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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隱形人✦

《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 · 相澤沙呼 · 1.9萬 字

有時候,我會懷疑是不是誰都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似乎就連窗外射進來的陽光都避開我的身體落在地面。即使穿着室內鞋啪噠啪噠地走在走廊上,也沒有人來跟我搭話。放學後的校舍就像關着喧囂噪音的玩具箱,卻只有我像是壞掉的玩偶,發條停止旋轉。

「祐希也試試看,很有趣喔。」

我和姐姐去買東西的時候看到那個貓玩偶。只要拍手尾巴就會動,發出可愛的聲音。姐姐似乎很喜歡,玩了好一會兒。雖然不知道哪裏有趣,但是姐姐一直叫我,我也跟着拍拍手,因爲旁邊還有一隻不同顏色的玩偶。

但是,那隻白貓卻一動也不動。

「應該要再拍用力一點吧?」

被這樣一說,我又拍一次,但是貓還是不動。

「是不是沒電了啊?」

換電池就好了嗎?

接下來我挑戰了好幾次,但不管試幾次,貓完全沒有要動的跡象。姐姐笑着說:

「祐希,差不多該走囉。」

走出校舍入口,我爲了閃避陽光而走在陰影中。雖然沒有明確的目的,我走向外面的階梯。聽到男生們的大笑聲,我不禁回過頭去。爲什麼大家的話題都不會中斷,可以這樣大聲說話呢?如果我也變得多話就好了,即使有人搭話,也不是低頭沉默,能說些有趣的話,開朗活潑地與人互動。

我踩着緩慢的腳步走上樓,不時吹來的熱風弄亂了我的瀏海。走到最上層的樓梯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奇異的景象。

那是女生的白皙雙腿。

她坐在樓梯間的扶手牆上維持危險的平衡,風一吹來似乎就要掉下去。輕風拂過她的長髮,我盯着她細微的動作,反射性地發出聲音。

「茉莉小姐──」

不、不是,不是她,她根本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彷彿從天而降般站在扶手牆上的她,應該察覺我的存在了吧。她轉過頭來,雪白臉龐散發出一種虛幻又病態的氣息。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疑惑的表情,接着彎曲身體,將白皙的手放在扶手牆上,稍長的裙襬從牆上垂落。我十分緊張,擔心她會這樣掉下來。

女孩很習慣地回到地面,看着我面無表情地說:

「柴山,你在這裏做什麼。」

「咦?」

她很意外似地睜大雙眼。

我心頭一驚回看她,但發現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那是我認識的臉孔,同班的,我記得名字是──

通話中止。

呼吸似乎馬上會停止。我的身體貼在衣櫥角落,背部感到疼痛。但只要一轉身就可能碰到她柔軟的身軀,明明看不見也碰不到,卻明確知道女孩的柔軟觸感就在身旁。果實般的雙脣、豐滿的兩座山峯、雪白光滑的雙腿。光用想像的,擁抱的慾望就從手臂中湧出。

她是用望遠鏡觀察校舍、妖怪般的人,或者可能是魔女、亡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一般高中生不會這樣過活。

衣櫥不是很大,兩個人一起進去後擁擠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茉莉小姐的臉就在眼前,黑暗中她溼潤閃亮的雙眸盯着我看。

村木同學挺直背脊走下樓。

「是什麼呢?」

等一下,萬一這個殺人置物櫃真的存在,而我幸運地在一小時內就找到它──我不就死了嗎?不就融化了嗎?不就尖叫了嗎?

『對了,在你墜樓死亡之前有任務要派給你做。』

「柴山知道嗎?松本梨香子從這裏跳下去的傳言。」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跑下樓。

單邊的門還開着,門後面出現一張雪白的臉孔,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看起來真的像是夜晚出沒的吸血鬼,本能的恐懼感讓我全身顫抖。

「什麼?」

說完她離開房間,我急忙跟在她身後。

這個美麗吸血鬼的城堡就在學校對面的廢棄大樓中。

「喂。」

「那我們來比賽,先發出聲音的人就必須磨練自己的耐力去調查殺人置物櫃。」

這裏是讓人感覺很不好的地方。

雜音的另一頭傳來輕微的嘆息。是那棟廢墟大樓收訊不好嗎?電話時常有雜音。

「那茉莉小姐就辦得到嗎?」

茉莉小姐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衣櫥裏面比耐力……?和茉莉小姐一起?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可以嗎?我吞了吞口水,走近衣櫥。照茉莉小姐說的滑入黑暗中,古老木材的氣味撲鼻而來。

「村木同學是……」

「過來。」

我慢慢將身體往前,這樣應該很容易掉下去,鞋子不用脫沒關係吧。

「啊,你說我啊。」村木同學表情平靜,她瞥了扶手牆一眼,用手把風吹落到胸前的長髮撥到後面說:「想感受風。」

她口中發出碎裂聲,將棒棒糖從溼潤的嘴脣中取出,糖球只剩下一點點。

「你該不會要叫我待在置物櫃裏一小時做實驗吧。」

「進來。」

「哎呀,對你這樣只能被收在置物櫃中的無用人類來說不是剛好嗎?」

還真是一個很會聊的同學啊。

我開始放空……

什麼也看不見。我將身體往後靠,爲了從距離只有數公分的她身旁逃開,沒錯,只有幾公分。我觸碰不到她的體溫,但黑暗爲什麼能如此激發人的想像力呢?我不需要豎起耳朵就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茉莉小姐保持沉默,強烈的草莓甜香撲鼻而來。明明沒有觸碰,卻有種感受到她的體溫的錯覺。想像的空間益發膨脹。

茉莉小姐打開隔壁的房門,這是平常沒有在使用的房間,只有走廊照進的光芒讓房內景象模糊地浮現。她在房內停下腳步,轉頭看我。她的雙眸妖豔閃亮,彷彿存在魔術般的奇異光芒,樣子就像準備細細品嚐獵物滋味的吸血鬼。

彷彿要被吸入遙遠的地面中,這裏應該是最適合跳樓的地點吧。村木同學爲什麼會站在這裏呢?想感受風?很明顯是在說謊。我將身體靠近扶手牆往前傾,從這裏掉下去就輕鬆了,什麼都不需要在意。痛苦也好、悲傷也好,全都消失無蹤。不用想也無所謂,好像只要嘆口氣,身體內的混濁情緒就會落到遙遠的地上。我一定修不好,即使換電池也不會動。姐姐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也許發生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也許發生了絕對無法達成的事。這樣的話,乾脆什麼都不要想比較輕鬆……

茉莉小姐說。

我驚魂未定,看着底下的地面。耳邊傳來手機結束通話的嘟嘟聲,我反覆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喘不過氣,手心都是汗。爲什麼呢?這裏的空氣不是很好。我沒有特殊能力,也不相信幽靈的存在。

「咦,做什麼……」

我想她應該早就聽到我的心跳聲吧。

想觸碰、想擁入懷中、想將她的身體壓在身下感受她。秀髮的觸感、肌膚的光滑都想握入手中。

不行了。

耳邊傳來尖銳的吱嘎聲響,彷彿來自地獄的誘惑。陰影落在她的臉龐上。

我一走進房間,茉莉小姐就這樣說。我心想怎麼又是「奇妙」啊,但我沒有說出口只是觀察她的樣子。躺在牀上的她抬高下巴,彷彿強調描繪柔軟曲線的胸部,慵懶地蜷着身體。身體一動,幾撮髮絲便垂落在牀邊,那是充滿光澤的長髮。最近她很中意的加倍佳棒棒糖的白色棒子從粉紅雙脣中伸出。

「哎呀,爲什麼我必須要在意你的心情呢,這可是比賽啊。」她說。

啊啊,這樣下去我想要把臉埋進眼前的柔軟觸感中……

這是什麼意思?

「別鬧了,沒有人會願意在置物櫃待一小時。」

「舊校舍可以容納一個人的置物櫃數量,據我的調查約有三十個。」

不行,這樣的沉默我無法忍受。不可收拾的邪念在我心中湧現,這樣我會輸。不管是我的邪念勝出還是紳士情操發揮出來,這場比賽我都會輸。形勢對我太不利了,從一開始就註定我會輸啊。

『過來。』

「哎呀,難得你頭腦動這麼快。」

我忍不住吐嘈。

『哎呀,是喔,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風雅的興趣。』

我纔沒這麼閒。也許有,但我的人生可沒有悲慘到願意在放學後的置物櫃中待一小時。

她的回答當然無法讓人立刻接受,但也不好再深入,我只能沉默地點點頭。

『你這傢伙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我忍不住又出了聲。

「據說只要在置物櫃中待一小時,就會因爲湧出的灼熱而讓身體融化。」

如果問她爲什麼在這裏,會不會太膚淺?

那是一個古老的雙門衣櫥,她打開門,像要進入棺木般進入黑暗之中。

我感到身體的一部分受到斷斷續續的刺激,原來是手機在震動。我讓想爬上扶手牆的身體回到地面,拿出口袋裏的手機,茉莉小姐難得打過來。

像在責難我般、異常冷淡的口吻。

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我不懂誰想要待在裏面一小時。」

等、等一下,臉太近了……

我發現自己體內的器官彷彿凍結。我剛剛想做什麼?掉下去試試看,笨蛋嗎?在這種地方掉下去不是會當場死亡嗎?

茉莉小姐眯起雙眼說:

「是、是真的。妳看,那裏不是有鳥巢嗎?我覺得很難得一見。」

不如掉下去試試看吧。

「哎呀,你可別把我看扁了。」

「不,那個,該怎麼說呢……」我慌慌張張地握着手機環顧四周,我看到那棟大樓。她應該是在看這裏吧。「我、我想感受風吧。」

我歪頭沉思,走近她剛剛站立的扶手牆。我扶着把手,試着往下面看,地面看起來比想像中還更遠。飲水機附近有植物,幾個女學生的黑髮像黑點般排列。從這裏掉下去的話應該會當場沒命吧。如果傳言是真的,松本梨香子就是從這裏掉下去的。

但……這是不行的。

「不需要這麼擔心啊,你有三十分之一的機率可以在一小時內就完成任務。」

「別開玩笑了!認真的話豈不是要花三十個小時!」

我好一段時間沒有回過神來。村木翔子,我不知道她是這麼奇怪的人。

村木同學抬頭看着飄浮片片雲朵的天空一會兒,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地看向我,微笑着說:

做什麼,我只是想坐在扶手牆上,然後……

「茉莉小姐,爲什麼不說話。」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她不可置信地歪着頭,幽靈般的長髮流瀉而下。她將長髮甩到肩上,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雖然話很傷人,但我找不到言詞反擊也是事實,只能說「至少能當妳的跑腿小弟」,但這樣也太空虛了。

「村木翔子。」她說:「我們從來沒說過話耶,柴山是來找幽靈的嗎?」

「舊校舍有個奇妙尖叫殺人置物櫃。」

可以這樣輕鬆與人對話是我極度欠缺的部分,所以感到很羨慕。

在狹小的空間中,我的臉龐似乎要觸碰到她的呼吸。香甜的氣息、讓人融化般的香味包覆我的全身。

什麼嘛,莫名其妙的進展。我大意的發言似乎點燃茉莉小姐異常的自尊心,她像體操選手般敏捷地坐起身,把腳伸進地上的樂福鞋後從牀上站起來。

這樣可以矇混過去嗎?我把手機貼着耳朵,手指向校舍側面牆上找到的鳥巢。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那個,茉莉小姐……」

我不經意地出言反抗。但是茉莉小姐微微皺眉,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雖然知道長相。

「難道你連這點忍耐力都沒有嗎?」

「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很像是這個傳言的本人跳樓的地點。」

「先逃出去的人算輸,你怕嗎?」

她輕輕地轉動加倍佳棒棒糖看着我。

明明是星期日,店內卻門可羅雀,街上的照相館都是這樣嗎?現在特地來洗照片的人絕對是稀有動物。

眼前的玻璃櫃內擺着外型古典的厚重相機。大大的鏡頭像是捏糖藝術般散發不可思議的光輝,看起來就像是呼喚我到異世界的隧道。

異世界。

「Nikon的FM2,有興趣嗎?很不錯的相機喔。」

回頭一看,櫻井小姐從櫃檯後方出現。

「手動相機雖然難用,但快門是機械控制。而且不需要電池更是讓人難以抵抗,手動相機雖然不適合初學者,但卻是瞭解攝影的最佳工具。」

接着,櫻井小姐繼續快門速度等的說明,對於外行人的我來說,不但無法理解她口中相機的魅力,也沒有使用的資格吧。

當我不發一語地陷入沉默中,櫻井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地含糊帶過。

「嗯……突然說這麼多應該很難吧。首先用菜穗的Holga相機,從自己的能力範圍內一一學習比較好喔。」

說着,櫻井小姐把洗好的照片交給我。

「這次的有確實拍到喔。」

「松本同學雖然說是靈異現象,但我覺得是我不小心拍失敗而已。」

上次來洗照片時失敗過一次。

「對了。」我把接過來的照片和光碟收進包包中,問櫻井小姐:「櫻井小姐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吧。」

「這個嘛……」她低聲咕噥着,摸摸脖子。「正確說法有點不一樣。我高三時轉學了,所以嚴格說起來不算畢業生。」

「這樣啊……」我舔舔嘴脣,努力想縫補差點要斷掉的句子。「那……我的問題可能有點奇怪,櫻井小姐聽說過『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嗎?」

我抬頭窺探她的表情。

櫻井小姐驚訝地雙眼圓睜。

「這個傳言還在啊。」反覆眨眼的她用身上的圍裙擦擦手。「好令人驚訝。」

「這個傳言果然很久遠了嗎?」

「你輸了,當然要接受懲罰。」

只要發出一點聲響就很致命。

村木同學正在呼喚後方的女生,聲音還是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對話內容。她走向教室後方,身影從氣孔中消失。

「我入學的時候就有了,其實還滿困擾的。」

我努力憋氣不讓人發現自己,有人正在靠近。

在如此的靜謐之中,我甚至覺得因爲不安而加速的心跳聲會隨着空氣傳遞出去。輕聲細語的似乎是兩個女生,我以爲她們會直接穿越走廊,聲音的主人卻停在門前。我壓低氣息,關閉手中游戲機的畫面。

「怎麼了?」另一個女生回答。

『對不起,因爲遇到各種緊急狀況需要中斷調查。』

「哎呀,有差嗎?反正你這傢伙在社會上根本生死不明,沒必要覺得不安吧。說不定提高知名度,你反而才感到自己活着呢。」

「梨香子,我走囉。」

聽起來是這樣。

妳這叫多管閒事。

的確如此。

聽說今天下午天氣會轉壞。

「啊,是這樣嗎?」

說話的是村木同學。

我走出店外,騎上停在外面的腳踏車。

我從來沒有從攝影社的人口中聽到類似的傳言。如果年代真的很久遠,隨着時間過去,傳言可能也隨之消逝了吧。

一個人也沒有。

「那我之前的照片也有可能不小心拍到『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吧。」

村木同學回到門口,看來終於要離開了,她小聲對留下的女生說了什麼。

「嗯……」小西同學歪着頭說:「學校?」

「調查時記得把教室窗簾打開,我必須監視你有沒有逃跑。還有,如果有任何狀況務必馬上傳簡訊給我。」

我一稍微挪動身體,背上好像有東西動了一下。我嚇了一跳。放在那裏的拖把歪倒,發出細微聲響。細微聲響?是這樣嗎?也許聲音不小。心跳加速的瞬間,感覺連我的頭蓋骨似乎都因爲緊張而震動。我閉上雙脣,甚至停止呼吸。

「偶爾因爲『梨香子同學』的一時興起,也可能拍到喔。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但聽說攝影社裏存放着拍到『梨香子同學』的照片……也是有這樣似真似假的傳言,還有人說距離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學』。」

可是居然連茉莉小姐都說我毫無存在感。

我打開手機確認時間,待在置物櫃已經經過五十分鐘。再十分鐘就是命運的判決時刻,看我是否如傳言般融化。

「那個……我……」

「妳剛剛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梨香子──當然我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還有之前村木同學說的話。

我看不到外面。雖然已經聽不到對話聲,但仍能感覺有人在。要到走廊只能走教室的前後兩個門,這兩個門可以從氣孔中觀察得到,所以不會錯過村木同學她們出去的身影。但是隻要她們還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外,現在就必須壓低自己的氣息。不過我平常本來就是無聲無息的空氣人……

我盯着兩個門看,梨香子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我該怎麼回答纔好?我一時語塞,小西同學繼續說:

設定成無聲的手機不知何時收到訊息,我瞥了內容一眼。

我打開置物櫃跳出來,覺得應該先道歉,我邊想像女孩的尖叫聲邊環顧四周。

還沒好嗎?嗯~她到底在做什麼呢……

『我想去上廁所。』

心情像是電影中被殺人魔追趕,躲在角落的主角。融化在黑暗中的臉頰,只有一道光射進來。從氣孔被人窺探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但要是發出聲音就完了,無處可逃。耳邊傳來村木同學她們的低聲細語,總之只能等待她們走出教室。

『還有四分鐘,再忍忍。』

「咦……」

紅色眼鏡後方的大眼睛訝異地眨呀眨,是小西同學。

「妳好啊。咦,這不是柴山嗎?你怎麼在這裏。」

村木同學離開教室,叫做梨香子的女生似乎還留在教室裏。隨着腳步聲,好像聽到移動桌椅的聲音。

「柴山也來嘛,反正你很閒吧?拍人物可是一門大學問呢。」

「小西同學呢?今天不是星期日嗎?」

「嗯,算是吧。」我舉起手走向店門。「我先走囉,時間差不多了……」

我用堅強的耐力等待那位梨香子離開。只要目送她離去,我想立刻衝出置物櫃奔向洗手間,但是不知爲何,梨香子遲遲沒有離開。

四分鐘。好久,太久了,我快不行了。再忍四分鐘,加上還要等梨香子離開教室。

我難得選了人最少的星期天,卻是這樣。

對不起,茉莉小姐,我已經到達極限了。直接打開置物櫃被當作怪人看待、在置物櫃尿褲子被當作怪人看待,哪一個比較好呢?不用說一定是前者吧……啊啊、不行了、極限。我要出去,茉莉小姐,我要出去了。忍不住了……我要從置物櫃出去囉。

『說說理由。』

「什麼……」

「嗯……這我不是很清楚,比起這個還有更有趣的喔,是關於靈異照片的事情。」

最後,經過重重討論,決定在學生比較少的假日進行調查。今天是第五個置物櫃。因爲茉莉小姐用望遠鏡從窗戶觀察教室,只要教室不是死角,想矇混過關是很難的。幸好上午選到一間望遠鏡很難看到的教室,我便在茉莉小姐看不到的時候玩遊戲機打發時間,但是這種方法畢竟不是每次都有用。即使我覺得很愚蠢,比賽輸了也是事實。只能藏身在置物櫃,縮在黑暗中盯着手機畫面看。現在,在我豁出去的第二個教室,卻很快地遇到緊急狀況。

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已經變冷的寒風像利刃劃過我的臉頰。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囉。

別開玩笑了。在置物櫃裏待一小時,而且還要重複三十次,太愚蠢了吧,我已經可以預料到不會得到任何結論。萬一我躲在置物櫃的事被其他學生髮現,要怎麼解釋?更何況如果是更衣室的置物櫃,那我在這個社會上已無立足之地。

要是在我打字期間,沒發現梨香子已經走了的話就太蠢了。我將手機拿到眼前,一邊看着氣孔一邊利用手機打字預測功能傳送出去。

「靈異照片?」

「你不知道嗎?因爲『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是幽靈,所以不會出現在照片上。即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混在一年級生中的她,就會像之前柴山的照片一樣曝光。」

「今天榎本老師的女兒來學校,真的超級可愛的。頭髮滑順又漂亮,皮膚也白皙光滑!真的就像模特兒一樣。錯過這個機會就太可惜了,所以才請她幫忙當模特兒找大家一起拍照,她穿制服也好適合!」

我聽到這句話。村木同學回到教室後方,與女生繼續低聲交談。

「可能是我的錯覺吧,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那麼……有任何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死去的原因傳言嗎?聽說是跳樓自殺。」

這時,又收到茉莉小姐傳來的訊息。

「等等大家要一起拍照。因爲底片不夠纔過來買,柴山要不要一起去?有超可愛的女生當模特兒喔。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呢。」

她找我搭話時多半是這樣的感覺。對於努力尋找話題,喘不過氣來只能沉默的我,小西同學總是搶先一步開始說話。不覺得是在對牛彈琴嗎?我常常陷入這樣不自在的情緒中。

還有,對不起梨香子,現在有個男生會從置物櫃跑出來,爲了忍住尿意而手壓胯下扭動身體,請不要大聲尖叫,請不要驚訝,請不要去報警!

她似乎是認真的,要讓我調查舊校舍將近三十個的置物櫃。

櫻井小姐笑了。

那就一起去吧。

茉莉小姐的指令一如往常地不容反抗。

像這樣充滿歡笑的空間,對我這樣的人而言太過耀眼,最後只是落得渾身不自在的下場。

完了,計劃被打亂,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小西同學。

千鈞一髮。如果被村木同學發現,肯定傳遍全班被當作變態看待。假日躲在學校充滿灰塵的置物櫃打發時間,實在是太過特殊的癖好。應該毫無值得同情的空間吧。換作是我也會認爲對方是變態。

如果可以這樣自然地融入大家就好了。

「哎呀,菜穗,歡迎光臨。」

門很快地被打開。複數的腳步聲,星期日,寂寥的舊校舍教室。我把臉貼近充滿灰塵的門後,從狹窄的縫隙中窺探外面的光景。電燈依舊關着,極端狹窄的視野中只看到女同學的背後長髮,從肩上往下垂落的烏黑長髮。走進來的女生們站在入口旁的掃地用具櫃前,雖然看不見另一個人的身影,但聽得到她們的談話聲。她們似乎在小聲說話,內容就不得而知了。我緊握住手心冒出的汗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能默默祈禱她們儘快離開。爲什麼呢?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像是要避開人羣。

「等等。」

我嘆口氣。沒辦法,像我這種人不適合眩目的陽光,即使被搭話也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回應,更不知道取悅別人的方法。我是適合待在黑暗置物櫃中、陰沉如幽靈般的人。

有人打開店門,我跟着櫻井小姐的視線往後看,明明是週日卻看到熟悉的制服身影。風一般輕盈、不會認錯的男孩風短髮。

不行了,希望她動作快一點。我的胯下差不多要到極限……想想我下午好像一直沒去洗手間,一想到這裏,尿意突然急遽高漲。我在置物櫃中輕輕移動,用手壓着胯下。拜託妳快一點,村木同學都走了,妳一個人到底在這空無一人也沒開燈的寂寞教室做什麼呢?

「很棒耶,感覺很開心,我也好想去喔。」櫻井小姐說。榎本老師是誰,我不知道;模特兒般的可愛女生我也很難想像,老師的女兒可能是別校學生吧。對了,小西同學曾經說過喜歡拍女生。

我用單手打字。

當然這只是單純的玩笑話,我不相信世上有幽靈。而且要是用數位相機拍又會如何呢?

有人說話。

就連卡在喉嚨的口水都不敢吞下去,我只能一味地抹殺自己的存在。腳步聲漸漸靠近。

「叫做梨香子的人意外地多喔。一年級時常被大家戲弄,因爲我的名字也是梨香子。」

怎麼辦,真糟糕。

「對,常被人家開玩笑說梨香子妳該不會是幽靈吧,但是久了會覺得很煩吧?」

啊,不過不行了,差不多到達極限。我挪動身體可能還撐得下去,但這樣一來就會發出聲音,怎麼辦,完蛋了。我沒想到第二個危機這麼快就到來,下次進去置物櫃之前一定要先去上洗手間,一定。但應該說……可以的話,待在置物櫃一小時、像被霸凌的事情我不想再做第二次……

也許是從緊張感中被解放出來,突然很想上廁所。但只要村木同學不離開,我就無法出去。我拚命壓抑自己難忍的尿意,從氣孔處窺探,只能繼續等她們離開。爲了轉移注意力,我拿出手機傳簡訊給茉莉小姐。

「可惜我有事。」

女孩轉過頭,我看到她的側臉。另一個人似乎在教室後方,她的視線轉向那裏。長得很像某人。我發出顫抖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把眼睛靠近氣孔,被烏黑長髮遮掩的蒼白臉頰──是村木翔子。

上面寫道。

我害怕地從氣孔窺伺教室。我感到有人走近,村木同學的蒼白臉孔映入眼簾。她從門口探頭往走廊方向看,幸好她沒有想到會有人躲在置物櫃裏。

「困擾?」

怎麼辦?怎麼辦?要怎麼解釋纔好?我的興趣是躲在置物櫃之類的?這樣說跟變態沒兩樣。因爲遭人霸凌被關在置物櫃中,謝謝妳救我。這樣說最好嗎?或是我在感受風,這個怎麼樣呢?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原來如此,因爲很難判別哪一個是「梨香子同學」的幽靈,所以即使有三五好友拍照,碰巧拍到梨香子也不奇怪,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有可能發生的傳言。

當然有可能只是巧合。像櫻井小姐也叫做梨香子,也許字寫起來不一樣,但是個熱門的名字,一個年級就算有好幾個梨香子也不奇怪。

糟了,非常糟,怎麼辦。

我不禁發出聲音。

教室空無一人。窗外靜靜地下着雨,雨滴灑在玻璃窗上,厚厚的雲層遮擋陽光,就像夜晚般陰暗。走廊和教室都沒有開燈,只有微弱的自然光照射在室內。空白的黑板、排列整齊的桌椅看起來十分孤單。

梨香子在哪裏?

打開教室窗簾的人是我,教室可以躲的地方只有窗簾後面吧,但是也沒有人影。那她是從哪裏離開教室的?我回頭看向掃除用具櫃,想像有人躲在打開的門後方。以防萬一,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確認死角都沒有人。除了我一直在監視的兩個門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出入口。奇怪,剩下的只有從窗戶出去了……這裏是二樓,被雨淋溼的玻璃窗都上了鎖。

避開我的視線走出門外了嗎?又不是幽靈或隱形人,不可能。

暫時在教室裏苦思的我,突然身體一抖。對了,要尿出來了,差點要尿出來了。

我急忙衝出教室在走廊上狂奔。

午餐時間我總是一個人。對我來說認識的班上同學只有高梨同學和小西同學兩個人。小西同學是女生,跟女生圈圈一起喫飯;高梨同學和我不同,個性外向開朗,可以融入任何一個小圈圈。所以我爲了逃避教室同學對我的憐憫眼光,總是在學校四處遊蕩。咬着福利社或超商買的麪包走在陰影處,想着姐姐和茉莉小姐的事。

看到午休時間就消失的我,大家是怎麼想的呢?還是根本毫不在意?應該是如此吧。我像幽靈一樣沒有存在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着。

當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走廊上時,想起村木同學,她也是每到休息時間就會從教室消失的人,散發出虛幻又不真實的奇妙氣息,說不定她和我一樣是無法融入教室的存在。感覺村木同學和茉莉小姐有些相似。

昨天,那之後我立刻打給茉莉小姐。想也知道,她把還剩兩分鐘就從置物櫃中跳出來的我罵得狗血淋頭,我回避她的各種責罵,向她報告當時的奇妙情況。

幽靈般從教室消失的女孩,可說是相當詭異,雖然和怪談不同,但也是怪異事件。如果能引發茉莉小姐的興趣,說不定就不需要再繼續置物櫃的苦行了。

但是,茉莉小姐卻依然用冷酷的口吻說:

『然後呢?』

「然後呢……不覺得不可思議嗎?照道理來想,教室裏一定有神祕通道,但是也不可能啊?無論怎麼想,我都覺得這是真正的怪談。忽然從教室消失的女學生……絕對是幽靈。」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開始相信靈異現象了。』

「不,也不算是相信……」

『很遺憾,我觀察教室的時候沒有別人。因爲你講了什麼尿急之類的鬼話,我纔開始重新監視。』

也就是說,剩下四分鐘時梨香子就已經不在教室。等會兒,意思是她在那之前都沒有用望遠鏡觀察嗎?我豈不是白白待在置物櫃了嗎?

『你看到的女學生是誰,直接問她不就解決了嗎?』

快要消失。

「又是梨香子的話題?」

「那個是村木翔子,雖然我也想問她……」

村木同學的長髮被風吹亂而向外散落。

當時,村木同學的確叫她梨香子。

這棟廢棄大樓當然沒有水。廁所雖然有水衝就可以,但是準備好幾桶水放在旁邊的是我。我絕對沒有偷懶。

「柴山,怎麼了,你也愛上這裏了嗎?」

「那裏不是有抹布嗎?」

如果有運動服就好了,這樣會把長褲弄髒。我用抹布擦着地,把我從村木同學那裏聽來的話大略說明。

「那個……」

「好、好。我會做,我會做……」

原來如此,對於沒有特殊能力的我來說,我當然看不到幽靈。幽靈即使不從門出去而直接從教室消失也不奇怪。

她又背對我把手放在扶手牆上。

「我想了想要怎樣讓你補償昨天的失態。」

村木同學的雙眼毫無動搖地注視着我。

村木同學更像的是──

彷彿在光中融化。

無論怎麼想,幽靈都是非常荒誕無稽、難以置信。雖然她說話的口氣甚至讓我感到有些瘋狂,但我還是必須承認幽靈的存在。可是這樣一來,村木同學是抱着什麼心態告訴我的呢?她真的相信那是松本梨香子的幽靈嗎?還把幽靈當作朋友……

「哎呀,是喔。我也不是這麼冷酷的人,我養的狗當然需要排泄。」

我走向校舍入口,走在沒有人的校舍後方。不經意地抬頭往外面階梯一看,如我所料,最上層的樓梯間果然有人。不可能真的跳下來吧?但我還是稍微加快腳步跑上樓。

「因爲光太過不同。」

有一塊髒髒黑黑的幹抹布掉在她的牀底。

「你這傢伙是不是問了村木昨天的事。」

「嗯……事情變得有些奇妙。」

「就算說謊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啊,不是,那個……妳好像跟誰在一起,我只是好奇妳在那裏做什麼。」

她憂鬱的表情不知爲何烙印在我的心底。

先說清楚,我不是狗吧?我是人吧?

我叫她。

我像故障的玩具般陷入沉默。

『也沒有,只是之前有觀察到。記得她是單親吧。』

不知道爲什麼,我反射性地回答。

我畏懼地抬起頭看村木同學,她歪着頭盯着我看。

「你看不到梨香子嗎?這也沒辦法,好像只有我看得到她。」

像是那些有存在感的同學們。

果然在打鬼主意。看着她的臉龐,實在不像高中生的豔澤雙脣殘忍地扭曲,她像是要奪取獵物的鮮血般露出雪白尖牙嘲笑着。我背脊直冒冷汗地搖搖頭。

妳是認真的嗎?

光芒照在活着而閃耀的他們身上。

咦,意外地對這件事有興趣啊。我邊擰乾抹布邊回答她的問題。

姐姐。

「茉莉小姐覺得呢?」

「昨天?」

「因爲你偷懶沒打掃,這裏都是灰塵,用那個把地板擦乾淨,我就放過你。」

「嗯,對。」我專心地擦拭地板的灰塵繼續說明。因爲都是穿鞋進入這裏,一段時間不管就需要打掃。「然後村木同學說和她在一起的是松本梨香子的幽靈。」

我看到村木同學的側臉。

我發出含糊的聲音,想問她昨天的事。

她聳聳肩,歪着頭說──

那道光對於死後冰冷下沉的她來說過於耀眼。

我想起櫻井小姐說過的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回看村木同學深不可測的表情。

所以……

對大家而言,梨香子一定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只是傳說中的幽靈,在不在都沒差,日常生活依舊。所以她的存在像空氣般變得透明,已經無法映照在大家的眼中。

村木同學靠在扶手牆上,稍稍抬起下巴。

「村木同學。」

爲了怕嚇到她,我小聲呼喊。她撫着自己飄動的頭髮回頭看我,看起來不健康的蒼白容顏似乎凍結在難以親近的靜謐中。她以在作白日夢般的放空眼神回望我。

「那個……」我低下頭尋找適當的說法。「關於昨天的事情……」

說起來,茉莉小姐不知爲何,對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這個話題不但沒有表示興趣,甚至還很明顯地感到不快。

「嗯,一定是這樣。」村木同學把頭髮塞到耳後點頭。「大家的存在過於耀眼,她發現自己沒有介入的餘地。」

眼前她的黑髮被風徐徐吹拂,彷彿如果伸手觸碰她的背影,便會直接越過扶手牆墜落地獄。

「沒、沒辦法啊,只要是人都會有的生理現象,不可抗力的因素。」

「什麼?」

當然不能把自己待在置物櫃裏的事說出來,我已經預先想好該怎麼問她,我慢慢地回想着,說出想好的臺詞。

茉莉小姐不服氣地眯起雙眼。糟了,我不該多此一舉,最好不要再多做反駁。

村木同學靜靜地說。

我抬頭看她。

她回頭,不發一語地眯着眼,說不定她在瞪我。

村木同學笑了。

「朋友?」

想要電池。

但是,我終於發現。

「啊,那個啊,我跟朋友在一起。」

不是幽靈。

「混在互不相識的新生當中,沒有被發現是幽靈,融入大家的一年級梨香子同學,但是當班上同學開始認得彼此時就消失無蹤。柴山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梨香子會消失呢?」

我只想問這一句。

「村木同學。」

不行,我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如果我也像教室裏其他人一樣,可以隨意與人聊天就好了,就像沐浴在陽光下的同學們那樣。

「偷懶……每次打掃廁所,從隔壁借水,妳以爲都是誰做的啊!妳自己的生活環境應該自己打掃吧!」

「傍晚我走在舊校舍的走廊上……看到村木同學在教室裏。」

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也是。」村木同學點點頭。「畢竟有人死在這裏。」

「認真的嗎?」

我不禁發出怪聲。

「妳知道嗎?」

也許是以前曾經稍微思考過。

單親?用望遠鏡觀察哪裏才能知道這種事?不過這個人即使在校舍裝設竊聽器也不奇怪……不知何時,電話掛斷了。似乎沒有引起茉莉小姐的興趣。

進入吸血鬼的寢室,高傲的她像屍體般在窗臺上張開四肢,冷冷地看着我的到來。美麗烏黑的長髮,以及從短裙中伸出的雪白雙腿在夕陽照映的室內形成夢幻對比。

她挪動身體轉向我。柔軟的雙腿交疊着,有彈性的肌膚擠出柔美的腿部線條,描繪優美曲線的白皙在火紅夕陽照射下,微微染上硃紅。爲了逃避她冷酷的表情,我將視線轉向另一邊。

「對,松本梨香子。我跟『梨香子同學』在一起喔。」

「因爲光嗎?」

我先下樓到隔壁大樓偷水裝在桶子裏,接着搬到五樓沾溼抹布。茉莉小姐穿上樂福鞋,姿勢端正地坐在牀邊。

我覺得村木同學和茉莉小姐很像。

『嗯~』茉莉小姐發出聲音,雜音還是很嚴重。『跟你同班的吧。』

『距離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學」。』

「那個,不是,我是……」我吞吞吐吐的,眼神因爲想逃避她的視線而飄忽不定,看着女孩的臉說話對我而言還是難度太高。「那個……硬要說的話,其實我不太喜歡這裏。」

「是啊。」

因爲我感覺,她是否就要這樣從扶手牆另一端墜落了。

描繪出雪白線條的雙腿拱起垂掛在眼前。

我趴在她坐着的牀邊,近距離看到百褶裙裙襬內的暗處,還有滿溢出的美麗曲線。滋潤的肌膚髮出香味撲鼻而來,交叉的雙腿形成貝茲曲線般優美的弧線,繼續往上走就抵達──

好痛。

「你這傢伙在看哪裏。」

被踩了。

肩上傳來劇烈痛楚,承受巨大重量。我呈現跪拜姿勢往前撲倒。

「我、我什麼都沒有看!」茉莉小姐似乎鬆開交疊的雙腳,單腳加諸的重量讓我無法起身。「請把腳拿開!而且妳不是穿着樂福鞋嗎!會有鞋印耶!」

「哎呀,有關係嗎?興趣是假日躲在掃除用具櫃的悲慘人生,很適合鞋印啊。」

妳以爲是誰造成的。

「茉莉小姐……最近妳對我好像很冷淡,我做了什麼嗎?」

請先把腳拿開,我不會抬頭了。

「沒有啊。」

像是斷斷續續地踩油門般,她體重的一部分都壓在我的肩上。

「繼續啊。」

她高傲地說。

我感到肩膀上的壓力稍微降低。我小心地站起身,直直盯着地上重新拿起抹布。那個,腳,不打算移開嗎?

「那你怎麼解釋。」

當我重新開始擦地,茉莉小姐的腳還是放在我的肩上。是不是應該真的發脾氣?我緊咬嘴脣,往上方瞥了一眼。只看到牀的一部分,其他什麼也看不到。不,瞬間好像有看到格紋和某個白色物品……茉莉小姐的右腳踩在我的肩上、左腳放在地上。低頭一看,可看到她的樂福鞋和深藍色襪子包覆的纖細小腿在地板一角。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在不被茉莉小姐發現的情況下抬起頭呢?

如果她真的不把腳移開的話,我絕對要看到。

「柴犬,過來。」

話說,是誰讓我變成這副德性的?

難、難道這是臀部線條?咦,怎麼辦?還沒看到內褲,先看到了臀部的線條。不過只看到瞬間也無法確定,如果想要烙印在腦海,至少還要看三次。喫苦耐勞一年,完成心願的時刻終於來臨。爲了不讓她發現,我稍稍後退。這樣一邊後退一邊調整角度,只要稍微抬頭,應該就能不被發現地偷偷觀察她雙腿之間的神祕領域……

「那答案只剩一個吧。」

「我其實是……」

耳邊傳來輕蔑的話語。

我等待着逆襲的機會移動抹布,重新開啓話題。

「那梨香子在你監視前離開的可能性呢?」

我接近跪坐着回應。

「難道妳是在脫樂福鞋嗎?」

「關於村木翔子。」

「當時,兩人低聲交談,必定是有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只是,這樣的話……問題在於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生是如何離開教室的。」

暫時陷入一段沉默。我一言不發,爲了不讓眼淚流下,抽筋的臉頰用力忍耐着。

「咦?」

「不不,這不可能。」我差點又要抬頭,幸好忍住,再被罵的話我會無法重新站起來。「村木同學出去後對着教室裏叫了梨香子一聲,而且後來我也在教室裏感覺到梨香子的氣息、腳步之類的,所以這不可能。」

「後續讓我來告訴你吧。」

「柴犬。」

「那村木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在講電話的可能性也是零囉。」

「爲什麼你認爲是村木先走出去?」

「單純只是你剛好錯過梨香子離開教室的可能性呢?」

「後續……?」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但是別忘了,你的視線範圍是在非常侷限又特殊的狀況之下。」

空氣、零存在感、跟幽靈一樣。沒用、不會講話、無法取悅任何人……

哇。竟然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她根本是超級虐待狂。

後腦杓傳來堅硬的觸感──不過比想像的柔軟……什麼?

話題突然被拉回來,我一時之間反應不來。

可以的話,我想閃閃發亮。希望大家可以看着我、不要嘲笑我、不要無視我、不要可憐我。我想做個有用的人、想聊天、想炒熱話題、想有趣地回應大家。滿面笑容、被衆人包圍,即使如此也毫無畏懼地活下去。

「空氣一般的零存在感,無能的沒用人物,真的是無藥可救。」

肩上的節奏產生些許變化。

「那個,妳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咦?」

我歪着頭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望遠鏡旁。

茉莉小姐逕自說:

「我其實也是……」

「這是指……」

我緊咬嘴脣。不行。在她面前示弱又會被瞧不起。

「你這傢伙在想什麼?」

茉莉小姐這時終於轉過頭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

「氣孔的確只有上面纔有,但除非是很小的小孩纔會看不見,譬如說小學生……」

我痛苦、奮力地喊着。

原來是我誤會了。柔順的髮絲加上雪白肌膚,適合制服就像模特兒,這不一定是和我們同年的人啊,小學生也可能符合。同樣的道理,與村木同學在一起的梨香子也不一定是我們學校的高中女生。

又被用力踩了一次。

這是,什麼意思?

「什、什麼……」

「通常掃除用具櫃的氣孔都開在門上方的特定範圍。」

她的這句話與嘆息同時傳來。

被狠狠地罵了。

「如果是梨香子先走,村木之後才走呢?這樣一來就變成你在教室裏誰都不在的情況下監視着門。」

「你在監視的那段時間,沒有看到走出門外的梨香子,但這不等於梨香子沒有經過門。」

我其實、我其實也……

我害怕地抬起頭,茉莉小姐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看着窗邊的望遠鏡。

「可是,爲什麼?就算梨香子是老師的女兒……爲什麼村木同學要偷偷跟她見面,還要對我隱瞞呢?」

力氣像在踢人一樣加大。

突然被呼叫。

「你也不是一整個小時都不間斷地看着教室吧。也可能在你開始注意前,梨香子就出去了啊?」

說真的,我也不想變成這樣。

「難道妳要說梨香子是隱形人嗎?」

「沒錯,所以我才覺得很困擾啊。」

我只是故障、不會動的玩具。

也不用這樣把事實一語道破啊。

「昨天我觀察學校的時候知道的,好像有老師帶小孩過來。恐怕是託兒所額滿了,又不能放小孩獨自在家才帶來學校吧。偶爾會在假日看到,是叫做榎本老師吧。」

我呆呆地挺起身抬頭看她。

仔細想想,我呈現趴在地上,把頭鑽進茉莉小姐大腿底下的姿勢。從旁看來應該是很驚人的光景吧。只要稍稍抬起頭,我的頭髮就會擦過茉莉小姐的腿,大腿碰到我的後腦杓……應該很軟吧?是不是很接近躺在大腿上的觸感呢?讓我命名爲大腿反躺吧。會是什麼感覺呢?提起勇氣抬頭試試看吧……

無論如何這也太過分了吧?

「茉莉小姐……?」

「我常常在想,你還真是悲慘。」

「這個嘛……」我移動着抹布慢慢地往後退,小心翼翼、緩慢地。「我從氣孔中看着兩道門。掃除用具櫃位在靠走廊牆壁對面的直角,所以氣孔的視野可以清楚看到前門和後門。我一直注視着,不可能錯過。」

我又再度抬起頭,可以看到茉莉小姐踩着我的光滑雙腿。理所當然又被踩了,這次是頭。

「垃圾。」

「變態。」

全都是我的先入爲主。

邊說着,語氣聽起來像銀鈴般雀躍。腳跟、腳趾,踩着我的頭。

特殊的狀況之下……?

我沒有在想任何壞事。

她穿着襪子的腳輕柔地踩在我的頭上。

『今天榎本老師的女兒來學校。』

「廢渣。」

「我以爲你會高興,不好玩。」

「哎呀,這不是我的本意,放心吧。只是不知爲何,看着你只能被女人的腳踩着的悲慘模樣,心情總覺得有點愉快。」

「現在開始我會對你說一些並非發自內心的臺詞,單純是好玩而已,不是我的本意,所以你別介意。」

是這樣啊,那是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小的小朋友。

無論如何也無法完成的夢想。

但是,我的電池是空的。

「是、是。」

我稍微抬起頭。

好痛,心好痛。

但是……

可以看到一點點半陷入牀單的兩座豐滿山丘。滑順的雙腿輪廓突然變得圓潤,優美地展開如果實一般。與使用高級蛋白打發後,加入麪粉和砂糖用心揉捏的蛋糕表面相似的柔軟。彷彿夢幻般地入口即化,雙腿之間的細長黑暗就像清流般往前流瀉。

不一樣,光芒實在太不一樣了。

我真的不知道。

「嗯~你難得有動腦筋耶。」不好意思喔。被她踩着的我稍微往後退了一點。「然後呢?」

「你這傢伙真的是無藥可救的廢渣。」

與最初的一擊不同,肩上的力量很輕微。不感覺疼痛,有節奏的律動反而讓痠痛的肩膀很舒爽。嗯,奇怪,被踩的感覺意外地很舒服……

忽然,我想起小西同學的話。

「我討厭急性子的男人。」茉莉小姐背對着我說:「人類無法急速改變,只能從自己做得到的事開始一個個解決。」

「嗯……」我努力回想。「應該沒有。村木同學先走出門外之後,我一直監視着。」

妳知道什麼了?

茉莉小姐的意思我懂了。

不知何時,頭上的柔軟力量消失了。

「單純想的話,梨香子的幽靈只是編出來的故事,可能是不想讓我知道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孩的事情。一定是連她們在一起的事情也不想曝光,所以才當場對我編謊話。」

聲音在顫抖。我的喉嚨、緊握的拳頭都在發抖。

「想關於我監視之前,梨香子同學就出去的可能性啊!」

「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你這傢伙沒看到梨香子,就是如此而已。」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人類不會立刻改變。雖然如此,你這傢伙也不是那種一直停留在原地的蠢貨吧。」

她靜靜地指着望遠鏡。

「看看這裏。」

我把眼睛貼近鏡頭。

聚焦在校舍的外側階梯。

「這裏是……」

「我偶爾會看到有人爬上去,現在也快掉下來了。」

透過鏡頭看的光景,一名女學生正在上樓。

那是村木翔子。

爲什麼呢?我有不祥的預感。

現在也快掉下去的她──

「不行……那裏不是一個好地方。」

身體搶先一步動了起來。

「對不起,茉莉小姐,我要去一趟。」

我匆忙衝出房奔下樓。

茉莉小姐一句話也沒說。

現在可能會從高處跳下來。

這不是我第一次不明所以地衝上樓去制止這樣的女生。

一定不是真的會掉下去,只是有些許不祥的預感。即使如此,還是無法視而不見,想太多、放心不下是因爲……

我大口喘氣,視野劇烈晃動。認識茉莉小姐之前的我一定早就昏倒了,不合理的勞力活似乎稍稍增進了我的體力。我一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抬頭望向站在扶手牆上的村木翔子──只要伸出手就會往另一頭墜落的她。

「會相信那種胡言亂語的人才奇怪吧。」

「什麼嘛,被發現了啊。真無趣。」

「喔喔。」

「村木同學。」

彷彿重新開始呼吸般,我大口喘氣。

「白天的事……」

她將手放在扶手牆上,看着天空。

「有時我會思考自己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以前很開心,有爸爸媽媽、有我、還有小小的梨香子……爲什麼會無法繼續下去了呢?一定無法再回到原來的樣子了吧……」

我杵着不動,找不到話語回應。想要痛罵自己太沒神經,我緊緊抓住領帶和制服胸口。沒錯,無論是誰都有不想被知道的祕密,不脫鞋就踏進去,我還真是厚臉皮。因爲過於羞恥,我無法抬起頭來。

我感到那個背影似乎微微地顫抖着。

「這是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所以也無可奈何,但我還是無法忍受。我想說出口、想讓她知道,她可是我妹妹啊。我想說、想告訴她,想跟她說我的事。」

即使如此,如果不踏進去,當她要墜落時我就救不到她了。

應該不可能在我面前掉下去吧?但事情也很難說。

「怎麼了,柴山。」

村木同學意外地開口。

我看着村木同學。

我會努力說些什麼。

但一定也有一個不小心掉下去的時候。

有很多東西是伸出手也碰不到、摸不到的,明知道不可能……即使知道,還是必須從做得到的事情開始,一個個伸出手。

說謊。

村木同學的手放在扶手牆上,低着頭。一聲嘆息滾落在地。

我不是隱形人。

「即使不相信,只要你覺得我是頭腦有問題的怪人,應該就不會往下追究了,因爲大家都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嘛。」

「不會啊,聽我說。」

無論是誰,偶爾都有想死的時候。

我盯着樓梯間自己長長的影子。

原來是這樣啊。

我的聲音在顫抖。村木同學眨眨眼看着我。

雖然太陽被雲層遮蓋,天空依然染上一層美麗的暗紅色。

我低着頭,那句話在我心中轉動。我也有沉重而尖銳、受傷的心情。我希望自己可以順利說出口,我想要電池、想幫上別人的忙、還有很多想實現的心願。我想念姐姐、想知道姐姐的事、想聽姐姐說她的事。還有、還有非常多,我的心願都是沒有實現的。

村木同學一句話也沒說。

「謝謝你。」

所以搭話也沒有用。

姐姐一拍手,貓咪玩偶就搖着尾巴發出可愛的叫聲;但另一隻貓卻一動也不動,即使姐姐拍手也沒有反應。在不在都無所謂的沒用東西,最後姐姐放棄拍手,露出無趣的表情從我眼前離開。如果我能做些什麼就好了、如果我能說些什麼就好了。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雖然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是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聽我說就好了,肯聽我說就很足夠了。」

當然,我根本沒有證據,只是單純的推測。如果當時的女孩是榎本老師的女兒,村木同學的說話方式就讓我很在意。

光──

別無他法。

不時會這樣想。

我羨慕可以自然地、不經意地、開朗地與人對話的人。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即使我可能無法給妳任何反應。

我就像是沒電、故障的玩具。

我會努力。

我終於開口,苦悶的情緒讓胸口像要被壓扁了一樣。

我想起當時村木同學說過鬆本梨香子的孤獨。

梨香子,我走囉。

那個幽靈到底是誰呢?

姐姐。

然後在死前止步。

「又來感受……風嗎?」

「對不起,妳不想被人知道吧。」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村木同學感到奇怪地歪着頭,在扶手牆上彎着身軀,然後像是看到什麼滑稽的事物般笑着回到地面。

不行,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什麼都無法回應,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至少能想到幾句安慰她的話就好了,卻什麼也想不出來。爲什麼我會這樣來到世上呢?

追究。

雲朵隨風飄動,露出後方的暗紅色太陽。

我用醜陋又難聽的聲音問。

「嗯。」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姐姐才什麼都不告訴我。因爲對我說了也沒有用,不管告訴我什麼、找我討論什麼、我都靠不住。所以才這樣不告而別。

我們四目相交。那是一雙烏黑閃爍的虛幻雙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很快地把頭轉過去。

村木同學轉過頭來。

我保持隨時可以衝上前的姿勢,靜靜地接近她。

村木同學笑着說的這句話,讓塞在我胸口的某樣東西漸漸融解。

拍了手也沒有反應。

後悔的情緒不斷膨脹,像要爆裂開來。

我想像着總是站在這裏,感受風的村木同學的心情。

緊張的情緒尚未平復,我摸着胸口,走近靠在扶手牆邊的村木同學。

也許不是真的想死。誰都會害怕掉下去,不想死,但正因爲如此,纔不斷吹着風,感受死亡。

但還是跟我說吧。

就算對方年紀比自己小,也應該不會這樣叫別人的小孩吧。

「跟我說吧,村木同學的任何事都跟我說吧。」

不時會覺得痛苦。

「媽媽從以前就很熱愛工作,現在一定也一樣。榎本老師有時週末會帶梨香子來學校,老師忙的時候,同學會幫忙照顧。所以我好幾次拜託朋友,讓我有和妹妹單獨說話的機會。」

「跟我說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讓話題繼續。

我們的共同話題也只有這個。

「那個孩子──榎本梨香子是我的妹妹。」

風吹動我的瀏海,耳邊傳來村木同學的笑聲。

我抬頭看着她,猶豫着該說什麼。

來,祐希也試試看。

希望妳跟我說。

微風送來村木同學的聲音,那是被逗樂的笑聲。我不自在地抬起頭。輕風吹散她的秀髮,她面向暗紅色的夕陽,我看不到她臉上的神情。

我知道的。村木同學也好、我也好,我們都知道。

今天的風很溫暖。

村木同學娓娓道來。但我仍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像是個沒電的玩具只能默默點頭。

「柴山。」

村木同學稍微睜大雙眼,避開我的視線笑了。

但是她這次沒有立刻從扶手牆上下來,而是冷冷地俯視我。

眼前注滿金黃色的光芒。白雲漸漸散去,眩目的陽光像窗簾般流瀉。那是開天闢地般的柔和光芒。

我連這麼簡單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笨拙地動了動困惑的舌頭。

跟我說吧。

「那時候跟妳在一起的是……妹妹嗎?」

「沒關係。」

「因爲對方也有家庭,離婚的時候妹妹還很小,所以我們被禁止見面。妹妹把老師當做真正的爸爸,也不知道我是她的親姐姐。」

聽到我叫她,她轉過側臉看着我。頭髮和裙襬隨風飄逸,我感覺她纖瘦的身軀會就這樣被帶往另一端。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跟我說。

村木同學點頭。

「對不起。」

「我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我跟着爸爸、妹妹則跟着媽媽。不久之後,媽媽再婚,對象就是這裏的榎本老師。雖然我從來沒有上過他的課,也沒有跟他說過話。」

「村木同學。」

我吞吞吐吐地說。兩人看着相同的景色。

「如果又覺得難過,來這裏的時候記得叫我一聲。」

因爲一個人站在這個地方實在太過悲傷。

村木同學靦腆地點點頭。

我站在落日的耀眼陽光下,用全身吸收光與熱,祈禱心中的電池能恢復電力。當有人對我拍手時,即使只有微薄的力量,希望我也能給予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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