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Sing a song隨想曲。
《深山家的蓓兒汀》 · 逢空萬太 · 5781 字
嚓、嚓、嚓。
桌上的手錶刻下時間的痕跡。其實我聽不到指針走動的聲響,但望着秒針規律地移動的景象,總令我覺得耳朵似乎真的聽到了這聲音。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再度重新檢查已反覆確認多次的考卷;應該沒問題了吧?
空格我全部都填滿了,當然正確與否就先暫且不管。
這時——
聽過數千次的單調下課鈴聲,向全校宣告此堂課已終結。
「好了,請後面的同學把考卷收過來。」
發話者是圖書教師佐倉老師。她是圖書局的顧問,年方二十八,野心勃勃地想奪得小說新人獎。這堂課的監考老師就是她。
是的,考卷。
現在正是期末考時間。
長久籠罩在鬱悶氣氛中的教室,如今總算撥雲見日、一掃陰霾;這也難怪,因爲今天是期末考最後一天,而剛纔交卷的現代國語正是最後一科。
「大家都交卷了吧?好,各位同學辛苦了。值日生,麻煩你了。」
起立、敬禮、坐下。
老師一走出教室,教室便瞬間變得鬧烘烘;依照學生的本質,在導師時間開始前的這段時間,大家會談論的話題幾乎只有一個。
「琥太郎,答案你都會寫嗎?」
耕平拿着自動鉛筆戳了戳我。
「嗯,算是全部都會吧。」
不只現代國語,其實國語類的科目都是我重要的得分來源,因此我絕不能讓這一科淪陷。
「理理你呢……呃,抱歉。」
耕平一瞧見理理的模樣,便馬上憐憫地別開目光。這是當然的,因爲理理整個上半身都癱在桌上,而且臉頰還不斷抽搐呢。
當我正在找曲子時,包廂的音箱傳來喊着「很好」、「很棒」(注20)之類的間奏吆喝聲,而理理正引吭高歌着。這首八成又是動畫的主題曲吧?
「這、這可不代表我唱得差喔!是你們兩個唱太好了!」
「好凍好凍對不擠!」
(注20此處應爲《假面騎士電王》的主題曲
。)
包廂所傳出的歌聲與店內的音樂混雜在一起,震動着我的耳膜。若是稍有不慎,我的意識搞不好會飄到遠方。
結果得到九十八分。
耕平摸了我的頭。他的手大大的,感覺起來真不錯。
「……嗚嗚。」
俗話說打鐵要趁熱,我們很快就出發了。目的地就在電動遊樂場隔壁,因爲娛樂性質的店家都聚集在同一區當中。
「我說啊,爲什麼K非得在老師的房間自殺不可?想死一個人找個隱密的地方死一死就好,幹麼害人家呀?這個K好討厭喔!(注19)」
「琥太郎呢?」
「琥太郎,我可以先點歌嗎?」
「那還用問嗎?你是來這裏幹麼的呀?」
「乖、乖。」
「……八十分。」
◇◆◇◆◇
就這樣,我們三人各點自己喜歡的歌,一首首唱下去。
我想,若是理理也能像一般女孩一樣唱些抒情歌就好了;不過我一想像理理感性地歌頌愛情的模樣,就覺得啼笑皆非——這句話要是被她聽到就完蛋了。
也就是說,該擔心的人只有我。
Fortsevern 0;注181;、中午時段每三十分鐘五十圓、低消爲一杯飲品——上面寫的大概是這樣的內容。能唱的時間只有三小時,不過價格只需要三百圓,聽起來還不錯嘛。
畫面上播放着當紅歌手的歌曲,以及卡拉0 K版權公司的廣告。
像今天,我也是最後一個點歌的人。
「那就這麼決定羅!」
店員的聲音嚇得我身子一顫。他的語氣原本很溫和,最後卻突然變得很兇。
全員一致通過。我們三人是兒時玩伴,所以決議事情也比較有效率,真是太好了。
「歡迎光臨,請問一共幾位?」
我們照着店員的話走進包廂。這個空間對三個人來說既不會太大也不會太小,相當理想。
「那麼,我們要上哪兒去?」
「別激動嘛,你就把它想成是理理的口頭禪就好了。上次我們不是各付各的嗎?」
說時遲那時快,理理施展華麗的點歌技巧在遙控器上一一輸入,然後將點歌本和遙控器一把塞給我。
「話是沒錯啦……」
簡直是胡說八道。
店員朝我們鞠躬,接着走出門外。
店員站在櫃檯後面詢問道。耕平豎起三根手指,掏出會員卡跟剛纔那張優惠券。這種事只能交給男生來辦,我們只能倚靠耕平了。
說着說着,我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這家卡拉0K並沒有在大樓中租借樓層,而是擁有自己的店面,在這年頭相當罕見。不,說它是卡拉0K好像有點奇怪,該說是KTV嗎?算了,反正沒差。
「得到最低分的人要請客喔。」
理理用力扯開我的臉頰。明明沒做錯什麼卻反射性地道歉,是我從小養成的壞習慣,因爲理理根本是有理講不清,虧她的名字還有兩個「理」字呢。
「呃,我去一下洗手間喔。」
(注18《鋼彈》中的某都市。)
我接過來一看——
「請進。」
因爲最低消費要點一杯飲料,所以我點了烏龍茶,而理理則是哈密瓜冰淇淋汽水;別看理理這樣,其實她的喜好是很孩子氣的。另外,耕平點的是冰咖啡。如我所料,偏成熟風。
考試期間的放學時刻一概訂爲中午,因此下午我們可以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從考試重擔中解放所帶來的好心情使我的情緒更加高漲,滿心期待着下午要好好玩樂一番。
我和理理、耕平不同,不擅長打電動。如果是機智問答的話或許還能勉強過關,但若是要花錢的話就免了。
「咦,呃、呃——」
「畢竟理理不擅長國語嘛。」
我發自內心認爲,這真是一首好歌啊。
討厭,居然分數還不錯。
「唉唷——煩耶!不要再聊考試了啦!回家前找個地方晃晃吧!」
另一方面,耕平的成績一直停留在中上,中下階段,總是跨不過全年級五十名的門檻。個性最極端的理理居然成績最好,她的人生一定走偏了。
看來手續已經辦好了。另一個店員單手拿着放有遙控器、觸控板跟收據的籃子從櫃檯中走出來,而我們也跟着他的背影,前往走廊的深處。
途中,我們和一羣穿着高中制服的年輕人擦身而過。儘管學校不同,大家心中的想法似乎是一致的;難得考完了,想必每個人都很想狂歡一番吧。
此時,我在走廊另一端瞧見店員的背影。
「那去唱卡拉OK怎麼樣?」
(注20 這首歌爲<Take Me Out to the Ball Game>,作詞者爲Jaorworth。)
說得也是。既然最棘手的期末考已經宣告終結,剩下來的就是十天後的暑假了。我頓時感到雀躍不已,盤算着自己的暑假計劃。
正當理理扯着喉嚨吶喊時,店員將我們點的飲料送進來了。坦白說,這世上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事了。
怎麼回事?——我望向店員的臉。
外面晴空萬里,是個適合當作考試解放日的好天氣。雖然我討厭炎熱,不過夏天還是要熱一點纔有氣氛,況且我們學校的夏季制服又很可愛。
我將它們一併遞給耕平。
「……你到底幾歲啊?」
「故事就是這麼寫的,你抱怨也沒用啊……」
「請跟我來。」
「如果大家都實力相當就沒意思啦,總是得有一個特別差的嘛。」
因此,老師所說的話,我多半都沒聽進去。
「理理好過分喔,上一次也是我請客耶!」
「如果需要什麼服務,請利用牆上的電話通知服務人員。」
「這個嘛……電動遊樂場之類的?」
附帶一提,每次的國語成績都徘徊在及格邊緣的理理,其實是我們三人之中成績最優秀的。除了她不擅長的國語之外,她每一科都成績優異,時常蟬聯全年級前五十名。若是她的國語也能跟其他科目一樣獲得高分,想必進入全年級前十名也不是夢想。
外野好吵喔,不要爲了區區棒球歌而大驚小怪。
在日本,這首歌同時也是某證券公司的廣告歌,我個人非常喜歡它。聽着聽着,總令我感到寧靜、祥和。
「啊、是。先從這條走廊走到盡頭,然後再左轉……呃,啊!」
「我去那裏會很無聊耶……」
耕平從錢包中取出一張紙片。
我走出包廂。
我唱的是很久以前的西洋老歌——活血該說是棒球加油歌吧。在大聯盟七局下半的攻守交換時,球場上的觀衆便會一同唱出這首歌。(注21)
「呃,老師來了。待會兒再聊吧!」
我和他們兩人不同,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相當優柔寡斷。理理和耕平早就在心中想好要點什麼曲子,但我總是從點歌本中隨便選幾首會唱的來點。不用說,拿手的歌曲一首也沒有。
理理在途中頻頻針對文學名作找碴,看來她還對剛纔的現代國語考題懷恨在心。我倒認爲這世上沒有比國語更簡單、更有趣的科目了。不過,或許理理也無法明白,爲什麼英文會如此令我感到棘手吧?
「咦,這麼快就要點歌?」
「嗚嗚……耕平——理理欺負人家啦。」
接着毅然決然地握緊麥克風。
磅!理理雙手拍打桌子,似乎想藉着大聲說話來拋開煩悶。
「啊、嗯,抱歉,拿去吧。」
「好耶,我正想狂歡一番呢!這樣正好可以消除考後的鬱悶。」
我們一步一步地往前邁進。
「我也沒問題——」
只要得到八成的分數不就夠了嗎?(雖然我不曾看過這種評分系統給出八十分以下的低分)
就這樣,理理唱完了。我們打開了評分功能,螢幕中的三個角色正交頭接耳地討論着分數。
我一關掉麥克風,系統便開始評分。在緊張的鼓聲伴奏下,評審們舉牌了。
「先生,不好意思,請問洗手間在哪裏呢?」
好了,廁所在哪裏呢?這種地方理應會在天花板掛標示指引顧客方向,但這兒卻什麼都看不到。其實我大可隨意亂走,但若是迷路就糟糕了;爲防萬一,還是先記下包廂的號碼吧。
另一方面,耕平既沒有棘手的科目,也沒有擅長的科目;不,他擅長的其實是不用考試的藝術科目,畢竟他是美術社社員嘛。
不過它的歌詞並不是什麼闡揚夢想的東西就是了。大意是說一個熱愛棒球的女子告訴自己的男友,只要帶她去看球賽、買花生跟爆米花給她,她寧願不回家。
「閉嘴啦!還不是因爲你亂教一通!」
理理搶先伸手拿取點歌本。
「只准上男廁喔。」
我將記載在點歌本上的編號輸入遙控器中。
耕平的話語提醒我將目光轉向門扉,這才發現我們的班導正一腳踏進教室。我完全忘記還有「導師時間」了。
穿越自動門後,屋內跟屋外簡直是不同的世界。裏頭有櫃檯以及佈滿整面牆的螢幕,(注19影射夏目漱石的作品《心》。)
「好,那麼來點歌吧。」
此時,耕平點的歌開始播前奏了。耕平所點的都是標準的流行歌,雖然偶爾混雜着老歌,也幾乎都是人人耳熟能詳的歌曲;再加上他歌喉很好,所以我總是能放心聽他唱歌。
而得到的分數儘管比不上理理,好歹也有九十五分。
說着說着,我唱完了。
「爲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要求學生描述作者的心情這種考題呢……鬼才知道寫出這種東西的人腦子在想啥咧!」
「咦,怎麼會……」
「怎、麼、又是你這小子……!」
這個人好像有點眼熟。
小,他實在眼熟到不行。
「學、學長?爲什麼你在這裏?」
眼前這個人,正是固定每週挑一天中午找我麻煩的不良少年老大。他穿着店員的制服,脅下夾着托盤。
「我纔想問你爲啥在這裏咧!爲什麼你這小子總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冒出來!」
磅!學長槌了牆壁一拳。
喀恰。
牆壁另一側的顧客滿臉訝異地探出頭來。
「啊、沒事,什麼事都沒有,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學長低頭頻頻陪笑道。顧客見狀,也只好偏着頭回到自己的包廂。
「學長,你這樣不行啦,怎麼可以破壞店面呢?」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這個人還是死性不改,滿嘴歪理。身爲一個穿着制服的在職員工,卻完全不把客人當一回事。
「學長,我是客人喔。」
「那又怎樣!」
「我記得櫃檯那邊好像有顧客意見調查表說,不如我就在上面寫『店員態度不佳』
吧!」
學長忽地靜止不動,同時原本兇惡的眼神也逐漸開始左右飄移。我想,學長的腦中一定正盤算着各式各樣的事情吧。
『你的包廂在哪裏?』
「哇……真是辛苦你了。」
好凶喔。他其實算是一個勤奮的好學生,但光看他的外貌跟態度,實在是令人難以想像;他的生活有這麼拮据嗎?
耕平否認道。
我告訴他包廂號碼。
店員從門的另一側現身。
「……應該不至於吧。」
「等、等等,你們別被騙了!要相信原力的力量啊(注22)!」
而托盤之上是——
「你回來啦,琥太郎。」
學長臉上堆滿僵硬的笑容,聲音發顫地用力伸手指向走廊。
我望向理理,但她也緊握着麥克風搖頭。
店員滿臉疑惑,但依舊謹守本分地鞠了個躬,走出門外。
我一邊想着,一邊晈下敵人所送來的熱騰騰炸薯條。
「放心吧!屆時我再找店員理論就是了。」
「什麼事?」
「你很羅唆耶,當然是一起兼差啊!」
「再過不久就要放長假了……在這之前,我要先把你那張臉揍成前衛藝術,讓你整個夏天都不敢出去見人!」
(注22《八星際大戰》中尤達大師的名言。)
叩叩。
我的猜測成真了。
◇◆◇◆◇
我告訴自己:即使他身爲不良少年老大,在上班時也應該會安分些,不至於去找客人的麻煩(雖然剛纔他就找過我麻煩)……
有人敲門了。
「嗯——這不是很好嗎?反正又不算錢,不收白不收嘛。」
「你的包廂在哪裏?」
「沒有啊……?」
我從耕平手中接過遙控器,翻閱點歌本。接下來要唱哪一首呢?偶爾找首能跟理理合唱的歌也不錯(不過我很懷疑,這種歌真的找得到嗎?)。
「……什麼嘛,你強勢得很異常耶,虎狼太。」
翌日。
會做這種妙事的幕後黑手,找遍整家店大概也只有一個人,而最明白如何對付他的人就是我——畢竟我每週都被迫與他交手嘛。
「那我就先走羅。」
「啊、是的,就是他。」
「不,這是優惠券所招待的薯條。」
啊,沒空再陪學長瞎扯了。
「啊,一年級的。」
那還用說嗎?
學長冷笑着朝我一瞥,接着意興闌珊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店員肯定地點頭道。
他手上託着托盤。
「……Leader?」
「打擾了。」
真是牛頭不對馬嘴。理理跟耕平都沒有拿出新的優惠券,而我則一開始就沒有那種東西。
——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關你屁事啊,一年級的。」
話說回來,他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虧他在走廊時還對我兇巴巴的。
「哪裏……?」
該不會是打算待會兒來包廂找我麻煩吧?
「……哼。」
「優惠券……呃,不是飲料嗎?」
「咦?可是我們同事告訴我,他跟這個包廂的客人收了優惠券……」
「咦?什麼?什麼跟什麼呀?」
「請問,那個收下優惠券的人,是不是染金髮、戴耳環……眼神很兇惡?」
回到包廂後,理理依舊大聲咆哮着,而且音量足以弄壞兩支麥克風。瞧她身材這麼嬌小,怎麼有空間能容納此種人體兇器?
儘管心中略感不安,我還是決定先趕緊上廁所。
剛唱完歌的理理眨了眨眼。
「話說回來,學長,麪包店跟舊書店的工作呢?」
「啊,學長,謝謝你昨天送來的薯條。可是這樣做沒關係嗎?我們沒有優惠券說。」
爲敵人雪中送炭?他是這種人嗎?
「……大哥?」
◇◆◇◆◇
難不成是因爲他每星期都被我擊退,所以打工賺來的薪水全花在醫藥費上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吧。就算真是如此,那也是他們不良少年集團自己咎由自取,跟我無關。
「嗯,我回來了。」
「奇怪,有人點薯條嗎?」
「嗯……我明白了,那我們就收下吧。」
我接下薯條拼盤。
「……這樣好嗎?到時會不會跟我們收錢啊?」
「……先從這條走廊走到盡頭然後再左轉就是廁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