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永不解開的雙馬尾。

「虎狼太，你過來坐這邊。」

現在是午休時間，所以我「咚咚」地敲打桌子，試探性地命令琥太郎。

「我已經坐好啦。」

用不着我伸手指示，琥太郎和耕平早已各自將桌子併到我這兒，併成一個大餐桌。這是我們三人在午休時的不成文規定。

我試着居高臨下地坐着俯視拿出便當、匆匆準備用餐的琥太郎。其實這個動作的難度還滿高的。

如此這般，我宣告了今日的議題。

「虎狼太，你這小子打算胡搞瞎搞到什麼時候？」

「胡搞瞎搞？」

「想也知道我在說男扮女裝的事吧！」

我白了他一眼，接着他嘆了口氣。

令人火大。

「纔不是男扮女裝呢，人家是女孩子啦。」

「等你把衣服脫光再來跟老孃說這些！」

琥太郎的反駁惹得我發怒，我不禁「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你生什麼氣呀？啊，是不是肚子餓了？來，我們喫飯吧。」

面色慘白的琥太郎搶先解開便當的包袱巾，打開蓋子。他的便當還是老樣子，裏頭總會有一道蓮藕料理。今天的菜色似乎是蓮藕蒸飯。

而這全都是那個破銅爛鐵女僕——蓓崽子乾的好事。

可惡的蓓崽子！

「理理，冷靜點，你這麼想紅嗎？」

經理性的耕平這麼一提醒，我才發現全教室的人都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大概是因爲我又拍桌又大吼，還扯到什麼「把衣服脫光」的關係吧。

剛開始有股清爽的酸味刺激着味蕾，待咬開後卻又入口即化，同時將鹽分擴散到口中。喫起來的口感和肉一樣有嚼勁，但卻不像肉那麼硬。

琥太郎神經兮兮地護着自己的髮辮，往後退去。

「咦？咦？什麼？」

「我又不是要你現在就把頭髮剪掉。」

如果我蠻橫不講理到那種地步，說不定真的會把琥太郎弄哭。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一點都不羨慕他。

「……其實呢，我也承認自己有點急躁，畢竟天底下哪有說恢復男兒身就恢復男兒身這種好事？所以我決定先從小問題開始着手。」

「什麼嘛，你幹麼害羞啊！」

「理理，今天你好纏人喔。」

「太、太好了。」

「遵、遵命……」

耕平以一如既往的溫和態度安撫琥太郎。在應付琥太郎這方面，耕平比我厲害得多，而且也深得琥太郎的信賴。

「我原諒你——我最喜歡伯母做的炸蝦了——」

「……！」

「啥？我怎麼了？」

「如果你是一個正常人，我就不必這麼糾纏不休了。」

「人家最喜歡這種髮型說……啊，那耕平你想要我留什麼樣的髮型？」

「可是呢，先不論男人女人啦，偶爾換換髮型不也不錯嗎？」

我並不討厭這樣的配菜，下次叫媽媽做給我喫吧。

「理理，你這樣很難看耶……」

「理、理理同學？」

「你·給，我，閉·嘴……！」

「嗚嗚，耕平，救救我——」

看來這對兒時玩伴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如今回想起來，我的臉頰不禁開始發熱。

「誰說你沒有妨礙到別人——」

「想也知道在說你的女裝癖吧！」

剛剛那是琥太郎的反擊嗎？他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

「這東西還有嗎？」

「話？什麼話？」

若是琥太郎恢復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就能打從內心爲他的這項專長感到高興了說。

嗯，不難喫，這一點都不難喫。紅醬和起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豆渣也炸得恰到好處，因此即便過了一晚也絲毫沒有破壞形狀。

「幹麼啦，耕平？」

「……哈哈。」

「你把自己弄得那麼可愛幹麼？對了，至少剪成短髮吧，這樣還看得出來是個長得像女人的男人。」

總之呢，事情就是這樣。

「我這也是爲你好啊！爲了你好！」

「啊，你喜歡嗎？啊哈，謝謝。」

我試着冷靜下來，以免被琥太郎發現我的異狀。至於耕平，他竟彷佛看穿我的心思般地微微揚起嘴角，真是羞死人了。不過這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真的太瞭解我們了。

我以兇狠的眼神封住了琥太郎的嘴。

不要看我啦。

「抱歉啦，不然我賠你一隻你最愛的炸蝦好了。」

吞。

坦白說，我也不想做出會令琥太郎發自內心憤怒的事情。

「可是，理理你自己呢？你有資格說我嗎？」

「我們話還沒講完咧！」

當然啦，如果琥太郎能變成一個男子漢，我也連帶有些好處，甚至可能決定我今後的人生；可是，這些再怎麼說都只是附加誘因，最大的獲益者還是琥太郎本人。

算了，有機會我就揍飛他們。

我用兇狠的眼神一一逼退班上同學，然後略微粗暴地打開便當。色澤鮮豔的青花菜率先映入我的眼簾，於是我便直接將它丟到嘴裏咀嚼。

正當我張嘴想要威嚇琥太郎時，他朝我嘴裏丟了個東西進來。

我從旁咬住那雙筷子。

「爲、爲什麼你這麼在意這件事呢？」

話說回來，明明我只是在喫便當，爲什麼琥太郎要不時地偷瞄我的臉色呢？我又不會咬他。

耕平擺出那張招牌的「胸有成竹」表情，揚起單邊嘴角。

他遺是老樣子，明明是個男人卻超會做菜。雖然會做菜的居家好男人很受一般大衆歡迎，不過這傢伙很明顯不在討論範圍內。

現在我絕不能讓琥太郎逃走。如果不在該說時說出來，琥太郎和耕平就會圍着我釋放出祥和之氣，侵蝕、扼殺我的決心，

「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明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你今天就讓她講個過癮吧。」

我拽住琥太郎的手臂，硬是逼正要起身的他坐下。

琥太郎出雷指責我，不過這個在大庭廣衆餵食男人的傢伙哪有資格說我？

琥太郎跟耕平相視點頭。

磅、磅、磅！我握拳剋制地在桌上敲了幾下。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不想頻頻製造噪音；我也是有顧慮到其他同學的。

「理、理理理理！來，啊——！」

「咦，因爲、因爲很可愛呀。」

「不、不要啦，人家好不容易纔留長的！」

琥太郎眨了眨眼，揣測着我的用意。

「我說啊，做這道菜的人是我喔。」

「這是我用豆渣做的肉丸，而且加了起司——不過是用昨晚的剩菜做的。」

冷靜點，冷靜點啊。

這全都是爲了琥太郎着想，絕不是出於我的個人私慾。

「耕平，你要不要也喫喫看？來，啊——」

我們三個互相交換彼此的菜色，開心地喫着午餐。

口感真不錯。

「等一下，你給我坐好。」

「你看，你還不是一直留這個髮型。好像從小學以來都沒變過喔？」

這兩個兒時玩伴完全沒在聽我說話。

「那麼，我去稍微看一下圖書局的狀況喔。」

我嚼我嚼。

「可、可是，我又沒有妨礙到別人。」

「理理，今天你很纏人耶。」

然而，午休時間絕不會在如此祥和的氣氛下結束，我可沒那麼好心。

「我是無所謂啦，理理想喫就給她喫吧。」

「……你怎麼問我啊。」

「我叫你別做這種事，你聽不懂啊！人妖！」

就這樣而已。

仔細、用力想想，無論是現在或是剛剛——不管那是措手不及或是反射性動作，我都直接喫到琥太郎餵給我的食物。

「真是的！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穿女裝』，你就是不聽！」

「啊！理理，你好過分喔！這是耕平的份耶！」

「好、好喫嗎？」

「這是什麼東西？」

「……是不難喫啦。」

「與其談論我的髮型，我倒覺得你更應該換個更有女孩子氣的髮型說——難得你的頭髮這麼漂亮。啊，乾脆我來幫你綁頭髮好了？」

「先來解決眼下的問題吧。虎狼太，你的頭髮不能想想辦法嗎？爲什麼是辮子？」

沒錯，我纔不羨慕他呢。

琥太郎臉色一變，露出了微笑。我不知說過多少次了；若是他能以一個男子漢的姿態展露微笑，那該有多好啊。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這的確『也是』爲了琥太郎着想。」

原來如此，難怪喫起來的口感和肉差不多，畢竟豆渣可以拿來代替絞肉做成漢堡排嘛。原來那股入口即化的鹽分是起司啊？這麼說來，一開始的酸味是紅醬羅。

我只是覺得……

喀哩喀哩。

琥太郎笑盈盈地用筷子叉起一顆豆渣球，朝耕平遞過去。

你看我，我就看回去！

話說回來。

「……你這傢伙。」

既然耕平都同意了，我也就名正言順地咀嚼下嚥。

耕平煩惱地皺起眉頭，將視線投向我這邊。

好像還不錯——

話說回來——

他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啪啪——耕平輕拍我的肩膀，似乎察覺了我的心思。青梅竹馬的體貼實在教我感激得無以復加，不勝唏噓。

「……啊——算了！」

「咦？」

「你不是要去圖書局嗎？想去就去吧！」

「咦？咦？」

「快點，已經沒時間了。你要在上課前趕回來喔。」

「嗯、嗯……？」

琥太郎頓時目瞪口呆，湊過來窺探我的表情；我隨即別開目光，託着腮幫子眺望教室窗外的景緻。

過了半晌，琥太郎這才戰戰兢兢地將自己的桌子搬回原來的位置，乖乖地走出教室。

唉——我再度嘆出一口氣。

「……看來琥太郎果然忘記了。」

耕平喃喃說道。

我可以從他的語氣清楚地聽出他對我的顧慮。

「……嗯，沒什麼啦，他不就是這樣的個性嗎？」

我表面上裝得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但耕平肯定明白這只是逞強罷了。這位大哥善於察雷觀色，敏銳度可是一般青梅竹馬的三倍呢。

改變髮型……嗎？被琥太郎這麼一說，教我心裏怎麼能平靜呢？

我之所以留這個髮型——

之所以一直留這個髮型——

不，應該是：

耕平訝異地看着我，但我不予理會。

那句話對琥太郎來說，果然只是隨口說說。

「理理，打起精神來吧。你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琥太郎的個性了嗎？」

本人宮內理理的戰鬥，才哪開始而已！

那部動畫的主角所留的就是這種髮型：雙馬尾，或稱爲雙髮辮。

「Violence （暴力）。」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的個性也同樣完全沒有改變。

啪啪——這次他拍了拍我的背。

我好喜歡這個喔！

說自己喜歡雙馬尾——

然後我要逼他說出口。

這是我小時候發生的事，當時我才哪要上小學。

「嗯，我開始燃起鬥志了。」

那時很流行一部動畫，主角是一名小魔女。我每星期都守在電視機前觀看這部動畫，同時也拉了琥太郎跟耕平陪我一起觀看；仔細想想，當時的琥太郎或許就已經顯露出想當女生的徵兆，不過現在暫且擱置一邊吧。

人必須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起責任纔行。

話是沒錯啦，但是！

「……理理？」

因爲我想討琥太郎歡心。

琥太郎從以前起就是這種個性。

它們會配合主角的情緒起伏而栩栩如生地擺動，每當琥太郎看到這幅情景，總會開心地叫道：

也就是說，琥太郎必須對害我髮型萬年不變這點負責。事到如今，我即使賭上這口氣、拚上一切、打斷牙齒和血吞，也要逼琥太郎恢復男兒身。

全都是爲了琥太郎呀！

光是這麼一句話，就令當初留短髮的我決心將頭髮留長。

喜歡「我」的雙馬尾——

我是不是太傻了？

◇◆◇◆◇

「什麼『如此這般』啊，V是哪一個V?」

而當我將頭髮留長到足以綁成像主角一樣的雙馬尾時，琥太郎已經愛上男扮女裝了，真是諷刺啊。

「那跟以前有什麼差別？」

「如此這般，爲了讓虎狼太恢復爲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我要提出一個全新的巨大計劃——『V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