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幕

《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 支仓冻砂 · 1.6万 字

《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5 第五幕插图(1)
《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 5 · 第五幕 · 第1张插图

大教堂内圣歌缭绕,弥漫着乳香的甜味。

因教会闭门三年而无法礼拜,心中堆满郁闷的,并非只限于城中百姓。来自近郊的主教与圣职人员们一吸入大教堂内的空气,表情就变得像睽违纽希拉温泉一年的泉疗客一样。

大主教亚基涅带他们到特别礼拜堂,一群人相互慰问。圣职人员们对温特夏的来到也十分感动,用力拥抱。蛰伏于王国教堂内的他们,立场其实也和骑士团差不多。

我远望着那景象,装出与大教堂有深交的商人表情,在走廊等候。礼拜堂门缝间,能窥见几个高阶圣职人员抖动长袍衣䙓下跪。亚基涅手捧圣经,往门缝中的我瞥一眼。随后温特夏走出礼拜堂,年轻祭司伴随着亚基涅的祷词轻轻关门。

老骑士转向闭上的门,说道:

「对他们而言,这里就像信仰沙漠中的绿洲。」

前阵子,劳兹本甚至还不是圣职人员能穿着法袍走动的气氛。

像我自己,也是一到港就被征税员公会盯上了。

「你能游说王国其他教堂也一起开门吗?」

「请原谅我只能回答『我也曾经有这个想法』。想到教宗不知道会怎么看,我就实在……」

听我这么说,温特夏低吟起来。

同时,我想起对海兰说出这个想法时,自己几乎要想起些什么的事。在脑中摸索那究竟是什么的途中,温特夏又说:

「圣座是有可能将那当作是王国的攻势,而且圣职人员主动开门,等于是违背圣座停止圣务的命令……你开这两扇教堂的门,说不定已经是极限了。」

老骑士叹口气,摇摇头说:

「算了,废话少说。时间宝贵。」

「海兰陛下在别间房等着。」

起步后,护卫们带头前行,替我们开门。

「温特夏阁下。」

「让您久等了。」

海兰与温特夏握手致意,在圆桌边坐下。

「不,其实我们前往王国时,已经另派使者替我们找栖身之所,毕竟这座大教堂不一定会接纳我们。可是到了今天,还有一个没回来。」

「咦,可以让我挑吗?」

而辛苦没有白费,面包松软,盐又下得足,好吃极了。

我立刻听出那不是平时嘴馋的语气。

大口咬面包的缪里指责似的说。说来好笑,前天温特夏向我们提议后,回程路上还是她比较消沉呢。

原想答是,但我临时收回了。一来我不晓得那有没有其他意思,二来自己也是他们沦落至此的远因。

海兰使个眼色,候在一旁的护卫便将资料摆在温特夏面前。

而这也是一件极为残酷的事。

「基本上就是举办一场诸位骑士与寇尔阁下的辩论会,吸引民众注意,最后请亚基涅大主教居中仲裁。为了制造噱头,议会也会请贵族到场观看。」

临别之际,温特夏忽然低语。

温特夏笑着叹息。

「到时还请你全力以赴,千万不要客气。我们也会全力抵抗,维护自己的立场。我的部下现在觉得脚下就像沙地一样不稳,且天空灰暗,认不清方向。但是只要敌人出现,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他们就团结得起来,能在这场风暴中互相照应。」

然后他苦笑着说:

「我派快马去接他吧,不知道能否赶得上就是了。」

那直爽的笑容令人痛心。

人们一方面单纯想支持骑士,一方面又不满于教会的无理税务。

日后大势底定,异教徒遭到驱逐。在我小时候,异教徒之战就已经沦为徒具形骸,又名北方大长征的例年活动。而那也早在十年前结束,世界恢复和平。

「不过,打不利的仗才有趣,部下会变得更团结。」

「你这样打得赢以后的战斗吗?」

听他摔进泥坑,温特夏都捂起了眼睛。从这样替他难为情的动作看来,他们感情似乎不错。

「可是这──」

「这……实在令人担心。且让我我立刻派人替你找吧。」

我提起这件事,她表情就像是我笑她以前尿床一样,露出牙齿。

「追根究柢,这场抗争是从王国不满于教会的什一税开始的。因为那就只是为了对抗异教徒而征收的临时税而已。」

「咦~那个很好吃耶。」

「就是犹豫。挥剑时一旦犹豫就完了。那不只会给敌人趁隙反击的机会,还会给敌人多余的伤害。」

伊弗认为,这位老骑士对自己的地位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不像我只会靠书本砥砺信仰。他应也失去过许多战友,见过无数难以言喻的悲剧吧。而最后,他们战胜了异教徒。

「妳想吃什么?」

「那我长话短说,我们已经将你的提议整理出一个具体计划。」

她问得有点故意。

这不是替圣经释义的愉快讨论会。

人说这情感堪比亲情,而我也在此刻感到那绝不夸张。

「这个见习骑士非常重视骑士道,连我都要惭愧了呢。要是出战时他能在队上,心里一定会很踏实。」

「不方便吗?」

日期,就订在后天。

温特夏连忙摇头回答海兰:

「黎明枢机阁下。」

「以骑士来说,这样还真是丢人……不过向前倒下这点,倒是满像他的。」

骑士入团时,定会先加入骑士修道会,誓言愿意为彼此奉献生命。

我们坐在行人熙攘的港边一角木箱上吃面包时,缪里这么说。

我的角色是投奔海兰麾下,对抗教会的改革旗手。

在我的沉默引起注意之前,海兰先插嘴:

不过我还是赶紧补充。

「他叫罗兹吗?」

大概是因为我脸色难看吧。

除非国王反对,而海兰已经表示机会很低。

「我已经很多年没战斗了,我由衷地感谢你。」

说到这里,温特夏也懂了。

温特夏摸摸年迈者所独有,与缪里不同的銀发。

那玩意儿我光看了就会火烧心。

「别这么说」这种话,我说不出来。我不是自大,是真的有一定自信。

温特夏看了看海兰放在圆桌上的文件,问:

「那么你会怎么进攻呢?」

「能请他们参加吗?」

海兰敬佩地点头回答:

「城里的人也都在为这矛盾的心情纠结吧,酒馆里经常有人在争论。虽然用词粗俗,但这也表示这场辩论会将受到很大的关注。」

最后缪里选的十分正经,是个夹起荷包蛋和腌肉的面包。

劳兹本今天依然是那么热闹,那么和平。

「这、唔、嗯……为这种小事烦劳殿下,实在太丢人了……」

因为正义站在我这一边,世潮亦然如此。

随后温特夏离开房间,加入其他骑士的行列,我们和亚基涅打点过当天程序后就离开教堂。

「我看完了。神赐天使剑与天平的段落有些好题材,应该很适合这个充满商人的城市。我想让大家知道,在我们的剑所宿含的正义与对神的信仰之前,我们是中立立场。」

没等温特夏说完,与我面面相觑的缪里先插嘴了。

没说「我们会变得更团结」也是这个缘故吧。如今温特夏是请求敌人协助的叛徒,多半已经不认为自己是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一员了。

在异教徒仍有具体威胁的年代,温特夏想像得到今天吗?是不是认为只要击败异教徒,为世界带来和平,骑士就能集世间荣耀于一身呢?

「呵呵。要是不多拿出一点斗志,我们搞不好会输呢。」

「我们去布琅德大修道院的路上有遇到他。虽然走得摇摇晃晃还一头摔进泥坑里,最后还是到了。」

他的语气就像提起孙子一样。我与骑士团的这场答辩,无疑是会留志劳兹本编年史的大事,还说不定会成为骑士们重出舞台的契机。要是罗兹赶不回来,未免也太可怜。

缪里又大咬一口,把右颊塞得像松鼠一样鼓。

「是说我们不过是维持这笔税的剑吗?真的是痛处。」

骑士们既是战力,也象征着战争。一旦战争结束,就等于是没有用处的工具。教宗对温特夏他们的态度冷得像是打算抛弃他们,也是因为异教徒之战结束了吧。

但那听说是劳兹本最厉害的面包师傅做的,都快被源源不绝的客人挤扁了才总算买到。

他指着墙壁另一边,是指来自近郊的圣职人员吧。

「可以买点好吃的回去吗?」

若要斩杀对手,就该一鼓作气来个痛快。

海兰像是被温特夏照顾属下的态度所打动。

即使事关自己的进退,骑士仍会注意同伴。

恐怕是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有遭到摒弃的一天吧。

「大哥哥。」

「参加的圣职人员愈多,愈能让人们感到这场辩论会的威信。寇尔阁下,可以吗?」

「因为我已经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嘛,垂头丧气也没用。再说,战斗时最不好的──」

往宅邸走的路上,缪里扯住我的袖子。

即使背后是一场骗局,也比四分五裂好多了。

「大哥哥,你真的很好心耶。」

「别这么说。」

「后天啊……」

温特夏看着我,眼神清澈得令人起敬。

然而,每当想到温特夏是否能留在这样的愿景里,我就觉得有条黑蛇爬进我胸膛,缠住心脏一口咬下去那般心痛。尽管如此,我也不能白费骑士的决心,必须站稳双腿。

缪里吃得高兴的东西,感觉就特别好吃。

「关于这场辩论会,我想请你找一些百姓也容易听懂的题目。」

面前苦笑的温特夏,与我年龄相差有三四十岁。年轻时多半实际与真正的异教徒厮杀过,是个用生命守护教会信仰的骑士。

「除了炸鱼骨以外。」

为了让他们能够继续维护这样的感情,我得多加把劲才行。

既非王国的敌人,也不是朋友,单纯是信仰的守护者。

「我不是想替骑士团壮大声势……只是因为他们也曾经孤立无缘,隐忍了很久。我想透过让他们参加这场论战,给予一点慰借。」

「如果你站在我们这边就好了。」

不仅是海兰,温特夏也睁大了眼。

温特夏诧异地看过去。

「没问题。神学问答这种事,不是音量大就赢。」

温特夏放弃了什么般爽朗地说。

「妳改变心态的速度真是快得可怕。」

毛发有如灰里掺杂银粉的狼少女灿烂地笑。

「那个骑士长官好像是想畅所欲言的样子,你也尽管说自己想说的话吧。」

缪里一边粗鲁地抠牙缝里的肉屑一边说。

「两边搞不好会吵到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大家一定看得很高兴。」

她耸肩而笑,在木箱上盘起腿。

完全是个拿翘的商行小伙计。

「其实这样也不错,太安静就不像战场了吧?」

那多半是温特夏最后的战场,所以想尽可能炒得热烈一点,热到令人忘却背后的欺瞒。想像那样的场面,紧张与悲哀使我不禁失笑。

群众围观下,我光是大声说话就会紧张,而届时面前还是真正身经百战的骑士,他背后还有一整队剽悍的骑士。

拥有悠久传统与历史,以及强烈自负的信仰集团,圣库尔泽骑士团。

与他们对峙,就像伐木工在山里遇见熊群一样。

但是我不必恐惧,只要镇定地看看四周就行。

一定会有一只随时随地都是那么可靠的银狼在我身边。

「如果图徽……」

「嗯?」

缪里趁我又埋首于思考中,想偷偷抽走我面包里的腌肉,并抬起视线说:

「如果图徽来得及做好就好了。」

「……」

抽走腌肉使得荷包蛋差点滑出来,缪里用嘴去接,并保持这个怪姿势眨眨眼睛。

见到的是缩在墙脚,哭肿了眼的罗兹。

罗兹告诉我们,修道院只有第一天当他是贵客。他不断叨念着「那些叛徒」,撕咬被他捏烂的面包。

他突然破口大骂,趴在缪里身边的野狗吓得跳起来。

「咦?」

缪里偷瞄我一眼。

「唉,妳害我完全忘记了啦。」

缪里咻一声把蛋全吸进嘴里,舔去沾在手上的蛋黄与油脂后开心地笑。

她一定会很高兴。

「其实大哥哥比我更爱作梦吧。」

缪里说完就钻过堆得高高的木箱边,往巷子深处走。

「真是的,说几次男人不可以随便掉眼泪了。」

「汪呼。」

「并不是。」

男子用力挺起肚子站起来,叹口气说:

缪里耸耸肩,朝野狗走去。野狗见状再度前进,从大街转进小巷,一会儿后又走上大街。

缪里疑惑地回头,我慢慢闭上僵住的嘴。

虽然没能力追求完美,但我想尽可能去追求理想。

「?」

「对。我也很莫名其妙,不管怎么解释都不听,而且还……还问我身上是不是有藏密令,把我整个扒光。他们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啊,好。」

当我与疑惑的缪里对看时,背后有人对我们说话。

野狗是发现缪里缝在腰带上的骑士团徽有罗兹的味道,才带她到这来的吧。牠仰望缪里,像是讨赏,摸摸头就开心地摇尾巴。

就算海兰替我们写信算不上问题,或许我们也不该跟罗兹在同一天造访修道院。如同哈斯金斯有所警戒,修道院的修士当然也会对携带海兰的信前来的人提高警觉。即使不当我是黎明枢机本人,猜想我们是同伙,要来调查修道院的贪腐,也是极其自然的事。

「妳也……」见到缪里潇洒的站姿,我不禁想说些什么,嘴却僵着说不下去。

罗兹用袖子擦擦眼睛回答缪里:

修士把他当猫狗扔出修道院以后,刚才那位商人就来了。说不定是买羊毛时,哈斯金斯替罗兹说了点话。总之商人收留了他,带回这里。

「怎么了?」

我哄着缪里往宅邸走,要回去为后天作准备。缪里对我的手又拍又拉,最后大概是吵累了,嘟着嘴牵起手。

我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哄停号啕大哭的罗兹。

「在那里公开我们的图徽,感觉还不错。」

我放弃再想下去,对好奇看来的缪里说:

「那个男孩虽然只是见习,但比谁都更像骑士呢。」

虽然他说得很麻烦的样子,实际上却是花了几天送他到这来,还准备食物并用热毛巾替他擦脸。人真的是不可貌相。

男子粗鲁地帮他擦完脸后,把面包塞进他手里。

脚步停止,显然是因为惊讶。

缪里看看我,歪着头追上野狗。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狗还头槌似的在缪里腹侧顶了又顶。

我靠到墙边让男子通过。那些东西果真是为罗兹所准备,他将面包摆在罗兹脚边,粗鲁地将手帕抹在罗兹脸上。

「他说他被修道院的卫兵给撵了出来,一问之下发现他刚好要到劳兹本来,我就让他上车了……可是他哭了一路,我都不晓得他在哭什么。如果你们认识,麻烦帮个忙,带他回去吧。」

「他们说……黎明枢机?」

缪里既温柔又坚强。觉得被自己当妹妹照顾的女孩说得哑口无言很丢脸,只有刚开始而已。

缪里跳下木箱笑呵呵地说:

那多半是想了解他们经济状况有多差,而真正让罗兹生气的,似乎不是这里。

那是个商人穿着的肥胖男子,留了满腮似乎很硬的胡须,老实说长相有点可怕。

「骑士团要没有了啦……」

最后牠走进大商行边的巷子,对里头吠几声。

「要我们跟过去的样子耶。」

因为曾经失落的答案,居然轻而易举地找到了。

转成笑容。

「我……以为他们会帮忙,就把团上的困境都告诉他们。可是他们听我说了那么多以后,先问我的却是──」

「咦咦?骗人,完全是有事瞒我的脸!」

这调侃令我莞尔。

海风吹来,拨动缪里的銀发。

只要有缪里在身边,我相信自己能够对抗任何敌人。既然图徽象征着我们的联系,是该找一个合适的场合来公布。

想拚命追上去,却会忍不住向现实伸手。

「怎样?」

──所以骑士团跟黎明枢机是一伙的吗?

「呃……到底怎么啦?」

「我是出城买羊毛的时候,在那里遇到他的,前不久才刚回来。妳看他哭哭啼啼,我总不能把他放在商行里讨晦气,东西会卖不出去。」

我打算等状况过去再说。

男子稍稍回头,哼一声走掉了。泪痕又划过才刚擦过的脸,罗兹用捏烂面包的手擦。

然后手扠着腰望向大海。

「怎么,你们认识这小伙子?」

我停下来,发现一旁多了条野狗仰望着她。

后天的辩论会,绝不能放水。

「没事,别在意。」

「让一让。」

「呃……他怎么啦?」

「对我百般无礼地审问以后,他们把求救信推回给我,说等我能够证明自己不是王国的手下才会听我说话。所以我、我……恼羞成怒,冲上去打人,结果一群士兵立刻冲进来抓住了我。那群修士叛徒还用很瞧不起人的语气说我们……温菲尔分队已经没有用处,很快就要解散了。」

能形容我俩关系的词。

而且极为贴切。

「说什么傻话!」

我试着想像两人身上不起眼的地方都配戴着相同图徽的样子。

「骑士团……」

然而真正使我在意的,是「骑士团要没有了」这句话。

商人听了吓了一跳,随即耸个肩。大概是因为我们也是商人打扮,以为是在买羊毛的路上擦身而过了。

这瞬间,能够表示我俩关系的词开始有了轮廓,但它像雪片一样想抓却抓不住,转眼从掌心里溜走。

就在我重新笃定决心时──

经缪里一问,罗兹才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吓得睁大眼睛。

「大哥哥?」

罗兹第一天受到他们款待,也是合情合理。可是才刚款待一个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使者,没多久又有人带海兰的信出现。可以联想到的太多,很难当作是凑巧,正常人都会怀疑两者有关,更何况罗兹多半也坦承了他受过我们的帮助。

然后眼泪又噗碌碌地滚出来。

野狗轻吠一声,哒哒哒地走远,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们。

而我们也一样惊讶。

「你是说布琅德大修道院吗?」

「如果只是跟我说那里有埋骨头,我就把你尾巴毛剃光。」

「呃,喂,很痒耶。什么事啦?」

「谢、谢谢您帮我这么多!」

「后来他们态度客气归客气,可是一个接一个来问骑士团的事,好像在审问我一样。他们问得很细……连我们在岛上吃什么都问。」

「又没关系。」

「讨厌啦,大哥哥!」

「叛徒是什么意思?」

当男子不胜唏嘘地要返回店里时,罗兹突然站了起来。

「那个老骑士就算离开骑士团,也一定永远都是骑士。」

很有冒险故事一景的感觉,想到就想笑。

经过这些对话,我彻底忘了那隐隐浮现的究竟是什么。

「夫妻?」

不过他手上木盘放着面包,还有条冒烟的手帕。

「对不起,我刚才快要想到一个能形容我们的词……」

缪里忽然停住,转头望去。

「我们都不想承认……但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

库尔泽岛与王国有很长的距离,想必他们路上停靠过很多港口,与无数商人和居民交谈过。或许每处都欢迎他们,但传闻应该也听了不少。

再说,再怎么锻炼也无敌可杀这件事,他们一定比谁都清楚。

「军资陷入困境的,不只是我们分队而已。」

罗兹沮丧地说:

「整个库尔泽岛都过得很苦,每个国家给自己分队的钱都变得很少,就连教宗给的圣援也少了。既然不会打仗,这也是当然的事。」

他泪已流干似的盯着地面说:

「其他人应该只是认为人数变少,至少每个人分到的圣援就会多一点。我们动不动就和明着暗着怪罪我们的人争吵,根本就没有信仰之岛的样子。我们是不想和库尔泽岛一起沉沦,才决定回来的。」

王国的捐助彻底断绝,也让他们没有留下来对抗的本钱吧。

「路上有各式各样的人欢迎我们,让我们比在岛上更像骑士。」

罗兹像是想起当时景象,终于有点笑容。

「可是每当在靠港城市接受热烈欢迎后,一回海上我就会非常害怕。在汪洋大海上摆荡,就好像在自己的心里浮沉一样。每个人都在问自己,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国王不太可能会欢迎我们,而且大多数人连父母的长相都不记得了,有家归不得。」

就像罗兹连自己出生的土地在这个季节会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于是我们在船上,对着蓝得教人愤慨,宽广得无边无际的天空下想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我们只能依靠这艘船上的人了。」

──他们每一个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穿着轻薄服装,在积雪乍融的泥泞路上濒死也要拚命前进,都是为了弟兄。派他出任务的温特夏,也因为他晚归而担忧,怕他赶不上后天的盛会。

他们之间,有着比信仰更强大的情感联系。

不仅是骑士修道会,教会也有以同胞称呼彼此的习惯。

兄弟姐妹等。

听罗兹说了这些话,缪里睁大眼睛愣住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忘了。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已经注意到,要用什么关系来申办只有我们能用的图徽才贴切。

俯视在鄙陋后巷蜷身哭泣的少年。

「……这种事……」

我眼前浮现温特夏的脸。

「我们骑士团不会向敌人低头。」

寻找能贴切描述这种奇妙关系的词,实在是件困难的事,但它真的存在,而且就明摆在我眼前。缪里是个站在我身旁,始终注意周遭,有时对我敞开心胸,有时用力牵起我的手,替我开路的人物。

伊弗叹息交掺地说:

即使他不知该气还是该哭而使得表情乱成一团,但依然勇敢地反问。

见到罗兹急着想伸张正义的样子,伊弗想逗弄他似的哼一声说:

但是,帮他们完成这场骗局之后,我还能请缪里作我的骑士吗?我可以将欺瞒带进我为这个曾哭号世上没有同伴的少女所准备,具有特殊意义的图徽吗?

「都是因为你──」

这不就是骑士吗?

当他心中燃起怒火,脸上恢复血气时,我说:

伊弗很刻意地用力缩脖子。

「我说的,是一群力量大的人拿力量小的人当棋子,把对手拖到谈判桌上。而你说的,是要让力量小的人揪住力量大的人的鼻子到处跑。想不到你也会有比我坏心的时候。」

如同布琅德大修道院这般自私自利,将信仰往后摆,使这少年心寒的圣职人员多如牛毛。他们才是忘却正当信仰,崇拜黄金的异教徒啊。

我在罗兹恼羞成怒顶回去之前先插嘴:

这个骑士要素全部兼备的少年接受挑战似的抓住我的手,站了起来。

「而且也没得赚喽。」

罗兹双肩一跳,用袖子用力擦擦眼睛。

「就是温菲尔王国成立以前,骑士们在这岛上对抗蛮族,取回信仰的故事。」

罗兹有骑士的资质,能成为比谁都强的骑士。

刹那间,我脑中响起大教堂的钟声,还有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感觉。海兰与温特夏对话时隐约闪现的想法,突然具体起来。

「你、你说什么。你不是……」

「咦?大、大哥哥!」

也就是骑士团这信仰的守护者应该讨伐的对象──

并对他伸出手说:

罗兹还当我是开玩笑,但笑容在注意到我的眼神后消失了。

「……妳哥哥有时候真的很像妳爸。」

缪里担心地窥探我的脸。我看看她,再转向罗兹。

「没错,我就是黎明枢机,人家称我为改革教会的旗手。但既然你也是骑士团的一员,应该听说过一件事。」

若要论经过信仰加持的固执,我可不会输给成见严重的少年。

不是妹妹或情人,也不是学生或徒弟。但我们的感情强到能为彼此赌上性命,她还叫我「大哥哥」。

「就是说啊。害我跟亚基涅应酬那么久都白费了,还以为难得能爽赚一笔呢。」

唯有骑士能够讨伐的敌人,不是遍地都是吗!

好强、愚直、执着,无论如何都会重新站起。

罗兹也在房里,不耐烦地开口问她们:

「你们一定行。」

「……」

如此断言的我站起身来。

「神圣的骑士,快点站起来。你们要消灭邪恶,拯救王国与信仰!」

「妳已经赚得够多了吧。」

我觉得那根本就是指这个少年。

我的计划,是以简直找麻烦的正论为武器,甚至太过刚正到反而令人觉得冷血。在这方面,无人能出伊弗之右吧。

「大、哥哥?」

骑士仍有能发光发热的路。因为他们应该消灭的敌人已经在这里盘据好多年了。

罗兹再往缪里看的瞬间,那头剃短的金发甚至竖了起来。

「就是看起来好像都在发呆,但其实看得比谁都广那样。而且下了决定以后就怎么也不愿意改变方向,跟羊一样。」

做大事之前必须先打通关节,也要再三确定计划是否稳妥。

「所以怎么样,我是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没问题才对。」

我对坚强的少年罗兹这么说:

常识与约定俗成的规矩,经常不知不觉地蒙蔽人的双眼。当人们抱怨事情照正论来说应该是怎样时,也需要足以高举正论的勇气。

我没理会错愕的缪里,继续说:

「我只要向分队长报告这个方法就好了吗?」

这么适合宣告骑士道守则的少年可不多见。

还有更好的词来称呼这个一身毛皮宛若银甲,尊贵美丽的狼少女吗?

怎么没有敌人。

不过,当缪里终于记得吸气,想往我抱来,我制止了她。不是因为罗兹在场,而是我既然将自己与缪里的关系托付于骑士一词上,就不能弃眼前这少年于不顾。

罗兹已经迫不及待,而我这个比他多长几岁的人还更需要镇定。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尔。」

「你们比我更适合将腐败信仰赶出这个国家。我需要你们来完成被骑士团遗忘的使命。」

「你叫卡尔•罗兹是吧?」

缪里对这个甚至会让温特夏感到惭愧的罗兹开心地笑。

他应该也听过关于黎明枢机长相的描述吧。

同时,也对自己怎么没想到这方法而懊恼。

我喃喃地这么说,赫然睁大双眼。

罗兹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的手。

他哭丧着脸,是因为救他的人是他最恨的敌人。

因此,我知道有个人特别懂得如何冠冕堂皇地要人闭嘴,便前往海兰宅邸请教意见。

「人们称我为黎明枢机。」

「骑士不可以哭。」

「但是,骑士也要对敌人展现宽容。」

缪里的话让伊弗垮着眼瞪我。

这位年少的见习骑士困惑的程度也不输缪里。

听我问他的名字,他有点惶恐地点了头。

「你们骑士则是牛,只知道看前面。」

在罗兹这样的见习骑士都要为分队的存续几乎绝望的困境中,温特夏率领着部下来到劳兹本,详细调查城中状况,运用智慧,找出能让自己存续下去的机会。

我是因为温特夏的想法尚有可取之处才下此决定,而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凭藉连伊弗也赞佩的冷静,做出这样的判断。

「你要拯救骑士团。这件事不适合由我来做,但是你一定可以。」

交叉于教会徽记前的剑。

可是温特夏却选择了能让骑士依然是骑士的方法。小丑自己一个人当,一肩扛下违反骑士道,向敌人低头的责任。

「我需要你拯救骑士团。」

但罗兹认为这个方法正好适合现在的他们。

那不是最好的方法,没有皆大欢喜的选项。我大可明哲保身,在这里安慰罗兹,并若无其事地和他在后天再会,板起脸孔辩论。

为理想离开纽希拉的我,甚至觉得要是救不了罗兹,我们的旅程会在此结束。既然没有与缪里旅行以外的选项,而我们的图徽将是正确路线唯一的指标,那我必须相信,还有其他路可走。

有些事,就是在这个立场模糊不清,谁都不认为他们是自己人,像无锚之船一样漂荡的时刻才能做,而且是非做不可。

「什、什么事……?」

「伊弗小姐,我是从妳之前用葡萄来比喻,想到妳可能擅长处理这种问题。」

「我就先听你说清楚吧,黎明枢机。」

我对那充满困惑的脸继续说:

抑或是「拯救骑士团」几个字,使他的感情抢在理性之前起了反应。

对罗兹说出我的想法后,他表情仿佛是见到蟾蜍暗诵圣经章节一样。

「咦咦?大哥哥跟爹哪里像啊?」

「应该、讨伐的、对象?」

温特夏听说他一头栽进泥坑里时,说那很像他。

伊弗和缪里在海兰宅邸一室中对撞犄角似的对话。

至今从未有人出面对付这些敌人,自然有其原因。想克服这道原因,需要能够逼退任何人的正论。而若要以正论为盾,没有任何人比圣库尔泽骑士团更合适。

「啊!」

最后选择的作战计划是利用敌人黎明枢机为楔子,将分队的存在感重新拉上舞台。他们大可含恨选择与第二王子联手这条不太需要多想的路,而且这样还痛快多了吧。

在大教堂和温特夏相拥的圣职人员们就是一例,骑士们在此时此刻成了他们孱弱心灵的高大支柱。

再怎么说,我都不认为骑士只是没用的工具。或许异教徒是消失了,但玷污信仰的人并未根除。在众人信仰动摇的时刻,相信他们的存在能使人们重拾信仰。

这时缪里抓住罗兹的手,说道:

海兰一定不愿意,而我也是。

罗兹往前挺得缪里都要冲上来了,而我只是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的双眼。即使他一拳打在我脸上,我也有视线不会偏离的自信。

「哈!」

伊弗不屑地一笑,看向罗兹。

「你是见习骑士吧?」

「没、没错。」

虽然有点畏缩,罗兹仍挺直背脊回话。

伊弗咧嘴而笑,对他说:

「你就尽管去把那些瞧不起你们的人狠狠踹翻吧。」

在场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含意。

伊弗也认为这个计划行得通。

「我是不会踹翻他们,不过倒是会把他们的帐簿彻底翻一遍。」

伊弗挑起一眉,缪里笑起来,而我对他深感信心。

「真是的,常言道有光就有影,海兰现在心情一定很复杂。」

「我们的事,她会对国王保密吧?」

这个计划,会让温菲尔国王和教宗都觉得吃了大闷亏。能将正义之名手到擒来的,就只有温特夏他们而已。

因此,计划必须当作是罗兹想到的。要是让国王知道计划是来自于我,他多半会怀疑黎明枢机其实不是站在王国这边,开始产生敌意。

「良药总是苦口,即使真能药到病除,也会留下怨恨。你们还是彻底装作无关比较好。」

伊弗的话让罗兹听得很不明白。

「这我就不懂了。这个计划应该能清除王国的病灶,同时为圣座带来好名声才对啊,为什么说得像在做坏事一样?这纯粹是正义吧?」

罗兹正面提出这个问题,但他并不是个未经世事的天真孩童。

他是这么想的。

缪里目送这个衣䙓飘扬,先一步前往大教堂进行作战的罗兹离去,并轻笑着说:

然后用力握住我的双手。

「对。再来只需要跟相关人士打点一下,还有你的协助。」

罗兹再三确认之后,回答:「知道了。」

她说不定又想像了温特夏他们大显威风的场面,松口气般吐出放心的叹息后,吸了吸鼻子。

她是有责在身的人,有很多事要考虑吧。

「像你们这样只会往正义直线前进的牛啊,根本是我的天敌。」

在王国也因此头痛时,第二王子以发布征税权为手段,以迂回方式吸收教会的财产。而此举当然也使得王国与教会之间擦出火花,差点就要开战。

「可是我不仅是父王的家臣,更是神的侍者。」

「父王的责怪,就让我来承担吧。我也不想见到温特夏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被冠上叛徒的恶名。」

缪里对海兰耸耸肩说:

离开海兰宅邸时,他忽然端正姿势看来。

伊弗说完站起身来。

这时,我接着说:

他们原本是教宗的打手,这样的部队登陆王国,等于是宣告战争的到来。结果他们竟是来自温菲尔的骑士,因为骑士团里没有容身之地而归国。然而他们并没有投入王国的军门,不知是敌是友。

因为他们没有恶意,所以无法责怪。

「教宗一定会恨得牙痒痒的吧。骑士们匡正教会的弊病,无疑会受到人民的赞颂,派来骑士的教宗也会一并沾光。可是教宗却曾经刻意冷落这些骑士,而且王国的教会组织一旦因此开门,停止圣务这个信仰上的围城战术就会逐渐瓦解。」

这个计划的名与实,是以绝妙的比例维持平衡。

缪里一副踏空楼梯的脸,不甘地笑。

倘若罗兹欺骗黎明枢机,将心思投注在打垮王国上,就能以毒害王国,纯对教宗有利的方式进行这个计划。

「……天啊。」

「那就是你托付这件事的见习骑士,到底可不可信。」

那对罗兹而言是个称赞吧。

「毕竟温特夏阁下他们真的是展现了骑士风范。看到那么棒的骑士,任谁都会忘记不高兴的事吧。」

我故意这样说,缪里往我的腰用力一拍,回答:「可以考虑一下。」

海兰亢奋的表情略为一沉,说道:

不过,假如这个计划能顺利成功,那也是因为骑士仍保有骑士精神所致。

国王肯定会认为只要能控制骑士,就能让王国在谈判桌上占优势,而海兰眼睁睁错失了这个好机会。

伊弗说我是羊,罗兹他们是牛,还真是如此。

海兰两手撑在桌上,沉默片刻。

抬起头后,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

缪里说得像恶作剧被逮一样,使我不禁失笑。

「所以,您同意吗?」

做正确的事就是对的,觉得不对的国王和教宗才是错的。

「有根据吗?」

这时,圣库尔泽骑士团出现了。

其中有些和布琅德大修道院一样,历史比王国还要古老,囤积了莫大财富。原本王国应该揭露他们的恶行,全都摊在阳光底下,但这么一来将逼得教宗不得不为了保护组织而出手。

「不过,还是有让人不放心的地方……」

海兰说完就要推倒椅子般猛力站起,大步走来。

「真是的。」

「父王也会头疼得像是睡了一整天吧。能揭露脚下教会的弊端,撬开他们的门户固然好,但使得教宗的声望随骑士团一起升高就不好了。况且如果是王国自己揭弊,还能给自己添面子。」

见到海兰抱头懊恼,缪里不知怎么很得意的样子。

王国虽与教会对立,境内仍有许多教会组织存在。

缪里发现我在紧张便这么说。

其实对罗兹来说,计划是否妥当本来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爱上他啦?」

「你……喔不,寇尔阁下,你或许是圣座的敌人,但我想你并不是信仰的敌人。」

「妳放心,海兰不是会对这种事发脾气的人。」

那就是为了信仰!

「另一方面,骑士将因为成为正当信仰的推手而享誉全国,教宗也不得不认同他们的成绩。毕竟他们是只身深入敌阵,将人民的称颂予取予求,还一并为教会博得赞声啊!」

「大家都相信温特夏阁下真的能带领部下顺从信仰,行正义之举。若没有这样的信赖,这个计划就不可能成立。」

「身为父王的家臣,我本来是有义务将这个计划推往有利于王国的方向。」

回答的,是缪里。

海兰当然会立刻察觉到事情将这样发展。

「往后骑士们将成为神的代理人,将弊病赶出王国的教会,人们又能上教堂领受神的慈悲。对父王而言,又多了一个对教会强硬的理由。」

让这支国王和教宗都分不清敌我的部队,揭露立场同样暧昧的王国的教会之腐败。

「快走吧,我还要忙着算帐呢。」

「真是个热血过头的骑士呢。」

举伞少女对我们微微笑,才跟随伊弗离开房间。

海兰屈指细数骑士们将造成的影响。

海兰为了实现温特夏的想法而做的那么多努力,会因为我的计划付诸流水,且事后很可能还要捱国王的骂呢。

这个计划,可说是能让温特夏他们重新确立在圣库尔泽骑士团众分队中的地位,唯一且最后的机会。

所以国王和教宗都无法冒然遏止或支援他们的擅自行动,只能静观其变。若为己方自然是该支援,但要是弄错了,恐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

「连神也想不到这么坏的计划。」

她可是会猜想神就是猎月熊的人,这点小事对她来说仍属于恶作剧的范畴吧。

而且双方都分不清温特夏他们究竟是敌是友。

不过,感觉并不须多说些什么。

「那当然!」

她喃喃说道,拍头似的抚额。

海兰说到这里,要抓住结论似的握拳。深深地呼吸,是为了品尝这个极为讽刺的计划中,那股畅快的苦楚吧。

「好啦,生气了也没办法,我会陪你一起道歉的啦。」

这就是我想到的计划。

我想到的正是利用这一点。

「圣库尔泽骑士团登上王国的土地,叩开教会腐败的大门要圣职人员悔改,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接着我们也到大教堂,说有要事禀报海兰,从侧门进去。走在冰冷石墙围绕的走廊上,我反覆深呼吸。

「那个金毛应该不会生气啦。」

能够正面指称正义就是正义的,唯有高洁的骑士。

罗兹对伊弗打马虎眼的回答很不满意,缪里哄过以后才不情不愿地收起矛头。

「这样就没有疑虑了吗?」

我们就这么来到海兰所在的房间,对讶异的她说明原委,她听得手上要给国王的信都掉了。

无论是温菲尔国王还是教宗,都无法反对这点。

只要多施加一点恶意,就能轻易地往自己要的方向推动。

「就是呀,一点也没错。」

这暧昧的立场让温特夏他们吃了很多苦。

罗兹已经等得快受不了,想尽快将计划告诉温特夏。

「放心啦。」

那么利用这份暧昧耍耍主人也不为过吧。

「……这也未免太讽刺了,我到底都在想什么?」

但是这么一来,会使得温特夏他们的立场依然模糊。

掌权者一定会问,这些骑士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谁。而这个问题,有个能让双方答不出来,却又能让对方乖乖闭嘴的答案。

这条路确实存在,而那多半会是能使王国超前教宗的刁钻一击,揍得他鼻青脸肿。

「天啊……啊啊,我怎么、怎么没想到……」

这件事对双方阵营都是有好有坏。

她重叹着说。

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一听我替海兰说话,缪里立刻就不高兴了。

那不敢恭维的笑容也是种赞美。

海兰说得很愉快,同时也叹了口气。

我对他微笑,他也在行注目礼之后转身。

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选择,真正重要的是伊弗有无异议。

「那么,到大教堂之后,你必须──」

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又令人心安。

海兰说道:

「为了分队,我什么都能帮。尽管说吧。」

为那滑稽的样子轻笑,腹侧却被她捏了一下。

「因为那个男孩爱上我了嘛。」

说服力高得这么讨厌的话,真是世间少有。

「我相信罗兹,也相信温特夏阁下。」

温特夏从罗兹口中得知这个计划时,会猜想是否是黎明枢机献的计。

他知道罗兹曾与我们在路上相遇,罗兹突然有这样的主意也不太自然。

可是,我并不担心。

「温特夏阁下是骑士中的骑士。」

用正当方式,做正当的事就对了。

「嗯,没错,你说得对。不应该怀疑这一点。」

这世上仍有些值得相信的事。

我与海兰四目相对,互相颔首。

借以认同彼此。

「好~那就这样啦!就这样!」

缪里挤进我们之间,按着胸推开我,要我和海兰保持距离。

「我去跟那个男孩说要执行计划了,可以吗?」

罗兹正在大教堂的一隅等待信号。

一旦收到信号,他就会往同伴奔去。

「什么那个男孩,人家叫做罗兹。」

「那个男孩就行了啦,那么爱哭。」

缪里冷冷地耸起肩。

「啊,对了。」

缪里无视于慌张的我,将腰带缠在手上伸出窗格。

「那当然呀!」

我这角度看不见底下,便直接问。

当获得目的地地图的骑士们随温特夏命令出击的那瞬间,罗兹似乎往我们这望了一眼。

罗兹很快就会注意到吧。

我一手拉着缪里的裤头,另一手从缪里手上接过腰带。

海兰表情一亮,而缪里用赢家的姿态对她说:

希望他们的虔诚,能够唤来神的祝福。

缪里转向我,脸上堆满笑容。

我与海兰相视苦笑,缪里抓起我的手往门外走,途中忽然转向海兰。

嘴有点嘟起来,是因为羡慕他们吧。

我握起缪里的手。

最后将多余的部分绑在腰侧后,看向任我做完这些动作的缪里。

那咧着嘴转向一边的模样,让我笑着觉得图徽真的应该用看向旁边的狼。

「咦?喂,别急啊!」

我对这样的缪里叹口气,敷衍地抱回去。

感到她也用力握住,我们便离开大教堂。

缪里一个箭步贴上棂格窗,往挤满人的中殿看。

「哼哼,这么拚命。」

「没问题啦,他是个坚强的男孩。」

温特夏说了些话之后,身旁的骑士顿时士气大涨,显然是决定要有所行动。每个人都是紧绷着嘴,表情严肃,但眼眶中却似乎有些泪光,会是错觉吗?

「好~我发誓对你效忠。」

「咿~!」

手再绕过缪里纤细的腰,替她缠起来。

他们往上互搭剑尖,呼喊口号。

缪里的红眼睛睁大一倍,旋即又眯成一半。

她这才总算收手。

「骑士是很帅的喔。」

「真的知道吗?实在是喔……」

缪里对窗格透来的光线眯起眼,回答:

「跟大哥哥讨论过以后,我们决定好要用什么关系办图徽了。」

「嗯……奇、奇怪,撕不下来……!」

这时,中殿传来不同于以往的喧嚣。

骑士们为新目标团结一致的模样,让缪里看得手愈握愈用力。

「嗯?」

「咦!」

虽觉得她即使长大,也只是更会耍小聪明而已,但还是有所成长。

「我们也没有比较差吧?」

「他在吗?」

「听说妳是我的骑士呢。」

「大哥哥,帮我抓好。」

缪里毫不理会替她拉裤头的我,只顾用力挥手。

缪里手按胸口推开我。

我和缪里并着脑袋往窗里看,见到温特夏等骑士围成一圈,有的甚至激动得高举拳头。温特夏在罗兹身边,手搭在他细瘦的肩上,将他置于人圈中央,表示他也是骑士团宝贵的一分子。

要是把旗帜交给自由奔放的缪里,她搞不好会哇哈哈地乱跑一通,最后连人都找不到。绳子一定要牵好才行。

那可是他送给救助他的少女的再会之誓呢。

她要用罗兹给她的团徽当信号,可是那似乎缝得很牢,最后只好连腰带一起解下。

我们的位置,正好与几年前我拥抱哭惨了的缪里时相反。

我如此祈祷时,罗兹已经开始和温特夏等骑士热切地交谈。圣库尔泽骑士团与黎明枢机之间,维持这样的距离正好。

「我知道啦。」

「嗯~啊,找到了。」

缪里脸退离窗口,慢慢卷起上衣抓住腰带。

「我们可以有这个专属图徽,都是因为海兰殿下用特权赐给我们的耶?妳知道吗?」

她对愣住的海兰说:

紧接着骑士们拔出腰间佩剑,引起中殿群众一阵惊呼。

「啊,他注意到了。」

她有点不太高兴,但我还是要这么说:

一丝细微乳香搔弄我鼻腔后,大教堂敲响了钟。

就像要牛快跑一样。

我对龇牙低吼的她回嘴:

「就写我是大哥哥的骑士。」

当时海兰的表情,定格在就连女巫打喷嚏也办不到的绝妙瞬间。缪里迳自开门,按着我的背推出去又回头说:

「那妳要不要回纽希拉?」

「他没问题吧?」

「大哥哥,你知道吗?」

「骑士要早睡早起,以节制和勤奋为信条喔。」

我只有苦笑的份,说不定明天就轮到我紧张了。

我是很想要她废话少说,赶快抓好自己的裤子。

听我这么说,缪里往我看来,脸上挂起大大的笑容。

「那就是骑士间的感情呢。」

「很痛耶……讨厌啦!我怎么不知道!」

「……他应该想不到我就在墙壁后面做这么蠢的事吧……」

缪里这么说之后揪住我的袖子。

「你很坏心耶!」

如此对话中,我们走回能环顾中殿的隐密走廊。

「喔喔!」

门随后关上,让我只能想像海兰是什么表情,但我没忘记捶缪里的脑袋。

「还有就是,妳也可以用我们的图徽喔。特别准妳用!」

即使被我挖苦,缪里也嗤嗤地笑,双手搂住我脖子。

「……」

缪里用姐姐的口气这么说,双手交叉环抱胸前。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1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二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2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三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3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四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4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五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5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正在阅读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六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6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七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7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八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8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九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9

  1. 01插图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终幕
  7. 07后记

第十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10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十一卷新说 狼与辛香料 狼与羊皮纸 11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