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安宅海水浴場　小松市

九月十日上午十點三十分

初秋的天空還殘留著八月的熱氣。

海洋上吹來的微風與波浪一起湧來，吹得花草輕輕作響。羣青色的海潮在堤防邊化爲白色的泡沫反射著陽光，海平線上的雲朵很少，唯有大氣與水無邊無際，沙灘上的熱度一點一點地從鞋底傳遞過來。

「Mar!（大海！）」

桃紅色的頭髮搖曳，穿著斗篷罩衫的少女使勁瞪大了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並跑向海浪線。

「As águas est?o se meendo!（水在動！）」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一興奮起來就會冒出母語呢。大海這種東西不是從天空上看過很多次了嗎？

唉，正因爲不曾近距離接觸過，所以才特地選了海邊當休假日的外出地點嗎？螢橋一邊點頭一邊回答她：「é.（嗯。）」

「Isso mesmo, este é o mar.（是啊，這就是大海。）」

格里芬一臉驚愕的樣子轉過頭來，「咦？」變回了日語。

「三尉，你怎麼會說葡萄牙語？」

螢橋朝她聳了聳肩。

「因爲這陣子不用值班的時間多，我比較閒，所以稍微學了一下。因爲我也不喜歡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感覺。」

格里芬「喔喔！」地瞪圓了眼睛。

「日常對話轉換ＯＫ嗎？」

「那倒是沒辦法。」

小時候努力的話總會有辦法把外文學好，但是上了年紀，記憶力變得很差，就連在接受飛行員教育時用英語講話也令他覺得相當頭痛。老實說，他沒自信能從現在開始再學會另一種語言。

話雖如此，他想了解對方的欲求依舊不變。

「你以前待的國家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你這傢伙把我當白癡吧？」

唔……

雖然他姑且有小心防範，不過對方畢竟是那個男人，不知道他會不會在背地裏做出什麼事。如果有一些騷擾的小動作，螢橋希望格里芬能夠告訴他。

把格里芬送回技本大樓之後，螢橋在返回宿舍的路上揉著眉心。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天空被一片漆黑填滿。飛機起飛和落地的聲音早就停止了，小松基地緩緩入睡，只留下警戒的要員。

「不記得了。因爲那時候的我只是一架戰鬥機，能夠認知的資訊範疇很有限，只依稀留下一點印象，記得是個很熱鬧的地方。」

「妥善處理個頭啦！把別人的忠告好好地聽進去！」

「你聽好了，去跟知寄那個笨蛋說，我不是蘿莉控，不要期待我們發展成那種關係，也不要灌輸奇怪的觀念給你！」

格里芬輕點了點頭。

玩得太瘋了。

「格里芬。」

不能報復格里芬，所以轉對自己的阿尼瑪出氣？這是什麼爛人啊！可是即使去問伊格兒，她恐怕也不會老實回答。

「『趕快跨越那條線，達陣吧！』三尉，請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跨越那條線？」

「誰知道啊！」

「咦？」

「姊妹──與自己同種、同根的存在。」

「不可能。」

「幹嘛露出那麼奇怪的表情？」

「嗯，沒事。」

「三尉有什麼看法？」

「這在研究人員之間是很有名的故事。當時Ｆ-15系列也在美國進行Ｃ型、Ｄ型的子體化，但是在日本成功子體化ＤＪ型的瞬間，它們的反應就消失了。原因不明。知寄把它稱爲Oklahoma mier。」

格里芬一臉天真無邪地看向他。

格里芬皺著眉頭，好像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的樣子。

「那麼這樣如何？你不是ＪＡＳ39Ｄ的阿尼瑪，而是ＪＡＳ39系列的阿尼瑪。」

「真的嗎？」

「蜜月旅行嗎？」

那你是幾歲啊？

「要去跟知寄商量嗎？有必要的話，讓她暫時遠離北浦。」

「爲什麼？」

「因爲是玩大風吹的配樂。」

這樣的精神狀態顯然很詭異。

「三尉你講的話好難懂。」

螢橋嘆了一口氣，視線看向海灘球。格里芬一開始眨了眨眼睛，但不久後似乎會意過來，撿起腳邊的球交給那個小女孩。

「不是現在喔，而是等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我們去遊覽你生活過的城市及機場，一起把以前的記憶填滿。聽起來很好玩吧？可能的話，也可以去爬那座巖山。」

「嗯。」

「這樣啊。」

這不是沒有根據的想法，螢橋記得自己在擔任「鷹式」飛行員時，無論搭乘哪一架Ｆ-15都會感覺到同樣的氣氛、同樣的安心感。而且不只是Ｊ型，就連在演習時搭乘美軍的Ｄ型也有種莫名的懷念感，好像戰鬥機在跟他說：「歡迎回來。」一樣，那或許就是她們背後其實彼此相連的證據。

「那很好啊，去跟知寄說，叫她做給你嘛。既然有你這個成功的先例，或許其他型號做起來會意外地輕鬆？說不定還可以有Ａ型、Ｂ型的姊姊。」

「可是有ＥＧＧ綁定，要是不跟北浦三尉待在一起，伊格兒會無法保持意識。」

大概是像六甲或長崎的夜景吧。能被那個性格扭曲的人誇獎，的確有一看的價值。

「我知道了，我會稍微留意一下這件事，你不要隨便去刺激北浦喔！他現在雖然很安分，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

螢橋沒收手機終端。

「那你在看什麼？一臉羨慕的表情。」

噗！

「蘿莉控。」

海之家已開業相當久了。螢橋呼喚滿臉皺紋的老闆請對方開門，買了優酪乳和綠茶，回到沙灘上後發現格里芬正在與腳下的海藻搏鬥，頂著一臉空戰時不曾出現過的賣力模樣踏著舞步。

在螢橋鬆一口氣的瞬間，格里芬欲言又止地說：「只不過……」

「我會妥善處理。」

「我也想要像人類一樣有妹妹。如果有格里芬Ｅ型、Ｆ型的阿尼瑪，我一定會很疼愛她們，盡力照顧她們。」

啊？

是指先來後到的順序啊。雖然不知道這是專業術語還是知寄的挖苦。

對喔。

「我想……沒辦法。」

「嗯嗯？」

「可惡！」

格里芬目送兩人會合後吐出一口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露出有點嚮往的神情。

溫暖流進了胸口原本空蕩蕩的大洞裏，曾經失去的感情和情緒重新回來。孩提時期自然擁有的溫暖和歸屬感在體內甦醒過來。

真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雖然聽說阿尼瑪的開發充滿了謎團，但是沒想到會有這種不合理的規則。

「我覺得伊格兒身上受的傷越來越多了。雖然她都用衣服或頭髮擋住了，但我還是莫名地有這種感覺。」

「那個沒辦法解除嗎？或是暫時把綁定對象變更爲其他人？」

小女孩鞠個躬後回到沙灘，一個看似她姊姊的橫條紋襯衫少女在對面朝她揮著手。

「來。」

「是喔。」

格里芬「嗯～」地歪了歪頭。

「喔。」

「請不要小看我，我已經不是那個年紀了。」

喂喂喂！

「怎麼？你也想加入她們，一起玩球嗎？」

「對不起～」咬字不太清楚的聲音逐漸靠近，是一個穿著橫條紋連身裙的女孩子，年紀大概是小學低年級或幼稚園高年級左右，高高束起來的髮型很可愛。大概是玩球時沒控制好，她賣力地跑過來，卻在看到自己的臉後倏地呆住。

「一款機種只會有一架適用的阿尼瑪。在我這個Ｄ型的阿尼瑪成立的同時，ＪＡＳ39系列的子體化就結束了，以後不會再誕生名爲格里芬的阿尼瑪。」

「謝、謝謝你。」

「很熱鬧？」

他也知道自己的長相不受小孩子歡迎啦。

螢橋丟掉纏在格里芬腳上的海藻，把她帶到附近的長椅，用毛巾擦乾赤裸的雙腳，再幫她穿上涼鞋。將優酪乳遞給她後，格里芬的呼吸因興奮而急促起來。看來這已經徹底變成她愛喝的飲料了，她一口咬住了吸管。

「感覺每天都在舉辦祭典。知寄說過，那座城市旁邊有一座很大的巖山，從巖山上面的纜車看下來的夜景很迷人，景色像是打翻了的珠寶盒。」

「是、是這樣嗎？」

（這算是……好事吧？）

唉……

「不要搜尋！是說，不要再聊這個話題了！禁止，結束！」

自己到底在搞什麼？在發誓將這副身軀與這條性命奉獻給滅「災」大業的同時，最近卻又十分懈怠。以前每逢休假，他必定會進行自主訓練或研究戰技，現在卻是一有空就想著要帶格里芬去哪裏玩，煩惱著下次該讓那個養在深閨的懵懂小女孩體驗什麼事情。

就在螢橋自顧自地接受了這個解釋時，他跟張著嘴巴，啞口無言的格里芬對上了視線。她的眼睛裏浮現出大受衝擊的神色。

「稍微休息一下吧！一路走過來口都渴了。」

她把涼鞋放在一旁，讓海浪衝刷雙腳。螢橋留下歡鬧著：「好冰！好冰！」的她走向商店。

「要去看看嗎？」

她微微垂下眉梢。

這是什麼狗屁系統。技本怎麼會沒有事先確認事主的品性，就導入影響這麼嚴重的東西！

結果不小心玩到天黑了。

然而更難以理解的是，對於這件事，自己沒有感到絲毫不愉快。

格里芬很乾脆地這麼回答，小嘴放開吸管後說：

「就是作爲『物種』這個意思的象徵啦！就像人類這個種族全體擁有別於個人的生存本能一樣，Ｆ-15或ＪＡＳ39也具備既有的角色及存在意義，而那個標誌就是阿尼瑪。所以在誕生出一架的瞬間，其他機體就無法適用了。嗯，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從無機物裏孕育出來的靈魂價值只等同於一架機體顯然很不平衡。」

記得之前聽說過是南美的某個國家。

「把飲料還來！」螢橋伸手去搶鋁箔包，格里芬則是連忙開始辯解。

「話說起來，你跟北浦在那之後沒發生什麼事吧？」

格里芬看起來很不服氣，不過重新面向大海後，眼睛再度開始閃閃發光。

「知寄說的，說『既然都成爲夥伴了，那就再加把勁──』」

「？爲什麼？」

螢橋低頭掩飾自己發紅的臉，調整呼吸。

「感覺他好像在躲我。在技本大樓裏遇到的時候也會避開視線。他大概是顧忌三尉，儘量不想跟我有所接觸。」

那對姊妹的嬌笑聲在遠處傳來。

灰色的眼睛往上看過來。

「就像把狗擬人化、把貓擬人化一樣，把ＪＡＳ39擬人化後變成了你。說你是把Ａ型和Ｅ型全部包含在內的存在就懂了吧？伊格兒也一樣，不過她剛好是以ＤＪ型爲代表而已，但是她無疑是『鷹式』這個機種全體的象徵。」

「不客氣。還有，那個人不可怕，只是長得很兇而已。」

螢橋把手抵在下顎上陷入沉思。這件事情全世界的研究人員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所以從科學的角度來思考恐怕不會得出答案。既然如此，那乾脆從神祕學的角度切入試試吧？

螢橋揪起小巧的耳朵時，發現有什麼東西碰到腳了。是一顆紅、白、藍三色的球滾了過來，一顆海灘球。

「你是問爲什麼一款機種只能誕生一架阿尼瑪嗎？」

螢橋忍不住噴茶，掩飾不住驚慌失措地盯著格里芬看。這、這傢伙在說什麼！

窺視內心深處，就會發現那股宛如野獸的兇暴消退了。即使錯殺也要打倒敵人的那股士氣變得薄弱，無比冷靜的計算取代前者，充斥了整片意識。該怎麼做才能降低損傷完成任務？是否能夠延續到明天的作戰上？他現在戰鬥時時常會預先設想好接下來的每一步。

大概是謹慎的駕駛方式成功奏效，維修人員對他的評價很好，僚機的損傷也明顯降低了。奇妙的是，即使採取了這種飛法，成績也沒有變差，反而能更清楚地掌握整個戰場。

該怎麼說，好像之前拚命往前衝的那十年毫無意義一樣，讓人懷疑是不是有活得更輕鬆的方式，是不是用最真的自己一路走來也沒關係。螢橋隱約發現了這一點，也不甘心老實承認，最後就抱著鬱悶的心情直到現在。

（唉，算了。）

反正又沒造成什麼問題，狀況反而好轉起來。如果知寄的研究順利進展，自己等人也可以從這場戰役中獲得解脫，可以不用畏懼「災」的威脅，盡情享受和平生活。所以思考未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想要去造訪格里芬的故鄉亦是同樣的道理。

螢橋心情飄飄然地往前走時，看見前方有一道人影，有一道嬌小的輪廓正朝著這邊走來。

（嗯？）

小孩子……女性嗎？對方身上穿的服裝是空自的飛行服。

下一秒，一頭波浪卷的金髮在照明下閃閃發光。喔……

「伊格兒。」

纔打招呼，螢橋就嚇了一跳。

她半張臉都被厚重的紗布蓋住，嘴角有一塊腫起的紫色，顯示著暴行留下的痕跡。從紗布縫隙間隱約可見到的皮膚慘不忍睹地變色，讓人看了心寒不已。凝固的血跡結成痂，附著於皮膚。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就在螢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時候，伊格兒停下腳步，神色絲毫不變地對他行了一禮。

「晚安，螢橋三尉，您正要回宿舍嗎？」

「啊，對。」

「天氣預報說快要下雨了，建議您早點回去。」

「我問你。」

螢橋感到暈眩。這種好似閒話家常的對話與眼前的光景，合奏成一曲極爲不協調的樂章。只有半張臉完好無事，更凸顯了事態的嚴重性。

「那些是被誰打的？」

螢橋泄漏沙啞的聲音，這些話的含義慢慢地滲進腦袋裏面。

螢橋差點窒息，他感受著自己顫抖的呼吸說：

「您沒聽說嗎？她三天前就去東京出差了。」

「那是個改變歷史的系統。」

伊格兒用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回答，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睛看過來。

話才說完，她打開車門下了車，絲毫不在意司機對她說：「技官，您這樣我很困擾。」她把公事包從內側的座椅上拖出來，反手關上車門。

「爲了不重複犯下相同的錯誤。」

「你反抗了什麼？」

知寄在燈光下探出身體。

她在想什麼啊！整個人音訊全無，最後居然神智不清地回來。當螢橋忍不住想抗議的時候，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突然恢復了正常。

「現在嗎？」

她的語氣毫不遲疑。

「我正在按照他要求的行動方針修正程式，進行適當的調整以求發揮出最好的表現。」

她重複著彷佛錄音下來的臺詞。過了一會兒後，她歪著頭問：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很潔身自愛的人呢，不打算跟老公以外的男人上牀。況且調戲你還可能被格里芬罵，爲了我們兩個好，我們還是彼此自重自愛吧。」

「發生了什麼事？」

「不可能，每個人都錯估『災』了。那不是可以用物理性的衝擊或熱量消滅的東西，而是曖昧地遊蕩在時間與空間的夾縫裏，說起來更接近於概念的存在。對那樣的東西丟炸彈，一點意義也沒有。即使用高熱或爆炸氣浪把它們攪和成一片，也只會立刻又恢復原來的模樣而已。」

你說什麼？

知寄的笑容變得堪稱邪惡，只有兩隻眼睛還炯炯有神。

「把現有的阿尼瑪都投入作戰的決戰計畫。」

「我與北浦三尉的關係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螢橋根本沒心情理睬她的酸言酸語。他苦苦剋制著想大吼大叫的心情問她：

「他們說這是『有效率的活用方法』，簡單來說就是同一個意思吧。順帶一提，這個祕密作戰計畫的名稱叫Operation Ｃ，Chrysanthemums on a stream，也就是菊水作戰（注：日軍在沖繩島戰役期間，對同盟國艦隊發動的自殺性空中攻擊作戰），根本不打自招。」

「我知道了。總而言之，如果她有任何聯繫，請轉告她回電給我，說我有緊急的事情想找她商量。還有，請問有其他負責伊格兒的維修人員嗎？有的話，我想跟對方說幾句話。」

螢橋說不出話來時，她行了一禮，甩動長髮準備邁步離去。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又不會喫了你。」

「拜託了，我現在過去。」

知寄揮了揮手。

「俄羅斯、日本、ＥＵ，用上所有可戰鬥的阿尼瑪進行反攻作戰，突擊被視爲敵方根據地的戈壁沙漠，化身爲敢死隊，將『災』殲滅。」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

「喂。喂，等一下。」

「閉上嘴巴走，有人監視。」

「請問我可以告辭了嗎？」

「你說什麼！」

「那你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嗎？除了手機之外，比方說她落腳的飯店？」

把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們當成犧牲品奉獻出去的話，自己這些人能夠找回原來的生活嗎？

螢橋的評論不是那個意思，不過還是閉上嘴，畢竟現在不是討論知寄的男性閱歷的時候。

螢橋無視對方的抗議聲掛斷了電話。

「叫你不管被誰問起，都要說是你自己弄傷的？」

「知、知寄技官？」

這次她真的離開了，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夜幕裏。壓力消失的瞬間，螢橋重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全身冒出汗水，呼吸變得急促。

她頂著左右不對稱的表情坐上椅子，舉起的左手無名指上有戒指在閃閃發光。

「等、等等！」

「……」

去跟知寄談一談吧。

「沒聽說耶，畢竟她是個相當隨性的人。」

「難得的休假日卻頂著一張臭臉，怎麼了嗎？向格里芬求愛被甩了嗎？哎呀呀，太猴急不好喔，要把女性的心當成易碎物品來小心耐心地對待，這是不可動搖的原則。正好，我來幫你上一堂戀愛講座吧！這是特別授課喔。」

「真敢說呢，我以前可是意外地受歡迎喔！甚至像輝月姬一樣，有被五個人同時追求的經驗呢。哎呀，雖然那是幼稚園時期的事情啦。」

技本的室長階層受到監視不是一件小事，而且還是在空自的地盤裏面。也就是說，對方是自衛隊裏的人。

「這種事情……辦不到吧。」

他不想再繼續袖手旁觀了。如果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無論任何事他都想去做。

他究竟該怎麼開啓這個話題呢？應該把事態原原本本地說出來嗎？還是要先共享出現異常的資訊就好？想著想著，他的背後冷不防地傳來引擎聲，六顆車頭燈朝著這裏接近。那是一輛黑色塗裝的轎車，有點蛇行地修正前進路徑後，在他的身旁緊急煞車。

說出過去那場將史上最巨大的戰艦逼入絕境的作戰名稱，知寄仰頭看著天花板。

「嗨～三尉！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是我的房間。這是我第一次帶男人進來呢，你要感到榮幸。」

這是在演ＳＦ嗎？荒謬無稽也該有個限度。

「那些大人物太搞不清楚狀況了，所以我試著反抗了一下。雖然姑且嘗試把話說得比較委婉含蓄，不過看來我實在不擅長隱藏情緒，對方在各種方面都被我激怒，結果就變成這樣子了。從電話、簡訊到外出記錄都要被一一檢查。」

意思是說她會看心情改變住宿的地方嗎？混帳，這個公僕中的老鼠屎！

他把手機終端收進胸前口袋後邁開步伐，走下人行道，穿越車道朝技本前進。

「喂、喂，這裏是？」

螢橋的腦子冷卻下來，反射性地四下張望，結果跟表情嚴肅的司機對上了視線。他連忙別開臉，繃緊全身的肌肉，乖乖跟著知寄走。

螢橋忍不住加重語氣。

「我不明白您這個問題的意思。」

螢橋無言以對。這些勇猛果敢的語句聽起來非常空泛，在擴散到全世界的戰線都無法壓回任何一條的情況下猛攻，並殲滅敵方根據地？怎麼可能。

開燈後，意外充滿溫度的室內擺設出現在眼前。木紋的桌子放在白色的牀鋪旁邊，廚房中島上裝飾著一小瓶花與相框，是個完全顛覆平時瘋狂科學家形象，有女人味的房間。知寄把脫下來的白袍往沙發上丟，露出意外充滿魅力的線條，質地輕薄的襯衫和窄裙看起來很性感。正當螢橋因爲這刺激性的身體曲線而驚慌失措時，知寄輕聲笑了。

背後響起上鎖的聲音，黑暗中飄來藥草的香氣。

腳步聲從旁邊走了過去，接著聽見窗簾拉上的聲音。

「別說了，陪我。我也有點沒喝夠，聽年長者發發牢騷也是年輕人的責任！」

「我把手套砸在對方臉上，罵了他『蠢蛋』。」

監視？爲何？爲什麼？

「這些傷勢是在維修過程中發生意外事故所導致的，不曾涉及其他人的行爲。」

這、這個女人喝醉了？

「知寄技官在嗎？」

「是他叫你這麼說的嗎？」

「啊？」

「你是說真的嗎？」

螢橋被她一把抓住肩膀拉過去，濃烈的酒精味瞬間衝進鼻腔。

「告辭了。」

「它會回溯時間，在特定的條件下發動。我猜大概是依照對地球環境的威脅等級來判斷。當人口爆炸或過度開發超過一定的基準之後，它就會開始破壞文明。雖然不知道要我們衰退到什麼地步它纔會罷手，不過死個十億、二十億應該在誤差的範疇裏。感覺比起人類個體的生命，它更希望地球這個循環體系能夠存續。」

但知寄搖搖頭。

螢橋拿出手機終端搜尋通訊錄，播出手機號碼後，回應的卻是對方不在的自動答錄語音。他低聲咒罵一句，聯絡技本大樓，電話響了三聲後，充滿睡意的工作人員接起了電話。

Imprinting這個設計失控了。這是個會讓阿尼瑪及人類失心瘋的技術，是一種會直接摧毀良知和理性的兇器。

「我不明白您這個問題的意思。」

「我比較意外居然有男人追到你。」

一隻穿著白袍的手肘搭在後座的窗沿上，戴眼鏡的女性對他露出一笑，無視一臉困擾的司機把身體探出車外。

冒出了出人意表的辭彙。

回溯時間？改變歷史？

「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那樣……可以打敗『災』嗎？」

螢橋問了個不用說也知道的問題。他已經沒辦法顧及什麼ＥＧＧ綁定了，就算是硬拖也想把她拖離北浦身邊，確保她的安全，然而──

「你知道那些傢伙是什麼東西？」

匆匆報上名字並隨意確認後，工作人員反問他一句：「咦？」。結巴了一下後說：

糟糕，這下糟糕了。

「聽著，你不必對人類言聽計從。我們也會犯錯或失敗，要是你覺得奇怪就說出來，你看格里芬也老說我是白癡或笨蛋啊！如果北浦對你做出奇怪的舉動，你也可以──」

利刃般的話語切進螢橋的意識，眼鏡後方的雙眼泛著微光。

「調整？」

「天曉得。」

「目前的資料還不足以讓我斷言說我知道，不過藉由從格里芬的『核心』得到的資訊，已經可以看出一個大略的架構了。」

「是啊，辦不到，所以這場作戰的重點在其他地方。」

「在大戰經過了半個世紀之後，我們終於連自己付出特攻的代價都不用承擔了，真是好大的進步啊！圖靈看到一定會喜極而泣。」

然而，知寄似乎不打算多做說明，她興高采烈地吵鬧著，踩響高跟鞋。車子沒有跟上來。走了五分鐘左右後，他們抵達技本大樓附近的官邸，知寄來到最高層，打開角落房間的大門把螢橋推進去。

「他們打算利用完就拋棄掉那些傢伙嗎！」

「不、不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突襲的阿尼瑪只是用來打頭陣的，要找出敵人的中樞並讓對空設備【ＴＨＡＡＤ】暫時失效，隨後而來的是洲際彈道飛彈與ＩＣＢＭ的聯合攻擊，讓阿尼瑪代替導引塔臺，修正ＥＰＣＭ的影響，用核融合反應徹底覆蓋整片歐亞大陸的中央。」

螢橋抓住她的一隻手臂挽留她。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傢伙敞開心扉，聽到她真正的心聲呢？這股近似於焦躁的情緒逐漸膨脹。

「這種事情可以拿來開玩笑嗎？這是經過數百次、數千次的資料驗證後得到的結論，沒有懷疑的餘地。你聽好了，『災』充其量只是個程式，是由某種東西輸入了條件，爲了達成目的而啓動的設計、演算法。」

「你想說那是神明降下的天罰嗎？」

還是來自外星人的超級科技侵略行爲？

知寄聳了聳肩。

「天曉得，我不清楚那麼多。不過，我個人覺得這種行爲充滿了人類的風格。很有『爲了自己的存續，其他人的性命一概無所謂。』這種人類特有的自私自利。」

「……」

「總而言之，那東西的本質就是個系統，無論破壞掉物理上的軀殼多少次，都只會以其他形貌重新出現。既然如此，那把寶貴的阿尼瑪派去進行自殺任務一點意義也沒有。不對，豈止沒意義，如果按照計畫把核子武器投在『災』的根據地上，那它們對人類的威脅評價應該會一口氣上升。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全球規模的種族滅絕大屠殺或文明破壞嗎？不管是哪一種，都會變得相當愉快呢。」

「所以你才頂撞了上級嗎？」

「是啊，我很誠懇地告訴對方：『夢話請留在作夢的時候說。』」

這麼肆無忌憚的發言沒有奏效，沒能成功阻止計畫的實施，反而換來了冷凍。讓她一舉手一投足都遭到監視，被關在邊境的官邸裏。

「怎麼辦？」

螢橋發出乾巴巴的沙啞聲音。

「你應該不打算就這麼乖乖作罷吧？」

知寄哼了一聲。

「廢話，我完全沒有放棄的意思，只不過也不想繼續陪笨蛋們進行討論。〈我等〉要用最短的路徑，在〈我等〉認爲最好的道路上前進。」

〈我等〉？

螢橋被這個奇妙的用詞語感有點在意，同時問：

「你要造反嗎？」

「那樣很浪費資源吧？人類這邊的戰鬥力本來就很貧乏了，沒有餘力自相殘殺。」

知寄彎起嘴角，強硬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我等〉本源計畫的創始成員【Founder】在這十年間拚命積累力量，既然做好了將一切攤開在陽光下的覺悟，那〈我等〉什麼都願意去做。〈我等〉會動用美國、俄羅斯、英國、南美等所有門路來拯救世界。這麼一來，恐怕會被污衊爲人類史上最邪惡的陰謀與祕密組織吧。不過誰管他！在一切都可能面臨毀滅的狀態下，誰還有心情去管後世的評價。」

「三尉的不安傳達過來了。」

堅硬的腳步聲響起。

「物理性的衝擊是沒有意義的。這傢伙跟『災』一樣，純粹只是個系統的容器，它只是剛好依附在現世的原料上，本質依舊沒有任何改變。即使把它粉碎，它也只會重新蒐集其他材料再生而已。」

選吧。

「你不驚訝嗎？」

「我們出去吧。」

「隨便你怎麼說。如果拯救世界的代價只要付出我的人性就好，那我很樂意連同利息一起支付出去。我們這個計畫的成員本來就統統做好下地獄的覺悟了，沒人覺得自己可以好死。」

察覺到他內心的疑問，知寄補充說道：

「稱爲傳送門或許比較正確。這傢伙在大地上紮根，吸取資源和燃料，生產出我等稱爲『核心』的物體，然後把『災』這個程式安裝進去，撒向世界各地的天空。」

「那隻要把這傢伙炸爛──」

這是個充滿希望的作戰計畫。

「不用擔心，最後的突進就交給阿尼瑪的自動駕駛，你只要在最後一刻跳傘──」

螢橋低喃著，同時抬頭望向夕陽。

胸口開了一個空蕩蕩的大洞，好不容易找回的溫暖和人性漸漸流失，心失去熱度，逐漸變得如鉛塊般冷硬。

「這種事情……有可能做到嗎？」

「攆走……」

「單位錯了，這是個半徑七公里，足以把整個東京二十三區統統放進去的巨大結構體。」

「有可能。實驗層級已經完成了實證，雖然只能讓捕獲的『核心』發出ＥＰＣＭ跳躍零點幾秒的時間，但是理論和手法都已經確立無疑了。」

過了一會兒後，螢橋開口。覺得自己的內心正在哀鳴。

「我每天都很快樂、很幸福，像作夢一樣，覺得明天會變得比今天更好。可是，內心有某個地方覺得，這種生活絕對不可能持續下去。」！

完美無缺的時間牢籠，但門鎖會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而逐漸鬆脫，威脅等級將重新被評價。那要由誰來修補那把鎖？誰來擔任看守者？

「十年了。在這十年裏，我犧牲了所有的東西。無論是政治、經濟、宗教，甚至連戰爭也拿來利用，只爲了讓計畫能夠成功執行。你以爲死了多少人？你以爲有多少人類送了命？事到如今還能喊停嗎？還能鬼扯良心這種沒營養的空話嗎？我們的手上早就染滿了鮮血。」

（我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情？）

「我們會把這個理論埋進格里芬的『核心』裏，讓下一次的我們不必再從頭開始摸索。下次那傢伙應該會自己營造好環境，嘗試回溯時間到千年以前吧。雖然不能期待所有的記憶都會留下來，但是最基本的行動方針應該能夠烙印進去。不靠別的，正是靠『銘印』的應用。」

螢橋回頭一看，是桃紅色頭髮的少女站在那裏。斗篷罩衫被夕陽染成紅色，一頭長髮有如燃燒般亮得眩目。

知寄好像在對他這麼說。

「那到底該怎麼辦啊？」

她困擾地垂下眉梢，眼裏泛著寂寞的光芒。

手被用力地揮開。她難得流露出情緒，透露出無處宣泄的憤怒與苦悶。

「大概三公尺吧？」

她揚起小巧的下顎。

螢橋不禁抓住她的手，硬把她拉到身邊後邁開腳步。

「這樣啊。」

「你剛纔說過，讓阿尼瑪去當敢死隊很奇怪吧！你說，讓她們來承擔人類應該支付的代價不合理！這些話還言猶在耳，而你現在打算忽視的是什麼！」

「喂！」

「你覺得這個東西有多大？」

「……」

「讓格里芬連接上它們的系統。」

可以消滅「災」了。從小到大的宿願、理想將要全數實現了，但他的心情卻暢快不起來，沒辦法振臂歡呼。

螢橋錯愕地重新看向照片。被她這麼一說，他再仔細一看，發現在被拍攝的物體以外的地方確實有細小的點或線。他一開始以爲是雜點，細看才發現是沙丘的影子或乾涸的河流。比例尺超奇怪，宛如天上的月亮掉到地上來了的光景。

（理由很清楚。）

「可是沒有外出許可，而且我得回去檢查。」

「爲什麼？」

怒氣從毛孔中迸發而出。

「怎麼了？你不是正在進行檢查嗎？」

爲什麼知寄技官要跟他說這些？只要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命令他出擊，他肯定會高高興興地奔赴戰場，然後還來不及發現時間回溯計畫的存在，就迎來最後一刻。就算格里芬在〈球殼〉裏有奇怪的舉動，他也不會聯想到技本的意圖。

「三尉，怎麼了？」

「因此，〈我等〉要把那個毀滅性的作戰計畫掉包成拯救人類的一步棋。告訴你吧，本源計畫裏的Operation Ｃ的Ｃ不是Chrysanthemums（菊）的字首，而是Circle of time（時光輪迴）的Ｃ。」

因爲格里芬會消失，會跟著「災」一起前往過去。恢復和平的世界裏不會有桃紅色頭髮少女的身影，她的時間將隨著人類的勝利一同停止。

然而，格里芬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即使叫她回去也不肯回去。

「那麼一來，格里芬就會永遠被關在那個迴圈裏面，她會跟『災』一起無限循環這場戰役啊！」

螢橋發出類似悲鳴的聲音，心中的恐懼輪廓清晰，讓他的身體如罹患瘧疾似的發起抖來。

「因爲有一種去不成的感覺。」

知寄已經發現了。發現自己對格里芬投注的心力超乎她的預想，自己把那個女孩看得太重要了，所以很有可能在作戰途中發生異常時選擇返回。知寄怕他會把格里芬的生死看得比戰鬥的對錯還重要，而那樣是不行的，很有可能會讓一切全部化爲烏有。所以她才事先告知計畫的內容，逼他做好覺悟，在格里芬與世界之間做出取捨。

＊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螢橋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背後不停冒汗。

「喂，你等一下！」

事情經過一個晚上，即使完成了規定的訓練和工作，螢橋心中的空虛感依舊不曾消褪。

如果她乾脆什麼也不要說呢？

她從公事包裏拿出一疊文件。看到封面上的照片之後，螢橋皺起眉頭。那個被拍下來的模糊物體像是一顆擁有多層表面的球體。是金屬製的物品？

她用毫不遲疑的語氣堅定地說。

逼問之下，知寄的表情消失了。

維護的機體幾乎都出擊了，屋內沒有其他人影，只有拆解開來，進行大修的近距耦合三角翼機在休息，失去靈魂的機體露出低視度塗裝迷彩的外殼。在一片宛如時間靜止的寂靜之中，唯獨流泄而入的夕陽緩緩地改變著影子的形狀。

「格里芬。」

螢橋獨自一人在黃昏的機庫中發呆。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格里芬眨了眨眼，有點困惑地抽抽鼻頭。

（不。）

知寄的眼神凌厲起來。

「你打算幹嘛？」

「開什麼玩笑，我不會協助你。你是爲了讓那傢伙承受那種酷刑纔要她喜歡上人類，跟我建立起情誼嗎？你這壞人！要不要臉！」

「三、三尉？」

「動用所有阿尼瑪，抵達敵方根據地。到這裏爲止的計畫都一樣，不過我等的目標不是『災』的密集地那種曖昧不明的東西，而是這個玩意兒。」

那樣也不行。

「那種小事就別管了。」

螢橋忍無可忍地揪起知寄的領子，把她拉近至呼吸幾乎噴到對方臉上的距離。他嘴脣顫抖，壓低聲音說：

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盯著螢橋，用冰冷得讓人感到殘酷的聲音說：

螢橋無話反駁。

知寄勾起嘴角。

「從那些傢伙的能量潛能來計算，它們的最高跳躍量大約爲一千年。按照當時的文明程度來看，那些傢伙肯定會進入休眠，或許千年以後又會重新啓動，但是到時候再把它們重新送回過去就好了。意思就是把它們關進十一世紀～二十一世紀這段時間的牢籠裏。」

「讓她在全航空戰力的掩護下闖入〈球殼〉，連接『災』的本體，強制啓動時間回溯程式，把那些傢伙從我們存在的時間裏攆走。」

聽到知寄這麼問，螢橋歪著頭，用手指當成尺來量了量，說：

而駕駛子體，帶著她迎向這種結局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自己將作爲與她綁定ＥＧＧ的母鐘，讓她的意識得以保持到最後一刻。這是多麼諷刺！最希望她活著的自己，反而要成爲宣判她死刑的人。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個！」

格里芬踉踉蹌蹌地跟著他，小跑步配合他的步調。

「我只是說『應該避免無謂的犧牲』而已。如果能夠期待成果，我也沒有道理捨不得損失。格里芬ＡＮＭ的單位成本是六千億，不對，是七千億嗎？花費程度相當於葉門國家預算的金額就能夠拯救世界，這不是很划算嗎？」

真的假的？

「大概……沒辦法了。」

「我要挾持作戰。」

「我是兵器，抗『災』戰的特殊作戰機，除了破壞與被破壞之外沒有其他存在意義。一旦與『災』的戰爭結束，像我們這樣的歐帕茲存在就會變成一個問題。所以三尉，別在意，你給予的可能性已經讓我覺得非常幸福了。」

「幸好〈球殼〉的時空航行能力只能單向通行，可以回到過去卻無法跳躍到未來。一旦使用最大輸出功率回溯到過去，就會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累積時空航行的能量。這招可以將它們完全廢掉，也可以將發生時間悖論的風險降低到極限。」

那語氣宛如機械。

「類似那些傢伙的巢穴嗎？」

是要選擇讓格里芬一架戰機消失，還是讓整個世界消失。

「我說了，」知寄嘆了口氣，表情像在糾正一個不開竅的學生。

螢橋一方面感到疑惑，一方面又奇妙地接受了這件事。他們是解析格里芬的「核心」纔得到這麼多的資訊，只要把被動的接收變成主動的接觸，想必也可以成功讓「災」產生故障，把那些傢伙從二十一世紀的時間裏消除掉，連同存在一起放逐。

（……唔！）

他泄漏低喃。

「去南美那件事。」

「你要恨我就恨吧，但是繼續放任目前的事態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格里芬和我們都會死。該怎麼選擇，你自己冷靜一下，好好想想。」

老實說，他現在不想見到她。才過沒幾天，他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唔！」

「心裏很亂。」

「是把『災』這個概念連接到這個世界來的介面，我等稱呼它爲〈球殼〉，一個坐鎮在戈壁深處的東西。而我們僥倖用衛星照片捕捉到了它。」

螢橋意氣用事地說。一切都太愚蠢了！現在人類正爭論著世界的命運，這種時候講什麼規矩或程序都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意義。

他走出機庫前往宿舍，從建築後方的停車場牽出摩托車跨上座椅，然後把安全帽丟給驚恐的格里芬。

「坐上來。」

她提心吊膽，左顧右盼並戴上安全帽，一邊對改變的重點感到不解一邊坐上後座。確認一雙小手環抱住腹部後，螢橋發動引擎。

排氣聲迴盪在黃昏的天空中，車頭燈有如獨眼巨人般眨眨眼，鋼鐵製的物體動了起來。一開始速度緩慢，卻馬上變得強而有力。從營區內的道路到正門，然後直接衝到基地外面並逐漸提升速度。

夜色迅速填滿世界，摩托車背著逐漸消失的陽光，一股勁地向東前進。格里芬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找不到溝通的辦法。她的混亂與疑惑透過背脊傳了過來。然而，那種感覺在上了高速公路之後就消失了。爲了不被呼嘯的風吹走，她拚命地緊緊抱住螢橋。

從ＩＣ來到公路，接著進入山路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螢橋傾斜車身，急轉彎爬上一盞路燈也沒有的斜坡，沒多久後遠離了住家，左右的景色被林木覆蓋，瀰漫著潮溼的木頭與土壤氣息。劃破冰涼的大氣，往前進了十分鐘──不對，二十分鐘左右，視野突然一片開闊。

夜空下，一片草坪廣場出現在眼前。

雲很近，幾支零星的電線杆與幾張長椅被星光照耀著。左手邊是一棟看似滑雪小屋的平房建築，建築對面是連綿不斷的漆黑山脈。

這裏是山頂，他們騎著摩托車抵達了海拔六百五十公尺的自然公園。

「這裏是？」

格里芬一邊脫下安全帽一邊詢問，不太明白自己被帶到了什麼地方。

「別問那麼多了，過來吧。往這邊。」

螢橋牽起格里芬的手穿越廣場，聽不見摩托車的引擎聲後，冷冰冰的沉默充斥在四周。蟲聲在遠處響起，微風將草坪與林木的枝葉吹得搖晃如波浪。

「哇！」

抵達廣場邊緣的瞬間，格里芬驚呼出聲。

光輝織成的地毯在眼睛下展開，無數的光點重疊，一直延續到海岸線附近。海上漁火星星點點，連接著城市與城市的幹線道路上滿滿都是車頭燈。佇立在視野中央的黑暗似乎是手取川，烏漆抹黑地橫亙在景色裏，看起來宛如一道大地上的裂痕。望著望著，天空的亮度下降，大地上的鮮明開始增加，靜止不動的纜車如剪影般浮現。

「Nossa.（好棒！）」

從下方吹上來的風捲起格里芬的頭髮，她喃喃低語，灰色的眼睛裏映出城市的光芒。

「Que lindo.（好漂亮。）」

「要我說幾次都行，這是最低條件，你不接受我就不幫忙。我會去叫知寄幫我解除ＥＧＧ綁定。唉，如果能做到的話啦。」

「把所有事情全部推給你，然後迎向可喜可賀的歡喜大結局，我豈能認同這樣的結果。這是我們人類與『災』的戰爭，無論是勝利還是敗北，是生還是死，都是我們自己的事情，結果最後卻要推到別人的頭上。」

格里芬一副「你沒救了」的模樣搖搖頭。雖然如此，她應該也沒有考慮的餘地了。不久後，她垂頭喪氣地用極度爲難的表情抬頭看向螢橋。

「……」

「那隻要把我化爲程式就好了。反正我一直被說是單純的笨蛋嘛，想必可以變成很簡單的東西，像是『發現敵人→立即戰鬥』之類的感覺？」

螢橋對驚訝的格里芬點點頭，而她眨了眨眼。

螢橋不爭氣地垂下肩膀靠著她，身體痙攣似的顫抖。格里芬困擾地垂下眉梢，將手掌輕輕覆上螢橋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不用想也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對珍惜的對象說：「拜託，跟我殉情吧。」或是，「我太愛你了，所以我不救你，我們一起死吧。」

然而道理和感情不同，說再多也沒辦法減輕他心中幾欲發狂的失落感。越是觸碰，執著反而越強烈。焦躁不斷增長，他不想跟她分離，不想失去這個傢伙。因此，正因爲如此──

螢橋說不下去。憤怒無法順利化成言語，感覺只要開口，他就會迸出幼童般的大吼大叫。

「我想做。」

雙脣再次交疊，這次他們抱住對方的背，交換彼此的溫度，緊張與安心從兩人接觸的地方傳遞過來。摸索著該用多大的力氣、深入到什麼程度纔好的同時，心靈逐漸彼此交融。

他抬手打斷正想鬆一口氣的格里芬，投以一抹冷硬的眼神。

螢橋發出哀號似的聲音，內心深處像被撕裂般發疼。爲什麼她感受不到這份痛苦？難道她沒有注意到他的恐懼嗎？一陣陣類似憤怒的想法湧上來。

「三尉，你是蘿莉控？」

螢橋俐落地伸出手臂，格里芬則是怯生生但無可奈何的模樣牽住了他的手。

「那我應該再蹲低一點嗎？」

「……」

「討厭的話就直說喔。」

「嗯。」

「『災』的時間回溯不同於物理性的時間回溯，只是改變概念或系統的存在時期而已，並不是擁有肉體的人類可以搭乘上去的東西。我大概也只是被還原成最小尺寸的程式而已。」

「這是知寄的程式嗎？還是我真正的想法？請你告訴我，三尉，如果是你──如果是一個自由人類的心，你會怎麼做？」

「說吧。」

「我……還是沒辦法接受。」

就在他因爲瘋狂的情緒湍流而喘息時，格里芬朝他伸出手，小巧的手掌抓住他的夾克外套。

「三尉！」

「那是我要說的話。」

「或許……的確就如你所說。」

「那我反過來問你，如果是你站在我的立場，你會怎麼做？如果搭檔擅自選擇了犧牲自己，只有你自己會逍遙自在地活下去。」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三尉！」

螢橋知道這個問題很卑鄙，是一種拿對方的善意反過來將對方一軍的做法。他在無可奈何的事實上，不斷建立假設再假設來責問對方，對格里芬施加她原本不需要體驗的痛苦。

可是如果不這麼說，自己的意見她根本不會聽進去。

「其實是要搭那座纜車上來，可惜營業時間結束得太早，不然陡坡很好玩。南美的……是叫Ropeway嗎？雖然沒辦法跟那邊看到的夜景相比，不過這是我們的蜜月旅行。」

「就是回溯時間。我也跟你一起去，然後一起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這是我幫你這一次的條件，其他選項一概不予承認。」

「隨便你怎麼說。所以，你要怎麼辦？我希望能夠在這裏聽到你的回答。」

「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開。」

一個真摯的問題落下。

「的確，回到過去等時間流逝之後，螢橋這個男人還是會出生，那傢伙或許會一邊惹出一堆亂七八糟的麻煩事，一邊逐漸地理解、接納你。可是，那傢伙是那個時候的螢橋，並不是我！」

她用堅定的語氣這麼說。

「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保護重要的人，可是會再也無法見到對方。如果有人說你可以自行選擇的話。」

「我也一起去。」

「……」

「獨自一個人嗎？」

「如果是我站在三尉的立場？」

她直率地點點頭，凝視著夜景，雙頰在路燈的照射下白皙閃耀。那張如人造物的側臉很美。不久後螢橋下定決心，指著佇立在旁邊的設施說：

「即使世界上沒了我，我還是希望那個人可以繼續活下去，希望他能夠獲得幸福。所以我可以毫不遲疑地選擇我要前進的道路。」

「算了，就當我是蘿莉控吧。」

「我不是一個人，我會和人類一起永存。就算時間和地點有些不同，我也一定會再跟你或知寄相遇，一起以天空爲目標。所以你完全不必感到不安──」

「不用了，這樣就好。」

「對你而言，人類只是水和蛋白質組成的塊狀物體嗎？一起度過的時光難道一點價值都沒有嗎？只要容器相同，你就能毫不猶豫地用跟現在一樣的方式看待對方嗎？咦？你說啊，格里芬！回答我！」

那視線彷佛能看透內心深處。螢橋想搪塞道：「沒什麼。」卻失敗了。雙方的距離太近，近到無法講表面話，只要稍微觸碰一下，對方的情緒和想法就會傳遞過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格里芬的語氣驚慌起來，眉間出現淺淺的皺摺。

「咦？」

「這個……」

「我是爲了幫助、保護與拯救你們人類而誕生的。如果可以扮演實現目的的角色，那將是我無與倫比的喜悅。無論是一千年、兩千年還是一萬年，我都會爲了你們而戰。」

如果不曾相遇，許多事情就會不一樣了吧。煩惱與痛苦都會比現在來得更少纔對，可是已經沒辦法重新來過了。

「那……那就不是我們了啊！」

他在格里芬的央求下一點一點地開始說明，將從知寄那裏聽說的事情──被稱爲Ｃ的作戰計畫、表面上與暗地裏設定好的目的──都告訴了她。

「我怎麼會選你這種人當搭檔呢？」

「我小時候常來，心情煩躁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我曾騎腳踏車到這裏來。雖然這個高度沒辦法跟飛機相比，不過靜下心來看一看也不錯吧？」

「……」

螢橋嘆一口氣，瞞不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不約而同地放開了對方的身體，格里芬靜靜地仰頭看向他。

格里芬沒有反抗，抬起小巧的下顎接受了這突如其來的行爲。螢橋細細品味了一會兒嘴脣的柔軟後，將臉移開。

「是啊，你會笑著送我去赴死嗎？然後在我消失之後過著幸福的人生？」

「不討厭，只是脖子有點酸。」

全部說完後，螢橋低下頭。

面對格里芬危險的視線，螢橋回以同樣強硬的眼神，臉上寫滿了不退讓的覺悟。

過了整整二十秒左右，螢橋直視著她的灰色眼睛說：

「很不錯吧？世界可以獲救，我們可以在一起。雖然不知道十一世紀的地球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過，總會有辦法的。可能的話，我們還可以兩個人一起製造滑翔機，成爲人類史上第一個飛行員。」

「如果三尉處於我的立場，你會怎麼做？」

「這、這……」

螢橋用雙手抓住格里芬纖細的肩膀，用力搖晃。

「咦？」格里芬眨了眨眼，大概是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她一臉錯愕。

螢橋攬過纖細的肩膀，對上她的視線，以探頭望去般的姿勢吻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