村木的推理。
「哦哦,確實,樣子是有些奇怪。」
松本輕輕地吐出舌頭,笑着說道。
她抬起眼睛問道。
「什麼呀,連備用鑰匙都不行啊。不過,從推理小說的角度講,倒是可以放心了。」
「可這是最簡單的方法,所以我就調查了一下。」
「真是對不起。」村木低下了頭,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我認爲松本同學具有對七里學姐做那種事的動機。」
「唔,這大概是隻要了解松本同學,就絕不可能出現的推理。怎麼說呢?我感覺打開了新的方向。」
聽我這麼一問,她就蹙着眉毛低下了頭。
「不不,好主意,怎麼說呢……」
「誒?啊,是的……」
我的氣息沉重,言語很是憂鬱。
「這種情況能讓人放心嗎?」春日嘆了口氣,「不過問得倒是很清楚嘛。」
「都有些被懷疑了呢。」
「柴山君,你不知道嗎?」
「那個……我有個推理,請聽我說說吧……」
我猛咳了一陣,而村木則低着眉毛繼續說道:
邏輯也是完美的。
「是不是……我搞錯了?」
「不不,沒事,這很有參考價值。」
「不知道什麼?」
「誒?可是……」
可是,松本就只是嘟囔了一句,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她眼睛低垂,遮擋在上面的睫毛怯生生地微微抽動,臉色蒼白,嘴脣微張,其中若隱若現的感情又是什麼呢?看起來既像是恐懼,亦像是屈辱。
當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將門打開之時,在全員有關密室的討論聲中,我坐了下來。據說三之輪部長爲了集中精力應考,暫時不會來活動室。我們也差不多該結束調查了吧。學校建議期末考試期間不要參加社團活動,但也只是建議而已。臨近大賽的社團會一直持續活動到最後一刻,而我們就只是在討論與社團活動無關是事情罷了。
這我並不清楚。
「只要借的時候放在口袋裏,開門時再從同一個口袋裏拿出真貨。像這樣掉包的方法應該有很多。總之,松本同學可以用這個方法制造密室,我沒有說錯吧?」
三人的視線刺向了我。
「是嗎?」她靜靜地露出了微笑,「那就好。」
「總覺得小佑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呢。」
「難道說這麼簡單就能做出備用鑰匙嗎?聰明和結論上來說,似乎很難。那是因爲學校鑰匙的形狀有點另類,和普通鑰匙相比,顯得特別細長……」
「誒,等一下。備用鑰匙什麼的,放到推理小說裏就是犯規了吧?」
如果有誤的話,一定馬上就能見分曉吧。她一定會露出平日裏清爽的笑容,高喊道「還有這種方法嗎!」然後爲難地皺起眉頭,鼓起臉頰,然後開朗地說「我纔不是犯人」吧。
*
和上課時聽老師講話一樣,高梨他們的對話我幾乎沒怎麼聽進去,思緒只在一點上盤桓,像詛咒一般持續着。此即松本是不是犯人的疑問,以及應當如何開口說出村木同學的推理。
從室內傳來的熱鬧的聲音。此刻的活動室大概所有人都到齊了吧。我在門口佇立了片刻,猶豫着要不要踏進活動室。
「呃……」
「這個方法確實是可行的。松本學姐是主動向吉田老師提議打開準備室的門吧?」
「這樣啊。」
把鑰匙換成假的?
假使是真是如此的話——
「於是她就不上學了……對不起,我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我也只是旁觀……要是能爲她做點什麼就好了。」
「難不成……女朋友什麼的?」
松本具有強烈的動機。如果是她的話,就可以實行。倒不如說,如果不是她就實行不了。動機和手段,松本是唯一身兼此二項的人物。
打破沉默,說出了這般好不容情的話語的人正是春日。
「不,可是,松本同學不是做那種事的人……」
眼睛深處的瞳孔,宛如銳利的詰問一般貫穿了松本。
這該如何是好呢?討厭的汗水順着額頭往下流淌。
我則揣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望向她的笑容。
「唔,沒有,那個……」
春日狐疑地注視着我。
「那麼,這個你也不知道嗎?松本同學在一年級的時候就加入了網球部。」
「到目前爲止,還找不到任何能推翻這條推理的根據。」
我完全不知道竟有過這種事。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一年級的時候,我和松本同學是同班,雖然關係也不大好就是了。」
「真的嗎?」
村木不安地歪着腦袋。
我必須確認真僞,可又該如何開口呢?
「查什麼?」
松本真的是犯人嗎?
「啊——」
這還是我頭一遭聽說這兩人有所交集。
「自那以後,我就想到了這樣的事情——」松本一邊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一邊說道,「兩個月前,不是有情報說目擊到深澤雪枝從準備室出來吧?」
「這並沒有多難。這是平日裏誰也不會打開的房門鑰匙,就算把假貨放回鑰匙櫃,也不會被人發現是假的吧。在實施惡作劇的時候,故意拉開窗簾,好讓人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然後主動提出要打開準備室看看,再向老師借來鑰匙。這時借來的正是假鑰匙,而老師也沒有發現。在這之後,就把假鑰匙和真鑰匙移花接木。」
「哈?你,你在說什麼啊!完全不是!就是朋友而已!」
我以尷尬的心情,環視着其他人的臉。春日懷疑地眯起眼睛,似乎在注視着松本。高梨君則看着我,一副好似要說什麼的表情。
「學長,你怎麼了?」
好吧,現在還不是喫驚的時候。
*
可她真的是犯人嗎?
「如果相信這條證詞的話,就說明深澤雪枝事先拿到了準備室的鑰匙。所以我就想到了這樣一個方法,說不定她當時就去做了準備室的備用鑰匙——」
「這樣的形制,鑰匙鋪一看就立即知道是公共設施的鑰匙。另外,鑰匙本身也刻有生產商的製造編號,可以查到是哪裏的鑰匙。因此對於複製這樣的鑰匙,鑰匙鋪會予以拒接,或者要求出示身份證明。我鼓起勇氣去車站前的鑰匙鋪問了一下,得知不管是那家店,只要未成年人帶着這些東西的話,首先就會拒絕的吧。另外,據說即使是老師拿來的,也會和校方聯繫求證。」
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誒……松本同學……有動機?」
「啊,是那個可疑的田中翔的證詞吧。」
聊起鑰匙的話題時,我收起怏怏不樂的思緒,將注意力轉移到大家的對話上。
「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不過她好像得罪了七里學姐,被欺凌了。在教室裏,同在網球部的同學對她作了很過分的事情,所以……」
對於新出現的推理方向,我的頭腦一片混亂。
「可是,茉莉香沒有理由做這種事吧?」
高梨有些困惑地說。
松本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動機……是有的。松本同學她……」
話音剛落,椅子就發出一聲劇烈的響動,我們驚訝地望向了她。
只見松本同學站了起來。
目睹了她的表情,我終於意識到了。
淚水從溼潤的雙眸中滾落。
「我……我……」
連叫住她的時間都沒有,松本轉身就跑出了活動室。
「等下,茉莉香!」
高梨君抬起了腰,由於他坐在活動室的最裏面,腰撞到了長桌的角上,只聽見他小聲地砸了咂舌。而我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離門遠去。
我已然醒悟。
「動機到底是什麼?」
春日問道。
「不,是我錯了,松本同學不是犯人。」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高梨君邊叫邊衝進走廊,卻又隨即把臉探進活動室喊了一聲:
「柴山!快追!」
「可是…….」
回到活動室後,春日果然半睜着眼瞪着我們。
高梨君一愣。
那是不希望因爲自己悲慘過去而被人投以憐憫的目光吧。
爬上樓梯在此現身的正是高梨君。他的態度與平日裏的滑稽打趣不同,顯得有些溫柔。或許他半途就聽到了吧。
「我嘛……還行吧……」
柏木老師雖說鮮有露面,卻是攝影部的顧問。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可是……」那邊傳來了小小的,呻吟般的哭腔,「太丟人了,難道不是嗎……」
說起來是有過這樣的事,我完全忘了。這樣的事實總覺得很可笑,我噗嗤一笑,松本也跟着大笑起來。
我衝上走廊,漫無目的地奔跑着。雖沒有明確的目標,即便如此,還是得將其抓住。我深知倘若它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從指縫溜走,消失在遙不可及的彼方的話,那就絕不能任其錯過了。
隨着一股感情湧上心頭,我咬住嘴脣,傾聽着她的陳述。
「松本同學!」
松本埋着臉,似乎點了點頭。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腦袋不停地晃着。
「哦,關於那件事,仔細想想就知道那個詭計是不可能的。」
繼目瞪口呆的高梨君後,仍舊紅着眼睛的松本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可是與預想的景觀有着些微妙的不同,春日正坐在活動室前玩着手機,腳下放着我們的書包。
我有些擔心地問道。他驟然吐了口氣,爽快地說:
「可惡!」
就好像即將失去一切的模樣——
松本歪過了臉,將表情都隱藏在顫抖的臂彎裏。
「剛加入社團的時候,她教了我很多。」
我則靠在扶手上,重複着粗重的呼吸。我本想對她說幾句話,但也許是全速奔上樓梯的緣故,唯有可憐地喘着氣。
「說起來,高梨君沒問題吧?」
答案很簡單,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那年春天,她也一樣衝出了活動室。害怕失去一切,將自己關在房間裏,禁閉房門,咬緊牙關抵住即將打開的門。
對於高梨君若無其事說出來的話,我喫了一驚。
她就是這樣一個溫柔的孩子,是覺得無法不管不顧被孤立的那個人吧——
「那個……對不起。」
「嗯。」松本羞澀地點了點頭,「可仍舊很困擾,因爲我沒法否定那個推理……」
「懷疑了你……太對不起了……」
我說完後,松本搖了搖頭。
「我無所謂,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松本從抱着腿的雙臂之間抬起臉來看向了我,一臉驚訝的表情。
她不想讓人知道。
「小佑……」
「我覺得很後悔,也許我並不能理解這一切……可我是真心爲如此溫柔的松本同學感到自豪,所以……那個時候能夠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
「原,原來是這樣。」
「柏木老師來了,拿走了鑰匙,叫我好好學習。貌似從今天開始,社團活動被禁止了。」
「是啊,這樣一來對茉莉香的懷疑就打消了。因爲我一直在看着。只要茉莉香不是什麼厲害的魔術師,這就是不可能的推理了。」
哭紅的眼睛,爲了強忍嗚咽而咬緊的牙關,笑得有些歪斜的嘴脣。
「那柴山怎麼樣?」
蹲在地上的她,肩膀已不再顫抖。
「這樣就扯平了……我一開始也懷疑了小佑呢。」
松本不想讓人知曉她的過去,自己原本是高二生,留級一年成爲了高一生,她是害怕真正的理由爲人所知。
彷彿技壓着肺部所吐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這麼說來,現在那裏只有春日一個。
不想讓親近的人知道這個。
潔白的指尖快要折斷一般,嵌入了她的手臂裏。
我錯了。我是就是個愚蠢的人。看到她留下淚水的時候,終於注意到了。她不是犯人,她之所以沒有馬上否認,並對推理感到恐懼,並非因爲她是犯人,而是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
如果讓她等得太久,又會被她眯起眼睛瞪過來了。
撂下這句話,高梨君消失在了走廊裏。
高梨君笑看着我。
抱着雙腿,低着腦袋,看不清她的表情。
「咦,春日同學,發生什麼了?」
「因爲松本同學是戰鬥過的啊,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是站在被孤立者的一邊,與之一起戰鬥……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因爲我對你的所作所爲,感到非常的驕傲。
「那個,阿千,可是——」
和煦的風吹拂着。
「因爲貼了『倉庫B』這個奇怪的標籤,所以我好奇地盯着看。」
真是如你所見。
不能讓這樣的想法從我手上溜走。
「有什麼好可是的!」
松本一面淚流滿面,一邊詼諧地笑着。
「那是因爲茉莉香從老師那裏拿到鑰匙後,我一直盯着她的手,她根本就沒時間把手放進口袋裏,就馬上把門打開了。」
我對她一無所知。儘管如此,當我看到她從便當盒裏夾出厚燒雞蛋的模樣,以及爲了解說而特地將裙子折短的樣子時,誤以爲看到了她不同於往常的一面。其實我一無所見,對於松本同學,我一無所見。
「可是我失敗了。那些人做的事,我至今仍舊不能原諒。但最不可原諒的莫過於屈服於錯誤的自己。即使孤身一人,也不該如此逃避……」
我在邊上站了一會,直至她平靜下來。
她害怕一旦爲人所知,某些事情就會發生改變。
「工藤同學嗎?」
「已經搞定一件事了嗎?」
她不可能是犯人。那又爲何衝出房間呢?又怎會對那個推理如此恐懼?
「我……」春日一時間啞口無言,就這樣把臉背了過去,「這種事怎樣都好吧。」
「沒什麼——」春日一臉不服地說,「我被趕出來了。」
考前的社團活動的方針始終是「自我剋制」,說不準是沒搞社團活動卻在模仿偵探的事情被發現了。嘛,畢竟是距離考試不到四天的時間,這恐怕是理所當然的措施吧。
「對不起,我出去一下。」
「那就回活動室吧,不能讓小衣一直等着啊。」
「我纔是,對不起,多少有些懷疑了你。」
「不過確實也是,差不多該集中精力學習了。我都沒怎麼上課……」
松本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
松本做了用指尖擦臉的動作,她那雙溼潤紅腫的眼睛像是偷窺般瞥了我一眼。
「沒什麼可丟人的,你也不必害怕會有什麼改變。」
無論是誰,被欺凌的過去皆爲屈辱,必定是自己急欲忘卻之物。
因爲太過憤恨,我喊了一聲。這似乎把春日嚇了一跳。
可我覺得自己聽到了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也許找不到什麼高明的詞彙,也許這般沒用的自己救不了任何人,儘管如此,話語還是傳到了我的耳中。
「誒?」
*
「被趕出來了?」
她蹲在外樓梯的平臺上面。
「對不……起……」
「松本同學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呢。」
「做得這麼絕……」
「對不起。」我肩膀一上一下地喘着氣,繼續組織着語言,「可是……雖然不好表達,可我還是覺得應當爲此驕傲。」
我嘆了口氣,平復呼吸,𪚥靜靜地走到她的身邊。
通過那道視線,我注意到了。
被悲傷壓垮的時候,被痛苦擊潰的時候,這種時候她究竟會去什麼樣的地方呢?保健室嗎?可若是這樣的話,高梨君應該會去的。我跑出校舍,站在操場上環顧周遭,望見一個正在攀爬室外樓梯的女生身影。沒錯,她也是被「一年級的梨香子」這般悲傷存在所吸引的女孩。即使知道那個地方也不足爲怪吧。於是我跑了起來,奔上了樓梯。我想起之前也是這般爬上這座樓梯的。呼吸也好,汗水也好,雙腿也好,彷彿捨棄了一切,只顧向上奔跑。
「是的,因爲住在車站附近,所以回家的路線也是一樣的。經常就這樣一起回家。工藤學姐或許的確有些自我中心的地方,但即便這樣,也不能成爲被這樣對待的理由。」
「嗯。」
「誒,是嗎?」
「嗯。」
「這是沒有的事。」
所以鼓足勇氣說出的話,或許是非常無聊且陳腐的東西。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這樣的想法能治癒她的傷口,哪怕只是些許一點。
松本輕輕地點了點頭。
之後,她的身體又顫抖了幾次,這才抬起頭來。
我真是沒用。
「什麼呀,只有柴山遊刃有餘是吧。不過現在離考試已經沒多少時間,或許的確是顧不上什麼密室了。」
「啊,那麼接下來大家一起備考吧?」我隨口說出了想到的事情,「我覺得松本同學和春日同學都有很多能夠教我的地方……」
「哦哦,好啊!那就趕緊去家庭餐廳吧!」
「誒,現在?」
「好主意呀!小衣,小佑都好好教教我吧!」
「我也是嗎?」
春日皺着眉,一臉嫌麻煩的表情。
「不想嗎?」
「不……那倒沒有……」
「那就趕緊的,快點走咯。」
事情進展得十分順利。高梨君異常地幹勁十足。從他的視線來看,似乎對我抱有很高的期待。這該怎麼辦呢?我習慣了被教,但是沒有教別人的經驗。儘管如此,大家都在幫助我洗刷冤屈。如果這真的可以的話,我也會竭盡全力幫助大家。
「真是一羣讓人毫無辦法的學長們啊。」
見我們情緒高漲,春日也只能微微一笑。
*
回想起來,和友人這般圍着桌子學習,或許還是第一次吧。松本同學的筆袋裏倒出的五顏六色的熒光筆,伴着飲品店裏注入的顏色鮮豔的飲料一起華麗地綴飾着桌面。這樣的使用方法對餐廳而言可能會有些困擾吧。但由於臨近考試,還是能零零星星地看到身着制服努力學習的高中生們。
「怎麼說呢,向學長請教真是一種屈辱。」
我探尋着去年的記憶,用熒光筆在她的教科書上做了記號。正在重讀筆記的春日小聲說了一句。
「誒……」
「明明是學長,腦子居然還挺好使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來教你吧!地理我可是很擅長的哦。」
「我的成績也沒那麼糟吧。」她不服地哼了一聲,「你把和七里學姐的約定告訴他們不就好了嗎?」
我撫摸着自行車的把手,想象着她隱藏在眼鏡背後的目光。只聽見春日繼續道:
「這麼說呢……高梨君可真帥氣呀。」
「高梨,你知道了嗎?那個,松本的事情。」
「你們關係很好啊。」
「鑰匙的事,還請保持沉默。」他聳聳肩說,「這樣就沒人會苦惱了,我們都不認爲茉莉香是犯人。既然如此,還不如放棄這種推理,研究一下其他的可能性比較有建設性吧。」
當然,考慮到七里學姐規定的期限,現在並不是悠然自得的時候。可我不能再把高梨和松本牽扯進來了。
「纔不是這樣的吧。」伴着烘手機的轟鳴,他的話有些難以分辨,「她在攝影部過得很開心,我想這多虧了你,真的。」
「我……我倒是覺得沒做什麼。」
我能做些什麼呢?
就等期末考試過後,再重新開始推理吧。
推着自行車,我在昏暗的路上與她並肩行走。
「不過真實情況到底如何呢?」春日沒有自信地嘀咕道,「或許只有我一個人這麼想吧,她什麼都沒告訴過我。」
春日盯着信號燈往下說道:
我點點頭,闔上了爲春日打開的教科書。
「英語的話我也不擅長啦。」
「我從小學開始就很喜歡畫畫……但是一直會誇我的就只有風花姐。真厲害啊,畫得真好,很有天賦之類的……而我爸媽完全不在乎我在做什麼。」
信號燈變綠了。
我不是那種能給他人提供幫助的人。
「啊,那個,學長……能告訴我去年的範圍嗎?」
我們在小小的人行橫道紅燈前停了下來。
我堅定地予以拒絕。春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本故意擺出臭臉的我,也因感覺太怪而笑出了聲。松本也跟着笑了起來。「青春啊——」高梨則以一本正經的表情說了這樣的話,惹得大家笑得更響了。因爲笑得太厲害,我感覺臉頰上的肌肉火辣辣的,於是將嘴湊到了氣跑完的甜瓜汽水的吸管上,啜着水一樣的飲料。雖說只有一點點,但感覺還是很甜。
「對我而言,風花就像親姐姐一樣。」
「總覺得學長一臉嗤笑的樣子,好惡心啊。氣氛都被搞砸了。」
「嗯,該說是體貼還是溫柔呢。」
期末考試已經迫在眉睫,犯人是逃不掉的。只要集中精力學習,等考完在繼續推理就好了。
「是麼。」
「嗯,知道了。」
「那個,小佑,這段英語我不大懂……」
我點了點頭。
這句話凝聚着她堅定的決心。
「呃……是嗎?」
「喂,柴山,剛剛茉莉香的事……」
我告訴大家的,概括起來就是這樣簡單的內容。
「學長啊——你要把青春奉獻給解謎嗎?」
春日輕輕地笑着。
我沒法表達清楚,只能吞吞吐吐地說着。
於是我下定了一個決心。
高梨君撒謊了。
高個子的他就站在我旁邊,令我多少有些緊張。
「是呢,就這麼辦吧。」
「什麼呀,柴山,你還好這口呀?」
「學習有那麼重要嗎?」
當我們趕到準備室時,松本已經握着寫有「倉庫B」的鑰匙了。說松本從老師手裏接過鑰匙,他就一直盯着松本的手,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謊言。如果只談可能性的話,她完全可以偷換鑰匙。
「對不起,明明你是來輔導我的,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
就連原本全神貫注專心解題的松本也抬起頭追問道。被人踩是什麼好事嗎?我可從沒說過這樣的話。
春日的態度極其冷淡。不過或許是意識到自己講得太難聽了吧,於是皺着眉頭又說了句:
關於高梨,除了他不擅長的科目外倒也不必擔心。但整體而言缺課較多的松本,學習上就相對落後了。雖說她平日裏也會一個人努力學習,但還是有極限的吧。雖然只剩下一點時間,但我還是想讓她集中精力學習。好不容易能去上課了,如果因爲學業跟不上而失去自信的話,有可能又會繼續缺課。我上初中時有也過這方面的經驗,所以很是憂心。
「誒?這樣的變態,連鞋子都不想碰啊。」
「像這樣……和別人一起學習,一起用餐,在我身上從來沒有過呢。」
我起身去上廁所,高梨君也跟了過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結伴如廁吧。不曾在這樣的文化下長大的我多少有些困惑,和他一起進了男廁。
春日羞澀地低下了頭。
「當然了,我會一直努力到最後期限,兩年前的事我也會調查。春日同學就把事情交給我,專心學習去吧。萬一補習什麼的就麻煩了。」
怎麼說呢。
「風花姐是怎樣看我的呢?爲了上大學開始一個人生活,漸漸就看不到了……」
「我之前傷害過茉莉香,那時給我挽回的機會的就是柴山啊。」
「稍微……有點羨慕呢。」
*
「掛科的人請閉嘴。」
「誒,爲什麼是我?」
「我也一樣,是第一次呢。」
「不,唔……我知道春日同學就是這幅樣子,所以沒什麼……」
言畢,高梨君離開了廁所。
「我……」
「那,那我就踩你一腳,幫我想想辦法吧。」
即便如此,要是我這樣的存在,能夠幫忙創造一個讓人開懷而笑的時刻的話……
今天就讓事件的調查告一段落吧。
春日發出了有些爲難的聲音,松本也跟進道:
「剛纔高梨學長還笑着說什麼青春呢。」她低下了頭,「我覺得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對我而言,只有風花姐是我的全部……要是能追尋到那個謎團的話,我認爲我無論如何都會爲之犧牲的。」
「與其說是學習重要,不如說……」
咦,總覺得,開始想回家了。
說到這裏,春日頓了一頓。好像在爲說出的話感到後悔,過了一段時間,她繼續道:
「我的話,連這樣想要關心的對象都沒有啊……」
轉過身來的他露出了驚詫的側臉。
她微微吐出的嘆息聲,讓人感到顫抖。
所以,也沒法阻止重要的人離我而去。
「耍弄得過了頭那邊可真的要投降了啊。」高梨君君笑道,「喂,柴山,別管那些過分的女生們了,集中精神幫我講解吧!」
我想着他正在洗手的背影這般說道。
被搭話的我意識到了他想說的話題。
「誒?小佑喜歡被女孩子踩嗎?」
即便是像我這樣的人,也能爲別人做些什麼。
或許是這句話奏效了,高梨和松本似乎都表示了接受。
「我也是那樣的性格,所以不擅長與人交際。初中的時候,偶爾會去風花姐家做客……」
「小衣,作爲回禮,踩他一腳怎麼樣?」
「怎麼了,突然來這麼一句……」
出了家庭餐廳後,我在車站和大家道別,決定送春日回去。高梨和松本都是坐電車上學,唯有我是騎自行車上學。春日據說是可以步行回家的距離,這讓我多少有些妒忌。
語無倫次的我將目光投向了教科書。我不是那種變態。可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是以傲慢的態度俯視着我的茉莉花,她那從短短的百褶裙裏伸出來的纖纖柔足正踏在我的肩膀上。唔,那個……相當的……
「所以說根本不是這個問題啊!」
我看向她,春日再次低下了頭,然後邁開了腳步。我不知該如何搭話,只能跟在後面。沉默了片刻之後,在即將壞掉的路燈閃爍不定的燈光下,她轉過了身。
「既然學長這麼講,我就有數了。說到底,學長也是爲了朋友們着想吧。」
「不不不,完全沒有。這種事沒可能的吧?」
「我必須保護茉莉香。」
在夜路上默默地走了一會之後,春日突然開口問道。
「這樣不行啊。他倆都是爲朋友着想的人,要是知道了有期限,肯定會削減學習時間繼續推理的。總不能爲了陪我這樣的人而掛紅燈吧。」
我一邊洗手,一邊凝視着鏡子裏那個不甚可靠又沒出息的男人。
「嗯……是啊。」
「學長,這樣好嗎?」
「嗯,好的吧……我不能再給大家添麻煩了。」
「啥?這不是在說你嗎?」
「學長是個受虐狂呢。要是欺負他的話,我想他會很開心的。」
犧牲自己的青春,解開謎題。
我腦海裏浮現出的是茉莉花的模樣,也是姐姐的模樣。我有一個謎題需要解開,有一句言語需要追尋。但即便如此,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便伸出手指,也只能輕輕掠過,然後便消失在遙遠的某處。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追趕。
可春日她並未言棄,仍在追尋着。
她依靠我,試圖解開過去之謎。
而我呢?
自己有沒有捨棄一切,去探尋真相的覺悟呢?
沒事,我也有我能做的。就這一次,不去依賴茉莉花,只靠自己的力量,解開這個謎題。
然後——這或許就能成爲,自己也能爲姐姐做些什麼的證明吧。
「不過,今天……好久沒這麼開心了呢。」
那是一個有些難爲情的靦腆笑容。
「那個……大家一起做這樣的推理,也是很快活的事……但我卻沒法表現出來,所以也會給帶來大家困擾的吧……」
春日的聲音越到後面越顯得不安。
那是非常痛苦的心情,我能夠理解。
說不出有趣的話,提供不了歡樂的話題,不知該怎麼笑,怎麼才能活躍氣氛。所以無法進入那個耀眼的圈子。
我不是唯一一個有這般感覺的人。
這般理所當然的事情,我也是現在才知道。
「和春日同學一起,我也很開心呢。」
我無法回答春日的疑問。
不過也確實有着想要傳達的心情。
「下回大家再一起學習吧。」
春日眨了眨眼鏡背後的雙眸,然後略帶羞澀地微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