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待在屋里的加瑟收到杜兰的函文。

内容是允许其村民重建佛南村的特权状。

瓦登替他准备了那附近的地图，让我们一起了解位置。该地位于乌邦东北一个略为险峻的地带，听来自那里的佣人说，种不出什么作物。

不过乌邦一带本来就是瘦地居多，不太可能分到沃土。缪里已经完全站在加瑟这边，大骂杜兰小气，但加瑟仍感激地领取了特权状。

「有了它，我们就不再是非法居民了。」

加瑟他们是根据族里的猎月熊传说，离开了祖辈开垦过的土地。虽然现在这样不算真正的凯旋回乡，至少得到了正式领民的地位。

现在已经不是兵荒马乱，乞丐也能靠运气和力气争出一片天的时代，有这种结果或许能说是奇迹了。

「话说，他们给得还真干脆。」

缪里将羊皮纸制的特权状拿到鼻子前，闻着味道说。

「我想是这个地区和纽希拉一样，冬天来得很早。而且搬过去以后不会立刻就安定下来，错过夏天就要多等一年。再考虑到需要开路，所以要请村民赶快搬了吧。」

「这样啊。还要盖房子跟种田嘛。」

加瑟卷起特权状，恭敬地摆在柜子上后叹口气。

「可是我们要去的山，跟路上看到的那些山差不多吧？我们并不懂怎么在山中过活啊……」

「能住在森林，是因为有人教是吧。」

「嗯。据说老师还在修道院时，就想当个隐士了。为了住在远离他人的地方，所以学了各式各样的技术和知识。」

「是喔～」

缪里的眼睛稍微亮了起来，我赶紧趁爱冒险的少女没乱作梦之前插嘴。

「如果雷曼老师愿意跟你们一起去新村子就好了。」

「我也很想……」

加瑟脸色一沉。

「但只要我们搬过去，枢机阁下计划里的小石子也就清掉了吧。」

「是啊。戈布雷亚和巴林多好歹都是帝国的政治中枢，消息灵通得很。他们的使者在这座城不停进进出出，我也没闲着，寄了几封信给我妹，但应该快不过他们。所以昨天和今天，我以旅途劳顿为由让你闲了两天，从明天开始要乖乖进宫喔。」

杜兰借我们住的宅院，当然不是只靠我们几个来维持。

肥厚的猪肋条仍滋滋作响，鱼汤里用的是特别养殖的大块鲤鱼。大部分的菜都用了许多香草和大蒜，甚至有些香过头了，或许是不习惯做这类菜色的缘故，但仍刺激食欲。

一把抓起面包，分一块猪肋条。

缪里这样讥讽，克里凡多反而开心。

缪里有些惊讶。

缪里笑得像脖子在痒。

那是中午的事，跟选帝侯要求晚餐加菜有什么关系呢？

况且，他们并不是禁止进入老师所在的森林。

那个人，注视着某个东西。

面包当然也是圆滚滚的小麦面包，还有各种糖煮水果。

餐厅桌上的餐点，真的十分丰盛。

「咦？」

「缪里！」

加瑟来到乌邦之后，就开始叫我枢机阁下。

加瑟那边也有他们的难处。

乌邦一带乳酪有名，其他菜色就都很普通，或者说不起眼。例如鹿肉羊肉都是单纯烘烤，鱼也因为位处上游而体型娇小，吃不到大鱼。感觉原因出在距海遥远，连岩盐也没有，食物味道清淡，菜相也就跟着粗糙了。

毕竟有点异端气息。

一道声音将空气硬生生劈成两半。错愕地转向缪里时，她已经站上椅子，一只脚正要跨上餐桌。

原本在加瑟手里，被缪里拍到桌面上的那块面包。

「这样喔？」

「哇，好丰盛。」

缪里忙着看跟阿玛蕾托借的星星传说，对克里凡多吐舌头。

「不可以！」

克里凡多愣了一下，嗤嗤笑起来。

「那当然。我自己也想再回湖边看看。爷爷也想赶快回去报消息吧？」

「枢机阁下在坊间酒馆饱餐的事，在宫里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话题。」

「会不会因为是猎月熊的地盘啊？」

「那么，感谢神……以及选帝侯，赐给我们如此丰盛的一餐。」

「传说里，我们的祖先将村子献给了熊而失去住所，如今子孙又因为那个传说获得住所，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啊。」

加瑟目瞪口呆地注视整桌的菜，久久没有动作。

这方面的概念，不是一句「我要扮好黎明枢机」就能弥补。

我不打算抵抗，只是闭上眼睛。

「咦？」

巴林多痛风恶化回房休息，杜兰选帝侯忙着仲裁村落间的纠纷，已经忙到几天没吃晚餐了。

以传说留存的方式来看，猎月熊多半是真的在那块土地上发生过一些事。以纽希拉来说，由于有缪里的母亲贤狼在，人被狼或熊攻击的事非常稀少。如果是猎月熊曾经肆虐的土地，数百年来都没有狼或熊敢接近也不足为奇。

「那当然。我们都不求神保佑了，怎会奢求领主的援助呢。」

送菜的人愣在原处，看着缪里爬上桌面，椅子应力倒下。鞋子踏过麻布桌巾，匙盘翻覆。

我的想法是，吃睡都给人照顾，会造成人家的负担，可是上位者的观念并非如此。

然后──

「我一直是提心吊胆啊。如果发现远离人烟的地方住了一群来路不明的人，一般来说都是出兵扫荡。可是这样做，这位黎明枢机阁下就不高兴了。」

确实是有个保佑驱狼的圣人。

「已经是这种感觉啦？」

从这份大餐，能看出杜兰选帝侯多看重这件事。

「辛苦了。」

「往南开路的计划，看样子是要火速推进了。因为教会内部是很认真检讨召开大公会议的事，要是动作太慢，恐怕会失去先机。」

克里凡多这么说之后，同伴正好来报告晚餐在准备了。

「不过，这种草根味或许就是黎明枢机的魅力所在吧。」

「你是很像山贼啊。」

「是啊，不过大家应该都觉得我已经被吊死了吧。」

多亏克里凡多始终跟在杜兰身边，我才能与其他两位选帝侯保持距离。

「真的辛苦啊。」

「今天总算能放轻松吃饭了吧。小姐，可以帮我倒酒吧？」

我不确定这究竟有没有安慰到我。

然而缪里却格外认真地说：

冲出我喉咙的声音，近乎夹杂怒骂与惊愕的惨叫。

同伴替他倒酒后，克里凡多才总算正眼看加瑟。

就在我这么想，也要拿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时──

自问该不该如此奢侈时，克里凡多帮忙侍餐的同伴说：

可是，只要有这张特权状，就不必担心哪天被赶出居所，与周围村落交易也变得容易，生活有望改善。

时时刻刻都有佣人进出，三餐基本上都是他们打点。这样我们是很轻松，但我或许是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打杂久了，看他们在屋里忙进忙出，忍不住就想帮忙刷刷乳酪或清理灶灰。

「听说选帝侯对餐点下了不少要求。一半是感谢枢机阁下，一半是……」

可惜加瑟不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对缪里苦笑。

「欸欸，可以吃了吗？」

「嗝呼……在宫里都喝葡萄酒，腻死了。居然说啤酒是下贱的饮料。」

缪里已经忍无可忍，敷衍地祈祷过后就开动了。

「我还想请加瑟先生的族人来协助开路呢。即使巴林多选帝侯和戈布雷亚选帝侯都会派人，有熟悉当地的人在还是最好。」

可是这满桌的菜，全都是不逊于其他城市的佳肴。

或许是表示敬意，但我总觉得那是在逗我。

「……啊！」

接着稍微恢复王子的脸孔。

「谢谢妳对我们的传说感兴趣，不过那种事还是少说比较好。」

「不可以吃！」

「不过老师是个居无定所的隐士，过着在森林里感受神存在的生活。其实一开始，他是看我们到森林时只剩一口气了，不忍心才出手帮我们。要拜托他配合我们离开森林，实在是……」

他卸下假面皮似的，脱去别上种种大块勋章的披风。

那么大的森林竟没有熊或狼，或许是真的难得。

克里凡多看我百思不解，不禁失笑。

「嗯。其实我们住的森林不是什么难处理的地方，就算没有我们帮忙，也能开得很顺利。而且很幸运地，连狼啊熊的都没看过。」

加瑟这么说，眯眼注视柜架上的特权状。

缪里扑向加瑟拍掉面包，冲力大得她往墙壁摔了下去。乒乒乓乓之后，时间才终于恢复流动，桌上有好多菜都翻了。

经克里凡多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思虑不周。

王子没直接回答加瑟，先山贼似的大口灌啤酒，大声打嗝。

我鞠躬道谢。缪里接着说：

对她糟蹋杜兰选帝侯一片心意感到悲愤之际，却发现乱成一团的桌边有个人特别安静。

当天傍晚，克里凡多也回到屋里来了。

在他颇负玄机的微笑后，克里凡多替他说：

因为接待是否大方，直接关乎于他们的名声。

加瑟说了些话，克里凡多浅浅一笑。大概是在说想拿回去分给村里的人吧。在孤立的森林中过自己自足的生活，想必是件很苦的事。但现在，我希望他能先好好享受这顿晚餐。

「由于你们是那样的背景，搬迁时领主大人不太可能会派人帮忙，请你们多多包涵啊。」

「是说我们吗。」

缪里对那种复杂话题不感兴趣，口水快流出来了。

「话说，原本还挺担心的，结果计划还满顺利的嘛。」

于是克里凡多替他将每种菜各取一份，摆在他面前。

虽觉得迟早会习惯，当前是不太可能了。

「说不定，是老师向神祈求的结果。」

「大家到现在都还在怕，不敢靠近这样。」

「总之，先吃饭吧。」

「你们现在是人家请来的贵宾，跑到街上开心吃饭好吗。我要是听说有这种事，也会跑到厨房问他们到底是给客人吃得多差。」

老鼠化身瓦登，注视着面包不说话。

「难、难道说……」

克里凡多已经扶起倒在地上的缪里。

我再往瓦登看，这次与他对上了眼。

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有毒？」

扶着缪里的克里凡多也愣住了。

缪里像是撞到了头，手按着站起来。

「好痛喔……爷爷，你没吃到吧？」

「没、没有……可是……」

错愕的不只是加瑟，克里凡多也疑惑地看着缪里。

毒？他刚说有毒？为什么这样说？

是缪里的狼鼻子没有受到菜肴香气蒙蔽，闻出了毒味吧。宫廷里之所以有专人试毒，就是因为毒是非常人所能辨识。

我急着想插嘴替缪里圆场，但就在这时──

「你们看那只老鼠。」

「啊？」

不只是克里凡多感到疑问。

连瓦登都很意外，不过他可是随时需要临机应变的走私船长。

他清咳一声后，换克里凡多的伙伴叫了起来。

「老、老大！那里！」

「你们觉得这表示什么？」

这决定性的一句话，使杜兰这样选帝侯也不禁抬眼。

「还有人吃到吗？」

就像才刚偷吃就死掉了一样。

别说丢人，若客人地位高，他害怕都来不及。

「所以说迦南先生现在才──」

「帝国以前在南方也有大片土地，可是在与教会一再争战之后，一点一点地被他们割去。皇帝是想趁这场抗战光复帝国从前的版图吧。」

想开辟通往南方的路，不能忽视加瑟这群人。要是被异端审讯官盯上，教会无疑会攻击这点。

「我们去找选帝侯。」

「我……又能做什么呢。」

好逼真的演技，待会要分牠一块乳酪了。

几乎要干笑起来，是因为那并非嘲讽或污蔑吧。

选帝侯为人老实，我又是家喻户晓的黎明枢机。

「如果黎明枢机能帮我处理好，我还愁什么呢。」

圣职人员就是爱高谈理想。

很快地，我从那眼神里见到明确的愤怒。

克里凡多的伙伴推开试图拦人的卫兵，双方立刻爆发口角。缪里大口吸入这紧张的气氛，露出灶火般的可怕笑容。

他们看的是墙角。

「皇家……特许？」

还有点卑屈，是因为觉得在阿玛蕾托的事情上欠了我人情吧。

「黎明枢机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样不就好了吗？是吧，克里凡多王子？」

所以还有一丝希望。

乌邦又没有多余的肥沃草原能让加瑟他们定居。

「什么？」

「请看，这是上帝保佑。」

「所以会妨碍到计划的，我非要铲除不可。」

但就算真的吃了，也不会有问题吧。

我们不予理会，猛地推开选帝侯常待的大厅。

也透露出他对自己的无力与窝囊感到十分痛苦。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杜兰咬牙瞪着我，气得胡须都细细颤抖，最后长叹一口气说：

这使得杜兰在如何处置加瑟他们这件事上没有话语权。

杜兰盯着我，最后移开视线。

我手指上，套了发黑的银戒指。

「幸好加瑟先生还没吃下面包。那我再问一次，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杜兰没有嘲笑他，只是在桌上拄肘托腮，很累了似的。

因为我真的在生气。

我换上僧袍，缪里也佩剑作骑士打扮。

迦南为我即将冒险前往森林时准备的戒指发挥作用了。

杜兰选帝侯望向年轻王子。

「皇帝很关切对抗教会的事。巴林多他们会愿意加入开路计划，就是认为皇帝一定会下皇家特许吧。」

杜兰独坐长桌，吃着烛光晚餐。

「不，他一口都没碰。」

「所以就下毒，来个死无对证？」

「我的领地根本就没有余裕，现在却临时叫我给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划一块地？我怎么做得到。」

何况森林里的非法居民，是因为杜兰领主权威低落才待得下去。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人们将纯银戒指视为避毒护符。杜兰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不是用来彰显财富，有各式各样迷信意味在。

「这是做什么？吵吵闹闹的。」

进了他家门，卫兵和手拿文件，见过很多次了的老管家都惊讶地往我们喊。

在重视名誉者的家门里，发生了毒杀案。

在丰盛餐点中下了那么多香草和大蒜，其实用来遮掩毒药的气味吧。加瑟是在森林存活下来的人，多少有些辨识毒物的能力，所以需要下得重一点。

「你敢当着神面前说，自己一切清白吗？」

「杜兰大人，为什么这么做？」

给加瑟下毒的，或许是巴林多或吉亚的手下。

常有人这样揶揄，但效果不会因此减弱。

这样下毒还有话说。

「他们没必要毒害我们全部，真正要的是加瑟先生的命吧。」

「死了吗。」

我不禁握紧戴了戒指的指头。迦南替我祝祷过的银戒，并没有真的带来辨识毒物的奇迹。

「这种话，你自己去跟巴林多和吉亚说！」

有只老鼠四脚朝天，倒在一道很像会有老鼠出入的木板缝隙前。

「难道你要我留下这群有异端嫌疑的人来开往南的路吗？甚至找他们帮忙？要是异端审讯官来了，是要我怎么解释？」

而我则是个半桶水。

接着拿起前往那座湖调查时配戴过的东西，套在手指上。

「那么……忠于神之教诲的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再说……有非法居民占据领地的事，是我们领主的耻辱，也是无能的体现。巴林多他们一听说这件事，当场就给我打分数了。面对那可恶的眼神，我是能说什么呢，还不如小丑当到底算了。开路这件事，是我领地最后的希望，可是凭我的资产实在无法负荷，更别说路开通以后还得与教会抗战了。」

或许会惹来黎明枢机的狂怒，但巴林多他们认定，事情能不了了之。

同伴们接到命令，纷纷出动。

既然巴林多他们要对开路计划投注大笔资金，必定不想见到事情出任何差错。

克里凡多立刻有下一步行动，或许是曾经遇过这种场面的缘故。

所以只好先给张假权状让他安心，再把他灭口。

「这……！」

我走前头，缪里和克里凡多在我左右，克里凡多的伙伴跟在后头。这么大阵仗，是因为克里凡多说人多能表现愤怒。

克里凡多在王国像个强盗头子，不会轻易上这种挑衅的钩。没有否认，是出于诚实。

「不要叫我老大啦……喂，这是真的有毒？」

菜色颇为朴素，可见他心性并不奢侈。

克里凡多问道。

而新切的派，会优先分给动手的人。

幸好含我在内，每个人都只是准备动手而已。

「选帝侯！」

因此巴林多他们才认为，黎明枢机其实是个识时务的人。

眼里充满怨恨。

「有人在加瑟先生的晚餐下毒。」

以银戒指可以试毒的迷信暗示他，他便错愕地睁大眼睛。

意外的词语使我反问。

这一次，我不需要用到蹩脚的演技。

杜兰目不转睛盯着我。

杜兰选帝侯这么说之后，露出仿佛会把餐刀抵上脸的扭曲笑容。

不会笨到在这一刻毁了一切，使痛击教会的大好机会付诸流水。

我将右手伸到又看过来的杜兰选帝侯面前。

我忍住不骂人，将深呼吸尽可能转换成平静对话。

杜兰不想多说了似的整个人靠上椅背。

可是面对我的质问，杜兰选帝侯却演了场烂戏。

在那场会议上，我进退得宜，连克里凡多都特地夸我。

「吃到的人赶快去惯浓盐水。啊，不可以用这里的盐！还有，快去把做菜的人抓起来！」

惊吓退去后，来的是愤怒。

往缪里看，那小骑士也绷着嘴点了头。

他接着说的，是这样的话。

之前在这大厅会见巴林多他们时，杜兰显然是被他们捧得快飞起来的可怜领主。那会不会不是因为他单纯，纯粹是为了生存配合演出呢。

「你就是够纯真才能抓住民心吧。阿贝克那些人因为这个计划和我和解，也肯定是折服于你的无私之举。」

听起来像是褒奖，也像是讥讽。

「无私也是一种暴力。那会带来不由分说的正义之力，而那已经不晓得害惨多少人了。」

杜兰说到这里往我看来，仿佛一口气苍老了许多。

何谓正义和孰强孰弱一样，在这世上占了很大一部分。杜兰虽是统治大片土地的领主，但没有不辞任何艰险的守护之狼，当然也没有神助。

能为「流有狼血的妹妹会保护我」这么一句话放心的我，凭什么批评杜兰呢。

「有件事我得问问。」

这时开口的，是克里凡多。

「老爷子这里被下毒，那村人那边呢？」

我赫然回神，缪里也缩起脖子。

佛南村的人无处可去。

那么无法待在地面上的人，该到哪里去呢。

「……猎月熊传说，不就是异端的迷信吗。」

克里凡多转身就走，要推挤卫兵的伙伴们跟上。勘查路况时，替我们带队的古朗对加瑟他们态度并不友善。

只要杜兰下令，恐怕他们不会有任何犹豫。

何况那里还是连神的视线都能遮蔽的浓密森林。

「缪里。」

我尽可能松开紧绷的喉咙叫她。

缪里随即颔首，确认麦囊还挂在脖子上。

克里凡多的同伴跑得再快也或许来不及。不识路况的人，连怎么走都成问题，而且我也不是不知道，在无处求援的深山里与当地人敌对是多么鲁莽的事。

缪里给我一个毫不惭愧的贼笑，可是随后又沉了下来。

年代久远，已经轮过几代人的案子就更不用说。

可是黎明枢机的工作，就是在他人帮助下，直挺挺地抵抗逆风。

他看的不是我们这边。

若能拯救这群可怜的流浪民族，是能满足我心里类似良心的部分。

倘若世人知道黎明枢机企图保护那样的人，对教会来说根本是天上掉下来的把柄。同理，拜托克里凡多或海兰收容到王国去，也会有这个问题。

他们对我的尊重，其实比羊皮纸还要薄。

「还有，以你的计划来说，其实那些坏人说的也有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那神气的口吻是受到克里凡多的影响吧。

黑色长发与宅院阴影融合，眯着刻薄的眼。

我屏住呼吸，让没吐出的热气在体内流动。

这直白的质问使我心里一慌。

「……」

就只是眼神空洞地面对桌上的冷菜。

「咦？」

「大……大哥哥，你退后！」

无法对巴林多他们证明加瑟那边没有信仰上的问题。

「可是大哥哥，再来怎么办？」

无论那有多么丑陋，我也无权苛责。

不过那可是把其他领主森林里的非法居民当客人一样接走。别人知道了会对杜兰选帝侯怎么想呢。

在险峻山林里，与总是面对野兽尖牙利爪的猎人作战简直找死。

我也想赶回宅院，却被缪里拉住袖子。

「大哥哥，是你的话你做得到吗？」

天已经全黑了，路上只有几个巡夜卫兵。

就是因为有这个问题在，务实的选帝侯们才会打算在事情难以转圜前铲除祸根。我想他们都有过几次轻视危险而吃了大亏的经验。

语气有点像在责怪我，而她实际上也是。

可是在这时还忌讳这种事，我就不该继续冠着黎明枢机这四个字了。

就在我这么想之后。

「咦～？大哥哥现在好像比较懂得怎么拜托人喽。」

老管家和我们一进一出，跑到选帝侯身边说了点话。

缪里的狼耳蹦了出来。

离开大厅时，我再看杜兰选帝侯一眼。

面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子，缪里没有拔剑，手里抓的是挂在脖子上的麦囊。

「能不能追上迦南，把瓦登的同伴送进教廷呢？」

小民活受罪，戴圣职帽的人却富得流油，都是我当时迟疑不决的错。

在耳边吱几声后，缪里搔了搔牠的脖子。

「可是大哥哥，你真的懂吗？」

眼前，也有个可靠的小狼女。

在她肩上理毛的老鼠，也急忙钻进她衣服里。

议论的程度，恐怕会比我们上酒馆还要夸张。

「这、这个嘛……」

这并不难想像。

不走可以，把那块招牌卸下来。

而少女所望之处，有个立于残缺月光下的男子。

「如果金毛跟伊弗姐姐，还有伊蕾妮雅姐姐都在，那我也不会担心了。」

正由于人能够不耻追逐理想，才能够找出希望。

加瑟他们曾有段遭异端审讯官追查的过去。

「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爷爷他们活下去，佣兵王就没脸见那些坏蛋。真的想帮他，无论如何你都要站出来。他们知道你在碍事以后，矛头就会指向你了。」

这样不行。

缪里为我这口舌之快耸了个肩。

「什么意思？」

如果能上演一场奇迹，让巴林多他们不再过问……

我向老鼠道谢，老鼠很惊讶似的眨了眨眼睛。

老爱说不要随便用非人之人力量的，就是我这个哥哥。

表示他是非人之人。

缪里哼了一声。

「不过重点还是能不能救爷爷他们了。」

杜兰的人早就受命前往营地了吧。

缪里转眼就能追过传令，踢翻营地篝火，扯烂他们保暖的毛毯，在他们颤抖着求神保佑时把食物吃光光。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那些坏蛋的手下，就算来不及了也要装作没事一样。」

离开府邸时，克里凡多已经不在了。

「没关系。」

缪里的凝视使我表情纠结。

「那不就等于是跟他们说，快忘了你们的假神，到新家去吗？」

不依靠缪里的力量，佛南村就要被他们埋葬了。

「而且就算爷爷已经准备好再苦都要撑下去了，其他人也不一定吧。」

心里浮现路上认识的人们，以及非人之人。

「屋子那好像没人埋伏，我们先回去吧。」

「老鼠是文书的天敌。」

「是可以啦，会变成奇迹喔。」

那么，自称来自佛南村的人有几个呢？为了他们搞砸整个计划，划得来吗？

杜兰只是在无可奈何的现实中，不断尝试挣扎而已。

于是加瑟他们就再也不必活在异端审讯官的阴影下──想到这里，我扶住额头。

「大哥哥。」

开凿这条路，无疑将成为对抗教会的转捩点。若能遏止教会的专横，将有好几万、好几十万人的生活受惠，许多不公将因此消失。

「妳怎么老是学那种话。」

「太好了。」

缪里忽然睁大眼，狼耳毛发倒竖。

再说，克里凡多的伙伴都只是在羊与草原的国度受训的贵族子弟。

「妳来得及吗？」

无力之人若没有他人支撑，就会被力量压弯。

即使我自认能对对方的处境有所共鸣，但我终究是安泰之身。能迅速融入故事，当自己是勇士的缪里，还比较能设身处地地为加瑟他们着想。

我和缪里等人一同来到广场上。

缪里往前走，自问自答地说：

我们想得出来的，就只有这种程度了吧。

在纽希拉那间温泉旅馆工作多年，某天突然被赶出那块土地，只因为旅馆招牌上的狼有邪教嫌疑。

找出加瑟的族人，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去，轻轻松松。

巴林多和吉亚目前力捧我，是把我当成好用的象征。

这时忽然有阵细小的声音，只见一只老鼠窜到缪里身上。

「要请金毛收容爷爷他们吗？那个王子好歹也是个王子，不能找个地方给他们住吗？」

缪里的红眼睛注视着我。那是继承了丰麦狼神之血的眼睛。

就算是为了生存，我真的能默默吞下这口气吗？我能卸下狼招牌，远走他乡，安慰自己说没人受害就好，神清气爽地迎接第二天的朝阳吗？

曾有个嘴坏一点的诗人唱道，人不能嘴里衔着肉，又去咬掉在地上的骨头。

「帮奇迹找借口，应该不会比复活被杀的人还难才对。」

然后天还没亮，就已经来到古朗等人所在的湖边。

迦南说过没了文件，异端审讯官也不能轻举妄动。

但是再怎么熟悉路况，脚程再怎么快，也比不上缪里的狼腿。

但事后，每当我见到人们遭受教会的压榨，我都会这么想。

缪里的语气，有如母亲要小孩别再注视黑夜的森林。

在这份上，缪里的存在令人心安，可是她逾越人世法则的力量，又使我心里纷乱不已。

感觉每个都是来监视的密探。

「大家都在的话，真的是所向无敌呢。」

「我就做不到。比如说叫我忘记你，住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去，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到。」

身上穿的，却是教会的僧袍。

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他怕人看不见般吊在胸前的，是涂黑的教会徽记。

我也只有听说过而已。那是异端审讯官的标志。

「看来您知道这是什么，这样我就不必多花时间自我介绍了。」

他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男子笑开薄唇，抓着胸口的徽记往缪里看。

非人的异端审讯官。

宛如燃冰的矛盾，就在那里。

「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是二位的敌人。」

先不说我，缪里的敌意一丝也没放松。

那表示对方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找我们做什么。」

他在这时候，这样的黑夜里，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会是巧合，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像是布条的东西扔过来，当作回答。

缪里的尾巴膨得像被雷打中。

「我想请二位跟我聊一聊。」

那是迦南随身携带的笔袋。

「我想二位应该不介意吧？」

男子的嘴弯成红色的新月。

捡起迦南的笔袋时，有种似曾相识感。

他不知何时收起了表示异端审讯官身分的黑色徽记，看起来纯粹是个高阶圣职人员。

「这我当然清楚。您出生的村子还信奉一只大青蛙，因为蛙神在村子即将被洪水淹没时替你们堵住了水。」

「不愧是黎明枢机，果然聪明。我们是真的该携手合作。」

和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同行时，我的布袋失窃了。

「经过那件事，让我从小就认为，想保护村子就得借用教会的力量，于是加入教会的想法在我心中萌芽。后来我愈是深入学习神的教诲，就愈是觉得只要人人都遵守教规，人间也能是天堂，开始认真立志成为圣职人员。」

罗榭像个背后被枪抵住的罪犯，双手举至肩高。

他是非人之人，也是异端审讯官。

「我是什么呢，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就是我们。教会，和其他。」

我应该没把答案写在脸上，不过皇宫庞杂，送一、两个密探进去并不难。又或许皇帝想夺回失土的野心，已经是众人皆知。

「没几个人愿意相信我就是了。」

我要手抓麦囊的缪里别急，看着罗榭。

「猫头鹰。」

他知道我这段往事。

「我还以为叛徒会是蝙蝠呢。」

「请想想。」

「后来有一天，教会的兵马以讨伐异教徒为由攻进了那个地方。周围的村子也一个接一个被他们烧成平地，后来带兵的主教碰巧身体出了状况才撤退，只有我们村子幸免。」

动作夸张又做作，但也浅显易懂。

「对，您没记错。所以我也只是稍微吓到这笔袋的主人，让他难过了一下，没有伤害他。晚点您就自己把笔袋还给他吧，他毕竟是个优秀的书记官呢。」

对方再怎么有自信，也不会完全没有风险，何况他知道缪里是狼的化身，不太可能只是来嘲笑我们。

非人异端审讯官冷笑着说：

「我是托特•寇尔。」

「缪里。」

如果这里只有我一个，我也不可能这么冷静。感谢那侧脸之余，我转向罗榭。

「听说只是他喝太多了。」

「可以边走边说吗，在这里太显眼。」

缪里看看我，像在怀疑我的理智，在我起步后才不甘不愿地跟上。

「那您意下如何呢。我们情况类似，目标也几乎相同。基本上，我也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我们？」

因为眼前这人物是真正的异端审讯官。

我随那怀疑的声音往缪里看。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

猫头鹰异端审讯官说：

「大……哥哥？」

「而你成为异端审讯官，也是同样道理。」

口气略显轻佻，使这句话穿耳而过。

「黎明枢机阁下的诉求我也不是不懂，但我们对教会自清提供不了多少帮助。但由于教会的力量遍及各地，我们能在任何地方都自由行动。」

他稍显伤心的样子，会是演戏吗。

头没有直接点下去，不只是因为不信任罗榭这个人物。

「根据我贫乏的知识，你脖子上挂的是异端审讯官的东西没错吧？」

「为什么要做异端审讯官？」

而我想我也大概猜到那是为什么了。

「果然。」

历史上已经有太多暴君打着维护和平的旗号，彻底辗平试图反抗的弱小人民。

「你到底是什么？」

而罗榭似乎并不介意。

缪里在背后说。

后续的话，哽在我的咽喉。

事情的后续，是由我的嘴说下去。

接着恢复那张假笑。

「你──」

接着，罗榭像个报财路的商人往前倾身。

罗榭手按胸口，然后往我指来。

「能跟黎明枢机在月下散步也不错……只可惜，今天的月亮很不圆。」

「如果往南的路就这么开通了，北方势力能轻易涌入南方，取得战略制高点，南方便陷入不利。而皇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最近有没有人跟您提过，皇帝想夺回从前被教宗夺走的帝国领土之类的事呢？」

这样的人不会整天将身分暴露出来给人看，也就是说，他拥有可以表明身分的地位。

「确实没错。不过，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异端审讯官不会配戴这种东西。」

「我的地位在哪，去跟迦南问一问就知道了……可是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二位能向他保密。」

罗榭的肩耸得像停上树枝的小鸟。

缪里用低吼代替自报姓名。

「我的名字叫罗榭。」

她几乎跟在罗榭正后方，是方便随时都能从背后撕碎他吧。

眼前的猫头鹰想说他很了解我──不，是我这个人很好摸清。

缪里这一咬让罗榭笑得很愉快的样子。

「您以前也遇过这样的场面没错吧？」

「一点也没错。我是猫头鹰，也是异端审讯官。」

「那也是当然的吧。」

「你说什么？」

温柔一笑后转回罗榭。

我重叹一声问：

因为教会就是那么无理又强大。

对方眼睛稍微睁大，「喔？」了一声。

我不必担心他是从哪查来的。这件事，是带我接触信仰的女祭司老师告诉我的，而那位女祭司，也主持了缪里父母的婚礼。

缪里咬牙低吼，像是要咬碎这诡异的感觉，不过那反倒使我冷静下来。

罗榭像在说笑，但就算是事实我也不惊讶。

罗榭对我微笑。

「互相帮助。我，和您。」

「……」

我拨去灰尘，往他看去。

异端审讯官总是藏于暗处，追捕神敌。

知道我的过去，则是因为他是非人之人吧。

缪里说他是叛徒，但奇怪的是，罗榭身上没有那种感觉。

他知道迦南的身分。

「大哥哥。」

应该是警告我别跟他废话，但至少他主动现身了。

「为了帮助同类。」

表情在冷笑，眼神却是认真。

我不懂眼前这男子有何目的。

「是的。我觉得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互相帮助才对。」

缪里出声。

「我才以为狼跟人是水火不容呢。」

缪里的惊讶或许不是对他，而是对表示理解的我。我观察力并不特别敏锐，但好歹自己经历过的事还看得出来。罗榭提起我的往事，又抛来迦南的笔袋，都是有暗示的吧。

罗榭眯起眼，愉快地点着头。

「我就直说了，如果我们就这样开战，并非上策。」

「这种互助关系，是愈保密愈有用。」

「我并不聪明，只是我小时候，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离开故乡。」

「为什么？」

说完往事，我补充一句：

「对，我遇过这种事。那次纯粹是威胁，没有实际危害。」

我曾听羊之化身哈斯金斯提过一点，他说那对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的故事，在非人之人之间小有名气。

「那么，你说想聊聊是吧？」

罗榭挂在脸上的浅笑消失了一下下。

非人之人为何加入堪称天敌的异端审讯官呢。

「若不能控制皇帝的领土欲，战争会愈滚愈大喔。」

罗榭的眼凝视不移。

脸上也没了笑容。

「但是黎明枢机阁下，您可以在大公会议上，只靠对话就解决所有问题。」

「……我……也希望如此。」

「神有实现过您这些希望吗？」

没有。

强迫自己维持直视，反过来说也是默认。

罗榭的微笑像在安慰我的倔强，背着手说：

「可是我能与您对话，又都能对自己的阵营造成不小影响。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合作，不仅能防止人们因为不必要的猜疑而导致状况恶化，还能自然而然地引导关键人物的想法，让这场抗争圆满落幕，不是吗？」

异端审讯官是神的战士，说话本该是以教会的利益为出发点，一点也不值得信任。

但罗榭有个棘手的身分。

非人之人。

这让他的提议有了几分真实。

有他在异端审讯官的组织里，就能比别人更快掌握非人之人头号大敌的内情，而且他的徽记吊坠象征高位，也就是能够调度异端审讯官。

没有比这更适合暗中协助非人之人的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非人之人的事实表示他并不效忠于教会，胜过千言万语。

「我们能在这里见面，也是一种象征。」

罗榭挺直背脊，口气也变了。

他背着手走起路来，步伐跟散步一样轻。

「所以，是我和你。」

「总之，那个充满正义感的大熊为了平息我们和人类的纷争，挡在了我们之间。他是认为世界最强有那个责任吧。」

罗榭还很刻意地补充，比喻为恶犬并无恶意。

「罗榭先生，你是说你有办法解救森林里的村民？」

罗榭要我别急似的摇摇头。

「我啊，继承了猎月熊的意志。」

所以缪里才会听得咬牙切齿。

这疑声，不知是来自我还是缪里。

「你说人类是泥水？」

结果熊扫清所有敌人后，不耀武也不扬威，忽然就失踪了。

以实现他的目的。

外表极其可疑，情绪看起来全是演戏。

他的眼，看的不是任何地方。

罗榭也像个厌世智者般轻声叹气。

这种会让修道院深处的学者们伤透脑筋的问题，是否就是罗榭的铠甲呢。

罗榭说的就是这个。

「你是说，熊发狂也是其中一环？」

「因为那会将南北连在一起？」

我在口中默念加瑟之名。

「您知道猎月熊为何在那挡下南方的军队吗？」

那双眼睛，看见的会是什么呢。

正是因为有过遭异端审讯官追查的过去。

「是的。他真的非常非常地雄伟，不枉其古代精灵之名。」

「可是那实在过于理想，共存说来好听，实际上就是把地盘让给人类。而且人类那边，又无法轻易分辨不识言语的野兽和我们高贵的精灵。辛辛苦苦把鸡养大却被野兽吃了，女儿进森林捡树果却只剩森林里一副枯骨的怨恨，一样会算到我们头上。但问我们是否真的那么无辜，我也不清楚。」

天上只有残缺的月垂危地挂在那里。

终结精灵时代的，也是这头猎月熊。

猎人被林中精灵欺骗时，相救的总是猎犬。

「……咦？」

他想拯救的林中居民，会将他视为叛徒。

「在当时，南方也已经是人类的势力范围。北方环境严峻，对当时的人类来说还难以长居。可是人类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会执行到底的动物。因此，老大哥很不想见到这里开出一条路。」

罗榭转头对她微笑，说：

缪里吸口气，似乎有话想说。

「净水混进了泥水，就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了。可是大多时候，都是泥水有利吧？」

而罗榭仍必须保持微笑。

我望向缪里，希望她能在我被眩惑时吼两声。

传说中的猎月熊大到能将山当椅子做，我也觉得八成是真的。

闹得天翻地覆之后，就这么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这是为什么？

毕竟背叛协议不是可以反覆请求、讨论的东西。

「猎月熊也因为自身的强大，预见了自己势必与人类一战吧。如果连他都赢不了，其他精灵就别想了。」

保护我们而战？

因为猎月熊是传说故事，我从没想过他跟其他精灵一样会累会饿，想睡就会打呵欠。

「不愿轻言放弃的熊，只好设法减慢人类北上的速度。或许是觉得只要能争取时间，双方就能够好好沟通吧。殊不知没人了解熊的大义，他终将孤立于争战中央，集双方仇恨于一身。」

好比等到群星排成一列，才会开启一次的密门。

到底有什么目的。

事情就像猫头鹰成为异端审讯官一样矛盾。

我不禁想像猎月熊手扶乌邦周围山棱，睥睨整个山区的样子。

「可是你觉得，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事。在人类看来，熊是野兽的同类，我们却认为他是站在人类那边。那善良的熊为了平息纷争……却被两边都当成敌人。」

「虽然那是我自以为而已，不过我啊，确实是把那位老大哥保护我们而战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打算跟他合作。

罗榭大大的叹息，摇摇头说：

话题从远古回到了现代。

罗榭停下来对我说。

「可是……有件事我不太懂。每个故事里，精灵都是与猎月熊对抗，而战败的不是人类，是精灵这边。」

可是罗榭却摆着大人破坏小孩幻想的脸说道：

都花了那么久的时间，表示他现在出来提议合作，不是这两天临时起意。

「连猎月熊也赢不了。」

「赢不了，因为我们不懂合作。无论个体再强，一旦累了睡了没人照应，迟早会输。」

罗榭知道只有家人才知道的往事，可见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

「真的有见过？」

「没跟他说过话就是了。」

「可是你却说，猎月熊在保护你们。」

以结束一段遥远的回忆，或是微苦的老故事。

罗榭耸耸肩。

沙。是缪里绊了脚的声音。

就连我们看来，从崖上所能望见的南方，都已经近得惊人了。

他们为何会陷入如今的两难之中。

「打垮精灵的，不就是猎月熊吗？」

但也因为整件事太可疑，连虚假都像是假造的了。

人在哪里都住得下去。

「对。猎月熊居高临下，把事情看得很清楚。这片山地的南侧，是这世上最后一道南北双方的缓冲地带。在这里开洞，南北之间就会缩短到危险距离。说起来，现在南北都是人类，人类自己要内战是他们自己的事，但问题在于程度。帝国和教会都是人类世界的强大组织，一旦交战，世界又会陷入混沌，不晓得会给我们不善融入人类社会，或是依然留在森林里过活的少数伙伴造成多大的影响。这片山地，就是隔开两头恶犬，让他们互吠的栅栏。」

仿佛诉说着他曾经见过更可怕的事，见过真正的暴力。

成为异端审讯官，是为了搜集世界各地非人之人的情资，掌握教会势力的动向。因此受惠的非人之人，实际上有多少呢？想持续下去，罗榭就得不断说谎，欺骗同事、部下，与他服务的对象。

是遥远的记忆。

「你在这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是因为这条路一旦开成，会大幅影响与教会的抗争吗？」

罗榭投向缪里的视线，就像在开坏心眼的玩笑，而她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狼的。

「那纯粹是一场悲剧。而且当时正逢人类开始砍伐森林的时代，我们不仅与人类战斗，还会互相争夺日渐减少的地盘。」

想必是绝不允许失败，极其慎重地窥探时机很久了。

我随之移动脚步时，非人之人的异端审讯官轻声说道：

黄金羊哈斯金斯曾说，当年逃离猎月熊时，那庞大的身躯好似月亮一般，跑了多久都还在那里，还是那么巨大。

「你见过猎月熊？」

而异端审讯官则是眯眼微笑。

罗榭停下脚，仰起头来。

「我在那场乱战之中忽然想到，人类比我们聪明，数量又多得可怕，还懂得制作工具，建设城镇，到哪都住得下去。可是我们呢？只会守着自己小小的地盘单打独斗。连像人类那样合作都不会，能把不同立场的人统整起来一起面对艰难的信仰就更不用想了。所以我发现，我们迟早会输给人类。」

罗榭将手一拍。

就连只能说鸟不生蛋的冰海孤岛都有人住。

但如果猎月熊只是个身体特别庞大的非人之人呢。

猎月熊由于太过强大，使得传说只留下了强大，对其心性只字未提。只有背着月亮逃跑的非人之人，成为见证过这段历史的幸存者。

可是罗榭刚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猫头鹰素有森林智者的形象。

快分不清楚这场夜间散步的对话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那浅浅的微笑，像是同情在猎月熊的天真与憨傻。

「因为你们苦无解法，而我能协助你们解决问题。很少有机会能让我像这样展现能力与诚意。」

「这很简单，老大哥的目标是精灵与人类共存。」

缪里曾因为猎月熊的故事都在夜晚发生，问他白天都在做些什么，而我想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否定的否定，是肯定吗？

猎月熊即是精灵时代的战力巅峰。

「现在是关键时刻，同时对我而言，也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身处黑夜，背后又有狼跟着，他却一点也不担心。

罗榭眯起了眼。

缪里这新时代的狼，将他视为残害古代同伴的世仇。

如果那场大战，并不是熊想要的呢？

「我在说柔弱的溪鱼和鲶鱼哪边生命力强而已。」

「那当然。首先，他叫加瑟是吧。请先抓起他们，交给我们异端审讯官。」

「怎么可以！」

我伸手制止发火的缪里，要罗榭继续说。

「你们对教会露出獠牙，同时也信奉正确的神谕。将有异端嫌疑的人交给异端审讯官，是维护信仰的正当之举。那么，社会大众会怎么看你们呢？」

原来如此。尽管不甘，我仍能认同他的想法。

「可以向世人宣告，我们并没有藐视教会的权威。」

「对。这不只是可以透过我的手来处置加瑟先生他们，更是为了你们的观感。」

「大哥哥……」

缪里以低沉声音警告我别上当，而我仍凝视罗榭不放。

因为我了解他的道理。

「你们的行动会让世间大吃一惊吧。尤其是大众一方面与黎明枢机宣扬的理想共鸣，一方面又不想做出藐视教会权威的事。这也包含许多圣职人员，而他们将因此对你改观。心想原来黎明枢机不是教会的破坏者，只是想给教会喝下苦药的改革派。」

我自己也说过很多次了。

我不是来摧毁教会，是想让它变好。

但仍有许多人认为黎明枢机要摧毁教会。

不得不承认，罗榭对我的了解比那些人多多了。

「当然，我保证会以我的权限正式赦免加瑟先生他们。这么一来，担心教会见缝插针的选帝侯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可以专注在开凿通道上。堕落到极点的教会高层，也会被北方灌入的寒风吹醒。」

罗榭话说得像是将敌人送进教会的内贼。

可是罗榭的计划，其实才刚要开始。

「……等路开通以后，我们再视状况作调整，避免双方交战。」

「对。教会内部也有各种派系在互相拉扯，而由于南北距离远，提倡彻底抗战的人才大声得起来。他们的声势，是来自相信事情会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推移。一旦失去地利，敌人随时能从山上攻过来……他们也会夹起尾巴呜呜叫。」

真相，不得而知。

可是现在，这胸怀也成了问题。

这么回答后，我接着又说：

「所以黎明枢机阁下，我希望你能缓住这些跟随你的人，尤其是帝国的人。他们信仰并不深，有的只是满满对权力的欲望而已。」

而我却背着这些拿出勇气，挺身而出的人们，偷偷与对方私通，相信自己得以安全而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妥协了。神的眼里真的容得下这种事吗。

紧接着，只见僧袍里窜出一只大猫头鹰，灵巧地将蜕下袍子用脚抓起来卷好，带走猎物般飞去。

「不愧是黎明枢机。」

「你希望我草率回答吗？」

「怎么样？我想这个建议应该无可挑剔。」

猎月熊消失在西海尽头的事，也会有令人心酸的含意。

将寻找新大陆与罗榭的信用摆在天平上，肯定是罗榭那边比较实际。

告诉我这不是梦。

罗榭笑了。

光是回想在大厅垂着头呆视冷菜的杜兰，即足以了解皇帝与选帝侯的关系。假如皇帝下令夺回被教宗占去的帝国领土，底下的人不得不从。

我遮掩抵挡振翅卷起的风沙，放下手时已经看不见他了。

若想成为世界之霸，岂有战胜后不高举王冠的道理。就当他是灾厄的化身好了，那为何没有一并消灭人类呢。

然而我却没有自信说那是正确的事。

「预先知道教会不会再有攻势，我这边就能趁早将皇帝这把危险的剑收进鞘里，是这个意思吗？」

我明白罗榭的道理。

「当然对我来说，和你的交情也会是我宝贵的财产。」

罗榭轻笑耸肩。

而他毕竟不是个省油的灯，立刻伸出另一边脸来。

缪里的眼仍发着红光。

地盘之争，并不限于野兽之间。

因为那无疑是背叛。

异端审讯官最擅长就是渗透人心，诱使异端嫌疑人说出秘密，再以其为证据把人送上火刑台。

可是在游街途中，他会发现──

他这时看的并不是我，而是一语未发的缪里。

因为那假得可以的表情，看起来比什么都严肃且悲凔。

可是，这要求有违伦理。

信神的我不能说谎，但那样也消不去我想掩藏的事。

虽不知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实，至少在没有战争最好这点上，我也深感同意。

所以缪里才会问，创造教会的会不会就是猎月熊。这么一来，可以将消灭精灵理解成未来慢慢征服世界的前置作业。

「没有，真的没有。」

凭我一己之力也绝对做不到。

常有人以双刃剑比喻事物危险的两面。

但有件事可以确定。

「你是我们的旗号。有问题就尽管说出来，不要自己闷在心里啊。」

猎月熊传说的核心部分。

「与教会的抗争结束以后，我就会舍弃黎明枢机这个名字。」

缪里一语不发地用袖子擦擦眼睛，就当那是进了沙吧。

「还真久。」

指挥人本来就不容易，现在又发生这种事，心劳肯定不小。

他为何与本该是同类的精灵战斗，然后销声匿迹。

罗榭做作地这么说，并更加做作地扠起腰来。

而尽管罗榭是异端审讯官的一分子，我却怎么也不认为他的表情是装的。

「嗯，说得对。请您深思熟虑。我先去稍微拖延一下赶往湖边的传令好了。」

只有这个命题假不了。

以现实面来看，那个叛徒式协议实在是好过头。

我张开嘴，又闭回去。

「如果我们真的能相信你，那的确是个完美的计划。」

克里凡多勾着肩对我说。

「然而只要我们暗中合作，事情就不一样了，黎明枢机。」

过程中，嫌疑人还会为秘密为何泄漏百思不解。

但若罗榭说的是事实，将完全推翻这些前提。

他对缪里抬抬下巴。

罗榭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一直想咬断我咽喉的小猫……失敬，小狼以外，你还跟许多非人之人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对他们的感情，也一定比我这陌生人更广更深吧。」

「我呢，如您所见，就是个异端审讯官。说我是为了同类才走这条路，没人会相信我。说我继承猎月熊的意志，更是招人白眼。因此，我每一次都只能用拐个大弯的方式伸出援手。可是有你在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吧？」

「你一定做得到，或者说只有你做得到。你背后有温菲尔王国援助，而温菲尔王国不在大陆之上。即使帝国想趁这个机会用战争夺占教宗领地，你也站在容易牵制的位置。帝国以外的君王，也不想见到帝国势力扩张得太大。因此比起主张跟教会开战，去抑制皇帝的贪婪会更容易拉拢这些国家。」

罗榭的微笑，便是被这婉拒打了一巴掌的结果。

曾经相谈甚欢的那个人，正与教会的人有说有笑。

「没有。」

跟我说这都是一场梦，说不定我会信。

「但就算教会内部在我孤军奋斗之下走向和平路线，一旦皇帝攻过来就全都毁了，所有人都会拿起武器加入抗战。而一旦开战，除战斗以外什么都不懂的人，这时候就嚣张起来了。森林变成火海，城镇破败，我们躲在人类社会里求生的同伴也会大受牵连。而且开战之前，做事不会再像审讯异端那么仔细，我也跟废物没两样了。」

翅膀张开以后，那尺寸更是吓人，爪子大得随随便便就能抓起一头羊。

至少罗榭是实际存在的人物。

用这把剑战斗会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不用它就根本赢不了这场战斗，又谈什么危险呢。

有事需要隐瞒他们，让我良心备受苛责，但比那更严重的叛徒式协议我也不能说。

「在我帮助那些讨厌我、怨恨我的同类们之际，如果有你居中协调，能做的一定会更多。」

教会势力强大，在某些地方权力甚至凌驾于领主之上。对很多人而言，向教会发出反抗的怒吼真的是一件需要拚命的事。

背后的推力，有时能给人勇气，不过那也可能把人推下悬崖。

如果他也赞成罗榭的提议，那我就真的无法抵抗了。

七名选帝侯团结起来，是能够牵制皇帝与选帝侯的关系，然而巴林多和戈布雷亚却认为站在皇帝那边才是上策。

只要想像我隐瞒与罗榭私通之事，带头引领众人的样子就行了。

即使嘴上这么说，看起来仍在扮演企图掩藏真意的小丑。喔不，说不定他只是装成让人只会觉得他别有用心的样子。

所以放不下这把剑。

罗榭给我和缪里，都留下了沉重的包袱。

即使是缪里，也没中这么粗浅的挑衅。

「你真正的价值并不在那里啊。除了那个──」

「你说要我牵制皇帝，会不会太看得起我了？」

桌上的大餐已经全收光了，使得厅里人这么多也稍感空虚。想到那么好的菜都被残忍丢弃，心里就酸酸的。

也懂他谈的利益。

罗榭轻轻拍手，像在表示满意。

虽想反讥是不是小心眼的口误，但总觉得那样说只会让他更高兴。

克里凡多走出大厅后长叹一声，随手拉张椅子过来，很累了似的坐下。

甚至使我猜想，假如他说的是事实，那猎月熊当时也是这种笑容。

假如我们可以信任罗榭，没什么计划比这更完美了。

「可是，如果教会与黎明枢机保持敌对，事情就不会进行得那么简单了。即使你们知道帝国领土欲的危险性，只要有更危险的敌人在，你们也不得不去利用它。」

「凡事都得以大局为重。就算这场与教会的抗战无疾而终，他们也会多多少少整理一下仪容。而且说实话，我也看不惯那些奢侈成性的人，会设法匡正他们。在这点上，已经能说是你的胜利了。而且你答应合作，等于是让我这个教会中枢欠下人情。我可是很好用的喔，我好歹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呢。」

「……我们回宅子去吧。」

「选帝侯有刁难你吗？」

毕竟我是个在教会与我们之间即将燃起战火时，认真想用新大陆转移双方注意力的人。

如果这是为了骗我，那我上当也是莫可奈何。

猫头鹰脸上满是卑屈的笑容。

不仅是因为罗榭要我保密。如果克里凡多胸怀够深，说不定还真的会咽下这叛徒式协议。

城里乌鸦与狗总是冤家，缪里也经常和夏珑打闹斗嘴。罗榭这恼人的玩笑，使缪里的牙都咬出声了。

罗榭提的计划的确是完美得可怕。

在战斗上最可靠的伙伴一旦改变立场，就会是最可怕的敌人。

克里凡多告诉我，谦虚有时是一种排斥。

他说的太容易想像，令我嘴角苦涩地扭曲。

「幸好您是个聪明人。那么，您的回答呢？」

回到宅院，发现克里凡多的部下都聚在大厅门口，瓦登的同伴则是在屋外走来走去，大概是在防范夜袭。

罗榭说他继承了猎月熊的意志。

伴着那张扭曲的虚假笑脸。

「我已经派同伴赶去老爷子来的地方了。他很担心族人的安危，可是我没让他回去。除非我们真的那么笨，不然应该是不用怕他半夜溜走才对。总之，不要太担心。」

克里凡多大概误以为缪里的闷闷不乐，是被人们对加瑟那些黑暗残酷的争论伤了心吧。

所以才刻意加重语气，强调加瑟他们的安全。

「好的，拜托各位了。」

「还有，不用再试图说服杜兰选帝侯了。他的河已经过一半了，绝对不会因为你们几句话就找回良心。而且……说也可悲，道理在他们那边。」

克里凡多表情凝重，是因为他自己也两面不是人，而非同情加瑟吧。

他陪伴黎明枢机，不会是出于单纯的支援立场。

我想他同时身兼监督的角色，避免黎明枢机与帝国枢要发生冲突，对王国造成不利，只是海兰没明说罢了。

假如加瑟这件事使选帝侯们与王国交恶，克里凡多就得负起部分责任，甚至在王国运筹的海兰也得咎责。

更别说王国已经在对抗教会上投注太多，一旦与帝国敌对，必定会导致极为可怕的损失。

这究竟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平衡天平的两端呢。

「你的抉择会牵涉到很多问题。我不是吓唬你，不过……真的要认真想一想。」

他已经尽可能在牵制我，劝我不要因为一时燃起的正义感就随便对巴林多他们翻脸吧。没直接说出口，是他的矜持。

克里凡多率领着一众无缘出人头地的贵族次男三男，当自己是一群无赖的首领。向现实问题低头妥协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丢尽颜面。

「请放心，我很冷静。」

我只是浅浅微笑，应该不至于逼得克里凡多像这样收起下巴。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喔。」

我苦笑着点点头。

关上房门前，我轻声这么说。

「谢谢。」

「抱歉，先让我们静一静。」

我对加瑟点头致意，老实的他似乎有话想说，却只是紧抓衣䙓。

走进走廊阴影时，老鼠们立刻钻出墙缝。

接着，我到与大厅相接的餐厅看看。加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其实就是被软禁了。

是来关心缪里的吧，同时也对我会如何抉择有所不安。

克里凡多和他的伙伴，也许多少能懂加瑟他们无处可去的辛酸吧。

并往缪里看一眼，对克里凡多说：

「那我们先回房里一下。」

「好，睡不着就过来坐。我跟这些哥们都不会睡。」

透露出他的无力，或者说责任感。前一刻才让他对佛南村能得救抱起希望，转头却跌进了谷底。

我搂着缪里的肩，离开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