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慧在用完早餐後便趕赴基地。

他告訴明華今天是打工的面試日，基地內的販賣處正在招募人手。由於可以接受短期打工，所以自己想去試試看。同時也解釋距離轉入當地學校還要一些時日，自己並不想浪費這段閒暇的空檔。你想，我們畢竟是寄人籬下，總要爲家裏增添一點收入吧。

最初冒出「基地」這個字眼時，明華的眉毛猛然上揚。才過不到一天又是自衛隊？莫非要去找戰鬥機嗎？她剛開始似乎這麼認爲，但再繼續聽下去之後才知道是普通的販賣處工作，於是便一口答應：「嗯，面試的話倒還無妨。」然後送自己出門。她本身大概也對目前白喫白喝的處境感到過意不去，竟然也喃喃說着：「我也去做做看那個工作好了。」

唔，那裏好像只應徵一個人，先讓給我好了——三十分鐘前自己這麼敷衍完對方後，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就快到約定的時間了。慧拼命踩着腳踏板趕到機場南方的正門。在接待處出示代替身分證的護照後，中年警衛便一臉疑惑地幫忙接洽。

「對方說馬上過來，稍等一下好嗎？」

點頭回答一聲「是」，慧便退到一旁。後方還排着看似宅配業者的訪客。看着看着，陸續有草綠色的裝甲車開了出來。

想不到交通量挺大的，還有不少旁人的目光。一個騎着腳踏車的高中生比想象中還要醒目。走在路上的人們都紛紛往這邊查看。

……真是尷尬呢。

八代通要多久纔會過來？畢竟是這麼大的基地，說不定要等很長的時間。而在這段期間裏，暴露在那些好奇的目光之下實在很難受。

爲了讓自己不太起眼，慧牽着腳踏車靠在警衛處的牆壁旁，整個人站在前方以遮擋住車體。他規規矩矩地裝出一副隊員親屬的模樣。

（……真是個漂亮的地方。）

白天的基地相當美麗。藍天下，行道樹和綠色的建築物林立着。遠方可以見到紅白色的大型天線塔。Y字形的電燈就像對象一般豎立在基地內的道路沿線。

和昨晚的印象完全不同。倘若沒有裝甲車和自衛隊員的身影，大概會被誤認爲這裏是大學的校園吧。

應該說，在這種氣氛之下，八代通難道不會顯得格格不入嗎？像那種傲岸不遜且目中無人的角色，在陽光下看起來未免太惡毒了。和他走在一起的話反而會更引人注目吧？慧這麼思考時，腳步聲忽然響起，來了。

他嘆了一口氣回頭，振作起精神準備抗衡對方的惡意之際——

「什麼？」

一名身穿連身裙的少女竟站在那裏。

她睜大灰色的眼睛看着這邊，淺桃紅色的頭髮隨風飄逸，暴露的白皙雙臂反射着陽光。

「久等了。」

格里芬面無表情地說道。

「JAS39格里芬，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是。就像人類不會特意區別自己的大腦和身體，阿尼瑪和子體是密不可分的一體存在，只是單純的——兵器。」

「可是你完全不像個兵器啊。冒冒失失的，說起話來也很天然呆。該怎麼說，總覺得你很像個怪胎。」

真是意料之外的發展。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原本就想象不到會變成這樣，但這麼離譜實在是始料未及。完全超出了想象之外。

「走吧。」

「鳴谷慧。」

「再說我就要生氣了。」

她下意識般喃喃念道。「是的，是慧沒錯。」？是我沒錯？

「嗯？」

「八代通呢？」

「是。」

「不記得。」

「不，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在感到放心的同時，失望感也隨之湧現。哎，自己原本就不期待，反倒覺得很莫名其妙，搞得腦中一片混亂。不過結論相當單純，也就是自己有些太自以爲是了。

嬌小的身軀、纖細的手足、帶有稚氣的容貌。若不是髮色的關係，她看起來完全就是個普通的人類。應該說，她真的是戰鬥機嗎？該不會自己上了八代通的當，對方只是這附近的中學生而已。

兵器也要喫早餐嗎？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餐廳嗎？但對方並未給自己機會說出這些根本性的疑問。彷彿在暗示話已說完，格里芬徑自邁出步伐。慧急忙推着腳踏車跟上。

「啊？」

其表情非常認真。

「所以我只是有點不知所措。平時都表現得很好。」

「沒這回事，那是很嚴重的誤會。」

回答得有些奇妙，但自己並無暇一一去關心。慧探出身子說了一聲：「你——」

她「嗯」了一聲點點頭。

格里芬抬起臉。對上其目光後，慧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我處於渾然忘我的狀態，包括何時墜落和被回收都不記得了。對不起。」

「還是茶以外的飲料比較好？」

對方點了一下頭表示肯定。

「外出中，所以今天由我陪你。」

格里芬茫然地傾着腦袋。

「第一次嗎？」

途中將腳踏車放在停車場後，兩人抵達一棟藍色屋頂的建築物。外觀就像是一棟白色牆壁的小木屋，入口處放着「隊員餐廳」的牌子。格里芬毫不猶豫地走進去，穿過自動販賣機的區域後來到餐廳區。

「選一個喜歡的座位。」

格里芬「嗯」了一聲點點頭。

格里芬停下腳步，細眉困惑般地靠在一起：

「之所以表現得很奇怪，是因爲我第一次和外人交談。」

想不到還挺倔強的。慧面露苦笑，對方也一樣不知道該怎麼掌握距離感嗎？OK，知道了。那就順其自然吧。

「只有你一個？」

「你……還記得我嗎？」

她就這樣入座，但畢竟沒有心情立刻用餐，只是默默地調整呼吸。慧終於看不下去，呼喚了一聲：「你——」

他小跑步來到對方身旁，觀察着那人造般的美麗側臉。

「？昨天打過招呼了。」

「這裏可以嗎？」

「格里芬。」

再度回來的格里芬已經氣喘吁吁，一手還大把抓着餐具。不過大概是爲了裝出平靜的模樣，她只是淡然地告知：「我回來了。」

「所以說，具體要做些什麼事？」

「不是的，你在海上墜落時我們見過面吧。我一打開座艙罩你就醒過來。」

「茶？」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點若是不加以確認的話，自己恐怕就無法和她正常溝通。畢竟對方的外表是個普通的人類女孩，而且又長得非常可愛。

「我去拿飯和茶過來。」

「不，不用了，格里芬就好。」

「筷子和湯匙呢？」

生氣，她會生氣嗎？

……什麼啊。

格里芬甩開目光抓住筷子，夾起盤子裏的炸雞開始猛塞進嘴裏。那種笨拙的喫相怎麼也稱不上高雅，就像個剛學會怎麼用筷子的幼兒一樣。

「茶呢？」

她指着長桌這麼說道。或許是時段的緣故，店內相當空曠。慧直接進入一列長桌的最內側，拉出靠近供餐處的椅子。

老實說很饒舌，但比起枯燥無味的數字好多了。

「我回來了。」

就在慧這麼煩惱之際，格里芬停下筷子：

「基本上我只在機庫和實驗室之間來回而已，和我說話的人只有負責修護的工作人員。畢竟飛到天上的話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慧重新觀察少女。

那看似有些鬆一口氣的神情大概是錯覺吧。她很缺錢嗎？應該說，機密兵器居然是採零用錢制度嗎？

格里芬若無其事地再度踏出步伐。這次自己並沒有叫住她，兩人默默地走在基地內。

「這是我的名字，我們都還沒自我介紹過吧。所以——」

「該怎麼稱呼比較正確呢？雖然八代通說你是什麼阿尼瑪的。」

此處空間就類似學生餐廳。花架的另一端擺放整齊的長桌，左手邊設有供餐處，服務人員正在忙碌地活動着。

「這樣啊。」

「我來接你了。」

「沒有。」

「格里芬……？」

「餐廳。」

「……？」

格里芬轉動連身裙的裙襬。走？慧抬起臉詢問：「要去哪裏？」

「是……是這樣嗎？」

「我回來了。」

格里芬晃動着連身裙的裙襬往供餐處走去。她踮起腳尖訂購餐點，再從口袋裏取出ID卡片放在卡片閱讀機上。動作之所以沒有一絲遲疑，大概是已經先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她將盤子放在托盤走了回來。

「個性該不會挺迷糊的吧？」

「難道沒有其他人了嗎？例如負責人之類的。」

她即刻向右轉跑了出去，在熱水區端了茶和水之後再度返回。

「我……有點緊張。」

一陣慌亂湧上心頭，突然的邂逅使得自己難掩震撼。慧「咦？啊？」的開合着嘴巴。

「那麼格里芬，我們言歸正傳，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用完餐後有什麼安排嗎？」

「不……不用，沒關係，喝茶就好了。我並不是想要你請客。」

「慧……」

「……」

「……！」

「就是負責陪你。」

衝擊撼動了空氣。灰色的眼眸睜大，格里芬面露驚愕地搖着頭：

「……」

「等……等等，等一下啊！」

「不在。」

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眼中迅速湧現不帶感情的光輝。

「所以叫我格里芬就好。若要更正確的稱呼，可以告訴你作爲素體的機體制造編號。」

這算什麼？叫別人過來，自己卻外出了？而且還是由修護對象的戰鬥機出來迎接。這算交接完畢，接下來萬事拜託的意思嗎？再怎麼說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她維持冷靜的態度低頭行禮，其語氣中沒有初次見面時的熱情。既然如此，對方真的忘掉了嗎？當時只是處於意識朦朧的狀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我最多可以出一百三十圓。超過的話就平均分攤。」

「咦？」

「……歡迎回來。」

「因爲我還沒喫飯。會端茶給你喝的。」

她邁出腳步，但又隨即停下，隔着肩膀轉過頭：

「聽說是你救了我，謝謝你。」

「！」

兵器……

「如果需要付費的飲料，將視價格而定。」

然後接吻了。在抓住我的衣領的情況下。

「沒有安排嗎？」

「慧想要做什麼呢？」

對方問了這個問題。唔，真是麻煩呢。倘若說自己想玩撲克牌的話，她會回答「好」嗎？雖然很有可能的樣子。

「你平常都在做些什麼？」

「平常？」

「你應該有自由時間吧？都在基地內做什麼？」

格里芬思考了一會兒後開口：

「散步。」

「啊？」

「無所事事，到處探險。」

「真是個無拘無束的兵器啊。」

「還有睡午覺。」

「……你真的是那個時候的機體嗎？」

慧打從心底感到懷疑。上海逃難戰時如閃光般馳騁的機影始終無法和眼前的這位少女對上。老實說自己心裏很焦急。情緒高漲了老半天，結果對方居然即將被報廢？閒暇的時候還在散步和午睡？真想叫她振作一點。

哎，不過要是對方沒有任何問題的話，也就不會特地找自己過來了吧。

「瞭解，我知道了。」

慧大方地將茶一飲而盡。

「那麼就一起散步吧，帶我去你平常在散步的地方。」

「這樣就好嗎？」

「畢竟可以在自衛隊基地裏自由走動的機會並不多啊。」

再怎麼焦急也沒用，慢慢來好了。在交談之中說不定還可獲得什麼突破現狀的線索。

「你說的室長是八代通嗎？」

「螺旋槳機？」

爲了不接近格里芬，爲了不對上她的目光。

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出於軍事機密的緣故而被禁止接觸？爲了不引發事故而保持距離嗎？

「有屋頂的那種，高級品。」

一架迷彩色的單螺旋槳飛機停放在其中。機身是綠色和白色斑紋的塗裝，可以見到日之丸的圖案，看起來像是以前軍隊的戰鬥機。唔，不過爲何像這種東西會—

她很開心地輕聲說道，同時將一種發光的東西拿到手裏。彈珠……嗎？仔細一看，牆邊堆着胸章和糖果盒。簡直就是小孩子的祕密基地。

格里芬這麼簡短回答。

恐懼。

是在刻意躲避嗎？

「旁邊是2機，再過去是—機。大型機庫就這些。剩下是零星機庫接續4、5、6編號。」

「3機。」

「接下來往這邊。」

旁邊豎着一塊解說牌，看來似乎是舊海軍用來停放零戰等戰鬥機而建造的設施。如今被當作史蹟保存起來了嗎？上面還寫着，裏面的機體是沿用戰後的自衛隊機改裝而成的。

「3機？」

「規模還挺大的呢。」

什麼恐懼？究竟是對什麼東西感到害怕？

「就是停放警戒待命機的地方。兩座五分鐘警戒機庫和兩座三十分鐘警戒機庫，各自在規定時間內要完成起飛準備。」

「我喜歡的地方。就像牀鋪一樣。」

那裏出現一個魚板形狀的混凝土圓頂。由於建造年代久遠，表面各處都變黑了。正面設置有梯形的開口可確認內部，位於狹窄圓頂下方的是——

「這樣好嗎？這裏好歹是自衛隊的用地吧，隨便當成自己的地方使用。」

由於一直被對方牽着鼻子走，如今也覺得有些暈頭轉向了。慧用質問的語氣這麼詢問後，格里芬抬起臉。

這是怎麼回事？感到混亂之際，螺旋槳機的身影怱然映入眼簾。啊，我懂了，原來如此。對人類來說有點莫名其妙，但從飛機的觀點來看，這裏的確是個有屋頂的牀鋪。

「因爲日本海側的基地裏，就只有這裏有配備戰鬥機。一旦大陸沿岸落入『災』的掌控後，小松就會成爲最前線了。」

「警戒機庫。」

從大口吃着盤中食物的格里芬身上移開目光後，這時恰好有身穿制服的一羣人走進餐廳裏。他們開朗地暢談着，一邊走向供餐區。其目光停留在這邊的瞬間，笑聲突然中斷。

循着男性隊員們的目光望去，其盡頭處是淺桃紅色頭髮的少女。

灰色的眼眸瞇起。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跑道只有一條，起飛和降落的方向分別稱爲RW06和RW24。」

「一起使用。」

可能成爲最前線的基地居然是軍民共享，狀況緊急時真的沒問題嗎？

格里芬的手指往左移動。

慧急忙要跑出去，目光忽然捕捉到粉紅色的光輝。少女就坐在機堡裏。地板鋪有塑料墊，她整個人就像擺設品一樣收納在圓頂下。

「牀鋪？」

……不對。

「嗯！」

「喂，你到底——」

「第3機庫，你昨天被綁架和監禁的地方。」

昨晚的恐懼在腦中甦醒。抵在脖子上的金屬觸感，以及八代通強勢的聲音。

「互相禮讓。」

「沒被發現就行了嗎？」

莫非她打算去那裏嗎？

「調整好自己的狀況，和自衛隊一起作戰。」

「不用擔心，就算再發生同樣的事情我也會救你。」

「那個。」

應該說，那個機炮算是在救我嗎？要是真的開火的話，自己也會跟着遭殃吧。

目光再度遊走，在跑道的另一側可以見到黑色的建築物。一共有四棟，那厚重的鐵卷門令人印象深刻。是昨晚從基地外確認的設施。

「室長大概知道這個地方。因爲這個就是室長給我的。」

「喂——」

「機……什麼東西？」

格里芬平靜地道出可怕的事實。

「機場遭到攻擊時用來保護飛機的設施。」

「咦？啊，介紹完了？」

「如果需要緊急起飛呢？」

「用來作爲祕密基地的材料？」

說畢，格里芬便走了出去。連身裙的緞帶隨風飄揚。

那麼，爲何要來到這種地方？

「祕密基地。」

「喔——」

真想看看呢——慧剛要這麼說又立刻閉上嘴巴。能見到那裏的機體就只有緊急起飛的時候，想必沒有一個笨蛋會期待緊急事態發生吧。

兩人穿過機庫旁邊，來到了機場。視野變得豁然開朗，吹來的空氣充滿整個鼻腔。停機坪上停放着一架噴射機。

「你是說類似公主睡的那種加了天篷的牀？」

「還沒被發現。」

「一條？可是民航機也會在這裏降落吧？」

「嗯——」

空氣凝固。即使相隔一段距離也能明顯感受到對方在緊張……緊張？不，不對，這是另一種更爲不同的情緒。

走着走着，周圍的目光在不知不覺中幾乎感受不到了。路上有行人，但並未特意注視這邊。與正門的情況大相徑庭。一對未成年男女穿着便服在基地內散步，不可能不引人注目纔對。

「慢慢來就行了喔。」

路上行人的表情充滿了戒心，就和餐廳裏的隊員一樣，臉上可以見到強烈的緊張感。有的人甚至還明顯地將目光移到另一邊。

……厭惡？

（看起來也不像這樣子呢。）

「是這樣嗎？」

「……」

「下一個地方。」

心中發毛的慧忍不住出聲的瞬間——

穿越十字路口，往基地的東側走去。中途可見到類似販賣處和數據館之類的建築物，但並未停留而是直接經過。順帶一提，其中有看似歐式民宿的卡其色建築，居然是隊員專用的小酒館。包括餐廳在內，生活必須的設施大致都一應俱全。感覺就像基地內有一座小鎮。

「我說，接下來要去哪裏？」

回頭一看，慧睜大雙眼。格里芬已經不見蹤影，她從剛纔所站的地方忽然消失了。

「瞭解，那麼我趕快喫完。」

「嗯。」

「是的。」

「這是以前的機堡。」

沒有回應，兩人默默地走在廣大的停機坪。透過滑行道返回基地內道路，來到體育設施前。就這樣持續走了幾分鐘後，周圍的建築物變得零星。停車場再過去是通往松樹林的道路，蔥鬱茂密的枝葉在瀝青路面上投射出影子。

「報恩。」

格里芬指着道路旁開口道：「這裏。」

「啊？」

那是一棟人字形屋頂的建築物。綠色的牆壁及採光窗，窗戶下方設有大型的開口。亮褐色的大門開啓，可以看見內部。

腦中浮現的這個字眼並沒有多少真實感。

「室長說『不會曝光的壞事就不叫壞事』。」

格里芬將彈珠舉在陽光下：

花了五分鐘左右用完餐後，兩人離開了餐廳。

「……」

「哦——那麼戰鬥機就在那裏面了嗎？」

「喂，格里芬。」

憂心終於化爲現實。格里芬走進了松樹林，冰冷的空氣自左右方襲來，機場喧囂聲被隔絕，附近毫無人煙，完全就只有自己和她兩人。

爲什麼？她明明是人類對抗「災」的希望和福音。莫非是因爲狀況不佳而被冷落嗎？但即使如此——

「那個是？」

「目前臺灣和半島依然建在，所以還算和平。要是這些地方也淪陷的話——」

待回過神，對方已經快步離去。真是匆匆忙忙的散步。慧嘆了一口氣，動身追上那個嬌小的背影。

她點了點頭。怎麼會這樣？居然會被一個最不該負責情操教育的人影響了。話說既然已經有做壞事的自覺就該住手了吧。

格里芬停下來。她伸手指向左手邊的建築物：

「唔，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了。」

「雖然說話很不客氣，但是有時對人很體貼。我希望能趕快報恩。」

這番心意實在令人欽佩，但八代通和「體貼」二字卻始終連不起來。該怎麼說？就好像一名純樸可愛的少女被壞人欺騙了一樣。畢竟糖果盒或胸章這些東西，從某種角度來看的話只是垃圾而已。送出不要的東西藉此擺佈對方，這難道會是我想太多了嗎？

「慧也過來這裏。」

她用小手拍拍塑料墊。是一起坐下的意思嗎？雖然想要拒絕，但對方的目光中卻帶着奇妙的壓力。要是不聽她的話，大概還會一直催促吧。

慧最終放棄抵抗，走向裏面。他將頭壓低以避免撞上天花板，好不容易來到了牆邊。

在少女身旁坐下後，混凝土的冷意逐漸傳至身體。可惡，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情。就在心裏這麼咒罵的瞬間，視野裏忽然飛進耀眼的光線。

慧睜大眼睛。

開口處擷取了外面的景色。樹林的綠意使得陽光更加顯眼，透過樹木間的縫隙可以窺見藍天和白雲。

是圖畫，一幅畫作就整現在眼前。

「好寧靜。」

格里芬這麼喃喃說道。她抱着膝蓋，蜷起纖瘦的背部。

——我去了一趟天國（Fui ao jardim da Celeste ）的庭院。

歌聲。

很陌生的發音。慧不禁出聲詢問：「這是什麼語言？」格里芬不解地傾着腦袋：

「不知道。初期建構時傳輸了許多文字內容，或許就在其中吧。」

「初期建構……傳輸？」

「從零開始形成知識的話需要很多時間，所以藉由讀取網絡等處的公開數據一口氣建立普通常識。將文字內容加以分割、分析意義，然後階層化。」

聽不太懂。意思是像人類那樣慢慢教育的話太麻煩，所以利用機械速成學習嗎？聽到這裏，果然會覺得這位少女是非人類的存在。虛構的人格、被程序化的知性。雖然由於外表如此精緻，所以對這方面不太有真實感就是了。

「啊，說到這個。」

慧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們在上海逃難戰見面的時候，你好像說了一句外語，還記得是什麼嗎？呃，好像是……nova——eru還是ere吧？」

一短聲的「咚——」之後，緊接是兩響的電子聲。

明華相當狐疑地問道，但大概也無從做出明確的否定。她很不高興地抓起潮溼的頭髮：

她在說什麼啊？就在慧無法理解之際，鈴聲忽然響起。格里芬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終端。

「是。」

她罕見地用母語道晚安後離開了房間。

「那就沒辦法，我一個人去好了。可別期待我會帶什麼禮物回來喔。」

……不對。

「所……所以……」

「新的……時代。」

「不知道是在哪裏學到的，總之一開始就存在了。」

晚上十點，慧躺在牀上翻身。

距離自己抵達還不到兩個小時。由於到達接待處是九點之前，現在恐怕還沒十一點吧。

就在望着天花板這麼思考之際，敲門聲忽然響起。

「嗯……我會想辦法的。」

到頭來，自己究竟是來這邊做什麼的？在餐廳喝茶、散步，然後到第二次大戰的史蹟休息。這樣的互動會對格里芬的恢復有什麼幫助，完全摸不着頭緒。

回到家後，八代通依舊沒有主動聯絡自己。六月十三日星期二的成果就只有在基地內散步。按正常邏輯思考的話實在很莫名其妙．就算是判斷對方在捉弄自己，拒絕接下來的任何協助工作也不足爲奇。

「那麼，這也存在於那些文字當中嗎？」

她略微提高音量。

「瞭解瞭解。」

「好像是因爲應徵者太多，纔會像這樣多階段篩選的。」

愈思考就愈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要來比腕力嗎？」

怎麼回事？感覺好像變得開朗一些了。是因爲難民申請通過了嗎？不，真要說的話，大概是看了第七艦隊出擊的新聞所致吧。人類最強戰力的投入。看見返回大陸的希望後，整個人也隨之放鬆下來了嗎？

話雖如此——

太好了——慧這麼拍拍胸膛。儘管是寄居在祖父母家中，但明華如今還是短期居留者。包括簽證或護照在內，身上沒有攜帶任何長期居住的證明文件。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或許就連看醫生也會成問題。在被正式認定爲難民後便可獲得公共服務和就學的機會，這樣就暫時放心了。

格里芬將手指貼在嘴上：

聽了這個不經意的感想後，格里芬卻立刻回答：「不是。」

慧懶散地從牀上爬起。真是的，這麼早會是誰啊？如果是推銷員或宗教團體的話就不管了。在心中這麼咒罵一邊走下樓梯之際，門鈐再一次響起。

慧竭盡所能地反諷對方，明華卻是哼了一聲。

「慧，現在方便說話嗎？」

「可以，怎麼了嗎？」

「金澤？這又是爲什麼？」

（完全搞不清楚。）

「你自己纔是，隨便跑進同年代男生的房間裏，以爲可以平安走出去嗎？」

「晚安。」

灰色的眼眸瞇細。她將膝蓋拉近身體，彷彿在查探內心深處：

慧糊裏胡塗地回到家中。

真是個牽強的理由。不過謊言既然都說出口，就不能再撤回了。

絲毫未顧慮自己的這番心情，格里芬開口這麼告知。慧最終只能「喔」的回答一聲。

到底怎麼回事？他探討了好幾個可能性。

「我明天要去一趟金澤。」

慧蓋上棉被。原本想關燈，身體卻比想象中還疲憊。不知不覺中，世界被黑霧籠罩，整個人逐漸失去了意識。

「打工？」

慧大聲喊道，同時走向玄關。他踩在涼鞋上，開啓拉門：

第一，自己被捉弄了。對方將自己丟在無法解決的狀況裏，嘲笑着自己驚慌失措的模樣。

慧愣住了。

第三，被誤會了。對方真的以爲自己有突破僵局的能力。於是，八代通他們只是在一旁等待成果出爐而已。

「要辦理難民申請的手續。昨天接到公所通知，我好像通過審查了。」

咚——

「你今天不是去面試過了嗎？爲什麼明天又要去一次？」

「慧你纔不要太放鬆呢，明天祖父和祖母他們好像都不在家。」

是悲傷，或面無表情地認定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咦，是這樣嗎？」

「不，不行。」

慧撐起上半身讓對方進入室內。明華一身灰色休閒服搭配兔子拖鞋，脖子上還圍着一條毛巾。或許是剛洗完澡，溼潤的頭髮披落在肩膀上。

門鈐再度響起。

等一下，明天？

「千萬不準帶女孩子回家。」

「……」

「聽說是親戚的聚會，所以一大早就要出門了。我也會很早出門，慧你一個人沒有問題嗎？會不會準備早餐還有外出記得鎖門？」

「嗯……」

房門打開，黑頭髮的少女採出臉來：

（說不定不用等到格里芬飛上天空，一切就會結束了吧。）

（總之明天必須和八代通談談。就算要繼續下去，也得談過之後再說。）

是明華。

「是……是啊，觀光。」

「雖然不記得，但我聽得懂。就是『新的時代』的意思。」

「原本就有？」

「對，就是那個。」 ．

「對不起，檢查的時間到了。」

「咦？」

公式化的聲音。表情消失，瞬間換上機械般的面孔。在交談了幾句後，她轉向這邊：

（明天見……嗎？）

明華的表情變得扭曲：

聽起來很不賴。從小松到金澤搭乘電車不到三十分鐘時間，屬於可以輕鬆當天來回的距離。小松車站前就比較可惜了，再怎麼樣也稱不上熱鬧。偶爾造訪大都會的話似乎也不賴，想到這裏的時候——

「你……你想，那裏畢竟是軍事設施，不能只靠現場的負責人做最後判斷，所以對方還要帶層級更高的人過來，希望審慎評估我適不適合在基地裏工作。」

「不是……原本就有了。」

「明天那個……我要面試，大約早上十點開始。」

「誰會這麼做啊！」

「Nova Era。」

沒有人去開門。說到這個，明華昨天提過包括祖父母都要外出的樣子。這麼說來，這個家中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嗎？

「就是觀光的意思嗎？」

這麼一來，自己現在做的又有什麼意義呢？乾脆別理會那種異想天開的提案，還是腳踏實地過現在的生活比較好。就算要成爲飛行員，應該也有辦法說服祖父母讓自己進入飛行學校纔對。不，當初想加入自衛隊是爲了駕駛那架紅色的格里芬。現在既然知道是無人機，而且也不是人類可以操縱的機體之後——

「嗯，你就去好好放鬆一下吧。」

「是……是第二階段面試。」

真是陰魂不散。

「既然這樣，一開始叫那個高層來面試不就好了？」

「那麼你早點睡，面試可不要遲到了喔。我今天也會早點上牀睡覺的。」

「明天見。」

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果然還是無法理解。就和接吻一樣，莫非也只是在混亂之下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嗎？

門鈐響起。

慧揉揉眼皮起牀。晨光自窗外射入，或許是窗簾一直打開的緣故，電燈的亮光顯得很微弱。地板上是散落着襪子和褲子的凌亂模樣。啊啊，可惡，不小心睡着了嗎？現在幾點了？八點半，還很早嘛。

「？」

要是自己不去的話……她又會是什麼表情呢？

「慧你要不要一起去？那邊好像有很多店家，我們當初到金澤港避難時也慌慌張張的，根本就沒有好好逛過那裏吧。」

根本就連對象也沒有吧。這個城市裏自己認識的同年代異性，畢竟就只有明華一人而已。

「嗯。」

「我必須回去了。現在送你到正門口。」

「咦，真的嗎？」

對方理所當然地這麼告知。在格里芬的想法裏，自己的來訪大概是既定事項。絲毫未考慮過事情可能會出乎意料。

「咦？」

「嗯……」

什麼，是今天到此爲止的意思嗎？

第二，被當成了實驗品。例如格里芬會釋放出對人體有害的電磁波，自己則被拿來測試人類可以支撐多久的時間。

「來了——！」

「請問問哪位——」

一位嬌小的少女就站在屋檐下。連身裙的打扮之外還披着一件大號的軍用夾克，外型粗獷的長筒靴和纖細的雙腿呈現明顯的對比。她保持着伸出銀魚般食指的動作，整個人愣在原地。

「格里……芬？」

「早安，慧。」

「你怎麼會在這裏？」

「有人送我來的。」

「是誰？」

「技本的人。」

「技本？」

「技術研究本部。」

是八代通所屬的部門嗎？慧急忙穿好涼鞋來到道路上。左右張望後，恰好見到一輛黑色轎直正在路口處轉彎。

「到底要叫我怎麼做啊！」

這番吶喊徒然擴散在空氣中。他低吼一聲，返回玄關處。格里芬仍面無表情地望着這邊。

慧瞇細雙眼俯視對方，同時嘆了一口氣。

「慧，你累了嗎？」

「你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

「說得也是，你就是這個樣子啊。」

對她發脾氣也無濟於事，總之先掌握一下目前的狀況爲何。

「然後呢？來到我家的用意是？爲什麼技本的那些人會把你送來？」

「……我會努力的。」

「以前母親對我說過，飛機本來就製作成可以飄浮在天上飛行，所以用不着想得太過複雜，只要隨自己的意去操縱就行了。外行人要是想得太多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突然感覺到周圍的目光。

附近的住戶探出臉來。每個人的表情就像在大白天看到了星星那樣變得僵硬，其充滿好奇的目光盡頭處是——

空氣凍結。見到她錯愕的樣子，慧急忙搖搖手：

「不要想太多？」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每當想起母親的事情，胸口就是一陣劇痛。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兩年前克拉瑪依機場的惡夢，特技飛行機被炸飛的座艙罩。

「你不知道原因嗎？」

「室長，八代通遙。」

豈止狗屁不通，簡直就亂七八糟了，捉弄別人也該有個限度吧。「開什麼玩笑？馬上就他們過來接你回去！」慧準備這麼大吼之際——

「我母親。」

「我來幫忙。」

「好厲害。」

「咦？」

「不用了，你先歇一下吧。」

許久未說出口的這個字眼幾乎不帶什麼感情。

「呃……那個，所謂聽我的指示是——」

不穩定的原因，喪失機能的誘因。

「我母親已經不在了，她駕駛的飛機被『災』擊落了。」

他推回對方的肩膀，同時搜索着記憶，努力思考該說些什麼才能轉移心中的雜念。

自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熟悉的風景變得黯淡，地上出現了地獄。

「……不行。」

「啊，呃，這件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已經是滿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某種程度上也看得很開。」

「是我們兩人在中國的天空飛行時的照片。大概是十歲的時候吧，父親坐在後座，我們家三個人一起飛行。途中我也操縱了一下喔。」

由於不知該如何回答，慧於是換了話題：

「遙交代我，無論什麼事情都要聽慧的指示。」

「他叫我任由你擺佈。」

慧咂了一下舌，從祖父的房間取出鴨舌帽戴在格里芬的頭上。由於尺寸較大，可以將綁起的頭髮收入帽中以避免引人注目。讓對方坐在貨架後，他騎出腳踏車。天氣十分晴朗，吹着南南東風，陽光也有些強烈。OK，Ready for departure。

不不，小飛機和戰鬥機所要求的技術完全不同。而且這是打算把別人的家人帶到戰場上嗎？難道子體是雙人座的嗎？這些暫且不去糾正。

「不。」

「我……不會飛。」

「沒必要說得這麼不堪吧。」

「旁邊的人是？」

「拜託你母親，和我一起坐上飛機。」

「咦？」

那……那隻肥大叔究竟在說些什麼啊？

查看過後，慧猛然吸了一口氣。櫃子的中層擺放着相框。

「該怎麼做才能飛得好？」

她在看什麼？

相片中的景色是機場。白色塗裝的小飛機172R停在裏面，前方各站着一名大人和小孩。兩人都是身穿開領襯衫和長褲的輕便打扮，手中還拿着飛行用的檢查表和太陽眼鏡。

「遙說得沒錯，無論測試或實戰中我都沒有好好飛過。總是在途中就失去控制、被迫回航。我是完全不受期待的戰力，白白消耗預算的瑕疵品。」

但就算向對方暴露自己陰暗的一面也無濟於事。慧拿起相框輕輕翻面，努力擠出開朗的表情面向對方。

「問我爲什麼……」

「要去哪裏？」

成年女性露出牙齒微笑着，小孩則看似害羞地移開目光，其脖子上還繞着女性的手臂。

格里芬這麼詢問道。慧喃喃回答「嗯」然後踏上走廊，暫時還是不要讓別人看見比較好。幸好明華今天外出了，總之先在家裏消磨時間再說。

面對格里芬的問題，慧「嗯」的回答道。

「周圍的人都這麼說。」

到頭來，我們還是離開家中來到了小松的街道上。

一種徒勞的感覺湧上心頭。連自衛隊的研究機構在總動員之下都無法解決的問題，爲何又會認爲像自己這樣的高中生能有解決的辦法？簡直無法理解。

畢竟母親是個憑感覺說話的人，很難推測真正的意思爲何。說不定根本沒有什麼深意，只是當時隨口用來激勵自己罷了。但對於現在的格里芬來說，恰好需要如此正面的一句話。

「別看我這樣，光是飛行時數已經破百了喔。哎，雖然有教官在一旁看着啦。」

格里芬低頭陷入沉思。基於義務感而飛行的她，像這樣的價值觀在某種層面上來說或許相差太大了。她將目光落在地板上，整個人沉默不語。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她忽然抬起臉：

「不知道。不過我有這種感覺。」

「不會飛？」

畢竟待在家裏也不知道祖父母什麼時候會突然回來，又要擔心鄰居們的目光。而且自己帶着一名年輕少女進屋子裏，要是遲遲不出來的話，還不知道會被傳得多麼難聽。

「是什麼？」

對方說出了意料之外的結論。

格里芬納悶地傾着頭：「爲什麼？」從剛纔的話中，她似乎並不瞭解自己爲何會被拒絕。

「那麼，如果和你母親一起飛行的話，我說不定也會進步吧。」

「我覺得……自己好像欠缺了什麼東西。」

「厲害……你飛得應該比我更隨心所欲吧？無論速度或高度都不是小飛機可以比擬的。」

「是這樣嗎？」

看得很開？怎麼可能，如此蠻橫的事情怎麼會看得開。

格里芬一下子變得消沉。她抿着嘴脣低下頭：

「只不過？」

「遙？」

「……？」

連這個也不知道嗎？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之際，格里芬傾頭開口道：

……！

慧急忙牽着格里芬的手將她拉入屋內。不好，被看見了。這裏是小城市，所以謠言一向都傳遞得很快。要是傳人明華或祖父母的耳裏，真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耀眼般的淺桃紅色頭髮。

「慧嗎？」

「很嚴重呢。」

欠缺什麼東西。

灰色的大眼睛、微微泛紅的臉頰，連身裙的胸口部位可以窺見白皙的肌膚，香草的氣味淡淡飄來。慧這時想起八代通轉達的那句話，『任由你擺佈』……不，不不，這樣不行吧。

「無論你做什麼都不能抵抗。還說因爲你是青春期的男生，所以做得稍微過火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是零件還是程序？又或者是動力不足的緣故？在不知道她是生物或機械的情況下，實在無法給予什麼實質的建議。

「就和慧當時一樣。要是有人坐在一旁輔助的話，就可以更安心地飛行了。怎麼樣？我可以拜託她嗎？」

「……」

（結果，完全就像明華告誡過的那樣。）

「診斷了好幾次都沒有異狀。即使能確認症狀，卻無法發現造成的原因。所以解決的方法也不明朗。只不過——」

「嗯。」

「嗯，不過大概是因爲萬一出了什麼狀況，還有她會在一旁輔助吧。的確，不習慣的人要是顧慮得太多反而會變得綁手綁腳了。她的意思或許就是先飛再說，按自己的方式享受飛行。」

「慧爲什麼會飛呢？」

抵抗着吹來的風聲，格里芬開口詢問．．

「呃——這個嘛。」

慧嘆息般地回答：

慧帶着格里芬進入起居室，讓對方坐下，那端坐在坐墊上的模樣簡直就像個座敷童子。他從冰箱裏取出保特瓶倒入杯中，將飲料放在托盤上端回來之際，只見格里芬正注視着牆邊的櫥櫃。

居然有那麼可愛的名字嗎？和外表之間的反差也太刺眼了。慧按住太陽穴：

「不過，說完全不在意的話是騙人的，所以我對你相當期待喔。希望你能趕快調整好狀態，把『災』那些傢伙趕走。爲了讓我們能再次飛上大陸，爲了替我母親報仇。」

「那麼，我該怎麼努力纔好呢？」

「啊？」

「飛行？自己在天上飛翔？」

格里芬搖搖頭：

「拜託？」

只要按照手冊那樣操作修護完畢的機體，自然就會飛了吧。但格里芬的眼神相當認真，她猛然將手撐在身前，整個人往這邊靠近。

「我可以進去嗎？」

「……」

那雙大眼睛變得圓滾。

「感覺……嗎？」

皺着眉頭這麼點頭後，格里芬抬頭望向這邊。

「我端一杯茶給你，畢竟昨天你也招待過我嘛。」

「這個是慧？」

踩着腳踏板騎出去後才知道，少女的重量輕盈得驚人。究竟是用什麼素材做成的？比起載着一堆日用品時騎得更加輕快，就彷彿她的身體裏沒有任何的內容物。

「這個嘛……總之先到那裏吧。」

穿過京町十字路口，兩人沿着國道360號一路往西。大約騎了三百公尺後，右手邊可以見一片深綠色。蔥鬱茂盛的鎮守之森，是神社。雖然不太清楚這座神社的來歷，但祖父母都稱之爲「諏訪大人」。

將腳踏車停在入口處，兩人走進境內。慧轉身向格里芬點點頭：

「我們去參拜吧。」

「參拜？」

「就是向神明許願，希望對方幫忙解決目前困擾自己的問題。」

她瞪圓了大眼睛。似乎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提議感到驚訝的樣子。

「有辦法解決嗎？」

「說不定會有辦法的。」

儘管自己並不算虔誠，但也不至於就全盤否定超自然的事情。無論如何，這算是漫無目的的散步。就當作是在祈求神明保佑，合掌參拜一下應該也無妨。

沿着石砌的參拜道前進，兩人抵達本殿。灰色的鳥居在地面投下深色的影子，注連繩上面的紙條串隨着微風輕輕擺動，樹縫間灑下的陽光在石階梯上形成光亮的班點。

慧在香油箱前取出錢包，拿出百圓硬幣交給格里芬：

「來，這個給你。」

「？」

「要投進去喔，你不知道嗎？」

讀取了全世界的文字內容，卻欠缺了最基本的常識。慧握住對方的右手，一起投入硬幣。

「搖響鈴鐺。」

涼爽的金屬聲。

「然後啪啪的拍兩下手，開始祈禱『但願我能飛得更好』。」

「但願我能飛得更好。」

「你父親是小松的人嗎？」

「抱歉啊，小姑娘。我們沒有賣那種東西。」

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

「包括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在天空邀翔的夢想，以及與家人相處的時光。不光是我而已，我所認識的人和我一起逃難過來，她也和自己的父母失散了。這一切都是那些傢伙造成的。只要沒有那些傢伙，大家就能過着正常的生活。所以——」

「然後慢慢地吸面……喫下！」

老闆看似很愧疚地低頭道歉。

「喜歡嗎？」

讓對方坐在貨架上，慧騎着腳踏車出發。兩人穿過狹窄的小巷回到東西向的幹線道路，沿着水路向西前進，抵達一處有許多路面店林立的區域。

格里芬老實地點點頭。她微傾着腦袋：

「我啊，因爲那些傢伙的緣故已經失去了很多。」

「比A套餐多一盤菜，還會附贈炸物，」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小松的城市裏亂逛。

「……！」

慧安慰着對方：「不，或許是我一開始把難度設得太高了。」儘管實際上真的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站前的拱頂商店街、百貨公司、鄉下的酒館街以及古老街道上林立的房屋。

……

「我嗎？那還用說，當然是希望『災』早日消失了。」

「到了。」

「用筷子輕撫拉麪的表面。」

竟然是法國菜。應該說，既然會點那種複雜的東西，區區一碗拉麪的話應該更不成問題吧。她學習知識究竟是以什麼爲基準啊？

「比B套餐好喫。」

「盯着看。」

「喫下！」

她在說什麼啊？打算反問之際，慧突然想到了一點。啊啊，莫非——

「那麼走吧。」

「祈禱完畢了嗎？」

對於或許全人類都抱持的這個願望，格里芬卻是不解地眨了眨眼：

「咦？大叔，這裏面有十二顆吧。」

「一開始要先盯着拉麪看。」

「C套餐……也沒有。」

她頓時啞口無言，臉頰顫抖，一副錯愕的表情。這未免也太喫驚了吧。哎，既然一直都住在基地裏，也難怪會把那裏的食物當成全部了吧。

對了。

「啊？」

合掌後，慧拿起筷子。一旁的格里芬也有樣學樣地握住湯匙。

「輕撫。」

很微妙的反應。莫非對她而言，驅逐「災」並非是任務或她的心願嗎？普通的話題聊着聊着，不知不覺中就喪失這方面的感覺了。

是否真有必要讓她按時喫三餐呢？懷着這樣的疑惑，慧出聲詢問。

格里芬輕輕做了個深呼吸，正面望着老闆——

「要喫東西嗎？」

格里芬忽然眼睛一亮：

慧在腦中搜索着地圖。既然難得出來，自然希望讓她品嚐平時無法喫到的東西，但卻又不能花太多錢。

嗯，既然她喜歡的話那就好。

「現在正是活用初期學習成果的好機會。」

對方笑容滿面地使了個眼色。

「我想喫。」

微弱的聲音。她再次面向拜殿雙手合掌，閉上眼睛抬起纖細的下巴：

「每日更換的B套餐。」

「稍微有點遠，沒問題嗎？」

印象中是個不會在一個地方逗留太久的人。打從自已懂事起，幾乎就因爲出差和隻身赴任的緣故而不在家。包括髮生的母親那件事，以及像這次的緊急狀況時都是一樣。老實說，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真是個令人無法捉摸的父親。

「不，我自己選。」

格里芬不安地打量着這邊的反應。慧於是替她回答：「那麼就這樣吧。」接着叫了兩碗鹽味拉麪，另外又點了餃子當作配菜。

「不好意思……這個城市裏大概沒有B套餐。」

「我，失敗了嗎？」

格里芬愣住了。她一手緊握裝有ID的卡片夾吊帶，似乎在尋找收款機讀取卡片的地方。慧告知「不用了」然後讓對方就座。

「放心吧，這裏有更好喫的東西。」

「來，另一道久等啦——！」

「呃……？」

「久等啦！」

「吸入熱氣一邊鑑賞麪碗。」

她一副沮喪的模樣這麼詢問。

「歡迎光臨！」

那灰色的雙眸猛然睜大。格里芬呻吟般喃喃念道：「那C套餐呢？」

兩人不約而同地吸面。啊啊，總覺得好放鬆。味道不會很刺激，但喫着喫着就感到很放心。格里芬在一旁發出「思思」的聲音。將吸到一半的面塞滿嘴巴後，她終於呼出一口氣：

「那種評價標準我倒是不敢苟同。」

「怎麼會。」

見格里芬拼命點頭，慧於是帶她進入店內。這個瞬間，令人無法呼吸的空氣迎面撲來。

「嗯。」

「是這樣……沒錯。」

自己這時也投入香油錢，然後加以禮拜。過了好一會兒睜開眼睛，發現格里芬正望向這邊。

「……」

格里芬彷彿被震懾一般握緊拳頭。不久，她點了點頭：

我不會原諒那些傢伙的。

「那個是自衛隊餐廳的菜單嗎？」

「不知道喫什麼的話我就隨便點了。」

禿頭老爹很有活力地打招呼。告知對方「兩個人」後，隨即被帶到櫃檯的座位區。

「前菜（entrée）、魚類料理（poisson）、起司（fromage）、紅酒（un vin rouge） s"il vous plait?」

「當然嘍，你不是也爲了和那些傢伙作戰才被製造出來的嗎？」

他將大張的菜單遞給對方。上面寫有鹽味、醬油、味噌以及豬骨這些廣爲人們熟悉的口味。順帶一提，這個連鎖店的特徵爲全部都是蔬菜拉麪。

未等待多久的時間，拉麪便端上來了。格里芬的那一碗的確放了較多的蔬菜。就連鳴門卷也比平常多一倍的分量。

「用不着說出來。」

熱騰騰的餃子被放在黑色鐵板上端來。躍動的熱油和蒸氣散發着香氣。等等——

「面類，你應該沒有不能喫的吧？」

「好喫。」

「爲表示歉意，免費幫你升級成大碗，請你見諒好嗎？鳴門卷也會幫你放得滿滿的。」

格里芬皺着眉頭，小巧的鼻腔脹起。

「算我招待的喔，看在小姑娘這麼可愛的分上。」

「不是這樣啊——！」

「鑑賞。」

格里芬無論看到什麼東西都面露驚訝之情。大概是從來沒有私底下外出過的緣故，她好奇地東張西望着。所幸初夏的城市有許多人來來往往，使得兩人看起來並不顯眼。接着往左，接下來沿那條路直直走，啊……那是什麼？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人聚集？順着格里芬的要求在大街上不斷東奔西跑，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中午時分。

「慧許了什麼願呢？」

「我老爸喜歡這裏的口味，總是會特地郵購然後放在家裏儲備。所以對我來說就相當於半個家常口味一樣，現在喫起來依然會覺得非常放鬆。」

「不過自從到東京念大學後，好像就幾乎沒回來過了。」

「慧……你很討厭『災』嗎？」

果然沒錯。

紅色招牌上寫有「拉麪」字樣。是以北陸地區爲中心拓展的拉麪連鎖店。

「好，開動吧。」

哦，終於要拿出真本事了嗎？OK，那就見識一下你的本領吧。

「嗯。」

「？無所謂。」

「嗯。」

「在這上面挑選吧。喫完再算錢，用現金支付。」

慧「嗯」的點頭，瞇起雙眼。

「但願……『災』早日消失。」

「你想喫什麼？」

普通的菜單是一份六顆纔對。慧以爲自己點錯數量了。

「你們感情真好呢，這位是妹妹嗎？」

「咦——嗯。」

慧含糊地點頭之際，格里芬忽然抬頭挺胸。

「慧是我的老師。」

老師。

「教會我許多外面世界的事情。」

「哈哈哈，真是個好哥哥啊。」

不知是否聽懂了格里芬的意思，老闆這麼附和道。哎，我們在旁人眼中原來是這副模樣嗎？的確，要說是男女朋友的話，這傢伙畢竟也太小了一點。

「慧。」

「嗯？」

「這個也有特別的喫法嗎？」

格里芬愁眉苦臉地指着餃子問道。沒有。唔，其實喫拉麪也不需要什麼規矩吧。

「這個很燙，要慢慢喫。小心不要讓裏面的湯汁濺出來，醬料就看自己的喜好。」

「喜好。」

「都各沾一點點試試看，味道太濃的就不要了。」

「瞭解。」

她一本正經地點頭，然後伸出筷子。猛然將餃子放入嘴裏的瞬間，她的臉頰隨即鼓起，皺着眉頭說了一句：

「好燙……」

「所以我就說了吧，要慢慢喫。」

「不過很好喫。」

「不。」

（什麼……）

老闆甩了一下撈麪勺。

「週刊雜誌上不是寫得像外星人入侵一樣嗎？美軍好像也出動了，真不知道會不會攻擊小松這裏啊。」

「會苦。」

體溫上升，呼吸變得困難，胸口深處訴說着疼痛。

「知道了，那照我的意思買吧。」這麼告知後，慧走向販賣機。他買了自己要喝的蘋果汁和另外一罐飲料，然後走下沙灘。

「……」

『第一要務是保護在中日本人的安全，但也必須考慮到混亂平息後的外交關係。反政府勢力……一般稱之爲「災」，理解他們的主張並展現靈活的對話姿態也是很重要的呢。干涉他國內政固然是大忌，但要支持哪一方的政權，到頭來還是得根據中國國內的民意來決定。』

「這也不知道會變得怎麼樣啊。」

那眼中蘊含的意志令自己嚇了一跳。

店長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笑了笑。恰好在這個時候，新的客人伴隨門鈴聲走進來。

格里芬的好奇心沒有片刻停息。從藥妝店到快速時尚店，甚至被她帶往便利商店逛來逛去。進入OK便利商店幾分鐘後接着又造訪全家便利商店，完全不知道這樣有什麼好玩。但天真無邪的她卻樂在其中。時而專心閱讀漫畫週刊、時而訝異於電子游樂場的喧囂，還有睜大眼睛看着魚鋪裏的鮮魚。

「我請你喝飲料，想喝什麼？」

「嘿，歡迎光臨啊！」

原本以爲她只是被現場的氣氛所影響，但並非如此。這女孩心中抱持着相當堅定的覺悟。

『畢竟對方的勢力已經擴展至如此地步，要繼續視爲恐怖分子的話也有其難度了。我想起碼應該和對方的指導部門取得接觸纔是。』

嘆了一口氣，慧點點頭：

慧忍不住這麼詢問之際，格里芬卻是回答：「我不太喜歡苦苦的。」

這個瞬間，慧的心跳猛然加速。

「給你。」

「那麼——」

「碳酸飲料。」

即使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達成使命，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眼前的少女看起來就是如此高尚的存在。

「再一下就好。」

『接下來要請有識之士發表意見，永崎先生，對於白熱化的中國內戰，我們日本該如何應對纔好呢？』

啊……

慧鬆了一口氣，打開自己的飲料。嗯，這傢伙發育很差，多喝點乳製品應該比較好吧。雖然不知道阿尼瑪會不會成長，但看起來似乎可以像平常人一樣飲食。就在偷偷打量對方平坦的胸部一邊品嚐果肉之際，格里芬不解地傾頭。

「嗯，想喝什麼都可以。」

不知不覺中，兩人來到了相當郊外的地方，再繼續前進的話就是通往機場的路徑。

「這麼快？」

襯衫的一邊被緊緊拉住。格里芬投來冀望的目光：

「……」

說到這個，剛纔在拉麪店就破費將近兩幹圓了。光是今天一天，自己的零用錢就消失一半。不過，事到如今再怎麼小氣也無濟於事。

「那麼紅茶？」

那些傢伙既非組織也不是軍隊，純粹是災厄罷了。無視於國籍和人種，將一切都破壞殆盡。居然連這點都不懂嗎？

「千萬不要太多嘴喔，這裏可不是基地啊。」

格里芬猛吸一口氣。或許是剛好接近日落之故，大海呈現金色的光輝，夕陽在沙灘投下複雜的陰影，海面的波紋輕柔地帶動空氣。

慧安心地呼了一口氣，轉而瞪向格里芬：

「可是這件事很重要。」

明華和祖父母他們的事情應該不至於處理到晚上。倘若他們回家時發現自己不在，很有可能會被問東問西。

「酸奶？」

牽着她的手，慧登上砂石路。越過防波堤的混凝土，廣大的沙灘呈現在眼前，是海水浴場。由於並非旺季，所以沒有多少人影。身穿防寒衣的團體正在玩着風浪板，看似住在附近的老人則牽着狗在散步。

「討厭的事？」

她罕見地強硬反駁道，那清秀的臉龐緊緊繃在一起。

慧急忙捂住格里芬的嘴巴，說得這麼露骨的話難保對方不會起疑心。他向店長便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就算我會因此而墜落。

「再逛一下。」

「是嗎，太好了。」

「就是這裏。似乎是什麼歷史上很有名的地方，雖然我不是很清楚。」

慧做了個深呼吸，環視的目光捕捉到自動販賣機。啊，對了，喝點冰涼的東西冷卻腦袋。

到頭來，慧一直陪伴對方逛到黃昏時分。

「喂，格里芬！」

「嗯，是啊。」

「什麼叫這麼快，現在時候差不多了喔。」

「這是我最喜歡的食物。」

「是大海！」

「咦？」

說着，格里芬閉上嘴巴。她皺起眉頭，看似很認真地在思考如何選擇。

他大聲呼喊。

「大海。」

下午五點，慧在橫跨梯川的橋面停下腳踏車。

「舌頭會痛。」

接過350ml的罐子後，格里芬眨了眨眼睛。

「怎麼辦？要這樣直接回基地嗎？」

大約騎了四百公尺後，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道路過上了河川的堤防，陸地在此中斷，出現水平線。是河口，兩人抵達了日本海。

白頭髮的評論員點點頭：『這個嘛——』

這些人在胡說些什麼啊？唔，自己不太常看電視所以並不清楚，但日本這邊難道是將中國的狀況視爲單純的內戰而已嗎？說到這個，在第七艦隊出擊的新聞中也使用了「反政府勢力」這個字眼。真不敢相信，和平癡呆症再怎麼嚴重也該有個限度吧。

拿起餐巾紙擦拭濺出的沾醬之際，頭頂忽然傳來模糊的音樂聲。電視頻道切換至新聞節目，主播和評論員面對面坐着。

用堅定口吻回答的人是格里芬。她放下筷子，換上凝重的表情：

「倘若真是這樣，我會保護城市的。」

「不用擔心。」

「慧。」

「咦？」

格里芬這麼喘氣道。她伸手按住帽子，呼出溫熱的氣息：

「好漂亮。」

與「災」建立外交管道？準備對話？

「好像叫『安宅關』呢。」

格里芬隔着肩膀回頭。

儘管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仍繼續夾起下一顆餃子。看着看着實在讓人擔心她會不會燙傷，慧事先倒滿冰水遞給對方。唔嗯，真有種身爲家長的感覺，無法移開視線，放着對方不管。

「那一開始就先說啊。」

他蹬地騎出腳踏車，眺望着遠方湧現的白雲一邊離開大馬路。紅色的客運巴士在右手邊逐漸超越。腳踏車在狹窄的路盾和人行道上不時切換，一路北上穿越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

想不到居然這麼挑嘴。

冷靜，我得冷靜。那不是人類，而是兵器啊。自己幹嘛要爲此怦然心動？振作一點。

你的數據庫裏難道沒有嗎？這麼詢問後，格里芬搖搖頭。還是老樣子，不清楚她是以什麼樣的基準獲得知識的。

「想起有點討厭的事情。」

她晃動着連身裙的裙襬跑了出去。帽子被甩落，淺桃紅色的頭髮隨之散開。但本人卻絲毫未察覺的樣子，依舊繼續走下海灘。她用全身迎着吹來的海風一邊轉動身體，外套和連身裙像花朵一般綻開。

「不然就隨便買一罐咖啡吧？」

店長有活力地這麼喊道，然後前去接待客人了。

『您是說，應該與反政府之間建立外交管道？』

「不會苦，嘴裏也不會劈哩啪啦的吧。如果還是不喜歡就跟我交換好了。」

「好喝。」

慧愣住了。

「餃子，我還想點一盤。」

「知道了。那麼再逛一個地方，結束之後就回去吧。」

「又要請我嗎？」

「啊。」

「……咦？」

「可是——」

格里芬維持正經八百的表情望向這邊。她抿緊嘴脣，用鄭重的口吻告知：

下坡進行最後衝刺，慧將腳踏車停在防波堤的角落。強勁的海風迎面吹來，左右360度，每個方位都是無盡的天空，燈塔和防災廣播塔在夕陽下浮現。

格里芬立刻這麼否定，一把搶走乳酸飲料，拉開拉環放在柔嫩的嘴脣上。她呼出一口氣：

「不好意思，這傢伙漫畫和動畫看太多了。」

「保護人類，保護大家的城市，我就是爲此而製作出來的。即使狀況不佳，我還是會戰鬥到最後一刻，將敵人擊落。」

「怎麼了？」

「以前有人對我說：『你發育不良，最好多補充乳製品喔。喜歡甜食的話就喝這個酸奶。胸部可以變大的。』。」

「……」

「真是沒禮貌。」

就……就是說啊。對不起——等等，又不是我講的。

「那是誰說的？八代通嗎？」

「呃——」

她愁眉苦臉地眺望半空中，彷彿在思索記憶一般。

「忘記了。」

「忘記了？」

「想不起來。」

「你真的不要緊嗎？」

聽到這裏，多少也覺得有些不安了。不僅動作方面，就連記憶也不穩定嗎？就在盯着對方看之際，她又冒出一句：「酸奶喝完了，今天好像是第一次喝到。」這不是你說喜歡喝的嗎？再怎麼樣也太奇怪了吧。

「知道了，我不問了。」

還是不要讓她更加混亂了，要是因爲和自己行動而變得更不穩定就笑不出來了。

將剩下的果汁一飲而盡後，慧站了起來：

「我去丟個垃圾，你先慢慢喝吧。我會一直陪你到日落的。」

「嗯。」

背向沙灘，慧登上通往停車場的階梯。呃——垃圾桶在哪？目光這麼四處遊走時——

背後忽然傳來物體「啪沙」傾倒的聲音。

慧隔着肩膀回頭一看。

「就是判斷那傢伙是否要被停止運用的測試飛行。剛好在一個星期後，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三實施。所以這次倘若不能順利飛行，那傢伙就到此爲止了，將會成爲廢棄品遭到報廢。」

八代通看似不太介意地說道，然後抬了抬下巴。其身後的迷你廂型車走出便服打扮的男女，一副駕輕就熟地來到格里芬身邊將她抱起。

「接下來就是技術人員的領域了，正所謂術業有專攻。相對地，換我來和你聊聊。你一定有許多想知道的事情吧？」

「然後呢？你們知道原因了嗎？反正一定就躲在遠處監視那傢伙的狀態吧。」

根本就派不上用場對吧。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我還未成年。」

他投來自虐般的笑容。

「……光是想象就不寒而慄了。」

慧屏住呼吸瞪着對方。八代通毫不畏懼地徑自坐在防波堤上，格里芬從他身旁被抬走。迷你廂型車打開車門，將少女吞沒其中。

「後面加個『先生』吧，王子殿下。我好歹也比你年長。」

「……」

「三個小時。」

這是毫不誇張的事實。在那片翻騰的大海，從日本飛來的援軍就只有她一個人。這段期間，其他阿尼瑪又在做什麼？莫非認爲來自國外的難民船是次要的嗎？既然如此，我們需要的阿尼瑪就只有格里芬一人，其他機種根本就不在考慮的範圍內。

面對這番挑釁般的口吻，八代通卻搖了搖頭：

「不管怎麼樣，時間所剩不多了，我們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試飛時程今天拍板確定了。」

八代通惡意地扭曲嘴脣。或許是察覺到自己心境上的變化，他換上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

「怎麼說？」

他握緊拳頭，垂下目光。

慧加強語氣，八代通卻舉起一隻手打斷。他從懷中取出香菸點火，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之後拿起香菸盒：

八代通冷笑道：「那還用說嗎？」

「可是！」

「事實上，效率也的確很差。誰叫其他的阿尼瑪沒有什麼大問題，都在穩定增加飛行時數。沒有希望的機體就趕快廢棄，然後尋找下一個適合的機種，這麼做也很合乎常理。若單純從價格性能比來考慮的話，那傢伙就應該被拋棄。倘若我不是站在技術人員的立場也會這麼認爲的。」

「呵。」

「說得也是。」

「包括昨天也是，你們到底在想什麼？」

「也罷。」

「……」

她手裏拿着果汁罐，整個人倒臥在地上。罐子流出的液體在沙灘留下黑色痕跡，長髮往四周散開。

「這是格里芬的平均覺醒時間。哎，雖然有幾天會延長到四或五個小時啦。不過基本上經過這些間隔時間後她就會失去意識，無論是飛行中或警戒待命中都一樣，我所謂的不穩定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紫煙吐向金黃色的天空，眼鏡底下的雙眸微微瞇細。

「哎，假說的話倒是可以舉出好幾個。比方說你的聲音蘊含着特殊的脈衝，能讓那傢伙保持穩定狀態。或者你的臉上具有特殊的色譜，促使她持續覺醒。抑或是你的體味所造成的影響。」

可是——

正要衝過去的瞬間，卻被一個粗厚的聲音叫住了。

「要抽嗎？」

「啊？」

……？

「當初要是沒有那傢伙……我們早就沒命了。」

八代通按熄香菸。他略微繃緊表情：

慧放鬆雙肩。他猛呼吸一口氣，認輸般地縮了縮脖子：

感到莫名其妙的慧就要出聲制止。八代通舉起一隻手：

「喂，你們——」

看樣子，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成了暴牙龜的偷窺對象。以後再也不會跟格里芬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了——慧在心中這麼發誓。

老實說太噁心了。

「試飛？」

速度之快出乎自己的意料。明明是對抗「災」的祕密武器，居然會這麼輕易地就遭到報廢。簡直不敢相信，人類的戰鬥分明沒有餘力再這麼慢慢來了。

階梯上站着一名肥胖男子。他將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裏，神情高傲地俯視這邊。

「沒錯，什麼都沒做。只是逛逛站前的商店街或是海岸這些相當幼稚的約會行程罷了，就像學生一樣玩得非常保守。」

自己的聲音在駕駛艙內播放，瀰漫艙內的體味，還有貼滿整個牆壁的照片。

格里芬就倒在地上。

他一直在看着嗎？嗯，也難怪可以挑在那麼剛好的時間點出現。像這種暴牙龜的嗜好實在是太低級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聽你的就是，反正都已經上了賊船嘛。對了，我很早就有個疑問，爲什麼要叫我王子殿下？我根本就不是那個料吧。」

慧忍不住提高音量。

「你說呢？不過的確存在驗證的價值。例如把你的大頭照放在駕駛艙裏，或是用變聲器播放你的聲音，這點小事對我們來說並不成問題。」

「不，不知道。完全不清楚。」

「未事先說明就放任我們兩個人行動。你不是要求我讓那個女孩能飛起來嗎？所以我才答應幫忙的。」

「那就當作我在挾恩圖報吧。我們的想法一樣都是要讓那傢伙繼續活下去，所以就別再抱怨什麼說明不足或是被呼來喚去的小事，你只要乖乖配合就好，反正所剩時間也不多了。」

「這已經是我極力爭取的結果了。哎，畢竟阿尼瑪比你所想象的還要更燒錢喔，在審查預算會議上甚至有人表示『還不如養一艘航空母艦來得划算』呢。」

八代通扭起嘴角這麼說道。OK，好吧。那麼自己也不必客氣，把想問的事統統說出來。

「別擔心，只是睡着罷了。」

「她今天又是如何？居然連續啓動了十個小時以上，我對此非常驚訝喔。既沒有增加藥量，也未重新編寫過控制信號。單純只是和你在一起，她就能持續覺醒的狀態。這個簡直就是奇蹟，只能當作是一種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在背後運作了。」

「……就不能說得好聽一點嗎？」

「八代通……」

相當缺乏誠意的一句話。

「……我並沒有做什麼——」

「這麼快？」

慧徹底傻眼，喃喃這麼問道。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聲，．

「……」

面對沉默不語的慧，八代通聳聳肩膀：「不過啊——」

「說不定『災』明年就會毀了全世界喔，這種時候你還在乎法律或身體健康嗎？」

「……」

「那麼換個說法好了。請將公主從邪惡的詛咒中解救出來吧，王子殿下。用你愛的力量讓她醒來。」

「坐下吧。」

「那又爲什麼——」

「王子殿下的吻可以喚醒公主。這不是古今中外童話故事裏的老掉牙橋段嗎？即使那是公主自己獻上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