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七月二十六日是久違的假日。

唔，以學校的行事曆來說目前是暑假，所以昨天或明天甚至大後天也都算假日，但我本身的情況卻是有些複雜。簡單來說，必須在暑假期間沒有補課，同時小松基地也不用去打工的日子才真正得以休假。仔細想想，行程真是超級緊湊。再加上一有時間就要進行體能訓練，導致肉體的疲勞程度相當沉重。仗着年輕時逞強，到老之後就會很喫力啊——這句話是宋叔叔，明華的父親以前說過的。當初並未面臨需要逞強的狀況，所以對此體會並不深刻，如今看來應該要遵從他的教誨纔對。

今天就先休息好了。

悠哉地睡一覺。

況且最近一直在想事情，腦袋也相當混亂。

早上八點，慧將毛毯拉至頭部位置之際，房門忽然打開了。

「慧，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已經早上了！」

「我說啊，明華。」

怨恨般的口吻，是由於見到青梅竹馬臉上那種「逮到你了」的表情所致。很好，今天終於等到機會叫慧起牀了，沒有被他搶先一步，嗯哼。

什麼嗯哼！

「是怎樣？這是在比賽誰最先起牀嗎？要是我先醒來，難道就對你的精神衛生方面有不良影響嗎？那種觀念一點也不健康喔，要不要把這份熱情投注在更有意義的事物上？」

「你莫名其妙地在講些什麼啊？之前不是約好今天要去採購嗎？是你說今天沒有排班的。」

啊啊。

被這麼一提醒，自己的確是這樣說過。祖父母她們有腳痛的毛病，所以購買日用品的工作就落到我們這些寄住者的身上了。瑣碎的物品可以在上學和打工回家時購買，但白米、水以及罐頭之類的重物就無力搬運了。由於之前討論的結果是兩人挑在假日的時候一起去採購，於是今天就是約定好的日子，嗯。

「可是現在才八點耶。店家根本還沒開門，用不着那麼着急吧。」

「你太天真了！」

一張五顏六色的大張傳單被遞到眼前。紙上躍動着「特賣」和「售完不補」的字樣。是附近超市的廣告傳單。

「假設九點開門營業，考慮到排隊人潮的話就必須三十分鐘前到場。單趟路程十分鐘，而且還要喫早餐和換衣服，時間已經非常緊迫了，甚至根本來不及！」

「什麼來不及啊？你——」

「就是這麼回事，起來！快起牀吧！」

「有……有交換條件的！」

「其實我本來也想搶個好位子，可是誰叫慧太晚起牀了呢。沒有辦法，落後的部分就用開門瞬間的衝刺來彌補吧。」

意思是「災」正在建立據點嗎？在距離沖繩這麼近的地方。唔，這怎麼可能？

精力太充沛了。

凌厲的目光瞪來。怎麼回事？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這就好比有人告訴自己，颱風和海嘯都擁有智慧會自行思考一樣。況且那些傢伙是不明飛行物體吧？也沒有派遺作業員降落地面，究竟是怎麼建立基地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等……等一下，慧！」

沒錯，每個人都是殺氣騰騰。猶如比賽前的鬥牛，準備開始狩獵的獵犬那樣。

慧整個人趴在一樓的快餐店餐桌上。

『HIYOSHIer。』

慧說出心中的答案。儘管很不自然，但也無法得出其他的解釋。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聲：

殺氣騰騰。

「畢竟是附近這一帶降價最爽快的店家的呢。看過傳單的人大概都跑來這邊集合了吧？特別是這個星期，車站內不是有新的商業設施開幕嗎？爲了對抗那裏，所以舉辦了史無前例的大特價活動，平時會去其他店家的人可能也都聚集在這裏了。」

這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來自於格里芬，那灰色的眼眸反射出投影片的光源。

「你們覺得這是什麼？」

「打工的地方通知我馬上過去。對不起，下次再陪你到車站裏面購物吧。」

「本日〇六三〇，『災』入侵了東海西南方的防空識別區。那霸基地所屬的自衛隊機和嘉手納的美軍軍機緊急起飛，雙方都蒙受極大損失但卻未能將其徹底擊退。敵方殘存勢力正在石垣島北方一百五十公里的上空處盤旋中。據偵察機報告，有部分墜落至鄰近的無人島上，看起來很像是燃料用盡的緣故，不過——」

明華看似不耐地仰望天花板，然後站起來。她很有活力地挺起胸膛：

「山頂有雷達站、利用岩石表面的避難所，以及連結各設備的通信網。雖然形狀古怪，卻是極爲理想的野戰機場。Forward Operating Base，也就是前線基地的意思。」

「下午再陪我一下吧，反正你今天不是很閒嗎？我還沒去過車站內的商店街，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去看看。」

慧將單肩包拿在手上，整個人站起。他取出腳踏車的鑰匙：

開店時的瘋狂騷動已經過去，購物中心又恢復至平時的安詳氣氛。全家出遊的人說說笑笑地往來於大廳裏。店內播放着以前的熱門歌曲。

「史無前例。」

八代通聳聳肩膀：

「應該不至於那麼誇張。你想，我們將無人探測機發射至月球或火星的時候，不是連同探測設備、通信設施和發電機也一併發射升空嗎？利用火箭發射後，探測機便會按照程序設計的那樣展開運作。本次就類似在地面從事更大規模的相同行爲。」

身體好痛，來自四面八方的擒抱和衝撞讓腦袋昏昏沉沉。唔，那些傢伙根本就不是什麼家庭主婦吧？一定是美式足球之類的運動選手纔對，危險動作居然做得那麼熟練。

說完這些，明華隨即離開了房間。拖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根本來不及。

「別那麼沮喪了。像這種事情有一半都是要碰碰運氣的嘛。」

「FOB……？那是什麼？」

明華拿起購物袋。她確認內容物後嘆了一口氣：

「……」

「雖然有點距離，不過要不要去木場舄公園看看呢？那裏好像有大型湖泊，風景很漂亮喔。聽說還有小船出租呢。」

「好累。」

「真是這樣就好了，但根據種種的分析結果判斷，這東西大概是他們的FOB。」

明華正在查看自己的手機終端。由於通話時間太短，她似乎沒有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只是很專心地在捲動看似行程表的畫面。

「那還用說嗎？這裏可是購物中心啊。」

「買來的肉總要想辦法用掉吧。」

「喂，喂，明華？這些人都是來買東西的吧？」

明華這麼呼喚道。

「一定要活下來喔。」

「那些傢伙有這麼聰明嗎？」

燈光照耀下的包裝袋是黑豬的腿肉和肩肉切剩的部分，今天原本鎖定的目標似乎是限定十組的黑毛和牛。要是能順利弄到食材的話，今天的晚餐本來預計要喫壽喜燒。

格里芬和伊格兒都一臉茫然的樣子。看來同爲阿尼瑪，動腦速度的快慢似乎也不一致。

「建立完畢會怎麼樣呢？」

開店——！

對方好像在進行什麼讓人聽不太懂的對話。明華嘀咕一聲「好」然後結束伸展動作。

接着，地面上出現了地獄。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其眉頭皺起，換上看似害羞的表情：

「！喜歡的喫的東西！」

『我等你。』

將愣住的明華留在原地，慧跑了出去。不久，背後響起一個聲音：「搞什麼嘛——！」

「沒辦法，只能更換菜單了。今天就做簡單的姜燒豬肉。」

慧急忙安撫對方，藉此獲得點餐的許可，他開始確認牆上的點餐板。那麼要點些什麼呢？趁這個難得的機會，乾脆就選平常捨不得喫的東西好了。就在這麼思考之際——

『慧，緊急集合。』

「啊啊！真是的！」

慧不太能理解之際，法多姆突然插嘴：

「喂？」

照片當中林立着正六角形的柱子，閃閃發亮的樣子就彷彿水晶一般，柱子和柱子之間有光之線條連接，整體構成了一幅不可思議的幾何圖案。隨着照片時間的推進，光的面積也逐漸加大，小島的表面出現了奇怪的地面繪畫。

這麼嘆氣的同時，慧一邊換衣服。用餐的時間只剩不到五分鐘了。

投影機的幻燈片切換至下一張，呈現出一個多山小島的空拍照片，蔥鬱茂密的樹林間有奇妙的光輝。八代通放大照片給在場的所有阿尼瑪觀看：

「唔，抱歉。我願意，我陪你就是了。」

「咦，真的假的？」

「這沒什麼好意外的吧，距離『災』於塔克拉瑪干沙漠深處被發現之後的兩年左右，他們的行動範圍已經擴展至數幹公里了。這段期間裏他們不可能持續不斷飛行，所以可以想見一定在什麼地方建立了中繼據點。這次純粹只是偶然出現在我們的不遠處罷了。」

老實說，自己還以爲這只是一句誇張的形容詞。用來激勵和呼籲睡意正濃的自己。

嗚嗚——慧低下臉這麼呻吟。從早上累積的疲勞一口氣湧出。難得的休假而且還早早起牀，居然會是這樣的結果。啊啊，牛肉，好想沾着濃稠的蛋液享用壽喜燒。

照片放大，雷射筆指向小島的中央。

（真是的。）

明華疊起雙手正在做伸展操。她「嗯？」了一聲，僅將目光投來：

「十分鐘後玄關前集合。還有，我做了飯糰當早餐，你就隨便喫一喫吧！」

「基地完成後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嗯……嗯？

一旁的家庭主婦取出手機終端，將環保購物袋往身體靠攏：

「嗯，辛苦了——本來很想這麼說啦。」

「喂，怎麼這麼突然啊。」

手機終端忽然震動。

「抱歉，明華，我突然有點急事。」

什麼意思？

「可以這麼認爲。」

「噢，恐怕是這樣。」

毛毯被整個強行抽開。身體隨之翻滾，眼看就要從牀上摔落。危險，慧急忙抓緊牀單，長褲和襯衫也從半空中飄落到頭頂。

是格里芬，沒有任何前言的單方面通知。

「要是不肯陪我，就不請你喫東西了。」

「意思是，中國國內已經建立了無數類似『災』的城鎮嗎？」

沒有時間了。這裏和基地的直線距離爲大約四公里，騎腳踏車全速疾馳的話差不多能趕上。不，應該會很勉強吧。以現在的時段來說，可能攔一輛出租車會比較好。當然，車資的部分就向八代通請款。

電話突然中斷。

聽見店員的呼喊聲，人羣開始動了。

「啊？」

「前線基地！」

慧。

那傢伙明明每天都在忙着做家事和唸書，體力卻彷彿一點也用不完的樣子。進一步鍛鍊的話大概就可以隨心所欲地乘坐戰鬥機了吧？表現得比我還要好太多了。

「乍看墜落的『災』機，其實是故意降落並衝入其中的。對方大概存在有別於制空戰型的其他運輸型機體吧，抵達地面後便會自動展開機上的搭載物。敵人正在建立基地設備——就是這麼回事吧。」

「既然這樣，島嶼上空的敵人就是護衛機了吧。在基地建構完成之前不打算讓我們靠近。」

但開店前的購物中心如今已充斥着異樣的氣氛。周圍的客人雙眼閃閃發亮，他們手中緊握着廣告傳單，站在寫有「開店前」字樣的正面入口，隨處都可聽到此起彼落的急促呼吸聲。好驚人的緊張感，一觸及發的氣氛簡直就像小松基地的警戒待命一樣。

「不過還是晚了一步，到頭來只買到了這些特價品。」

「？要買東西的話，這裏不就可以了嗎？」

「是墜落的『災』機碎片嗎？泄漏的燃料向外擴散之類的。」

「然後啊，慧。我打算先逛一遍車站內的商店，至於接下來的行程——」

『HIYOSHIer。』

法多姆的視線變得凌厲：

『遙說十五分鐘後進行任務簡報，在技本的辦公大樓集合。詳情等到了之後再說明。』

「沒辦法，看在你這麼努力的分上，明華姐姐我就請客好了。只要是喜歡喫的東西就儘管說出來吧！」

那雙大眼睛泛着堅定的意志。

「HIYOSHI Leader呼叫各員。兩點鐘方向發現飴屋鎮的人馬，似乎打算阻擋我們的同時以其他隊伍闖入。趕快予以擊退。」

「要說好壞的話，當然是糟透了。」

畫面切換。東亞的地圖上交疊了好幾條看似等高線的線條，其中的一條，連接沖繩、臺灣和菲律賓的線條以高亮度顯示。

「這就是第一島鏈，遠東地區反『災』作戰的防衛線。目前由於能夠維持島鏈的完整，所以太平洋的海空航線便得以確保。雖然範圍廣了一點，但這就相當於「我們的海」。無論來自西方的『災』如何壓迫，東方所提供的掩護都能堅持下來，也就是確保了陣地的縱深性。不過一旦這條防衛線被突破——」

來自大陸的箭頭就會包夾本土。用不着詳細說明也可知道，日本將遭到孤立。在蜂擁而來的「災」攻擊之下，列島將逐漸淪陷。

雷射筆移動至東海的小島上。

「而本次他們湧入的地方就是這裏。臺灣與沖繩的中間點，相當於第一島鏈的正上方。這裏要是再被持續推進的話，太平洋的防衛線就等於被瓦解了。無論怎麼樂觀看待都是極爲毀滅性的狀況。」

「那麼該怎麼辦呢？」

「就是在基地完成前將其摧毀。這點不用再說了吧？」

八代通挺起腹部：

「阿尼瑪飛行隊是爲何而存在？如今正是我們獨飛展現實力的時候，事態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再理想不過了，真得感謝那些傢伙纔行啊。」

「……」

居然在爲此高興，天才的思維真是讓人搞不懂。

「人家只要去擊垮他們就行了嗎？」

金髮少女的雙眼閃閃發亮。她完全無視中間的議論過程，一副「找到敵人、摧毀、完畢」的想法。一旦八代通出書肯定，她似乎立刻就會飛奔而出。

「問題沒有那麼簡單。」

冰冷的聲音澆熄了熱誠，法多姆整個人面向八代通：

「我們並非轟炸機。即使裝滿炸彈，能夠對地面投射的火力也相當有限，實在無法將整座島徹底癱瘓，而且上空還有許多護衛機。在僅僅裝載炸彈而沒有對空裝備的情況下出擊，老實說根本是自殺行爲。您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攻擊基地的任務由自衛隊和美軍負責。」

「？」

法多姆纖細的頸部傾向一邊，那對大眼睛眨了眨：

「遙現在很着急，叫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趕快出發。」

然後眯細琥珀色的雙眸。

『倘若不這麼做的話，會怎麼樣呢？』

紅色箭頭從各標記處延伸，刺入無人島。爲數有十、二十……不，或許更多嗎？小島的地圖佈滿了記號。

還未起飛時限就愈來愈緊迫，這是哪門子的困難模式？簡直無理到極點了。

對方拋回意料之外的問題。

八代通點點頭：「沒錯。」

伊格兒的行動方針爲打倒眼前的「災」。這點格里芬也一樣，但法多姆的角色就極爲複雜。只要她的指示稍有差錯的話作戰就會立即失敗，無論擊落多少的敵機都毫無意義。正因爲如此，自己希望可以獲得她盡全力配合的保證。

娃娃頭髮型的少女手抵下巴陷入沉思：

「冷靜點吧，氣過頭的話容易發生事故喔。」

「所謂的護衛就是這麼回事。」

『是的，有何貴幹呢？』

「能管制如此多飛彈的只有像你這樣的老手。一旦換裝偵察吊艙，『數據鏈』功能也會獲得提升。比起普通的空中預警管制機，指揮和管制能力都令人期待纔對。」

有種很不祥的預感。唔，自己很清楚法多姆的心目中將其他兩機視爲無能戰力。在聽到她們負責護衛任務之後，會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情況緊急，現在可沒有閒工夫挑剔環境了。拜託一下，請展現成熟應對的一面吧。

「上百年！」

耳邊響起金屬聲。或許是已經接通，頭盔內出現低沉的噪聲。

大家即將趕赴死地，而且三機之間的配合更決定了作戰成敗。如今可不是同伴之間鬧得不愉快的時候了。

『BARBIE03，我聽得見……怎麼回事？還特地使用加密通信。』

「慧。」

「保護人類或拯救世界，這些願望聽起來十分宏大，但你確實抱着想努力拯救大家的想法。既然如此，這次的任務就必須成功纔行吧。即使格里芬或伊格兒的實力稍有不足，大家也得齊心協力摧毀掉『災』的基地。」

「作戰海域的偵察機傳來聯絡，表示有追加的運輸型『災』空投了貨櫃。大概是打算加快基地的建立速度。護衛機的數量也增多，似乎變得很難接近了。」

「能不能讓我跟她交談一下？總覺得這樣下去有點糟糕。」

慧在匆忙整理裝備的同時這麼出聲道，一旁的格里芬正將飛行服的拉鍊拉上。由於簡報花了太多時間，導致現在必須慌慌張張地出擊，倘若再發生什麼事故的話就喫不消了。

綠髮的阿尼瑪用可愛的動作聳聳肩膀。

「會……會怎麼樣？八代通先生不是說了嗎？太平洋的防衛線會被突破，日本遭到孤立。」

『全人類的總數爲七十五億，但日本的人口爲一億兩千萬，僅佔了百分之一點六而已。假使全滅的話，從整體來看也只有輕微的影響吧。那麼我想反問，爲拯救區區百分之一點六的自己人而耗盡寶貴的戰力，這算是合理的作戰行動嗎？是具備邏輯性的生存戰略嗎？』

（真是的，這種慘狀真的沒問題嗎？）

八代通仰望投影機。廣域地圖的海面上出現了我方部隊的標記。

其眼鏡底下的雙眸綻放精光。

「是真的，而且還請我喫草莓聖代作爲獎勵呢！」

「我聽八代通先生說了。那個，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爲人類做出貢獻吧？」

『那麼，可以讓我全權負責現場的判斷嗎？』

「啊啊，嗯，我知道了。你非常了不起喔。」

表面上回答得很爽快，但語氣卻相當生硬。伊格兒的怒氣還未平息，而法多姆對於任務本身似乎也難以接受的樣子。

「什麼叫伊格兒負責護衛的話，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她以爲自己是誰啊？不過是在模擬戰當中打贏一次而已。囂張、囂張，真是太囂張了！」

還是這種與他人保持距離的口吻，但如今可不能退縮。慧鼓起勇氣開口：

『03，瞭解。』

「換句話說，我本身將成爲天空中的無線電信標對嗎？」

「爸爸說過人家是最強的，最可靠的！」

「目前發現目標周邊有強力的EPCM，依靠普通的引導系統根本無法命中。所以子體中途將接手導航任務，把飛彈引導至各目標處。從運算能力的充裕程度考慮，這個引導作業就由法多姆負責，其他兩機擔任護衛角色。以上便是作戰的要點，有什麼問題嗎？」

斷然地拋出一句：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咦？

『倘若允許我根據狀況改變行動的話，我願意按照這個計劃進行。或是請您變更原本的任務指派，例如讓伊格兒和格里芬其中之一進行飛彈管制，我負責護衛之類的。』

『您好像很疑惑，我爲何會如此冷血吧？』

『不同於格里芬或伊格兒那些後來出現的機種，像我這樣的初期型阿尼瑪經歷過些許曲折的開發過程。在實際擁有肉體並與機體連接之前，我被迫接受了無數次模擬。測試自己在進行實戰配備、戰鬥，返回基地後再次出擊的話會有何種結果。然後變更條件和期間，有時被擊落，有時又成爲王牌戰機，這類不同的人生經歷了好幾兆幾億次。以體感時間估計……我想恐怕有上百年了吧。』

伊格兒的聲音響起，壓過了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聲。她如今柳眉倒豎，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在奔向子體機的同時一邊急促地呼吸着。

法多姆環視其他兩位阿尼瑪同事，其目光在伊格兒和格里芬身上各停留了兩秒。

少女的手緊緊抓住梯子；

「？發生什麼事了嗎？」

「抱歉，我來遲了。」

追逐先行的排氣火焰，機體開始上浮。在爬升的同時提高速度後，不久便靠近綠色及棣棠色的機翼，三機謹慎地拉開距離以組成三角編隊。彷彿看準了時機，八代通剛好傳來無線電：

「BARBIE01呼叫BARBIE03，聽得見嗎？」

無論哪一種都沒有問題喔。儘管她這麼微笑回答，但很顯然並沒有選擇的餘地。最終還是按照法多姆的要求賦予她自由裁量權，所以纔有了現在的一幕。前途真是令人擔憂。

灑落的陽光十分耀眼，萬里的晴空實在令人無法想象現在即將趕赴戰場。但事態相當緊急，不容片刻的猶豫。倘若「災」的基地開始運作，通往大平洋的迴廊就等於大開，版圖消失的程度根本不是區區東海淪陷可以比擬的，心跳直至此刻纔開始加速，緊張感牢牢勒住五臟六腑。

混賬，振作一點啊。當初可是下定了決心，自己無論面臨什麼後果都會陪伴着格里芬，是男人就，必須遵守自己做出的決定。

慧頭疼地不斷附和對方，伊格兒這才終於肯坐進駕駛艙裏。建立直接連結，子體的塗裝逐漸泛起豔陽黃的色彩。

毅然決然的口吻。

不知不覺中手已經在顫抖。精神放鬆的瞬間，牙齒深處就彷彿要開始打顫。好可怕，不同於模擬戰的真正戰鬥。無論理智如何控制，身體依然敏銳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懼，這一次說不定無法活着回來，連同格里芬在內，我們可能都會被「災」的下顎咬得粉碎。負面的想象充斥於內心。

喂，這也太突然了吧？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遠距離攻擊。

「慧想要和你說話。我把麥克風切過去。」

輪擋（chock）被移走，開放油門後機體開始移動。蔚藍的天空下，鮮紅色的JAS39D向前行駛。在稍遠的位置，身穿飛行服的隊員們做出敬禮動作。其中一名淺黑色臉龐的男性令人很眼熟，是以前在餐廳裏和格里芬發生糾紛的隊員。對方還是板着一張臉，但雙眸中已不見以往的敵意。經過之前的小松防衛戰後，大家對於阿尼瑪的偏見或許慢慢緩和了吧。雖然成效不明顯，但還算是不錯的徵兆。慧正打算告知格里芬之際，機體已經緩緩地轉換方向，機翼遮擋了隊員們的身影。

（嗯，不過她應該不至於突然獨自一人返航吧。）

『這樣算是人類的末日嗎？』

百發以上的巡弋飛彈攻擊，針對區區一座無人島進行如此猛烈的火力投射。敵人既然無情，我方自然也不會手軟。只要能達成目的，就沒有保留手段的打算。以能夠投入的所有戰力將敵人驅逐，從地面將其消滅。如今正式體認到人類這個種族的兇猛程度。

尖銳的聲音將思考拉回現實。金髮阿尼瑪此時鼓着臉頰，一腳踏上梯子卻遲遲不向上攀爬。修護員看起來一籌莫展的樣子。

『……？』

「第七艦隊的倖存艦艇及石垣島的陸自將會利用飛彈實施飽和攻擊。」

沉默降臨。不久，法多姆舉起手：

「真是這樣的話你們也無力護衛吧？增加愈多攻擊部隊就愈難防備敵人的攻擊。所以——」

『或許是因爲若不如此反覆地大量測試，人類就無法放心地將我釋出吧。畢竟是利用了未知技術的兵器，所以有必要嘗試所有的非正規命令以確認我是否真會失控，將人類視爲敵人。嗯，雖然結果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我卻在這種過程中完全失去情緒之類的感情，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稍有判斷錯誤人類就會全滅，失去所要保護的對象，所以根本無暇去珍惜身邊的人。拋棄所應拋棄的事物，排除感情方面的影響。剛誕生的時候真的很辛苦喔。因爲我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擺出笑容。』

「你……你的意思是日本滅亡也無妨嗎？」

「的確，您說的這類任務最適合由我來執行。前線空中管（FAC）制任務我已經在三澤經歷過，也能與美軍的戰術數據鏈協同合作。不過要在空戰的同時一邊管理如此多數量的飛彈實在很難辦到，畢竟引導中難免會疏於防備『災』的攻擊。」

視野邊緣是看似小山的形狀在移動中，翠綠色的雙發機先行移動至停機坪。RF-4EJ-ANM PhantomⅡ，本次任務中作爲關鍵的機體。經過好說歹說之後，才終於讓她同意參加本次的飛行。

「BARBIE01，Cleared for take-off。」

可惡！

「對了，我們可以只跟法多姆進行通信嗎？」

『我不能在這裏被擊落。』

「你知道？」

「……」

「意思是會有對地攻擊任務的編隊隨行嗎？」

『BARBIE03，tact departure。』

慧固定好座椅安全帶和降落傘揹帶，將抗G衣的吸氣軟管連接在機體上。簡單地檢查完控制及燃料後，他便向修護員打了個信號。

面對啞口無言的慧，法多姆解說般地繼續道：

格里芬的目光遊走於藍天：

『關於作戰方面，就如事前告知的那樣。在室戶岬外海與空中加油機會合，補充燃料後前往作戰空域。伊格兒和格里芬儘可能擊破敵人，法多姆則是闖入小島上空，在完成數據鏈的準備後向陸自和美軍下達攻擊指示，知道了嗎？』

機庫裏充滿了喧囂。修護員動作利落地進行機體的檢查，被拆下的外部電源和升降車在視野裏來來去去。

「？是可以。」

總之必須先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朝着同一方向邁進。慧這麼傾訴道，然而——

臉上浮現令人憐愛的笑容。

「他們將發射上百發的戰斧巡弋飛彈和二一式改良飛彈以殲滅目標。由於是普通彈頭，爆炸威力很有限，不過應該相當足夠了。一個目標平均五發，共計五十噸的炸藥將在九十秒以內傾盆落下。」

『敵人的數量太多，而能夠對抗的阿尼瑪實在太過稀少。即使多存活一分一秒也好，我必須不停地消滅「災」。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也是誕生的目的。』

『原因很簡單。因爲我很清楚，流於當前的感情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知道在部分和全體、手段和目的之間抉擇錯誤的結果，世界究竟會變得如何。』

八代通又補充一句「不過」然後切換畫面：

娃娃頭髮型的少女始終笑盈盈地這麼告知。

「真的假的？」

「是法多姆嗎？」

『02，瞭解。』

「也就是說，我要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伊格兒和格里芬嗎？」

彷彿看出了自己內心想法的一句話。

在塔臺管制的無線電送行之下，法多姆升空了。緊接着伊格兒也起飛。格里芬吸了一口氣：

聽見呼喚聲回頭一看，只見格里芬已經坐進子體。升降副翼和方向舵正在作動以準備起飛。慧急忙衝上梯子，滑進後座裏。

「我拒絕。」

「所以其餘兩機纔會負責護衛任務吧。」

地獄般的體驗。即使需要嚴密的測試，換成普通人的話或許早就發瘋了。被迫觀看無數次沒有盡頭的惡夢，成功或失敗以零點幾秒的速度重新來過。即使人類滅亡或自己遭到擊落，只要醒來的話又會重複相同的過程。

「法多姆，你——」

『我不需要同情。多虧了這種經歷，我比其他的阿尼瑪得以累積更多的戰鬥經驗。我會徹底發揮自己的能力和知識以達成使命，以前是這樣，往後也是，直到最後一刻。』

所以她在這次的任務中不能被擊落。

「……」

法多姆冒出一句：『不用擔心。』聲音中帶着祥和與平靜。

『只要伊格兒和格里芬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也會按照作戰計劃進行的，自我判斷純粹只是緊急避難時的最後手段。這樣一來，應該不至於那麼不講理了吧？畢竟在其他兩機無法行動的狀態下，我一個人也無法繼續進行引導作業。』

「嗯……是啊。」

『我現在要檢查機體，差不多就說到這裏吧。祝您安好。』

通話中斷。噪聲消失，駕駛艙內迴歸於喧囂。

「說完了嗎？」

目光持續望着前方的格里芬這麼問道。由於是直接通話，她或許並未聽見其中的內容爲何。

慧「嗯」的點頭，整個人沉入座椅內。

內心的不安可以說完全未平息。

小島似乎名叫海鳥島。

位於石垣島北方一百五十公里，漂浮在國境邊緣的無人島，從空中眺望是左右狹長的十字架形狀。唔，或許是把延伸的陸地比喻爲翅膀的緣故，所以才命名爲「海鳥」島吧。總之正如島名所示，這裏是一座頂多只有信天翁纔會造訪的小離島。

但如今，小島周邊卻籠罩着水晶般的光輝。地球上的飛機所不可能留下的銳角形狀凝結尾，彷彿玻璃藝品的異彩外型，沒有錯，就是「災」。

「EPCM等級上升，gust24、25、26，仍在升高。29、30……電磁遮蔽開始作動，Masterarm on。」

一切準備就緒後，格里芬輕輕呼吸。

「慧？不要緊嗎？你的心跳聲很亂。呼吸和脈搏也是。」

不行了。

差不多也該跟上來了，趕快就定位開始引導飛彈吧，在焦躁感驅使之下回頭一望——

「稍微頭暈而已，馬上就恢復了。」

彷彿在說服自己一般，慧再次喃喃念道。格里芬不再詢問自己的狀況。無論如何，現在已經不能回頭，只有跟大家一起衝進去了。

格里芬喘息道：

「很多。」

機腹迎着爆炸火焰進行轉彎，上空爆發的火焰是伊格兒的利爪所致，玻璃藝品般的機體一架接着一架遭到分解。

「快逃！伊格兒也是，全速脫離！」

配合得相當有默契，照現在這樣下去應該很快就能奪取制空權。慧這麼思考之際——

「！」

「我們有多少武器？」

從駕駛艙下來後，慧打量整個機體。或許是對空集束彈的影響，機身到處都是細小的破洞。被火焰燻黑的裝甲令人不忍目睹。仔細一看，座艙罩上面也刺進了碎片。

很順利嘛。

剛纔在上空見到的爆炸是飛彈造成的嗎？這麼一來，兩機已經消耗了三發飛彈，如今剩下十一發。目前交戰中的敵機爲一，增援數量有八，單純計算的話將只有兩發的剩餘量。倘若敵人再繼續增加的話局勢就無法收拾了。

「慧？」

大約花了二十分鐘便抵達機場。不同於本土，這裏佔地相當廣大。椰子樹在風壓下搖晃着，異色的編隊降落於其中，依序爲伊格兒、格里芬，然後是法多姆。

伊格兒尖叫般大喊。陸地上又發射了兩發、三發新型的「災」，新出現的制空戰型則從包圍網內飛來。敵人一點也不怕遭到爆炸波及的樣子，打算靠數量上的優勢碾碎我方。

衆人脫離至EPCM的範圍外之後與管制塔臺聯絡。

「……這是什麼？」

「你不要緊吧？」

『可惡！這傢伙！』

『又來了！』

機體整個倒向一邊。格里芬發出咬牙切齒般的聲音，雙手同時抓緊控制面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剛纔所處的空間遭受大雨般的炮火洗禮。

「法多姆在哪裏？」

「很多？」

「所以你就一直忍耐着嗎？」

什麼？

久違的戰場，真正的戰爭。實彈紛飛，瞬間的判斷錯誤就會喪命。如今要在這當中飛行，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阿尼瑪，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作戰開始。慧咬緊牙根以防備高G機動，前方接近的半透明機影爲兩個、三個，雷達警報！攻擊來了！

話還未說完，爆炸聲忽然響起。閃光，受到接近彈波及的棣棠色機翼拖帶着黑煙。

「啊嗚。」

『敵人只要保持雷達靜默就不會發出警告了。我們的雷達無法偵測到上方，再加上敵人背對太陽，使得目視變得相當困難。從死角發動攻擊不就是空戰的共通守則嗎？』

「不好。」

「大概是新型的『災』。屬於地面發射型，在敵方編隊當中自爆並散佈子彈。」

聽見這個沉穩的聲音，慧眨了眨眼。是來自法多姆的通話。上面？什麼東西？

背部冒出一陣噁心感。將手伸進飛行服，裏面己經完全被汗水打溼。大概是恐懼和緊張使得自律神經失控了吧，小便沒有失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僅僅幾分鐘的戰鬥彷彿讓自己老了十歲以上，感覺一鬆懈下來整個人就會癱倒在地。

「什麼？」

「Kill。」

『可是你看起來都自身難保了吧？還有餘力保護我嗎？』

是伊格兒的炮擊。在那個時間點竟然能夠錯身命中對方，真不愧是自稱最強的戰鬥機，簡直神乎其技。

慧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馬上……你流了很多汗呢，是哪裏會痛嗎？」

『啊——討厭！』

「彼此彼此吧。反正很快又要再飛一趟了，我們兩人得儘量保留體力纔行。」

然而理智卻敲響了警鐘。不行，不能去，只會白白犧牲而已。我方滿身瘡痍，敵人卻會不斷增加，無論怎麼想都毫無勝算。乾脆直接找上八代通，請他規劃其他的作戰方針，總不能在這種時候喪失所有寶貴的阿尼瑪，對吧？

伊格兒大叫道。隔着無線電，其熊熊的怒火清楚傳來。

「對空飛彈六發，伊格兒裝載了八發，共計十二發。然後就是機炮。」

『上面。』

這已經不是再多幾發飛彈就可以應付的程度，戰力上呈現絕對的差距，敵我雙方的兵力有如天差地別。

「災」從四面八方飛來，這番神祕的光景就彷彿看到了橫向飛來的流星，但其中每一個組成的要素無疑都懷着敵意，美麗又令人絕望的玻璃藝品牢籠。

「格里芬，格里芬！你沒事吧！」

作戰失敗了。

伊格兒強行加速以突破包圍網，她鎖定海鳥島上空的敵機併發射飛彈，近接信管作動，兩團、三團火焰陸續綻開。

「等彈藥用完後就太遲了。會逃不出去的。」

不愧是阿尼瑪，立刻採取了閃避機動。但來歷不明的飛翔體卻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上升。是三角錐？正四方體？表面如鏡子一般發亮，在抵達和我方相同的高度瞬間，周圍開始迸出光之環。

格里芬開啓油門。她向前方突擊以推開阻擋在前的「災」機，同時一邊不斷擊出機炮子彈。伊格兒……平安無事嗎？好像只是受爆炸碎片的影響，並未對飛行造成妨礙。

慧伸出雙手夾住對方白皙的臉頰，目光同時對上她「嗚嗚嗚嗚？」地掙扎的雙眸。

「格里芬、伊格兒！下面！」

滑行返回停機坪後，看似等待許久的修護員立刻跑上來。發動機停止，多角度監視器的電源關閉，座艙罩開啓。

發動機的聲音加遠。先行的法多姆機影變大，轉眼間超越而去。跟在一旁飛出的則是豔陽黃的伊格兒。她們如同被釋放的獵犬那樣飛向海鳥島上空。

或許是八代通事前交代過，管制官未確認詳情便直接指示返航的路線。並非小松基地，而是最靠近海鳥島的空白據點，沖繩那霸基地。

『開什麼玩笑！都已經來到這裏！』

『別說那麼多，趕快過來就是了！飛彈快要用完了！』

格里芬用手撫摸着子體：

火箭劃破空氣，全身豎起雞皮疙瘩。用左傾躲開敵人的射擊線後與敵機交錯而過，這一刻，位於右上方的「災」破碎四散。

『行不行是另外一回事，我正在努力啊！趕快按照作戰計劃——』

聽見奇怪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格里芬差點從梯子上滑下來。她一隻腳踩空，腳尖不斷在晃動着。危險，慧急忙跑上前扶住對方。

「沒事的。」

格里芬往斜上方翻斤斗，一百八十度掉頭追向敵機後方。她瞪着不斷跳動的標記進行鎖定，然後發射飛彈。挾帶細長導流片的長槍以不符那體積的敏捷速度來回追逐「災」，最後爆炸了。

儘管極力這麼辯解，劇烈的心跳卻始終無法鎮靜。

格里芬眨眨眼。莫非表情透露了自己內心的想法嗎？慧猛然回神，準備解釋一番之際——

「嗯。」

「新的敵機接近中，雷達捕捉，機體數爲四……不，是八。」

制空戰型的兩架「災」機，其機首朝向這邊俯衝而來。對方一直在等待機會從上空攻擊嗎？完全沒有察覺到，應該說，就連雷達警報也未曾響起，怎麼回事？

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格里芬的目光左右遊移，慧也隨之確認周圍狀況，然後察覺到奇妙的東西。小島地面噴出了濃煙，是墜落的機體嗎？不，不對，是排氣火焰，某種物體以高速度發射升空了。

「這算什麼？」

「你啊——」

但自己很明白這一點，區區一次的失敗是不會就此退縮的。那些傢伙正在日本的領土，沖繩的眼皮底下，如今更準備進一步侵略。必須趕快再次發動攻擊纔行，沒有時間慢慢休息了。

「可是在高G機動下，慧一定覺得很難受。」

「這是一種摩拳擦掌的反應，你不用在意。」

「！」

「撐不住，要撤退了。」

「進行直接連結的時候，傳導會反饞感覺，將機體的損傷直接傳回。原本想降低鏈接等級，但操控性一旦降低就可能無法順利逃脫。所以——」

彷彿要蓋過警告聲一般，引擎發出咆哮。後燃器全開，如今無暇顧及燃料的多寡了。所有人將全部武器擊向同一處以開闢逃脫口，機翼劃破爆炸濃煙和火焰，兩架子體逃往來時的路線。

淺桃紅色頭髮的少女按住一隻眼睛。其臉龐痛苦地扭曲，但另一隻手卻仍未離開控制面板。她拼命地保持機體的穩定。

『趕快到這邊來！人家正在開闢缺口。』

普通的「災」就已經夠棘手，如今還有對空兵器？這樣一來制空戰之類的行動都毫無意義。無論擊落再多的敵人，只要被擊中一發的話法多姆就會被幹掉，根本無暇引導我方的飛彈。

他將手伸進對方腋下，緩緩地將整個人攙扶到地面。體重一樣還是很輕，就彷彿體內塞滿了棉花或羽毛那樣。格里芬腳步有些踉嗆地握住梯子的支柱：

咦？

「BARBIE01，Engage。」

「會痛就說出來吧。逃走時另當別論，不過降落的時候至少讓我接手吧。真是的，居然那麼喜歡逞強。」

這些話從自己嘴裏說出後，整個人不禁打了冷顫。還要返回那個戰場嗎？投身於爆炸的濃煙和火焰之中。

『呀呼——！』

法多姆從容不迫地這麼指正。仔細一看，伊格兒也正爲了來自上空的攻擊而傷透腦筋。好不容易穩住機身後，敵人又仗着數量上的優勢不斷打了就跑，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俯衝的「災」大角度爬升後再度擺出襲擊動作，我方每次的閃避都會喪失高度和速度。

伊格兒追逐身旁的「災」。或許是怒上心頭的緣故，她無法準確鎖定敵人，擊出的機炮子彈悉數落空。

「損傷挺嚴重的呢。」

「地對空……是集束彈。」

究竟是從哪裏跑出來的？確認顯示器，前方兩點鐘及十點鐘方向有敵方編隊接近中。慧將目光投向機外，藍天裏有好幾顆發光的星星，它們排成一列正在縮短距離。

很快，再飛一趟。

天空中充斥着無數的爆炸，驚人的衝擊力，閃光和爆風蹂躪着機體，就彷彿誤闖進暴風雨當中一般。儀表的數值胡亂變動，無數的警報聲鳴響。

不知不覺中，機體逐漸接近小島的正上方。

遙遠的後方可以見到法多姆。其機腹面對小島方面，不斷在進行小角度的盤旋，完全沒有要衝入其中的跡象，看起來反而有點在遠離的樣子。

「八架！」

「爲什麼不按照爸爸說的話去做呢！」

怒不可遏的聲音響遍四周。

兩名少女站在機庫前彼此對峙。那醒目的金髮和綠髮，是伊格兒和法多姆，一邊是彷彿要吞了對方的表情，另一邊卻是滿臉不在乎地佇立着。充滿火藥味的空氣令周圍的隊員目瞪口呆。

「我不可能將背後交給無法信賴的人。」

法多姆平靜地這麼回答，其嘴邊浮現柔和的笑意：

「況且爸爸已經允許我自由行動了，根據狀況變更作戰行動並無任何不妥，你根本沒有理由斥責我喔。」

「可是任務失敗了啊！」

「那只是因爲你們的實力不足罷了。要是能確實掌握制空權，我也會按照原訂計劃行動喔，嗯，不過從你們剛纔絲毫未察覺上空敵襲的表現來看，無疑是緣木求魚吧。」

「！」

伊格兒瞬間紅透了耳根。激動的情緒讓那柔軟的臉頰顫抖着。

警報響起。周圍人紛紛大叫：「緊急迫降！緊急迫降！」不久，一架四具渦槳發動機的飛機伴隨轟隆巨響下降而來。是自衛隊的偵察機嗎？一邊的機翼脫落，其中一具發動機還起火了。

速度很快。仔細一看，右翼的主起落架並未完全放下。它保持傾斜的姿勢降落，翼端與地面摩擦，刺耳的煞車聲及飛濺的火花。滿身瘡痍的機體上下跳動着，最後終於在即將衝出跑道的那一刻靜止了。

「消防！派救難升降機過來！」

「護衛機在搞什麼啊？等一下才會回來嗎？」

「不行，好像全都被擊落了！」

望着滿是滅火劑的偵察機，慧發出呻吟。啊啊，可惡！混賬，居然想起討厭的一幕。一望無際的藍天，爆炸起火的往復式引擎飛機。中國內陸，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克拉瑪依機場的航空展，母親永遠消失的那個瞬間。

再一次，自己明明不願再一次看到那種景象。

「那到底要怎麼辦！這樣下去的話永遠都無法摧毀那座基地了！」

「在戰力不完備的情況下，勉強進攻就等於自殺行爲。不如拜託美軍或俄軍安排其他阿尼瑪前來增援如何？」

「要是無法安排呢？」

——不過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輕輕鬆鬆是嗎！真不愧是我的搭檔，太可靠了！所以這次敵人的數量當然也是小意思了。這樣就開始膽怯的法多姆究竟是怎麼了呢？啊啊，不對，純粹只是太弱而已。頂多只能在偷襲別人的模擬戰當中取勝。」

慧揚起嘴角這麼領會道。

這個冷酷至極的意見就和自己剛纔所想的一樣。將自己的存活放在首位，明天比今天更好，會這麼思考是理所當然的結論，但其結果究竟會造成多麼重大的慘劇呢？剛纔所目睹的迫降景象根本不值得一提，等待大家的是規模比這更可怕的破壞和殺戮。慧想起化爲灰燼的常熟街景，若那樣的光景重現於那霸、本土，甚至於小松這座城市的話——

「是……是啊，嗯。」

她們跑去哪裏待命？

「喂，法多姆。」

慧簡短地說明後，八代通發出呻吟。他將下脣咬進嘴裏，變得愁眉苦臉：

「剛纔聽了好一會兒，你倒是挺悲觀的嘛。說了那麼多，該不會只是害怕戰鬥而已吧？所以纔到處找理由好藉口逃避。」

其嘴角嗜虐地扭曲。

法多姆轉身，琥珀色的眼眸泛着冰冷的光輝……

「還有，再度實施作戰的時間預計爲明天拂曉時分，〇六二〇。無論法多姆是否參加都會發動攻擊，雖然不知道在一片EPCM當中究竟有多少的巡弋飛彈能夠命中，搞不好會誤中附近的船舶或都市。」

慧故意做出挑釁的表情。他扭起嘴角，換上不善的口吻：

「煽風點火？開什麼玩笑，我只是說出心裏所想的事實罷了。那種程度的敵人，和小松防衛戰比起來根本就不算什麼，數量反而還更少呢。對吧，格里芬，你當時擊落的『災』是不是比這更多？」

伊格兒翹起嘴脣：「所以說——」

白袍大漢仰望天花板。他揉着眉心哼道：

「我的意思是——」

「偶而爲之罷了。先聲明，我基本上是奉行腳踏實地的路線，可不是每次都在賭冷門啊。將贏來的賭金統統投入下個賭局的人根本不叫賭徒，只是賭鬼罷了。」

「這麼做果然很不好吧？」

「我知道自己並沒有資格這麼說……不過萬事拜託了，請設法讓那個讓野丫頭改過自新吧，手法稍微粗暴一點也無所謂，我允許你這麼做。」

「咦？」

「什麼？」

「解除和格里芬之間的搭檔關係，改成爲我的搭檔如何？」

「唔？唔唔唔？」

慧拿起書寫潦草的筆記。呃——接受一個小時的健康檢查，之後會到簡報室嗎？由於是二樓房間，往下一個樓層就到了。

不待回答便打開房門。這個瞬間，眼前彷彿有什麼東西疾馳而過。

格里芬發出不成聲的驚呼。她猛然搖頭，但左右兩邊都被牢牢固定住了。

心跳聲猛然加遽。

無論戰術或戰略上多麼正確，法多姆的意見都是無法容許的。即使我們要犧牲自己，也必須摧毀那座基地不可。但照實說出的話法多姆大概不可能接受吧，其壓倒性的戰鬥經驗和自我存活本能將否定這個意見，同時告誡自己不要進行沒有勝算的戰鬥。該怎麼做纔好？怎麼說出口才能打動她的內心？說服那種知悉一切戰鬥的猛將。

「事情就是這樣……那個，對不起，結果我們必須正式比賽一下了。」

「的確，這樣一來簡直不知道是誰在消滅人類。」

「完全沒問題喔。因爲我們絕對會獲勝的。」

位於通信畫面另一頭的八代通抱着頭，他皺起眉頭露出苦澀的表情。一旁的菸灰缸裏已經滿是菸蒂，其手中夾着的香菸落下一塊灰燼。

爲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其笑容底下隱藏着策士的一面，這些自己都非常清楚。就像獅子撲向老鼠那樣，她將毫不猶豫地動用一切的武器。

「原來如此。然後，藉此要求我再一次參加作戰嗎？很有趣的構想呢。所以呢？你想必也考慮到失敗後要付出的代價吧。既然要求我分清楚上下關係，那麼我也可以叫你對我唯命是從吧？例如——」

「真是讓人不敢想象呢。」

「或許吧。」

試試看吧。

「這個問題就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吧。想逃就乘現在喔，等到被我們修理得體無完膚之後，無論再怎麼找藉口都是沒用的。」

……等一下。

法多姆眯細雙眼，小巧的嘴脣浮現使人震撼的笑容。

「當然。這傢伙也說過，像你這樣的膽小鬼瞬間就能解決了。」

之後雙方再討論幾個細節之後便結束了通話。慧確認時鐘，已經中午了嗎？時間過得真快。與法多姆的比賽訂在十八點，所以在那之前必須完成諸多的調整作業。首先就是格里芬了。

真是觀察入微。她大概也取得了我們和伊格兒對戰的資料吧。清查所有的可能性並且研究，最終得出自己絕對不會失敗的結論。所以她纔會答應比賽，相信自己的行動不會被對戰的結果所左右。

「都被你嚇跑了啦，難得好久沒有見面了。」

杯子仍在冒出熱氣，就彷彿剛剛還在喝茶一樣。是早自己一步離開房間了嗎？唔，不過從走廊上完全看不出有這種跡象，而且這個房間也只有一個入口。

慧抓住格里芬的肩膀將她推出來。身材嬌小的阿尼瑪眼珠慌張地轉動着，看起來令人同情。她嘴巴一開一合想回頭顧盼，但由於雙肩被人按住而無法順利轉動，整個人可憐兮兮地正面對上法多姆的視線。

「真是差勁的挑釁手法，你以爲這麼煽風點火的話我就會出動嗎？很可惜，我原本還以爲你是個腦筋比較清楚的人。」

呵呵——法多姆笑了一聲。或許是過於露骨的挑釁行爲沖淡了怒氣，她換上一種彷彿在哄着頑皮小孩的表情：

他後面接了這麼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開什麼玩笑？你們到底在想什麼？馬上給我住手——我本來也很想這麼說啦。」

另一個？他指的是什麼？

「八代通先生，我記得你說過喜歡賭博對吧？」

「即使如此，你依然想要較量嗎？」

他抬起眼鏡底下的雙眸：「不過——」

這裏是伊格兒之前配屬的據點，似乎有全套的訓練設備，將兩臺仿真器連接起來的話好像就可以進行對人戰鬥。

那霸基地的中央，聯合廳舍的會議室。這瑞安裝了與小松基地之間的通信線路，慧於是緊急向基地商借。室內沒有其他人，由於不需顧及他人的存在，慧首先老實說明了事情經過和現況。

四下張望卻不見人影，大概是錯覺吧。目光轉回正面後，只見伊格兒不悅地吊起眉毛，張大形狀優美的嘴巴：

「這個……我們決定借用基地的仿真器。」

「知道了。好吧，我願意幫忙。不過我離不開小松這裏，所以改派舟戶過去，現在出發的話應該傍晚就會抵達。」

果然還是不行。

「我知道這樣很亂來，不過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真的好嗎？這麼簡單就同意了。原本還以爲會被狠狠地訓斥一番，這樣子反而讓自己覺得更加不安了。

面對不厭其煩的確認，慧回答：「沒錯。」

從看似學校的走廊移動至樓梯間，在建築物內一路前進抵達了目的地。他敲響白色的房門：

（一切？）

法多姆再次愉快地「呵呵」笑道。

八代通換上認真的表情。他繃緊嘴角，投來鄭重其事的目光：

避開強攻作戰，等待增援，即使還是不行的話就撤退。

即使她熟悉如何與「災」戰鬥，唯獨有一件事情是她所無法知曉的。無論過去或現在都未曾在戰場上出現的非正規狀況，偶然與奇蹟的產物，只要能妥善利用這一點，幫助自己擊垮對方的自信心的話——

放棄。

「都是慧突然闖進來，把Viper Zero嚇跑了。」

……嗯？

「慧、慧？」

慧當下回答一聲：「噢！」

「？」

「當前的問題是，你們不可能在有敵人的情況下進行訓練飛行，伊格兒和格里芬的子體也都必須接受修理。你們最後商量的結果是怎麼樣？」

然而——這樣一來纔有勝算。

什麼？

「剛纔有誰在嗎？」

「咦？」

「那就放棄這個海域吧。」

「我們提出想在等待重新出擊的這段期間裏訓練一下，結果輕輕鬆鬆就獲得了借用的許可。對方只回答一句：『包在我們身上！（沖繩方言）』感覺和小松很不一樣呢，不知該說是大方或者輕浮。」

「那麼就沒辦法了，我沒有理由叫你們罷手。」

「我要進去嘍。」

「你這豈不是在賭博嗎？」

八代通清了清喉嚨：

「不然現在就來打一場怎麼樣？被你當成只會說大話的人實在很受不了呢。乾脆證明一下到底是哪一方說的纔對。當然，要是我們贏了，你就得改變以往的態度。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樣子，好好聽從前輩的意見。」

「自信心有時候會招致反效果喔。」

「既然是父親公認的話——」

「……」

不行。

「啊——！討厭，不要突然嚇人啊！」

嗯？三個？

思考停留在自己所得出的這句話。

「究竟是真的自暴自棄，還是純粹裝出來的呢……雖然不太清楚，不過你們就連萬分之一取勝的機會也沒有喔。經過這兩次一塊飛行之後，我現在可以肯定格里芬是一具不完整的阿尼瑪，貧乏的戰鬥經驗、不純熟的操縱能力和極度缺乏的穩定性。我的話自然不用說，甚至就連其他的阿尼瑪也遠遠比不上。無論是正面進攻或偷襲，獲勝的機率都是零。」

「畢竟用言語勸導，那傢伙根本就聽不進去。或許真應該好好揪住她的脖子，讓她知道什麼叫上下關係。現在可沒有時間悠哉地討論了，你想必也是這麼認爲，纔會出言挑釁的吧？」

舟戶，在隊上被稱爲舟先生的修護士，自己在小松防空戰時受他許多的幫忙。他要過來嗎？真是太感謝了。

「言歸正傳。把法多姆逼到擂臺上固然很好，但你有想過要怎麼取勝嗎？那傢伙大概連仿真器也敢動手破解吧，尤其是攸關於自身的去留問題，她就更不會手下留情了。」

「什麼活下來？說得那麼好聽，總之就是不想死對吧？明明生爲兵器卻還會挑選戰場出擊，簡直太丟人現眼了。剛纔的戰鬥哪裏是自殺行爲？我倒覺得是個很輕鬆的任務啊，不過是去一趟小島上空然後回來而已。」

你在說什麼啊？室內就只有格里芬和伊格兒兩人，她們隔着長桌彼此面對面坐着，桌上擺有三個喝剩的茶杯。

「畢竟過去是配備了伊格兒的基地，要是凡事都斤斤計較的話就幹不下去了，況且那裏還有另一個麻煩的傢伙。」

按照常理思考，對方應該不會有什麼好的反應。作戰失敗，敵方勢力仍健在，然而現場卻擅自在策劃私鬥，就算被指責爲亂搞一通也是沒有辦法的。果不其然，對方回了一句：「是啊。」那粗大的手指將香菸按入菸灰缸裏：

「真是有趣的笑話。換句話說，如果重新在模擬戰當中正面對決的話就能打贏我嗎？靠那種輕型戰鬥機，而且還載着你這件脆弱的行李。」

格里芬錯愕地眨眨眼，似乎對於突如其來的粗暴發言感到混亂。慧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Viper Zero？」

小松空襲前伊格兒曾提過這名字。是她在那霸基地的同事嗎？未曾謀面的戰鬥機，阿尼瑪。

「咦？那霸所屬的阿尼瑪剛剛還在這裏？」

「我不是說過了嗎？」

對方模樣可愛地翹起嘴脣，但自己的腦中卻是一片混亂。雖然不知道是用什麼方式離開，但自己剛纔好歹也先敲過房門，應該沒有逃跑的理由纔對。這樣未免也太反應過度了吧。

「Viper Zero有一點沉默寡言且個性害羞，有對人恐懼症，所以不可以突然出現喔。」

「那種阿尼瑪居然還能配屬在前線基地啊！話說平常真的可以出任務嗎！」

個性真是與衆不同。居然會是怕生的阿尼瑪？對方以前是跟這個天然暴走少女（伊格兒）組成一隊的嗎？那霸基地實在是不簡單啊——想到這裏，慧忽然回憶起八代通的那句話。

『況且那裏還有另一個麻煩的傢伙。』

原來如此，說得真是貼切。難怪隊員也會那麼大方了。

「那麼，能不能把那個Viper什麼的叫回來？她是從那裏，又是怎麼逃跑的？」

「我想她應該就在附近喔。因爲在外面可能會遇到陌生人，所以大概就躲在陰暗的角落觀察這邊的狀況吧？」

「她是忍者嗎！」

「可是戰鬥力超高的喔！嗯，雖然還比不上人家，不過兩人一起飛行就完全沒有敵手喔。她說自己也會參加明天的任務。」

「咦？願意協助我們作戰嗎？」

意料之外的發展。對抗擁有壓倒性物量的敵人所採取的正當手段，我方戰力的增強、增員。

「好像是，不過她說作戰行動似乎是分開進行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喂，這點非常重要吧。」

「自己去問問看她本人吧！」

所以說根本就沒辦法問吧，畢竟對方那麼怕生。

「我相信慧的作戰計劃。擊敗法多姆，讓明天的作戰得以成功。」

「散……散步？這麼突然。」

「一開始人家就吵着要回去喔！」

樣子怪怪的。正打算觀察對方的表情之際，她卻將腦袋倒向另外一邊。

「喔，喂，是我。」

「因爲人家討厭跟法多姆一起飛，所以要求爸爸讓人家回去，不然就把那個女孩叫回基地！結果爸爸回答：『別擔心。慧要狠狠修理法多姆，讓她向你賠罪。』爸爸還說慧最喜歡人家，所以絕對不允許自己喜歡的女孩被人當成傻瓜。」

「唔，那是在假設失敗之後的事情，我可沒有說自己願意這麼做喔。要跟那種可怕的阿尼瑪同在一組，我寧願全力拒絕。」

柔軟的物體自背後緊緊抱來，出其不意的行動讓自己差點停止呼吸。電話另一頭的明華喃喃念道：『抱抱？』她更進一步詢問：『慧？剛纔有女孩子的聲音——』

她繃着臉這麼逼問。嘴角下垂，換上一副鬧彆扭的表情。

「我們會贏的。」

居然這麼想不開，想不到她還挺神經質的呢。唔，沒有事先和她商量過就誇下海口，的確是自己不對。

伊格兒「嘿嘿」的笑着。

「可是，像平常那樣戰鬥的話會輸的。」

「哇啊！」

「話說你不用跟着子體嗎？記得損害應該挺嚴重的吧。格里芬好像已經過去檢查機體了。」

「爸爸剛纔聯絡我！他說舟先生五點之前會抵達現場。」

「啊！是慧！抱抱！」

「伊格兒。」

「我知道了。」

什麼理由？愈來愈聽不懂了。

慧伸出手稍稍撥亂對方的頭髮。撫摸着看似有些發癢的格里芬，他一邊將目光望向水平線的另一端。

「啊——那個，明華……」

斬釘截鐵的口吻。

「過來一下，我們去散步吧。」

「……」

「人家最喜歡的是爸爸，所以不能接受慧的心意，可是人家很高興喔。這是答謝的抱抱。」

「我不會去打失敗的仗。就是因爲覺得有勝算，我纔會做出那樣的挑釁行爲。說服法多姆，摧毀『災』的基地，然後大家一起返回小松，就是爲此而進行對決。當然，我也不會解除和你的關係。我們是同伴，是無可取代的搭檔，像這種事別再讓我強調一遍了。」

剛纔由於Viper Zero所帶來的震撼而未注意到，原來桃紅色頭髮的少女正把額頭貼在桌上。乍看還以爲對方在睡覺，但卻有一隻手在動着，她用食指朝向天花板畫起圓圈。

簡直莫名其妙。慧扭頭思索解決之道，不久忽然響起一個喃喃自語的聲音：

「這種事——」

「啊？」

到底該怎麼做——灰色的眼眸彷彿在這麼詢問。

「可別說你做不到喔，總比小松空襲時的條件好多了吧？」

「啊，不，那個——」

慧對上格里芬的目光，這麼點頭道。他在對方面前蹲下，保持抓住肩膀的姿勢：

「我聽說了喔！慧打算要替我復仇對吧！」

『知道了。那麼我送宵夜過去，就在基地外碰面吧。』！

喔，是剛纔的談話內容嗎？

「？？」

灰色的眼眸向上瞥來，目光中帶着怨恨。

格里芬擺動手腳拼命掙扎，慧還是將她拖出房間。伊格兒似乎也想跟來，但根本不被理睬。待會要說的事情絕對不能外傳，所以不希望讓這個會走路的擴音器到處宣傳。

「等等，慧，我自己來。我自己會走。」

依舊是很沒頭沒腦的前言鋪陳。慧動員全身的耐心等待下文。

「就因爲對方是老手，總是卯足全力，所以才存在突破點。」

「你討厭抱抱嗎？」

柔軟的物體貼在背部人家是臉頰？還是那個？或者那個？

「好，這裏應該可以吧。」

嘆了一口氣，慧緩緩抓住對方的脖子：

「聽好，格里芬。」

「噢，就是這股氣勢。」

她繃緊嘴角：

『過夜！』

慧急忙掛斷電話回頭望去，只見金髮少女就緊靠在自己背上。閃閃動人的頭髮傳來太陽般的氣味，綠色的眼眸充滿了光輝。

「突破點？」

『慧！你現在在哪裏？』

最不願遇到的一個問題。

唔唔——格里芬這麼沉吟後陷入沉思。但或許是瞭解到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她首先做了個深呼吸，換上毅然決然的表情：

手機終端從剛纔就一直在震動人家不知道是郵件還是電話。無論如何，看來最好有個心理準備要面對秋後算賬了。

哪裏……哪裏嘛——

「這……這樣啊。」

「……」

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做出這種舉動？就在慧的眼珠子錯愕地轉動之際——

自己突然把她一個人丟在購物中心裏，想必一定很生氣吧。除了必須向她賠罪，更重要的是還得告知對方今天無法回家，總之先用「打工很忙」的理由矇混過關吧。

「有句話叫做『過猶不及』對吧？明明正常發揮就可獲勝，卻不惜使用密技，所以便會產生死角。」

他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來。唔，爲了讓這個性情多變的少女乖乖留在此地，除了說謊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只不過——

「我被慧拋棄了。」

面對感到混亂的格里芬，慧開始說明計劃。內容就和透露給八代通的幾乎完全相同，但這一次較能抓住重點傳達意圖給對方。全數告知完畢後，格里芬瞪大了雙眼：

「就是跟那個綠色幽靈比賽的理由，爸爸是這麼說的。」

「喂，你怎麼了嗎？」

「你說和法多姆成爲搭檔也沒關係。」

「你爲什麼要趴在桌上？」

「嗯——？」

原來如此。

「明明沒有勝算還答應那種條件，無論怎麼想都是要拋棄我了。大受打擊、驚天動地，無法振作起來了。」

「可……可是……」

「然後啊，其實販賣部在整理庫存時出了一點問題，今天可能要留下來過夜了。」

對方理所當然地問了這麼一句。

『只是出來一下子應該可以吧？又不是要叫你回家。』

「要是你抱抱的時候多看一下場合就更好了。」

「並不是討厭啦。」

慧輕輕鬆開對方的手臂，移至他處。

每次和伊格兒交談都會陷入混亂。既然要求理論性的解釋，果然還是隻能拜託格里芬了。慧轉動目光尋找搭檔的身影……等等。

「我在基地，我不是說要打工嗎？」

回到聯合廳舍後，慧打了個電話。這一次是用自己的手機終端，還不時打量着周圍的動靜。受話者是宋明華。

伊格兒的手臂更加用力，其柔軟的臉頰貼在背上。

「抱……抱歉，我再打給你。」

「這裏似乎人手不足，我實在推辭不了。早上好像就是盤點的最後期限。」

廳舍外，慧爬上稍高的山丘環視四周。乾燥清爽的風相當舒坦，跑道的另一端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

的確，如果是在小松基地的話並不算什麼，不過自己如今可是身處在沖繩，所謂「出來碰面一下」的難度也太高了。

「呃——抱歉，你究竟跟八代通先生說了些什麼？」

「難得來到沖繩，出去呼吸外頭的空氣吧。」

「喂——？」

「好……好了，總之先放開我，行嗎？」

像這樣子看起來，她真的很像一具法國娃娃。金髮碧眼，傲人的身材以及殘留稚氣的臉龐人家這兩者之間的不平衡更加增添了少女的魅力，感覺就像是處於小孩和大人中間，位於那條境界在線。

「啊？」

對方是身經百戰的老手，精通各種正統與旁門左道的手段。既然聲稱有勝算，究竟是仰仗着哪一點呢？

南國的大海還未知曉即將來臨的戰火，依舊平靜無波。

這有需要抱抱嗎？自己最想詢問這個問題。

他這麼信口開河，所幸對方無從確認話中的真僞。就算多少有些懷疑，但應該能讓她相信。就在這麼盤算之際——

「好想死。」

伊格兒不解地傾着纖細的頸部。

自己並沒有說謊，小松和那霸同樣都是基地。

沒有一絲迷惘的口吻。

走下樓梯，出了玄關，兩人儘量朝着人煙稀少的地方前進。

「……」

她將腦袋傾向另一邊。

「有什麼關係？那霸基地的人都很瞭解人家喔，交給他們就行了。」

「還真隨便啊。」

或者說是完全信賴他們的緣故。換成自己的話，大概無法拋下身體的另一半到處散步吧。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慧換上鄭重的語氣，整個人面向對錯愕的少女。

「日本和全世界，如果是你會選擇保護哪一個？」

「咦？」

「假設下一場戰鬥是日本最終決戰，一旦參戰就不可能生還，再也無法參加往後的作戰。爲拯救人類，最佳方式就是暫時撤退以準備之後的戰鬥。那麼你會怎麼抉擇呢？」

「統統都參加就好了嘛。」

統統參加。

「唔，但因爲是日本最終決戰，所以生還的機率很低。」

「也不是毫無希望對吧！既然這樣就『咻——』的出發，『砰——』的打倒敵人獲勝。然後再繼續參加下一場戰鬥就行了！」

極爲粗暴的意見。感覺就像在詢問：「要往右前進？往左前進？」時，對方直接回答：「嗯，正面突破！」一樣。

「你啊——」

……

噗。

「奇怪？慧爲什麼在笑呢？」

不知不覺中笑了出來。腹肌抽搐，笑意自體內深處湧出。

唉，真是太悠哉了，做事不經大腦也該有個限度。倘若詢問格里芬同樣的問題，她大概會頂着悲愴的表情煩惱十分鐘左右吧，跟這傢伙差了十萬八千里。好比人類一樣，沒有任何一人會擁有相同的個性，包括格里芬、伊格兒，還有法多姆恐怕也是。

「走吧。」

沒錯，今天也是一樣。自己要戰勝法多姆，讓她參加明天的作戰，完成任務。這實在是相當理想的流程。

「好快！」

「謝謝你，伊格兒。」

「還不錯。」

機首上抬，機體再度急轉彎，但敵人卻開啓後燃器拉開距離，大角度鑽入雲海中隱藏行蹤。

慧和格里芬兩人也點頭回應，然後環視屋內。

『那麼，祝您安好。』

兩個巨大的球體就座落在地板上。黑亮的塗裝搭配可動式的腳架和搭乘用的登機梯，是子體的仿真器。數不清的通信用纜線從筐體下方延伸出來蔓延於腳邊，那蜿蜒起伏的延伸模樣就彷彿某種內臟，老實說頗爲思心，感覺就像畸形的軟件動物纏上了觸手一樣。

「舟先生是前來修理子體的。安裝仿真器只是順便而已。」

他用下巴示意着仿真器。喔，是那件事情啊。

在破開水蒸氣的同時躍向藍天。

「總覺得有點醜呢。」

「哈哈，就和之前一樣吧。按照你的主意改造格里芬，然後載運到高速公路上。」

雲層忽然破碎。不是前方，在後面。

慧調適一下心情後面對顯示器。至少必須先掌握敵機的位置和狀況纔行，他切換雷達模式以確認法多姆的身影。

「……」

機體加速，CG繪製的景色開始往左右流逝。格里芬筆直注視天空，將控制面板按在手邊。玻璃板底下流動着複雜的光線。

「等到輸了之後再來哭求原諒就太遲了。」

機影駛過。

登上梯子坐進筐體裏。不同於小松的器材，這裏是雙座型的規格。用安全帶固定身體之後，他開始檢查操縱器材。開啓電池，然後啓動輔助動力，仿真器內充斥着儀表的燈光，一邊留意着自我診斷程序的狀況，慧同時詢問前座的狀況：

『不用擔心，我並沒有對你們的器材動手腳。請放心地升空和飛行吧。不過比賽開始之後，我就不敢保證會有什麼變化了。』

哈——法多姆笑了一聲。該怎麼說？試探彼此的意圖好像很讓她樂在其中的樣子。由於交談的時間太久很可能會露出馬腳，慧些許粗暴地打斷了話題：

拯救小松這座城市，制止了「災」的侵略。

慧急忙確認雷達。

「格里芬，你還會有奇怪的感覺嗎？」

「沒有時間了，開始吧。」

換而言之……沒錯，總之我想說的就是——

「好莫名其妙。」

「請不要在最後一刻纔在苦苦哀求，做出丟臉的事情來喔。」

然後便預計進入纏鬥狀態。

法多姆撥起身後的頭髮，任其流泄在背上。她抬起纖細的下巴望向仿真器：

「你纔是。」

『利用程序使得控制面板發出的信號延遲零點幾秒，讓操作的反應時間變差，這是你讓舟戶先生設定的吧。短時間內能做到這點實在很了不起，不過手法稍嫌粗糙了些，才發出一百二十次左右的測試訊號就立刻被發現了。』

「還特地從小松找來熟識的工程師嗎？」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廣大雲海。法多姆朝着反方向轉彎中，雙方一度先拉開距離後再度交會，

『植入我仿真器裏的那個延遲程序，剛纔已經被我癱瘓了。這點還請見諒。』

鬍子臉的男性主動打起招呼。其帽子斜戴，看起來就像個不良中年人，他便是小松基地所屬的修護員，暱稱舟先生的舟戶。

「那就好。」

平房建築的修護場裏燈火通明。外頭天色尚亮，但或許是爲了確保手邊的光源，裸露的燈具照耀着混凝土地。手持書寫板夾的修護員正在忙進忙出。

別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我可不需要那種魔咒！

「哎呀，你們在討論什麼嗎？」

龐大的機體已完成180度的掉頭，雙方背靠着背擦身而過，頭頂上是其怪鳥般外型的特寫鏡頭，裝甲座艙罩的攝影機散發朦朧的光輝盯着這邊。

「嗯。」

「總之先照平常那樣戰鬥，我這邊會負責檢查狀況。」

「目標鎖定，FO——」

彷彿透視一切的發言，深淵般的眼眸。綠髮少女法多姆就佇立在那裏，其目光遊走在舟戶和格里芬身上，忽然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這麼緊急的要求。」

「你在胡說什麼啊？根本就沒有作戰計劃喔，我們會在堂堂正正的直接對決中將你擊敗。」

慧這麼呼喚格里芬，邁出步伐。舟戶在背後嘀咕了一句：「Good luck。」

法多姆冷冷地移開目光，徑自走向仿真器，在與修護員交談的同時一邊進入其中。

格里芬在上海逃難戰和小松防衛戰裏可是兩度保護了自己。以往在本州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北端玩弄諜報遊戲的法多姆實在沒有評論她的資格。

『訓練開始。』

事到如今才這麼確認。

「好，看來是個好兆頭。」

『你似乎深受格里芬的信賴呢。』

插話的人是格里芬，她繃緊嘴角做出挑釁的表情。

「也就是說，我們有可能已經被攻擊了嗎？」

一切準備就緒。等待訓練開始的信號之際，耳邊忽然響起無線電的呼叫。

「VR（旋轉速度）。」

伊格兒皺起眉頭。

「可惡！」

「器材比小松製作得更紮實。應該可以順利操控纔對。」

「別擔心，我已經向八代通先生徵得同意了。只要你贏了就隨你高興吧。」

標記……還在嗎？

她這麼嘀咕道。

她稍傾脖子微笑道。

翠綠色的光輝自彼端接近中，距離交戰開始還剩五秒、四、三、二、一。

——我的計劃絕對不會出錯。

「噢，來了啊。」

那個娃娃頭髮型的少女並非只是戰鬥機而已，她擁有獨立的人格和個性。這麼一來，在超脫邏輯和算計之外，應該存在我們能相互瞭解的領域，價值觀彼此重疊的世界纔對。所以首先必須抵達那裏。將她的靈魂赤裸裸地呈現出來，一切的交涉就從那裏開始。

猛禽般的機首散發出機炮開火時的硝煙。機體緊急脫離，往右邊翻滾以避開彈道，但敵機卻跟着側滑繼續緊咬不放，接近彈擊穿了雲海。

慧詢問對方破解造成的影響程度。淺桃紅色的腦袋搖了搖：

「嗯，畢竟是臨時趕工組裝的，美觀方面就別太計較了，總之所剩的時間不多。誰叫八代通先生交代的事情就非完成不可呢。」

「好的。」

「那傢伙可是很強的喔，小看她的話會受重傷的。」

檢查仿真器設定。天候爲陰天，雲量7/8，風向110度，風速爲5節。空戰區域是那霸機場周邊，敵我雙方都沒有僚機，是一對一的正式比賽。

心跳加速，背部和腋下大量滲出汗水。她纔剛進入筐體裏沒有多久，應該還在進行起飛準備纔對，可是卻已經做了上百次的測試並找出陷阱？而且還將其癱瘓？

「不清楚。甚至無從判斷是否發出與上次相同的訊號。」

不知不覺中已經相當靠近雲層，機體投射出來的影子緊緊尾隨並行，法多姆似乎還在雲層中飛行，電子之眼突破水蒸氣的阻隔鎖定了目標。

「慧，怎麼辦？」

（沒錯，法多姆。）

是法多姆的聲音。

白皙的手在控制面板上滑過，所觸碰的地方紛紛出現朦朧的亮光。

雖然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就是了。

無線電中斷。慧猛然呼出肺部所有的空氣，呼吸困難。糟糕、糟糕，太糟糕了。就在他急忙想要呼叫舟先生的瞬間——

『嗯，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們的本領吧。不過，戰鬥開始前有一件事情必須告知。』

「有需要的話我先稍待一下如何？等你們的作戰會議結束。」

真的假的？

格里芬隨即傾斜機身，以急轉彎緊追在法多姆身後。然而——

「說到這個，那時的電磁遼蔽設計得不太完美，好像導致阿尼瑪陷入無法操控的狀態吧。」

慧輕拍對方的腦袋。很棒的建議，這個禮物遠比抱抱要好多了。

她這麼點點頭。真是無比刺激的狀況，我們究竟是否可以仰賴雷達上的機影再度發動攻擊？實在無法判斷。

機體加速追上敵影。由於存在高度落差，情勢對我方較爲有利。配合敵機改變航向的動作，我方機體也跟着修正航向，雙方距離逐漸縮短至飛彈的有效射程。

下午六點。

「再問一次，真的可以根據這個比賽的結果決定是否參加作戰嗎？」

「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伴隨格里芬的聲音，機體向上浮起。背後的機場眼看着愈來愈渺小，機體不久後衝入雲間，—

「？什麼事？」

「是你說的吧？要讓那傢伙——」

「瞭解。」

『之前聽說那女孩迷迷糊糊的，所以剛纔放話的舉動實在讓我很驚訝。那表情彷彿只要跟你在一起的話，任何的事物都不足以爲懼。』

兩人之間彷彿激起了火花。

這一次應該沒問題了吧？打算這麼確認的瞬間，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冷空氣忽然吹來。

「交代的事情？」

「！」

機體被迫俯衝進入雲層，轉眼間穿透雲層底部，來到陰沉沉的天空。法多姆也拖帶水蒸氣的尾巴隨之下降，格里芬拼命躲開射擊線然後拉起機首，再度返回雲上的世界。

（雷達上的敵方位置——）

「混賬！」

和剛纔追蹤時的位置完全不一樣，是真的移動了?還是被破解之後所灌輸的假情報？根本就無從判斷。

「格里芬！」

慧尖叫般地呼喊，但對方卻搖搖頭。她自己似乎也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測器了。

「慧，抱歉。我盡力了。」

格里芬悔恨地喃喃說道，淺桃紅色的頭髮呈不規則閃爍。

咬牙切齒的聲響自口中傳出，慧急促地喘口氣，然後注視機體外頭。可惡！在哪裏？究竟會躲在什麼地方？

是雲層裏？下方？還是背後？

……不。

「應該是上面。」

慧拉起操縱桿使機體呈直立狀態。他將機翼和機身整體用於增加空氣阻力以減速，再以後仰般的姿勢與正上方的襲擊者對上目光，雙方對頭，法多姆正打算從斜後方進行俯衝攻擊。或許是無法跟上我方突如其來的機動，她只是一味地前進。飛彈鎖定，用不着保留武器，將一號到四號裝備中的AAM全數鎖定，發射。

可能是法多姆的速度太快，正面疾馳而去的飛彈以異常的速度縮短距離然後爆炸，色彩鮮豔的火球陸續生出，然後是黑煙，以及墜落的細碎殘骸。

「……呼。」

肩膀頓時放鬆。眼前的光景令人無法置信，嘴脣有些抽搐地顫抖着。

『BARBIE03，Down。格里芬獲勝。』

舟戶用平靜的聲音告知。下一刻，所有人這才理解狀況爲何。贏了，我們擊落了法多姆。

「慧！」

慧開心地揚起嘴角之際，無線電忽然響起。一個不知所措的聲音伴隨着噪聲傳來：

「好吧。」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嗯？奇怪，說得太過分了嗎？唔，我的意思是要多多跟大家交流，一起找出更好的方法。

喂，事到如今還開什麼條件？但法多姆的下一句發言卻將其蓋過：

沉默。

她整個人彷彿愣住，喃喃自語般的聲音響起：

「法多姆。」

慧試着在話中加入挖苦之意。

『人類在……操縱？』

『怎麼回事！你做了什麼！』

呃，繼續韜光養晦下去也沒有意義，畢竟要準備明天的作戰，還是趕快揭曉答案好了。

對方「啊？」的反問一聲。

『可……可是，就算後方能獲得正確的信息，操縱的人終究還是格里芬！她在感覺被遮蔽的情況下，怎麼可能做出那種精準的機動！』

預測和實際的機動之間產生了落差，對於敵人會做出何種行動的判斷出現了失誤。

「呃——那個……」

「喔，順便解釋一下那個延遲程序，那只是誘餌。既然你一定會提高警覺，不如就製作一個簡單的機關用來吸引你的注意力。真正的關鍵在於接口的分離與交換操縱，一開始的發現讓你接下來完全處於鬆懈狀態，徹底落入了陷阱之中，怎麼樣？這樣的經驗非常新鮮吧？」

格里芬睜大雙眼回頭望來，她解開安全帶一副要站起來的架勢。喂，現在好歹正在模擬飛行當中啊。

沒錯，要確認法多姆的蹤影相當容易，起碼在雷達採測的範圍上有五成的勝算。

「喂喂，這也太遲鈍了吧？你劫持的是阿尼瑪專用的數據鏈對吧，然後透過這個阿尼瑪專用線路將僞造的訊息灌輸在格里芬所見和所感覺到的信息中，不過後面的座位卻可以直接接收來自機體輸出的信息。前提是要解除與前座的連動，將其當成普通的有人飛機駕駛座。」

仿真器的門開啓，背光中浮現一名身材纖瘦的少女身影，她用一隻手抓住門的上緣，整個人蜷起身體。

慧有些焦急地打算繼續開口之際，仿真器恰好伴隨「嗶」的電子聲停止了。筐體恢復平衡，沉入緩衝墊裏。

『什麼？』

「平常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到頭來也只是憑藉自己的知識來判斷一件事情能不能辦到。像我這樣才活了十幾年的人都可以想出新的戰法喔。難道你不覺得，還會有其他更多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嗎？」

「最後是由我控制的。你或許以爲自己一直在跟格里芬交戰，不過，事實上那傢伙從中途就處於獨立狀態，只是在位子上乾坐着而已。所以你的判斷失誤，拼命在對抗一個未實際操縱的人。」

「像你這樣的超級老手，也會有不知道的事情吧？」

「因爲你的殺氣太濃厚了……開玩笑的。」

「成功了！成功了！」

「誰說操縱的人是格里芬？」

是法多姆，那平常的冷靜已消失無蹤，變得相當情緒化。

「嗯，就和事前料想的一樣呢。」

『那是……什麼意思？』

「條件？」

『……』

「我會遵從你的指示。倘若要我參加明天早上的作戰，這點我也願意接受，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這次任務，機體的操縱請由慧先生負責。」

娃娃頭髮型的少女平靜地告知，那琥珀色的眼眸裏帶着朦朧的光輝。

『阿尼瑪和人類居然能交換操控子體？』

慧握緊操縱桿。他確認戰術地圖，一邊將機體調整至返回基地的航線上。

「手法很簡單喔。這臺仿真器是雙座式的對吧，前座和後座還可分別安裝不同的系統，例如前方是阿尼瑪專用的接口，後方則是人類專用接口。」

『雷達和數據鏈應該都確實被我破壞了纔對，你們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在哪裏。爲什麼？究竟是怎麼找出機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