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家庭的基礎。
《深山家的蓓兒汀》 · 逢空萬太 · 5120 字
期末考順利結束了。
考卷也發回來了。結果不好也不壞,我還是別說太多吧。學校佈告欄上,只有國語科有我的名字。
只要華麗地無視自己最擔心的科目,剩下的課就顯得既輕鬆又愉快了;反正光陰似箭嘛。
而今天則是值得慶賀的期末結業式。
「嗚……好冷。」
今天明明是結業式,爲什麼我還躺在牀上呢?
「這是典型的感冒症狀是也!感冒症狀是也!」
蓓兒小姐跨坐在我身上,端詳我的臉。
「嗚嗚,好不容易等到了結業式說。」
我漸漸感到悲從中來。
附帶一提,理理跟耕平已經去上學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寂寞;耕平他直到臨走前都關心着我,反觀理理卻只瞥了我一眼就離開,真過分。
「我來量體溫是也,量體溫是也,嗯——……」
「蓓兒小姐,你在幹麼?」
我出言制止閉着眼睛嘟嘴逼近的蓓兒小姐。
「量體溫是也。從黏膜直接量體溫是也,直接量是也!」
「呃,不用這樣,用體溫計量就好了啦……」
「好失望是也,好失望是也……」
她頓時垂頭喪氣。是說,這尊女僕機器人居然還搭載
這種機能?該說她機能太多呢?還是該希望她那部分的容
量能改裝其他更有用的功能?
「蓓兒明白是也!蓓兒明白是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籠罩上半部視野的黑影。寒意似乎是從那兒傳來的,大概是毛巾吧。睡前它就蓋在我額頭上,想不到現在還冰冰的……不對,是有人爲我更換過毛巾——
想着想着,我閉上了雙眼。
「嗚嗚,不好意思啊,蓓兒小姐。」
她咯咯笑着,樂呵呵地戳着我的腮幫子。她跟理理一樣不按牌理出牌,只不過方向不同。
她的嗓音和平常不同,聽起來較爲成熟;是Cast Away了嗎?好像也不是,因爲音調、語氣都和往常略有差異。
「啊——所以你纔來照顧我?」
「……三十七點五度。」
「怎麼啦?」
儘管「男子漢」三字令我聽了不是滋味,我遺是過意不去地向她道歉。
我的額頭好冷。凍徹心骨的寒意,彷佛即將由我的皮膚滲透進腦中。冷颼颼的,厭覺好舒服。
我呼喚那個心中所猜測的人選。
我眼前的人物既不是小小蓓兒小姐,也不是成熟蓓兒小姐,而是理理媽。
「午餐喫粥好呢,還是喫烏龍麪是也?你想喫哪種是也?想喫哪種是也?」
「……對不起。」
蓓兒小姐將毛巾浸在地板上的水盆中沾溼,然後擰乾蓋在我額頭上。毛巾冰冰涼涼的,使我發燒的腦袋頓時舒服許多。
我纔剛睡醒,腦袋居然還挺靈光的。
「琥太郎。」
「嗯——……喫粥好了。」
「伯母……」
「…………」
「喏,你看看我女兒,她不是從小就壯得跟頭牛一樣嗎?而且也不常得感冒,我這個做媽媽的還真有點落寞呢。」
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我卻感到莫名害臊。是我想太多了嗎?
「呃、這、不用啦。我有蓓兒小姐在,而且萬一把感冒傳染給伯母,那可就不好意思了。」
「說是開心也不太對,或許該說是覺得自己被賦予了某種使命吧?」
結果着涼了。
蓓兒小姐開朗地笑着跳下牀,然後便撲向房門轉動門把,靠蠻力將門打開。這一連串的動作依舊老練順暢,她就這樣離開了房間。
我明白伯母待在這兒的緣由了,但重要的蓓兒小姐卻不見人影。她剛纔明明還毅然決然地說想照顧我的呀。
擦拭身體、更換衣物,意味着我非得脫下睡衣不可。這樣一來,想當然耳,伯母也會看到我的裸體。
「嗯……謝謝你。」
我望向時鐘。早上十點,結業式快要開始了。我平常早已習慣耕平和理理的存在,一旦他們不在身旁,還真令人有點寂寞。
少見的強硬語氣,伯母那對美麗整齊的眉毛.微微豎了起來。
「嗯,蓓兒小姐,其實你不必一直隨侍在側啦,儘管去做自己的事嘛。反正我也快睡着了。」
「啊、呃……伯母?」
瞧她當初滿不在乎地一走了之,原來竟連這點都幫我設想好了?理理的想法太深奧,我實在搞不太懂。
「是理理?」
「你這樣一直看着我,呃……我會靜不下心來。」
「你這張紅通通的小臉也很誘人喔是也!也很誘人喔是也!」
我好像只能乾笑了,看來我這次的感冒對伯母來說正是幹載難逢的好機會。可是呢,反正伯母也真的將我照顧得很好,所以能幫上她的忙也不錯。
伯母一如往常地眯着眼睛笑了。她具有一種大人獨有的成熟穩重,這和蓓兒小姐的韻味又略有不同。
此時我忽然注意到—
◇◆◇◆◇
「死命?」
我冷醒了。既然我感覺到寒意,就代表我已經從睡眠中醒來。朦朧不清的感受,轉變爲真實的觸覺。
後,體溫計發出了電子音。
好冷。
是我多心嗎?她拄着牀託着腮幫子,喜孜孜地凝視着我。
「…………」
「嗯……啊,我好像全身是汗耶。」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上次好像把所有的藥都用光了。平常不太會用到藥品,所以一不小心就忘記補充(維他命口含錠跟整腸藥倒是比較不容易忘記)。
「嗚耶?不、不用啦,我自己擦就好。」
「嗚……」
「蓓兒小姐呢……?」
「嗚——」
「伯母,您怎麼來了?」
原來如此,我差一點就糟蹋伯母的好意了。
「…………」
「請恕蓓兒粗心是也,睡眠是感冒最好的良藥是也!睡眠是感冒最好的良藥是也!」
「琥太郎。」
麻煩來個人把她趕出去。
「事情就是這樣。」
「唉呀,對不起,我不小心吵醒你了。」
這陣子天氣突然變得很熱,尤其是夜晚,因此我常常開窗吹電扇睡覺,而且只蓋着一條毯子。
「呃,蓓兒小姐。」
「是、是的。」
我撥開毛巾,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喏,若是你把感冒傳染給我,到時就寸步不離地在一旁照顧我就好啦。」
也就是說,現在家裏只剩下我跟伯母兩人。
接着,蓓兒小姐就這樣端坐在牀鋪一端。
「什麼事是也,什麼事是也。」
「嗯……蓓兒小姐?」
「早啊,琥太郎。身體覺得怎麼樣?」
「蓓兒汀小姐說家裏的儲備藥品不夠,所以去藥房買藥了。」
我這個人,真的太依賴蓓兒小姐了。虧我還敢大書不慚地說自己是一家之主呢,明明一到緊要關頭就事事都需要人幫忙。我深深覺得,自己實在太沒用了。
「你沒有必要在意是也。現在的琥太郎殿下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是也,好好休息是也。」
「是我女兒要我來的。她說琥太郎感冒躺在牀上靜養,要我過來照顧你。」
「我幫你準備好乾淨衣物了。來,我來幫你擦身子。」
我的語氣頓時微弱不少,總覺得我好像惹怒她了。
我儘量緩緩地睜開雙眼。
冷靜下來我才發現,原來自己睡出了一身汗。靠着流汗降低體溫是很不錯,不過汗流浹背還真不舒服。
「所以呢,今天一整天,我都會在一旁照顧你的。」
我有許多想做的事,也有許多該做的事:蓓兒小姐說得沒錯,如果我不好好養病,怎麼有臉面對大家呢?
「這樣說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這個媽媽現在正感到熱血沸騰呢!」
其實我很想繼續睡下去,但我無法不在意這股冷意——應該說,當我能這樣正常思考時,就表示我的睡意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
從明天起就是暑假了。
這時就只能睡覺了,反正我的頭昏沉沉的。
「……抱歉喔,蓓兒小姐。」
「琥太郎,你有沒有流汗?」
「爲什麼會感冒呢是也,爲什麼呢是也?」
我覺得自己似乎辜負了蓓兒小姐的好意,於是再度向她賠禮。
之前蓓兒小姐曾說照顧我是她的興趣,但我認爲不能因此就對她撒嬌。家人之間應該是平等的,不是嗎?坐享其成而吝於付出,這樣太投機取巧了(是說躺在病榻上的我好像沒資格這樣說)。
也就是說,我身旁有人。
爲什麼?我能想得到的原因,只有一個。
伯母再度對我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爲什麼平常個性溫和的人只要一認真,就會變得這麼可怕呢?
「堂堂男子漢竟爲此着涼,太沒用了是也。However,蓓兒會全心全意地照顧你是也,照顧你是也。」
「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喔,想睡時就睡吧。」
「呃、啊、是的……好像還有點發燒。」
「小孩子呢,根本就不需要在意那些有的沒的。你完全沒必要跟我客氣呀!」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的話中含意,不禁反問道。
「您好像很開心呢。」
「啊、哈、哈哈……」
我偷偷瞥向伯母。
總之,我將蓓兒小姐拿來的體溫計夾在腋下。片刻
「…………」
「體溫還是很高是也,還是很高是也。」
我望向伯母。
她那張既堅定又凜然的面容,暗示着我在劫難逃。
沒辦法,我只好解開睡衣鈕釦。衣服脫掉後,汗水在空氣的作用下變得冷冰冰,我只得姑且以睡衣遮住胸部。
「會有一點冷喔。」
一股寒意伴隨着伯母的話語竄上背脊。
「嗯!」
毛巾溼濡的觸感,逼得我低吟一聲。
伯母的手細心地在我背上四處擦拭。
「琥太郎,你的皮膚好細緻唷。」
伯母喃喃說道。
「……伯母,您也覺得一個男生不應該有這種膚質嗎?」
這道高牆,使我碰壁了無數次;我認爲自己是個女孩,而且也認爲自己的身心都與女孩無異,然而周遭的人似乎並不這麼想。
儘管我告訴自己習慣就好,但偶爾回想起來,還是令我失落。
「這跟是男是女沒關係,琥太郎就是琥太郎呀。」
「啊……」
毛巾繞到我的胸口,自然而然地褪下我的睡衣。
「你知道嗎?是男是女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正因爲你是琥太郎,所以我才如此細心照顧你。」
毛巾從鎖骨的凹陷處一路南下,由胸部來到了腹部;伯母說得沒錯,她確實擦拭得非常輕柔、細心。
「……我覺得伯母……」
「什麼事?」
伯母抱着我——附帶一提,雙峯還觸碰着我。
看來惡魔覺醒了。
「可是,撇開這個不談,其實我打從內心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喔?你跟理理一樣,都是我的寶貝女兒。」
「這個嘛……畢竟那傢伙也拜託過我照顧琥太郎嘛。」
喀恰。
背後有股輕微的擠壓感。
「…………」
虧我剛纔那麼感動。
伯母從我身後抱住了我。這個感覺既溫暖又柔軟,而且聞起來好香好香,跟這陣子我所遺忘的母性光輝非常相似——不,這就是母性光輝。
好軟。
「……!虎狼太——!」
「蓓兒回來了是也!蓓兒回來了是也!」
房門精神抖擻地敞開了。
「嗯……琥太郎的皮膚好光滑唷。」
以上——我整理狀況的效率越來越好了(但是一點都不值得開心)。
「人家是病人耶……」
「唉呀唉呀,你說呢?」
「閉嘴啦!小心我把你踢到月球去!」
「呃、啊……」
我好像又要發燒了。
緊抱。
伯母的胸部好豐滿,可惜沒有遺傳給理理……這個祕密我就藏在心中吧,若是我當着她的面講出來,一定會被踹死。
蓓兒小姐朝我正面撲來,瞪着伯母外加牽制。
「人、人家只是躺在牀上睡覺而已呀!伯母,快點放開我!」
「理理小姐的孃親!不能偷跑是也!不能偷跑是也!」
「我也把耕平當成自己的兒子。我想,那傢伙跟Nu子的想法也跟我一樣吧?」
「我媽跟……耕平的媽媽?」
嗯,我就知道會這樣(畢竟我在這種時候被抓包的機率可是異常地高)。
這番話相當有說服力。伯母的話語,輕而易舉地說服了我。
「嗯?你不是叫我過來抱你嗎?」
「耕平,你在幹麼?」
「是呀。那傢伙一定也把理理跟耕平視爲己出,而Z子肯定也把理理跟琥太郎當成自己的孩子。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怎麼有辦法相處這麼久呢?」
「……虎——狼——太——」
求求你們,讓我休息吧。
「呃,爲什麼針對我!」
擠壓。
不過,這個道理也可以套在我們上一輩身上。她們三人從學生時期便是至交好友,而生小孩的時期也相同,連房子都是買在同一帶。這種各方面都如此親近的情誼,不就是「家人」所獨有的嗎?
佇立在那兒的,是抱着塑膠袋、洋溢着功德圓滿笑容的蓓兒小姐。
的確,我和理理、耕平從小到大都情同手足,況且我們是打孃胎起就認識的老交情,彼此都對對方的想法瞭若指掌,
好了,依照慣例,來整理一下現在的狀況吧。
「呃、伯、伯母……碰到了說。」
我半裸着上身。
「呃——歡迎回來,理理、耕平……」
「小子……我們可是去參加無聊到爆的結業式,而且還想說你應該很寂寞,所以趕快回來陪你,結果你居然敢給我幹下這種好事……」
「是我嗎?有錯的人是我嗎?」
「我是故意的。」
好歸好,但是——
事到如今我只好使出最後一招,對可靠的哥哥——耕平使眼色。
「家庭……嗯,我們是一家人。」
不過這次最慘的,主要是因爲蓓兒小姐身後還站了兩個人影。
我身上黏着太多東西,活像個身上處處是空隙的最終魔王。
「所以羅,父母擔心小孩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因此琥太郎也不需要對我客套嘛。」
我的小小避風港。
「呃,伯母——」
「啊、哈哈……我媽給您添麻煩了。」
「咦?我怎麼了?」
伯母的聲音,是如此溫柔、和藹。
「……想不到媽媽你也對虎狼太有意思。」
客套地打招呼。
我什麼壞事都沒做,而且伯母一定也只是把這當成親子之間的肌膚之親啊。
耕平頷首,朝我一步步走過來。得救了,男生真是可靠啊。
耕平察覺到我的視線,伸出食指指着自己,似乎在說「找我?」。我點點頭。
◇◆◇◆◇
耕平雙手環抱我的頭,將我緊緊抱在他的寬闊胸膛中。
理理的樣貌已經到達筆墨難以形容的境界了。
「嗯……很像我媽媽。」
「不會錯的。我覺得呀,其實我們是一個大家庭喔。」
我一直覺得,伯母比我家媽媽更像一名母親,簡直就是理想的母親楷模。不過,我家的媽媽對我來說,也是個好媽媽(儘管她平常的生活態度實在令人不敢恭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