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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謎已全部解開

《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 · 相澤沙呼 · 1.2萬 字

(柴山佑希的推理)

金黃色的陽光自敞開的玻璃窗裏射了進來。

雖然學校已過了閉門時間,但隨着夏日的到來,夜晚越來越短,牆上掛着的古風燭臺還未曾點燃火焰。

倒下的人體模型,堆在牆邊的破爛,奢華的牀鋪。

這是一張頗具古風的牀,很適合古堡的公主就寢。她正躺在那裏,臉向着映照着落日的窗戶。她未曾插過一句嘴,也不知是否在聽我說話。這個古怪的魔女相比於怪談之類,更喜愛不可思議之謎。而且,她還有一種能即刻將不可思議解明的力量。

待我說完後,她稍稍抬起上身,略微揚着下巴,以那雙閃着愉悅的黑色雙眸瞥了我一眼,然後露出了嗜虐的微笑,如果是吸血鬼的話,此刻已然可以窺見犬齒了吧,只聽她這般說道:

「是麼——你啊,被捲入了一樁很好玩的事情裏了麼。」

「一點都不好玩!你就當事不關己吧!」

「哦,是呢。」

朱顏一歪,長長的黑髮便順勢流淌而下,自穿着白襯衫的肩膀上滑落下來。

抱成一團的長腿摺疊起來,從短裙中可以窺見肉感的白皙大腿。肌膚光滑圓潤,沐浴在暗紅色的陽光下,愈加妖媚地閃閃發光。

「那個……有沒有什麼想法……有關出入密室的方法……」我低着頭,時不時抬臉望她一眼,繼續往下說着。只可惜是逆光。

「有呢,光是聽你說,本小姐就能想到六種。」

茉莉花百無聊賴地宣告道。

密室的解法有六種?這麼多?

「誒?真的嗎?」

「話說回來,你啊——」

她低頭看着我,有些驚訝地蹙起了柳眉。

「竟然深更半夜非法闖入女子網球部呢……」

吐露出這句話的櫻脣再度變成嗜虐的形狀。

「當時的我還是高一生,並沒有像這樣熱衷於新聞部的活動。不過那件事還是有些費解,讓人挺在意的呢。接下來說的,是我之後調查到的。不能保證每一個點都準確無誤,既然你不介意模棱兩可,那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訴你吧。」

還有我的姐姐,又有着怎樣的故事呢——姐姐。

還是那個一講話就滔滔不絕人。要是放着不管,她會一個人說上好幾個小時吧。我則完全沒有這樣的技術,只能一邊目瞪口呆一邊表示佩服。

「哦……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豆柴君呀。」

「不不,不是這樣!」我下意識用膝蓋撐起身子,嘩啦嘩啦地揮着雙手,「那個啊,我只是想努力解決茉莉花同學的無解難題,那個,所以說不是這樣的!」

只見她輕啓朱脣。

能忍下來真是太好了,茉莉花究竟打算幹什麼呢?

「學姐,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草柳學姐用指尖玩弄着捲曲的劉海。

「工藤輸了。七里發揮了她那與生俱來八面玲瓏的氣質,拉攏了很多隊員。立場惡化的工藤退出了社團。」

「不管怎麼說,長得是挺好看的。不過她對男人會喜歡的女性角色頗有心得,很擅長以面具示人。所以就算不主動,男人也會接近她。這樣一來,女人就會嫉妒,也會招來怨恨,各種流言不絕於耳。」

雖說這是我每天聊以度日的地方,但在這個狹小的社會里,隱藏着許多不爲我所知的人際關係。誰憎惡誰,誰喜歡誰,這般理所當然的小插曲,在我周圍一定有很多吧。我驟然想起了春日畫的素描,就像從遠處觀察教室的那道風景。由此又聯想到了那個荒廢的城堡裏孤獨地用望遠鏡進行觀察的魔女背影。

不知何時,扇子扇過來的風停了下來。

妖豔的表情伴隨着指尖的動作,襯衫的紐扣又解掉了一顆。

我的軀體依舊僵硬着,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緊閉着嘴。

我拿出筆記本,將這個名字記錄下來。

不知爲何,她衝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催促我坐到了椅子上。

不行,做不到。我深知她是一如既往地尋我開心,所以不想讓她再看着我伴隨着咕嚕聲眼睛直瞪的滑稽醜態了。

「還問爲什麼,豆柴君還是那麼遲鈍。我們可是新聞部啊。打開第一美術準備室的門的是松本同學,喜歡超自然的你當然也一同去了。當時現場的詳細情況我早晚也會向你打聽的吧。」

「惡女——嗎?」

草柳部長說完之後,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你就這麼想跟我共浴嗎?真是討厭的男人吶。」

「爲什麼……」

「就是這個道理——」學姐點了點頭、她不知從哪拿出了一把扇子,啪塔啪塔地扇了起來,「我和七里從高二開始就是同班,也有相應的交流。她外表確實不錯,但在我看來,就是個十足的惡女。」

「還有其他人嗎?」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逃了出去。我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子,跌跌撞撞衝出房間,一路跑下了樓梯。她的身姿已然深深地烙印在了腦海之中。自整潔的白襯衫中窺見的黑色泳衣,以及覆蓋度少得可憐的乳𪚥房,甜蜜搖擺的瞬息。她正竊笑着,嘴脣是嗜虐的形狀。被她戲弄了,被她看到了反應,被她狠狠地嘲弄了。

「聽說在回家的路上遭遇埋伏,不知什麼時候郵件地址被他知道了,收到了寫有情詩的信等等。雖說不該嘲笑他人的不幸,但這樣的事情原來真的會發生嗎?心裏稍稍有點小激動呢。」

「剛剛我也說了,七里是八面玲瓏的美人,基本上對每個人都是溫和的態度。對於田中這種在女性無緣的人生中度日的人來說,美女所示的一瞬之溫柔就是致命毒藥。田中氏一定誤以爲觸發了flag了吧。他覺得七里一定喜歡自己,於是化身成了一個典型的跟蹤狂。」

開場白結束後,草柳學姐用瓶裝綠茶潤了潤喉嚨。

當她彎下腰,稍稍靠近手臂,那裏就像誘惑着我一般增加了質量。

「好。」

女生X,雖說對七里學姐有着強烈的動機。但要是已經不來學校的話,作爲或許可以排除在犯人候補之外吧。

「原來如此……啊,你說過有兩個吧,還有別的事情嗎?」

望向這邊的眼神,直射一般貫穿了我的身體。

然後傳來隱約的嘆息。

*

活動室很狹小,大量的打印紙和小冊子在鐵製的桌子上堆積如山,雜亂無章到讓人擔心會不會被顧問老師提醒整理。似乎沒有其他成員的身影。

「其他還有——」

爲了今天,她買了新泳衣嗎?

「我很高興你還能記得我,不過我的名字是柴山。」

眼鏡表面反射着光,出乎意料地對我表示歡迎的人乃是草柳部長。

「不是誰都可以看的哦。」

小而不甚牢靠的漆黑布料包裹着白而甘美的點心。

「然後……結果怎麼樣了?」

「沒問題——」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學姐就爽快地點了點頭,「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報道超自然的事情的,雖說我自己很喜歡,卻會遭到部員們的反對。不過這次是事出有因。七里觀月是成績優秀,容姿端麗,運動萬能的左手持拍的網球運動員,就像是以前的戀愛模擬遊戲中的女主角一般引人注目的人物。如果是針對這麼一個女性的犯罪,記者之魂就會隱隱作痛。你想問什麼儘管問吧。」

我不是想看茉莉花穿泳裝的樣子才闖入女子花園的,我希望她能理解那個。我絕不是爲了實現在那個逼仄的浴缸裏緊貼茉莉花那柔潤的肌膚之類的妄想而行動的。一定……大概是吧。我可是紳士。

草柳學姐微微前傾,帶着嚴肅的眼神望向了我。

「呣,那就是說,不用獎賞也可以吧?」

我開始思考那個叫七里觀月女生,以及她周圍的人際關係,還有藏於其中的種種隱情。七里觀月,田中翔,工藤綾子,女生X——

迎着草柳學姐扇過來的風,我閉上眼睛轉過臉去。

「哈哈,我懂我懂,別害羞啦。」

我動彈不得,彷彿中了什麼危險的妖術。

「他是個土裏土氣,性格陰鬱,毫不起眼的男人,長得挺像那個誰的呢——」真希望她別在說到這裏的時候打量起我的臉,「不過也沒你這麼可愛啦,是個相當內向的人,在話劇部裏做的都是幕後工作,就是個上不了檯面的陰鬱傢伙吧。」

「——不可以!」

像是爲了消除這般猶豫的思緒,我搖了搖頭,轉向草柳部長詢問道:

咻的一聲,胭脂色的領帶解了開來。許是天熱的緣故,襯衫胸口的扣子也鬆掉了。

要是這樣的話,進展就太快了。「有人喝了一半,你要喝嗎?」——面對她的邀請,我先鄭重其事地拒絕了這瓶不知什麼時候開封的瓶裝紅茶,向草柳學姐提出了交易申請——如果要我詳細說明當時的情況,能不能告訴我七里學姐的爲人和交友關係之類的信息。

爲了求助熟人,我去了新聞部的活動室。

要是我用這隻手抓住她纖弱的肩膀,將她的身體推倒在牀上——

汗流浹背,呼吸急促,全身發燙,我屏住呼吸凝視着她,不放過每一個小小的動作所帶來的變化。她的櫻脣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雖然說的是素未謀面的人,但這話還真是夠刻薄的。

「我能馬上想到了就有兩件事——你是在找這樁事件的犯人吧?我懷疑是話劇部的高三生田中翔。」

「我想知道的是有關她自身的事,以及對她懷恨在心的人。就算她在學校裏再怎麼受歡迎,也不可能到人人愛戴的程度吧……」

「比起無聊的密室,你不是更想打開我的這裏嗎?」

釦子鬆脫,潤滑的肌膚暴露無遺,那是病態般的雪白,雪一樣的美夢。甘甜點心的表層盡收眼底。隨着她的呼氣,白色之丘的山麓似乎也在柔和地躍動。

「老實說,那只是個模棱兩可的傳聞,希望你能把這當成我倆私密的談話。」

「誒,啊,是,是啊!不需要!」

「誒?」

翌日午休,根據春日同學的建議,我們決定分頭收集情報。

「那是什麼?」

「工藤退部後,X似乎也遭到了女子網球部隊員們的蔑視。如果只是部內倒也罷了,結果卻蔓延到了X所在的班級。X所在的班級有個仰慕七里的隊員,那傢伙在班裏一定是很有影響力的存在吧。我也不清楚在那之後發生的行爲是否該簡單地用『欺凌』一詞來形容,但在那以後,X就不來學校了。」

在我的想象中,她那冷漠的眼神,正安靜地蔑視着我。

「唔,是教日本史的老師對吧?」

「嗯,要是你不感冒,那倒也沒關係……」

茉莉花的泳衣……是什麼顏色的呢……黑的吧……果然是比基尼麼?

「工藤覺得自己沒選上正式隊員,是因爲七里被豬頭偏袒。於是女子網球部的矛盾激化了,部裏的氣氛一度非常糟糕。完全是被捲進來的其他隊員真是可憐吶。」

這位草柳學姐被松本同學稱作「保健室之主」,是一位時常去保健室摸魚的逃課狂魔。然而她的成績卻非常出色,所需學分也勉強維持在死線以上,是個古怪的人。真正對校園傳言瞭如指掌的是這個人,我也聽她說過幾次怪談。

「在工藤綾子和七里觀月對立的時候,好像有個高一的學生站在工藤一邊。因爲不知道她的名字,姑且就稱作女生X吧。X似乎一直支持着在部內處境險惡的工藤。她倆原先並沒有多親密,只因爲她是個溫柔的孩子,覺得不能放任工藤被孤立吧。但這也危及到了X自己的立場。」

「原,原來如此。」女生的溫柔,是致命毒藥,那種心情我倒也不是不懂,「唔,有遭遇過什麼傷害之類的嗎?」

「『不開之門』的事件,你是爲這事來的麼?」

茉莉花在遠處逐一窺探着這樣的故事。但在她自己身上,又隱藏着怎樣的故事呢?

「對,有一回,工藤的不滿爆發了。七里很受網球部顧問豬頭老師的青睞。豬頭健司,你知道嗎?」

然後,她像是突然想到了某事,朝我看了過來。

「就穿在這下面哦。」

回家路上,我一個勁地蹬着自行車。

不知爲何,她將扇子指向了我——

「是女人之間的爭鬥嗎……」

「偶爾也想好好報答你一下呢。」

「真可惜。爲了今天,本小姐特地買了新泳衣呢。」

「具體是怎麼樣的流言呢?」

「其實呢,剛纔的事情還有後續。」

「哦哦,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是曾在同一個網球部的一個叫工藤綾子的隊員。這個叫工藤的人似乎和七里不大對付,表面上雖虛與委蛇,但她倆總是視對方爲眼中釘。」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她對七里學姐的嫉恨一定會非常強烈,作爲動機足夠了吧。我將工藤綾子的姓名記到了筆記本上。

原本對校內情報如數家珍的,是一直在保健室上學的松本同學。然而仔細想想,也會覺得不可思議。爲何躲在保健室裏的人會對學校的情報如此靈通呢?答案便是這個新聞部的部長。

咕嚕咕嚕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室內響起。

「這樣吶。」茉莉花垂下眼睛,長長的耳廓絨毛沐浴在深紅色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如此炫美,使我情不自禁地嗚了一聲,全身僵直。

「我們先查查七里學姐的交友關係,看看有沒有人對她懷恨在心吧。」

草柳學姐一面啪塔啪塔地朝自己扇風,一面將視線停留在天花板上。

*

不知爲何,我很傷心。

「兩年前,有關那扇『不開之門』的事件。」

「事件發生在距今兩年前的文化祭籌備期間。準備工作已經到了最後從衝刺階段。放學後的校舍正在進行各自雜亂無章的裝飾。你應該也知道的吧。這所高中的文化祭,各種條幅啦,拱門啦,氣球啦一應俱全。總之會把校舍的外觀變得極其華麗,所以名聲在外。而出問題的第一美術室及其準備室似乎是二年級的某個班級用來表演話劇的。大概是因爲把準備室當做休息室來用很是便利吧。」

我點點頭,默默地傾聽着草柳學姐的話。

「那是放學後的事了。在第一美術室所在的綜合樓的三樓,一個女生在樓梯附近的走廊裏做展示佈置,她發現自己的一個朋友正順着樓梯走了上來,不知爲何,她以目光追隨着,目睹到了她朋友進入了美術準備室。她正好有事找那個朋友,所以自己也追着朋友踏進了美術準備室——可就在這時,這樣的場景躍入眼簾——就是她那個朋友手腕受傷,倒地不起的樣子。」

草柳學姐就像在將怪談故事一樣,撩動着我的緊張感。

「那個倒地的人就是秋山風花嗎?」

「哦,你知道名字啊。的確是這樣,發現秋山風花的女生慌慌張張地抱起了她,問她到底是誰幹的。然後秋山風花卻極度動搖,怎麼說都不得要領。那個女生突然覺得大惑不解,她並未把視線從上到三樓的秋山風花身上移開,而且立刻追着她進了準備室。她覺得要是有誰傷害了秋山風花,自己就會和那個人在走廊裏擦肩而過吧。」

「是密室,對吧?」

「就是這個道理。現場是密室,受害者秋山風花的證言也是曖昧不清。結果事件被當做她的自導自演來處理,而那個秋山風花的證言是——」

草柳部長合上扇子,將扇子的尖端抵着我說:

「『蝴蝶小姐,刺傷了我……』」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是呢,這讓人聯想到那個房間裏流傳的蝴蝶小姐的怪談,怎麼會這麼有意思呢?」

「你知道最早發現秋山風花的那個朋友是誰嗎?」

「嗯,可那個人當時就讀高二,而且還沒升到高三就轉了學,所以已經沒法打聽了。不過……」

「我剛剛不是說過她在走廊上佈置展覽嗎。事實上,目擊者不止一個,還有一個和她在走廊上一起幹活的人。那孩子當年就讀高一,也就是現在的高三生了。」

「能告訴我名字嗎?」

草柳部長的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表情。

「發現秋山風花的那個朋友名叫松橋堇,而和松橋堇一起幹活的就是你認識的攝影部部長三之輪本人。」

*

松橋堇——

三之輪部長就是當年事件的間接目擊者的說法讓我喫了一驚,但更讓我驚訝的是松橋堇這個名字再度出現在我面前的事實。這個名字跟我所未知的有關茉莉花過去的謎團經常會一起遇到。

「唔,就在這附近,頭是朝裏的。應該是靠近門的位置。準確地說不是人體模型而是軀幹雕像吧,就是那邊的那個。」

房間的模樣和前日稍有不同,倒下的軀幹雕像移到了櫥櫃跟前,收納蝴蝶的標本箱則靠在櫥櫃上。當然,雕像身上已經一絲不掛了,大概是把制服還給了主人七里學姐吧。至於她以後還會不會把這些穿在身上,就不得而知了。

「嚇我一跳,還以爲是幽靈呢。」

「那個,那裏有門吧……?」

「應該是被櫥櫃一類的東西堵住了吧,所以沒法從這進去。」

「於是學長便把情報作爲交換,說出了自己遭遇的密室現場的詳細狀況——又創造了一個可能成爲敵人的人物。學長,你的愛好是自掘墳墓對吧?」

春日無視了我的抗議,就這樣走出了美術室。

看領帶的顏色,似乎是高三學生。親切的笑容給令人印象深刻。輪廓纖細,五官端正。該怎麼說呢?從他的容姿中,可以感受到與天資卓越的薄命藝術家這般言辭相稱的氛圍。

「唔……有關兩年前的事件,我想稍後問問攝影部部長……話說春日同學沒有沒打聽到什麼重要消息?」

門只稍稍開了一條縫——

「哦,聽起來挺有趣的呢。」

「哦,原來如此,這個嗎?」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男生爽朗地笑了。

「就說把蝴蝶標本和軀幹雕像都收拾好了……果然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吧。」

「接下來,我們再去確認一下現場吧。」

門是校舍中常見的類型,上下左右都找不到可以塞進東西的縫隙。比如說,在古典推理小說中,製造密室經常會使用線之類的東西,但似乎連這些東西通過的縫隙都不存在。

因爲是平時不會使用的地方,桌椅之類的東西寥寥無幾,室內的樣子很是寂寥、不過其中有一個男生,面對着立在畫架上的油畫框,正坐在室內所剩不多的椅子上,好像是在畫畫。仔細一想,這裏既然是美術室,也可以說是理所應當的吧。但美術室的活動場所應該是在第二美術室,他爲何會來這樣的地方呢?

「你好,我是野村。」

放學後,在體育館背後的那個地方,我和春日交換了情報。

*

「哈哈哈,春日同學講話還是那麼難聽啊。」

總之我先低頭行了個禮。

春日一邊說着,一邊扭動鑰匙打開了門。

「哇,嚇我一跳。」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聽到了有關她的奇怪傳聞呢。」

然後——

「通到哪裏?」

他笑着揮了揮手。

那個男生似乎並未覺察到這邊懷疑的氣息,他將視線從油畫框上移開,朝這邊轉了過來,就在這時,我倆的視線撞在了一起。一瞬間,我和他都僵住了。即使是他也嚇了一跳吧。因爲自微微打開的門縫裏,站着一個不起眼的陰暗男子,就算被當成幽靈也是沒辦法的。

我焦急地四處張望,不知該怎麼辦。然後不由自主地凝視眼前新發現的一處景觀,於是盯着看了一會。

「春日同學呢?今天你好像不是來畫畫的吧。」

我的喉嚨裏傳出了一記哀嚎。

「原來如此,但那個好朋友和這次的事件應該沒關係吧。」

這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隔壁的第一美術室的門稍微開了一條小縫。

「不不,一點都不有趣……」

「很遺憾,沒學長打聽到的這麼多呢。不過我聽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是有關七里學姐最好的朋友的。」

「嗯,今天是來調查隔壁房間的。」

「不不,沒什麼特別的事。」

確實,那是平時無人出入的房間。特地去這樣的地方到底是什麼理由呢?

「呀——」

我問春日是怎麼借來準備室鑰匙的。

她滿心不服地鼓起了臉頰。

「誒?」

「從準備室裏……確實好像是有什麼事呢。」

「那個新聞部部長也會遲早發現,能夠出入密室的就只有柴山學長一人,走到松本學姐推理的老路上去。」

他用手掌指向了門。門鎖是把手上帶有鑰匙孔的類型。我轉動把手向外打開了門。門沒有上鎖。

「莫非……你們在調查那個惡作劇嗎?」

「哦,有的。」

在春日的建議下,我們決定去一趟準備室。

「我是美術部的部員,就說想找些必要的備品。」

我靠了過去,從門縫中窺視了一下里面的情況。

「基本上?」

「對。」春日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正是貼着倉庫B標籤的準備室鑰匙,「出於某種理由,某個不起眼的高二學生被懷疑上了,我正在幫他洗脫嫌疑。」

「學長,你怎麼了?」

「據老師說,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人借過房間的鑰匙,室內也基本上和當時一樣。」

他愣了一下,不停的眨着眼睛,然後微微一笑。

有誰在裏面嗎?

「那還真不好意思了,明明自己存在感稀薄,纔是最像幽靈的那個。」

「嗯。他是美術部部長。」

從背後出聲招呼的,是遲來的春日。

話雖如此,第一美術準備室在那之後就再度上了鎖。春日讓我先去房間前面等着,我也不知道她要怎麼拿到鑰匙。

幽靜的走廊果然仍舊爲體育館的陰影所籠罩,顯得有些昏暗。我來到準備室的門口,將手搭在門把上。但不出所料,門是鎖着的。

「奇怪的傳聞?」

「啊——」

我進入室內,靠近了窗邊那扇我一直很在意的門。

他噗嗤一聲輕輕笑了出來,看上去是個親切的笑容。

看着互相點頭的我們,野村學長說了這樣的話。

「話雖如此,已經過去的事情就完全沒辦法了。就當是解決燃眉之急顧不上這麼多了吧,既然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情報,還是得好好利用下呢。」

「不不,呃,是活的。」

「這是連接準備室的吧?不過我進準備室的時候,好像沒看到通往隔壁的門……」

春日一邊說着,一邊朝我瞪了過來。

「哦,說來聽聽。」

「哦哦——」野村學長理解似地點了點頭,「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我把門打開少許,將脖子伸進室內,然後仔細打量起來。

「這麼說來,我都忘了這個門的存在。或許這就是解開密室的鑰匙呢。」

「那個,我是柴山。」

「那個啊,隔壁準備室。」

「怎麼了?」

「總之先去那個房間看看吧。」

「雖然進不去……但這不是新發現嗎?」

「據一位學生的證言,大約一個月前,他看見深澤學姐從第一美術準備室走了出來,目擊者就是剛纔提到的那個學長,話劇社的那個叫田中的人。」

總之,爲了不嚇到他,我姑且吱了一聲。

她給了諸如這般滿不在乎的回答。

「啊,對了!」回過神來的我高聲叫道:「那,那扇門!」

「而深澤學姐自己似乎否認了這一事實。嘛,都是那個跟蹤狂在胡言亂語大肆宣揚吧。話雖如此,話劇社的活動室和那間準備室就在同一層,所以也不能斷定就是假的。如果這事是真的,那麼深澤學姐又在那個地方做了什麼呢?」

*

黃昏時分的室內,淤塞的空氣彷彿化作了陰影,四處黯淡無光,呈現出某種不祥的面貌。強烈的黴臭撲鼻而來。進入室內的春日一邊捏着鼻子,一邊環顧周遭,我也跟她進了房間,找到電燈開關讓點亮了房間。

「咦……你們認識?」

春日遺憾地說道。

「隔壁房間?」

「砰」的一聲,伴隨着撞到什麼堅硬之物的觸感,門停了下來。

「沒,就看看。」

「嗯。七里學姐原本就有很高的人氣,交友關係也很廣泛。但其中有個經常和她一起行動的好朋友,那就是同在一個網球部的深澤雪枝。從高一開始就一直跟在她身邊。按一位學姐的評價,說好聽點是助手,說難聽點就是跟班。」

完全沒有預想果會有這樣的事情。

「好像是呢。有什麼事嗎?」

的確,好似撞到了什麼沉重的東西,門再也無法往外挪動分毫。不過還是開了一條不足一釐米的小縫。

「呃,不,那個……」

「那麼,人體模型是倒在什麼位置?」

「這是從哪帶進來的呢?」

「這個嘛……要是老師們沒把它迴歸原位的話,或許它原本就在這裏吧。因爲我是感覺這裏面塞了很多跟美術無關的東西。」

春日指給我看的,是雜亂無章地放在櫥櫃跟前的紙箱。在打開的蓋子下面,塞着一大堆用途不明的備品。

「所以才叫『倉庫B』麼?」

春日稍稍聳了聳肩,走近了那個擋住隔壁美術室內門的櫥櫃。將手搭在鋼製的櫃子上,試圖移動它。但頂上堆滿了紙箱,架子上也塞滿了文件一類的東西,看起來很是沉重。果不其然,櫥櫃紋絲不動。

我看了眼櫃底。從積灰深重的樣子來看,犯人不可能移動了櫥櫃。

姑且可以將手伸到櫥櫃背後抓住門把手。不過需要使勁扭轉肩膀,將手臂探入縫隙,雖然能設法打開,但用盡全力也只能留出不到一釐米的縫隙。

看來沒法讓人通過呢。

「要不要檢查一下窗戶呢?」

「哦,對對。」

我和春日一道靠近了擋住裏面窗戶的櫥櫃。

櫥櫃並沒多高,只有比我肩膀稍高的程度。窗簾仍是拉開的,至於月牙鎖的情況,由於被櫥櫃遮擋所以無法看到。我和當時一樣將手撐在櫃上,猛地抬起身子,窺視櫥櫃的對面,確認了月牙鎖的情況——是鎖着的。

我下來後,春日也模仿我的樣子,想確認一下鎖的狀況。但或許是身高和臂力有些勉爲其難吧,她只能抓着櫥櫃一蹦一跳,根本看不到對面的狀況。

「嘿,嘿呦……」

一遍又一遍看着她黑色短髮隨着裙襬猛力躍動的樣子,總覺得挺可愛的。

「你在看什麼啊!」

我被她瞪了一眼。

「哦哦,不,沒什麼……」

我轉過身去,向周圍環顧了一圈。然後仔細端詳着安裝在窗戶頂上的窗簾軌道。

一個想法驟然閃現。

「談不上有趣吧,都沒什麼像樣的收穫——」

「那麼,既然野村學長也在,我就簡單梳理一下事件的概況。」

「學長啊,你知道自己只差一丁點就被當成犯人了嗎?」

「我沒怎麼看過推理小說呢。真不錯吶,以犯罪現場爲舞臺,名偵探即將在此發表推理,拿來轉換心情或許真是個良機呢。」

「嘿,有什麼發現嗎?」

「不,完全沒有,學長怎麼了呢?」

「確實是這樣呢。」野村學長看了看櫥櫃頂上,「光是吹口氣就會留下痕跡,真該好好打掃下了。」

「部長不是犯人,這些都無所謂吧,你這麼就沒發現呢?」

春日指着櫥櫃說道。

「從那裏進去,給雕像穿上衣服,撒下蝴蝶,拉開窗簾。從這裏開始,就輪到詭計登場了。首先準備好一根長線,在頭上繫個圈,然後掛在月牙鎖上。月牙鎖的突起部分——我不知道這部分叫什麼名字,姑且稱之爲突起好了。當鎖沒扣上時,突起部分是朝下的,在那裏套上線圈,穿過窗上的窗簾軌道。看,就在那裏,明白了嗎?」

「窗戶很小,而且被櫃子擋了一半,如果有人要通過這麼小的空間,身子肯定會擦過去,灰塵上不是會留下痕跡嗎?」

除此之外,不存在完成這個密室的邏輯。

「總,總之,請聽我把話說完吧。犯人在備考期前,假裝去辦公室借用其他鑰匙,把『倉庫B』的鑰匙拿了出來。如果是在備考期前,就可以在不留下任何記錄的情況下借到鑰匙。然後犯人用鑰匙進了室內,打開那扇窗的月牙鎖,確保了從其他教室沿着陽臺闖入的路徑,再鎖上門,最後將鑰匙還回辦公室。」

我露出無畏的笑容,向春日宣言道:

「不是窗戶,是櫥櫃頂上。」

*

「那犯人是怎麼進美術室的呢?」

我於此處宣言道。

於是,春日大大地嘆了口氣。

「誒?」

沒辦法了,我展示了被櫥櫃遮住的內門。

「我明白了。」

明明看過好幾遍,卻完全沒注意到,被罵瞎了眼也沒辦法。長時間未清理的櫥櫃頂上塵土密佈,我把我的手撐在上面的手指印也清晰地留在了上面。

「七里的制服被盜那天,我借了第一美術準備室的鑰匙,總之基本上我每天放學後都會借來鑰匙在隔壁畫畫,那天我專注過了頭,連關門時間都忘了,一直在那裏畫畫。最後因爲我遲遲未還鑰匙,還引來了對此感到詫異的老師,把我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也就是說,那天美術室的鑰匙直到關門時間過後一直在我手上。既然其他人用不了鑰匙,那麼犯人就是我了……對吧?」

「誒,哦哦,當然知道。」

就在這時,野村學長走了進來。

「就算這樣,只要爬進去的時候被身體擦到,總該會留下一點痕跡的。而現在灰塵覆得整整齊齊,半點摩擦和爬過的痕跡都看不到。」

「灰塵多得和山一樣啊。」

「既然要在備考期間借用鑰匙,那麼誰借了哪個房間的鑰匙,老師都會留下記錄。這樣的話,借用美術室鑰匙的就是犯人了。」

「原來如此,線的確可以穿過去。」

「還是別太期待比較好吧。」

但卻是完美的理論。

「那裏平時也是鎖着的,上課也不會用。想要開鎖,就要像準備室的鑰匙一樣,需要從教師辦公室借來鑰匙。」

「開場白倒是挺好,趕緊說說你是如何打破這個密室的吧。」

倘若是在推理小說裏,那一定是聚集在此的相關人士發出驚呼的場面。

「當我們進入房間的時候,室內倒着身穿制服的軀幹雕像,雕像身上的制服是於前一天從七里學姐那邊偷來的,這是她自己根據寫了名字的標籤和綻線的情況來確認的。」

「然後再從窗戶出去,進入美術室,然後把線一拉——這樣月牙鎖就鎖上了,現場變成了完全的密室。要是就這樣把線收回,就不會留下一絲一毫的證據了。」

「沒發現?什麼啊?」

「就是犯人所用的密室詭計!」

「這樣一來,犯人就是我咯。」

看來兩人應該會安安靜靜地聽我說下去吧。

我靜靜地在腦內構建了邏輯。

確實,這可能是個簡單的詭計。

「然後在案發當日,犯人盜出了七里學姐的制服,沿着陽臺進了準備室。正如所見的那樣,這扇窗被櫥櫃擋了一半,不過還是有足夠的空間讓一個瘦小的人通過。」

我將視線轉向野村,繼續說了下去。

野村學長撫摸着下巴點了點頭。

該怎麼辦呢?

野村學長帶着一臉抱歉的表情,戰戰兢兢地舉起了手。

聽春日一問,野村學長微微縮了縮肩。

我清了清嗓子,好吧,雖說反應相當冷淡,但只要看着就好了。就讓我以這美妙的邏輯來揭露犯人設下的巧妙詭計吧。

我又開始思考起來。

猛刺過來的利刃將我的邏輯毫不費力地擊潰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密室嗎?」

「要先把線拉上去,再拉下來,不然是扣不上鎖的……然後再打開櫃子後面的內門,將線頭從門縫穿到隔壁的美術室裏,露出一點線頭就行了。只要按硬塞進去的要領做,應該就能做到。」

「呃。」

「唔,呃,確實是這樣……」

「唔……解決的切入點就是這個。」

「簡單的詭計……應該說是愚蠢的詭計纔對吧。」

「唔……或許是這樣的吧……」

「對了……」

咦,總覺得和想象的不大一樣。

可是與我的預想相反,野村學長和春日都是一副發愣的樣子。野村學長先開了口:

於之相對,春日則衝我瞪了過來,可謂是相當刻薄。

「對,就是這樣。」

「唔…… 」

「這樣的話,犯人就必須進入隔壁的美術室,以便拉線上鎖對吧。」

我言至此處,先觀察着兩人的狀況。春日正安安靜靜地聽我講話,野村學長似乎對談話也很感興趣的樣子。

「那麼,現場可謂是一種密室的狀態,也就是說,犯人是從七里學姐那裏偷來制服,然後在準備室犯了案,但這應該是不可能的,基於以下理由——首先,準備室的門是鎖上的,鑰匙被保管在了教師辦公室裏,所以沒法擅自將鑰匙拿來。而且我也親眼確認了窗戶上的月牙鎖是鎖着的,即便想要做這樣的惡作劇,也沒人能進出房間。」

「唔,什麼啊?」

「總覺得不想畫了,因爲似乎還是這邊更有趣呢。」

我嘀咕着,春日向我投以懷疑的目光。

「呃,唔……有個詞叫做『大道至簡』對吧……」

我一頭霧水地靠了上去。

就是這麼回事。

「別瞪着你的狗眼弄出一臉沮喪的樣子,這對學長來講也是光明呢。」

這樣就太奇怪了,很奇怪啊。

「怎麼了?」

「你明白什麼了嗎?」

「也就是說,按照你的理論,犯人果然就是我嘛——」

我邊說邊指了指窗戶。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

「誒?」

「嗯,確實可以。」

怎麼回事……竟然看漏了如此要緊的地方……

「你是說他一直在監視我什麼時候上廁所嗎?就在走廊上?」

「難道學長是傻子嗎?」

野村學長平靜地笑道。

「是呢。」對於野村學長的話,我先點了點頭,「縫隙也就一釐米大小,沒人能夠通過。但是若小於一釐米的東西,就什麼都能通過。這是古典的詭計,犯人用的是線。」

「誒?」

「不,那個……比方說,在上面鋪一張報紙……」

春日半睜着眼緩緩地對他說。

春日再度看向我,憐憫地聳了聳肩。

沒聽懂這話意思的我眨了眨眼。

「如果不是傻子,那就只能問你是不是瞎了眼了。對呢,只要能翻過櫥櫃,小個子說不準就可以翻進窗戶,這種可能性是也不小。於是學長的推理似乎解開了這個密室。但是請好好看看——」

「比,比方說,瞄準了學長上廁所的時候,這樣的話其他人也能犯案……」

真沒想到,竟把看起來很親切的學長當面指認成了犯人。

至此爲止,我和松本同學的推理並無二致。

「那是當然了——」

「不……」

「這個嘛……你是說用線鎖門?這詭計比想象的還要簡單呢。」

不知爲何,她半睜着眼瞪向了我。

「不過那扇門不是不能走人的嗎?」

「誒?什麼光明?」

然而春日卻向我投以懷疑的目光。

啊,對,這樣啊——

「對啊,這樣的話——」

「就是這樣。這也反過來證明了學長沒從這裏爬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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