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等待魔法師的到來。
《深山家的蓓兒汀》 · 逢空萬太 · 2002 字
沙、沙、沙。
乾燥的聲響靜靜地被放學後的美術室吸收，我聽着這些聲音，在椅子上默默坐着。
周遭的幾個學生，也正對着各自準備的靜物下筆素描。
這裏是美術社。
「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耕平體貼地問道。
「沒關係，我不累。」
我依然動也不動地斜對着耕平，僅微微開口答腔。耕平點了點頭，繼續用鉛筆在素描簿上揮灑着。
耕平是美術社社員，他在午休時拜託我當他的模特兒。據說這星期的主題是靜物畫，我本來還以爲要畫動物呢。畫我這個動物沒問題嗎？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找虎狼太幫忙，而不找我啊？」
理理抱着胳膊、不可一世地站在耕平背後，從耕平的肩頭窺視着素描簿。
「你根本沒辦法靜止兩分鐘以上吧。」
「……話是沒錯啦。」
呃，理理同學，這時你應該反駁吧。
「其實我覺得畫蓓兒小姐應該也挺好玩的。」
「啊哈，我想蓓兒小姐八成也沒辦法靜靜坐着，況且把她帶過來的話，社團活動可能會變得一團亂。」
「你說得對。」
雖說大家已經逐漸知道蓓兒小姐的存在，但大多數人對她還是很陌生。帶她過來，可能會帶給其他學生太大的刺激。
「好，差不多畫完了。」
耕平擱下筆來，我的身子也在那瞬間鬆懈下來。說來說去，其實我也很不習慣靜止不動，不過拜託我的人是耕平，我實在無法推辭。
「虎狼太他啊，可是一個畫樹木寫生時會把葉子一片片畫出來的人耶。我一開始還以爲那是什麼佛像的頭呢。」
我站起身來走向耕平。
「魔法——？」
「啊，抱歉，我一個人自顧自說了一堆。」
「畢竟我跟他打從出孃胎開始就認識了嘛。」
「呵呵，那你們慢慢來喔。」
也或許是注視着某個遙遠的時空。
聽了這番話後，我看了看掛在美術室牆上的那些畫—上面畫的不是在風景畫中飄浮着一座島，就是清澈的溪流越過滿天星斗，可說充斥着各種超現實的光景。的確，他們似乎正在一張畫布上創造新的實景。
我覺得周遭的氣氛已經爲之一變，於是努力強裝鎮定地向耕平借了鉛筆跟素描簿。
理理鸚鵡學舌地接腔道。我的想法跟她一樣，在放學後的美術室說出「魔法」這個詞，未免也太突兀了。
「纔沒這回事呢。」
老師溫柔地微微一笑，甩着髮辮走到別的學生那兒去了。她的腳步輕輕柔柔，完全讓人聯想不到她剛纔說了那些謎樣的話。
「這個嘛，只要多練習，每個人都可以畫得好啦。」
附帶一提，我國小六年的美勞成績都是「再加油」，國中三年只有一次拿到丙，其他全都是丁。至於理理，她的成績則在中上或中下。在我們三人之中，唯有耕平的美術成績特別優秀。
後面突然有人開口了。回頭一看，原來是美術社的指導老師。她似乎還是個新人，無論是推動那副大眼鏡的姿勢或是頻頻晃動的髮辮，在在都顯得相當青澀。
「……呃，是莎布·尼古拉絲（注26）是也？是莎布·尼古拉絲是也？」
她的眼睛望着遠方，彷佛注視着某個遙遠的場所。
回家後。
「老師我是這麼認爲的：繪畫呢，或許是人類最容易使用的魔法喔。」
「其實我也只是跟某人現學現賣罷了。」
「不，老師的這番話滿有意思的。這樣啊，魔法嗎？那我也來試着當個魔法師好了。」
「他從小就只有畫圖特別厲害。」
「虎狼太！快點！畫漂亮一點！」
「哇……你還是一樣厲害耶，耕平——」
「……咦，畫、畫我？」
素描簿中有個我。這張畫寫實到宛如一張剪貼上去的照片，完美到令人覺得「這才叫素描」。
理理似乎也很感嘆。先不論他是美術社社員這一點，耕平的繪畫功力對我來說根本望塵莫及。
老師玩味般地微微點頭看着那幅畫。她看了看畫紙又看看我，似乎在對照本人和畫像是否相像，讓我覺得有點尷尬。
老師羞怯地笑了笑。
「嗯，算是吧。不過畫得不怎麼樣就是了。」
這位青梅竹馬的要求還真多。
「……琥太郎，那丫頭是不是忘記你畫的圖有多前衛了？」
「蓓兒小姐，今天呀，我去美術社畫了一張圖耶。你看，你猜這是誰？」
理理令我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你想幹麼？」
我望向身旁的理理，她正一頭霧水地皺着眉頭。唉，雖說我們是青梅竹馬，我還是希望她可以學着推測對方的話中含意。
（注26Shub-Niggurath，美國小說家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所創造的克蘇魯神話中的一名邪神，長得很……魔法。）
耕平既害羞又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嗯。」
「耕平，你不覺得這句話很毒嗎？」
「呃、這——真、真拿你沒辦法！要把我畫得美一點喔！」
「這個嘛……我覺得你充分捕捉了模特兒的特徵。我跟深山不太熟，但我可以從這張圖看出深山的爲人，而且一跟本人對照，就會覺得『嗯，真的是這樣耶』。如果不是充分了解模特兒的個性，是畫不出這種畫的。」
老師的這番話說抽象是很抽象，但卻不可思議地感動了我。
◇◆◇◆◇
「理理，坐下吧，我要幫你畫張肖像畫。」
理理突然開始整理儀容，接着步伐輕盈地走向我之前坐過的椅子。
「……雖然我聽不太懂，總覺得你在取笑我。」
「啊，畫好了嗎？」
「是呀。只要作畫者有本事，就能把『實景』封存於一張畫紙中。而且我們在紙上可以創造『實景』，也能創造任何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