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Nel blu,dipinto di blu.(注33)
《深山家的蓓兒汀》 · 逢空萬太 · 4101 字
喫完蓓兒小姐特製的早餐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今天是暑假的最後一天。
窗戶一開,外頭隨即吹進一股微涼的風。到了這個時期,儘管中午依舊炎熱,但早上已經不再炙熱了。孟蘭盆節已過,現在我們前陣子去過的那片海洋,鐵定漂浮着一堆水母。
我從窗戶探出身子,望向天空。
心癢難耐。
或許我該出去補充一下「那個」了。
「嗯——好!」
我穿上便於行動的運動衣以及韻律褲,接着背上裝有野餐布的束口揹包。
然後下樓來到玄關。
「琥太郎殿下,你要去哪裏是也?要去哪裏是也?」
或許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吧?蓓兒小姐從容廳門口探出小小的身軀。
「呃,沒有啦,只是隨便晃晃而已。」
(注33羲大利經典歌曲,英文譯名爲「In the blue。painted blue」。)
「你爲什麼要穿成這樣是也?穿成這樣是也?」
蓓兒小姐皺起眉頭,對我投以訝異的目光。
「放心啦,我不會瞞着蓓兒小姐偷偷出門,會乖乖待在我們
家的範圍內的。」
「……你能看着蓓兒的眼睛說嗎是也?看着蓓兒的眼睛說嗎
是也?」
「嗯、嗯。」
唯有耕平好好地爬到梯子頂端,踩着屋檐上來。
我望向理理,繼續說下去。
「琥太郎,你從以前就會偶爾像這樣子Sky watg嘛。」
蓓兒小姐臉上一片紅潮:心滿意足地回到客廳。
拉。
「況且,最近我看天空的理由,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不過,這樣又有什麼不好呢?
我喜歡看着雲朵在風的吹拂下逐漸改變形狀,怎麼看都看不膩。清少納言(注35)也曾經說過,她喜歡略紫的雲細長地拖着尾巴的景緻。
「我是看不出來有不有趣啦……」
我說這兩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呀?
這個比較正常。
幸好野餐布還有空位。
原來是這樣。仔細想想,連在暑假的最後一天都能與他們兩人一同度過,這實在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喂,蓓崽子!你聊完了沒啊,快點上去啦!」
至高無上的幸福時刻。
我和蓓兒小姐四目相交。
理理朝我伸出手來。
「好棟!」
輕觸我的臉頰。
有人說話了。
蓓兒小姐往下一瞥、微微一笑,接着將手攀着屋檐,宛如體操選手般一躍而上,翻身降落在屋頂上。
我重新打起精神,走出玄關,接着沿着庭院的牆壁走到家的後方。
你在講什麼鬼?
第一次爬上這兒時我還是個孩子,那時這段距離對我來說非常可怕,但現在早就習慣了。只要不看下面:心裏就不會產生恐懼(不過下梯子時還是會有點害怕)。
「你想想看嘛,蓓兒小姐。假如我說想用梯子爬到屋頂,你會怎麼回答我?」
想着想着,我一邊望着雲朵的動向,一邊愣愣地發呆。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輕喝一聲,爬上屋頂。
「琥太郎少爺的一舉一動,是瞞不過小女子的鷹眼的。」
儘管理理興味索然地冷哼一聲,依舊在我身旁躺了下來,而耕平也同樣躺在我旁邊。
「你這樣盯着蓓兒看,會害蓓兒不好意思是也,不好意思是也。針線鋪的姑娘是用眼神殺人是也(注34)!」
「沒有啦,我們想來找你玩,可是卻找不到你。後來蓓兒小姐說你在這兒,所以我們就上來了。」
(注34日本用來教導作文起承轉合的順口溜,最後兩句是「諸國大名用刀釗殺人,針線鋪的姑娘用眼神殺人」,意指美女的眼神足以攝人心魂。)
「纔不莫名其妙呢。理理要不要一起來?心情會變得很好喔。」
天空並不是萬里無雲,不過這樣反而好。如果少了雲層,就無法享受觀察天空顏色對比的樂趣,況且欣賞各種不同形狀的雲朵也很有趣。假如出現大型積雨雲,就會激發我的浪漫情懷,想像着上頭有一座天空之城。
梯子——
啊。
理理沒有答腔,使出方纔與蓓兒小姐相同的雜耍絕技,着地於屋頂上。
「奇怪,蓓兒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有人撂出帥氣的英文了。
「你幹麼講出一堆肉麻兮兮的話啊?」
雲的流動、風的氣味……即使親朋好友遠在他鄉,只要他們同樣能感覺到這些四處飄流的自然景象,這樣自己就不算是孤單一人了。
「嗯。」
「嗯……比如說我媽媽。她現在飛到了海岸的另一端,跟我之間的距離遠到我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怎麼了?你們怎麼都來了。」
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撐起上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蓓兒小姐從梯子那兒探出上半身來——而且是(注35 日本平安時代女作家,主要作品爲散文集《枕草子》。)
耕平問道。我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轉向天空。
蓓兒小姐那雙翡翠色的美麗眼眸正直直打量着我。這股壓力有點令我卻步,但反正我又不是要做壞事,要看就讓她看吧。
「我會制止少爺,因爲這樣很危險。」
「我在想,像那種時候呢,即使不透過電子郵件或電話,只要待在同一片天空下,應該就能自然而然地心靈相通了吧?而就算見不到你們倆,只要我能感覺到你們的存在,就不會感到寂寞。」
「嗨,琥太郎。」
「……哼。」
我先單腳踩上去,確認沒問題後便一口氣爬到最頂端。
風兒吹拂着我的全身,令我心曠神恰。早上播報氣象的姊姊說今天紫外線指數低,我想即使就地做起日光浴來,也不會受到天譴吧?
「……嗯。」
儘管自知觸不到天空,我依舊忍不住伸出手來。我所能抓住的只有夏季的空氣,而且只要稍一鬆手,它們便會從指縫間滑落。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這樣做。
四目相——
「最近?」
附帶一提,理理今天穿的是褲裙,所以看不見內褲。
理理似乎欲言又止。
至於蓓兒小姐,則是端坐在野餐布的一隅。
「看吧——」
那東西就在那兒。
在蓓兒小姐後面爬梯而上的果然是——
我指向天空,而他們三人也同時仰望藍天。
她捏了我的臉。
「你變身了?」
真不可思議,由耕平口中說出來,聽起來就是特別有模有樣。
這時我腦中忽然浮現一個問號:我們一羣人在夏天的早上躺在這兒幹麼?不過算了吧,想了只會徒增傷悲,況且提出這個建議的人還是我呢。
「你可終於上去了,破銅爛鐵。」
「是的,因爲小小的身軀沒辦法爬上梯子。」
一片廣大的湛藍天空。
真不知該說這是好還是壞。
這聲音好像很耳熟。
四目相交。
蓓兒小姐鼓着腮幫子的模樣像極了鬧彆扭,看起來真是可愛。
「……虎狼太。」
Cast Away之後的模樣。
「我跟理理、耕平雖然現在相處在一塊兒,可是將來誰也說不準,說不定我們會各奔東西,不是嗎?」
這片美景令人不由得爲之讚歎。
「連耕平也來了?」
總覺得即使直到世界末日,我的身旁依然會是這些夥伴。
「……虎狼太。」
總覺得我好像被監視了。當她是小蓓兒時就已經能透視白濁的池水,而變身後不只整體機能大幅上升,似乎連鷹眼的機能也進化了。
「你在這裏幹麼呀?」
看來想補充這陣子所缺乏的藍天值,還是來這兒最適合。其實我本來想去更高的地方——此如學校或高樓大廈的屋頂躺成大字形之類,不過那種地方難度太高,不是簡簡單單就去得了的。
「呼~」
「可是,不管人身在地球的哪一個地方,看的都是同一片天空,不是嗎?因此我在想,媽媽會不會也正跟我眺望着同一片天空,透過天空和我取得聯繫。」
畢竟蓓兒小姐在廚房時也必須活用特製專用通道才能做菜,這種連一般人也會怕的梯子,她實在不可能有辦法爬上爬下。
「對呀,你不覺得天空很有趣嗎?」
只要想到上頭的美景,我的恐懼就會瞬間煙消雲散。
「嘿咻!」
「理理,怎麼了?」
不過呢,反正到頭來還是露出馬腳了。
羞。
「嗯——好舒服唷。」
沒錯,瞞着蓓兒小姐來到這兒確實是我不對,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這彷佛特技演員般的身手教人忍不住想爲她鼓掌叫好,而她的圍裙居然一絲不亂,維持着一貫的優雅。
「虎狼太,你這個人就是會偶爾幹些莫名其妙的事。」
所以我才故意隱瞞不說,因爲說了就會讓事情變得很麻煩。我很高興蓓兒小姐關心我,但我偶爾也想體驗一下冒險的滋味呀。
「原來您在這兒呀。」
「嗯,我只是在看天空而已啦。」
「啊——也是喔。」
最近都沒有下雨,因此屋頂很乾燥。確認屋頂安全無虞後,就是束口揹包該上場的時刻了!我從中取出野餐布,然後攤開躺在上頭。
「啊嗚啊嗚。」
「『說不定我們會各奔東西』~這種事誰說得準啊?再說……我們也有可能永遠都在一起啊。」
「咦?」
「沒事啦!」
將我的臉頰左右拉長後,理理鬆開手指。
「嗚嗚,好痛喔……」
「我說你啊,也想太多了吧?現在才高一,想那麼多幹麼?你就當個什麼都不想的笨蛋就好啦。」
「啊嗚。」
啪!她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就是呀,琥太郎少爺。」
不知不覺中,蓓兒小姐已經坐到我身旁了。她雙手輕柔地捧着我的頭,向上抬起。
然後輕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的後腦杓感受到一股溫柔的觸感。
「蓓兒小姐?」
「至少,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琥太郎少爺。即使死亡將我們分離,我還是會永遠侍奉琥太郎少爺。」
總覺得我好像聽到一席十分大膽的告白。
不過,我很高興蓓兒小姐有這樣的心意。
此時。
有人抬起我的頭——但這個人不是蓓兒小姐;她的動作粗魯多了,我的脖子被她弄得有點痛。
這人到底是—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悄悄話呀?」
「準備個屁啊……!」
意思是,我現在躺在她的大腿上?
理理到底在跟什麼東西戰鬥?
「如果你爲了擔心將來而忘了享受現在,這不是很可惜嗎?所以你不要想那麼多,看看天空、欣賞它的美麗,現在你只要做到這些就夠了。」
「煩死了!你給我閉上嘴睡覺啦!」
「如果你在我們上面,裙底不就會被看光光嗎……!什麼意思嘛,居然穿黑色蕾絲……!」
是理理。
理理和耕平說得沒錯。我們最後或許會分別走上不同的道路,但那也是好久之後的事了;與其擔心將來,倒不如珍惜現在大家共度的時光。
享受大家共同營造出來的這份幸福。
「爲什麼呢?」
「……也是喔。」
剛纔還躺在我身旁的她,曾幾何時已端坐在蓓兒小姐旁邊了。理理大而化之地將我的頭放在她大腿上——不,應該說丟下才對。
「對了,蓓崽子,待會兒下去時你先走,然後我、耕平跟虎狼太再依序下去。」
「欸,琥太郎。」
「……哼。」
「好棟好棟好棟!」
◇◆◇◆◇
「咦?」
「唉呀,這可是小女子爲了隨時都能受琥太郎少爺臨幸,才特意準備的呢。」
蓓兒小姐在,理理在,耕平也在。
「……嗯。」
不過,理理的大腿跟蓓兒小姐有着微妙的不同;它躺起來固然柔軟,但其中似乎更加有彈性。
現在的我,只需要在這片湛藍無比的天空下—
「我知道或許有一天我們會各奔東西,可是你現在就開始爲將來的離別做準備,好像太早了。」
我望向理理,只見她正惡狠狠地瞪着身旁的蓓兒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