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布丁大作戰。

「嗚……」

我一起牀走出房門，就覺得今天不太一樣。一股香甜的味道飄到二樓，它不像花香般清冽，而是一種更濃厚的香味，就像甜點一樣……甜點？

沒錯，這味道像極了香草粉。

我下樓走向客廳，一打開門，一股比玄關前更濃厚的香味霎時撲鼻而來。我的腦袋似乎快融化了。

客廳裏空無一人。沙發上沒有人，電視也是關着的。以此推論，這股芳香應該是從後面的廚房傳出來的——我想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我探頭望向廚房。

嫌犯正背對着我佇立在那兒。

而照這個身形看來……

「蓓兒小姐？」

我輕聲喚道。

「哎呀？早安，琥太郎少爺。」

她正是Cast Away之後的蓓兒小姐。

「嗯，早啊——」

「不好意思，我只顧着忙這個……」

蓓兒小姐優雅地深深鞠了個躬。我揪着蓓兒小姐的雙肩，將她扶起身來；不扶她起來怎麼行，我可承擔不了她的賠禮。

「沒關係，不用在意啦……你在幹麼？」

「這是……呵呵，是布丁。」

蓓兒小姐溫柔一笑。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美得宛如圖畫。

話說回來，原來是布丁啊，難怪我會聞到一股西式甜點的香味。

問題是——

「所以呢？你怎麼了？」

「十……公升。」

蓓兒小姐喜孜孜地破顏一笑，語尾甜蜜得幾乎要掛上愛心符號了。她的笑容，瞬間令我怦然心動——不對，現在不是心動的時候。我搖搖頭，提起水桶。

—纔怪，理理的上段踢連同書包一起踢中了我的頭。儘管殺傷力已經比直接攻擊減少了許多，但由於我撞到了書包的鐵釦，所以還是很痛。

我忽然有點在意，於是拿起來一看——

「啊、嗯、也是……」

「布丁是用熬煮來烹調的嗎？」

「呃，不要再踢我了啦……今天這件沒有圖案喔。」

眼前的理理橫眉豎目地抬起腳來。以軌道看來，她瞄準的是側頭部，那隻腳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越抬越高。

「咦，真的嗎？」

唉，我該怎麼辦——

「什麼『咦，什麼？』啊，你今天一整天都放空，就連剛剛也不例外，而且我怎麼叫你都不回我耶。」

「聽我說……」

因爲那是耕平的書包。

聽到這謎樣的字眼，我不由得回過頭去。

糟了，這下躲不過了。事出突然，我無法拿出書包防身。是直擊！這一腳以令人瞠目結舌的狠勁筆直朝我踢來。

「虎——狼——太——」

響徹校園的鐘聲宣佈最後的導師時間已經結束，全班同學起立對老師行一鞠躬，而喧鬧聲也同時包覆了整座學校。

我們來仔細想想。

蓓兒小姐答道。她的身旁有一個銀色包裝袋，乍看之下像極了咖哩調味包。

不會吧——

我越過蓓兒小姐的肩頭，窺向瓦斯爐。

理理傻眼地嘆了口氣。

那是一個純黑的雙肩揹包。我看過它——應該說，我看慣它了。

腳步好沉重。真沒想到，一個點心也可以令人如此心力交瘁。

至於我，由於今天不用打掃也不用上圖書局，便悠哉地晃出教室外。

「是的。」

它成了守護我的墊子，替我接下理理的那一踢——

然而，瀰漫於家中的布丁香，卻使我對這難得的早餐食不知味。

呵呵——蓓兒小姐笑着捧起雞蛋。

「是的。」

「……抱歉，我已經盡力了。」

在理理踢到我的頭之前，有個東西夾進了我與她之間。

「總之你們先冷靜點，看看周遭吧。」

「誰是韭菜炒豬肝啊？」

「理理哪才說我是乾燒蝦仁……」

「這樣就好了。將它放涼一整天，到晚餐時間就完成了。」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用突然踢我吧。」

我對於那桶布丁依然無法釋懷，但還是是乖乖照着蓓兒小姐吩咐入座等候。

最現實的問題就是：布丁要由誰來喫？我說過好幾次了，它有九公斤重耶？市售的大號布丁容量才二〇〇公克，最多也不過三〇〇公克，這樣的布丁共有三十個。餐桌根本容不下它們，而且我光想到總熱量就感到害怕。

和煦的春陽照耀着大地。陽光不像朝陽一樣強烈，也不像夕陽一樣燃燒着光輝，是個半吊子的太陽。不過，我很喜歡這種溫暖的感覺。

這正是理想的日式早餐。

一公斤裝的營業用布丁粉有兩袋，而一公升裝的牛奶有七盒。

蓓兒小姐理所當然、若無其事地點頭稱是。

今天的早餐是白飯和照燒鮭魚、蘿蔔油豆腐味噌湯，以及蓓兒小姐醃製的淡醃小黃瓜跟蕪菁。

「虎狼太，等等我啦。」

我數了數。

◇◆◇◆◇

「早餐我已經準備好了，請您入座吧。」

「誰叫你要無視我，白癡虎狼太！」

我轉向耕平。

（注35《鋼彈》中的人工島嶼。）

儘管難以釋懷，我還是將目光轉向那個最教我在意的東西。

「……蓓兒小姐，這個水桶……」

大家的視線全集中在我們身上。畢竟現在是放學後，而這裏是走廊。目前恐怕是一天中人潮最洶湧的時段，沒引起注意反倒比較奇怪呢。

「……營業用布丁粉，一公斤。」

「我要做的是水桶布丁唷。」

「因爲布丁粉一直溶解不了……」

我還以爲自己目睹了什麼難以名狀的宇宙等級混沌呢。

「因爲Zoa （注35）有水桶布丁展，而且連同水桶只賣一千圓，所以我……」

九公斤？

「聽我說啦，你這乾燒蝦仁！」

放鬆心情後，我們三人開始邁出步子。

我說，那間超市到底在想什麼？而且兩公斤的布丁粉加上七公升的牛奶以及水桶才賣一千圓，也便宜得太誇張了吧？

將桌子全部推到教室後方後，同學們要麼開始打掃、要麼上社團，要麼一溜煙衝回家，每個人的放學規劃都各不相同。

明明是她不該穿着裙子使出上段踢，爲什麼捱罵的總是我？我漸漸覺得，自己的地位似乎是我們三人之中最低的。

「唉——嚇死我了。」

「算了，你先冷靜點，韭菜炒豬肝。」

上頭有一個大鍋子，鍋裏裝滿了乳黃色的液體。

「你要殺我？」

「你怎麼了？有煩惱嗎？」

這時，我不由自主地望向資源回收箱。不出我所料，裏頭有好幾個洗好、割開的一公升裝牛奶盒堆疊在一起。

「你居然完全沒自覺。」

「要花上半天來凝固……」

「啊、等等，虎狼太。」

「那我下次踢你前會先說一聲。」

「好痛！」

「好——……」

「我殺了你！」

「……七公升。」

「就算這樣，也不能……嗯——」

我們彷佛摩西分開紅海般撥開人潮，費了好大功夫才抵達玄關。就這樣，我們換上鞋子，走出校外。

「咦，什麼？」

總共有兩袋，而且裏面全空了。想當然耳，裏頭的布丁粉就在蓓兒小姐邊哼歌邊攪拌的鍋子裏。

蓓兒小姐說布丁過半天就會凝固，但我真懷疑那個特大號水桶布丁能否在十二小時內凝固。再說，布丁要冰在哪裏啊？冰箱中唯一看似能放的空間只有蔬菜室，但那兒也早已變成蓓兒小姐最愛的蓮藕游泳池了。

「爲、爲什麼要……」

正當我煩惱着該如何回答時，蓓兒小姐提起鍋子，將那鍋溶解得差不多的布丁粉豪邁地倒進水桶裏。整鍋倒進去後，水桶已經滿滿地被染成了乳黃色的惡魔。

「其實也算不上是煩惱……啊！」

對了，我不是有這兩人嗎？

它是個明顯和廚房不搭襯的巨大水桶。

光是想像了一下，我就覺得自己的腦漿好像快變成布丁了。

「乾燒蝦仁？」

耕平點點頭。

合計約九公斤。

糟了，情況很棘手，而且我也不想再繼續當招財熊貓了。我和理理、耕平手牽着手，飛也似地衝下樓梯。

「哎呀，琥太郎少爺，您差不多該準備喫早餐了，不然……」

「這樣可以做出好多布丁呢。」

老實說，今早那件事一直在我腦中徘徊不去，害得我連上課內容都聽不進去。總重量九公斤的水桶布丁，這也太不要命了吧？我光是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就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倦怠感。

理理收回無影腳，雙手擦腰，展現了勇猛的英姿。攻擊後完全沒有一絲硬直或破綻，可謂居合道的模範。

「是真的。」

「嗚嗚……耕平，鐵釦……」

看了看時鐘，現在是六點半。雖然不至於遲到，但也不能拖拖拉拉，免得屆時會太匆促。

注意事項上寫着—本產品可安心做爲食品容器之用。可是，這指的是政府機構可用它來進行食物配給，而不是指一般家庭可以安心使用吧？

聽了耕平的話後，我緩緩地環視四周。

然而——

「你、你幹麼突然大叫啊？」

「欸，我問你們喔，你們喜歡喫布丁嗎？」

「布丁～？」

理理明顯地挑起單眉，一臉訝異。

「呃，這個嘛，是不討厭啦。」

耕平答道。

「太好了——兩位，你們聽我說——」

◇◆◇◆◇

這一刻終於來了。

「……聽到你叫我們來喫飯，我還以爲是什麼呢……」

理理皺着眉頭嘀咕道。

「因、因爲，我跟蓓兒小姐兩個人一定喫不完嘛。」

「原來如此，你是爲了這個煩惱了一整天啊。」

耕平恍然大悟地拍手說道。

「呵呵，我們家下次也來做做看好了。」

「……媽，不要，千萬不要。」

理理的母親依舊面不改色，眯着眼微笑着。

晚餐過後的深山家客廳。

我跟蓓兒小姐、理理、伯母以及耕平圍在餐桌旁，五個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同一點上」。

那就是餐桌上的特大號水桶。

約莫九公斤。

「……啊、啊——」

「看來總算是凝固了。」

「啊、啊……」

這時，一道光芒忽然照亮了整座客廳。

「蓓兒小姐，那是？」

啵！

「嗯？什麼事？理理。」

這是毫無特殊之處的普通布丁，但正因爲如此，也是大家熟悉的味道。如果硬要舉出不同之處，大概就是比市售的布丁多了一些彈性吧。

「啊——」

一看，理理用湯匙挖了跟山一樣高的布丁，靜止在空中。

「這是陛下的份是也，陛下的份是也。」

理理忽然開始大口大口吃起那塊巨大布丁。

原來如此，我還想說布丁到底冰在哪裏，原來是理理家的冰箱啊。確實，那臺冰箱大到讓我懷疑「一般家庭需要那樣的尺寸嗎」，容納一個水桶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舌頭差不多快要對甜味失去味覺了。

「煩死了，你這個魚翅！」

蓓兒小姐挖了一口布丁，雙手扶着送到我跟前。

「啊，好好喫喔——」

「當蓓兒汀小姐說想跟我借冰箱時，我還以爲出了什麼事，原來是要做這麼有趣的事呀！這樣我當然借呀。」

「魚翅？」

「琥太郎——」

（注36日本的玻璃容器，容量約一點八公升。）

「……那不是布丁，而是更可怕的某種物體。」

「啊——是也，啊——是也。」

「……虎、虎狼太。」

耕平說得沒錯。算一算，一個人要負責的量是一八〇〇公克。一八〇〇公克！我們又不是一升瓶（注36）！

「……不，那是布丁啦。」

蓓兒小姐的身子從成熟女性縮小爲洋娃娃大小。

她的雙臂慢慢、慢慢地向上提起。

我又被人用奇怪的詞語罵了。話說回來，爲什麼都是些中華料理？

「可是，五個人好像還是喫不完耶。」

蓓兒小姐歌唱般地說道。

「嘿！」

理理、耕平和我從桌旁退後了兩、三步。這詭異的聲音根本不像食物該有的聲音，伯母聽到這種怪聲居然不爲所動，我應該說不意外嗎？

「閉嘴啦，你這芙蓉蟹！」

嗯，加油吧，琥太郎。

「……沒事啦！」

「……呼嗚！」

這樣一來，總共有五人一犬，每個人分擔的分量也減少了一些。

「怎麼了？耕平。」

幸好她沒有在舉起沉甸甸的水桶前解除變身。

蓓兒小姐雙手抓着水桶，輕輕地提了起來。我一直都覺得奇怪，蓓兒小姐的四肢這麼纖細，怎麼會有力氣將我抱起來呢？

蓓兒小姐將水桶倒放在事先準備好的特大淺盤上。

伴隨着一聲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響，水桶布丁總算現身了。這座峨然矗立在眼前的乳黃色大山，讓我在開動前就胃口盡失。

對喔，還有戴安娜大人在啊。戴安娜大人什麼都喫，連甜食也不會輕易放過。

我喫。涼涼甜甜的，好好喫喔。看來，即使是業務用布丁也不容小覦。

「那麼，在座的各位，Attention, please。」

「琥太郎殿下，琥太郎殿下。」

噗磅！

「力量用過頭了是也，用過頭了是也。」

猛然一瞧，蓓兒小姐正在將布丁移到碗裏去。

「嗯？」

噗啵啵！

「今天你的變身時間維持得比較久喔。」

「……虎狼太。」

蓓兒小姐拿出五支湯匙。

蓓兒小姐簡短地大喝一聲。

「加、加油喔，各位。」

◇◆◇◆◇

「那麼，開動是也，開動是也。」

「好痛！你幹麼打我？」

「思？」

「芙蓉蟹？」

「啊哈哈，啊——」

「哇，理理，你會胖喔。」

我挖開冰山一角，送入口中。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瞭解理理的心情。

我機械式地將布丁送入口中，一邊鼓勵大家。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