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童戲

“去探險吧！探險！”

斯卡修哥哥的聲音，將艾克琉亞·維夫=託琉茲·諾潞從夢中吵醒。

雖說是哥哥，但他的姓氏中並沒有維夫=託琉茲，也許四、五代前的先祖是同一位吧。不過，雖然沒有血緣關係，斯卡修也可以算是諾潞的哥哥。

艾克琉亞一族有共同養育孩子的習慣。雖然睡覺時，還是回到各自親人的身邊，但學習時則由擔任教師的大人統一負責給一族的孩子們上課，進餐時也是大家一起聚餐。所以艾克琉亞一族的同齡孩子們都好像親兄弟姐妹般被養育長大。

艾克琉亞一族所居住的城館是艘古老的突擊艦。在卸下了火力系統與主引擎後，進行了多次擴張，現在幾乎已看不出它原本的模樣。基本上在這種環境下生活的阿布，都會在原主引擎室的位置，建設兩處無重力生活空間。

一處是爲大人們設置的無重力庭園，另一處則是育兒室。

雖然育兒室原本只是爲嬰兒們設置的，但艾克琉亞一族直到成熟期到來爲止，都會沉溺於這個房間之中。與同齡的孩子們嬉戲，玩累了便躺下就睡。一族之人將那處育兒室稱之爲「午睡室」。

斯卡修不久前纔剛從午睡室畢業，迎來了無重力庭園的生活。因爲他是庭園中最年少者，所以偶爾他會爲了找些幫手而回到這裏。

而自從斯卡修畢業後，諾潞便成了午睡室裏最年長的孩子。

她磨磨蹭蹭地從泡沫塑料的羣星間爬了出來。

迷迷糊糊中感到背後有些異樣，回頭一看發現原來是維夫=阿流斯的孩子薩福茹正抓着自己的衣服不放，一臉睡得很香甜的樣子。

雖然想把她抱回去，但那樣似乎會把她給吵醒，所以就沒再去管她了。

數位年少的艾克琉亞揉搓着眼睛，漂向斯卡修的方向。

“什麼探險？”維夫=古魯芝的塞滋問到。

“幽靈船唷！”斯卡修如此說到後，向大家披露了一段祕聞。

據他所說，發現幽靈船的是七年前畢業於午睡室的年青艾克琉亞，他在修技館實習生活時，遭遇了幽靈。暗中調查了數個訓練生後，發現許多不合情理的怪異現象。當斯卡修說起那些現象的內容時，孩子們一臉認真地豎起耳朵，不時傳出悲鳴。

雖然阿布並沒有宗教信仰，但性格中還是殘留有非科學合理主義的地方。明明幽靈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存在，但還是會被吸引住。特別是孩子們都大抵如此。

然而諾潞卻是個例外，她對幽靈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唯有她沒湊到斯卡修身邊，只從遠處觀望。而且此時，她的睡意又湧了上來，人變得昏昏沉沉的。

“諾潞！”斯卡修的聲音傳了過來。

她把視線轉向斯卡修。

“那麼，該怎麼辦？”

“要回去嗎？”諾潞充滿期待地問到。

不知是否由於年齡上排行老二，塞滋一有機會就想與諾潞對抗。因爲差不多已經忍無可忍了，諾潞準備趁早教訓一下她。

“明白了”

“我很冷靜”諾潞如是說。

“因爲我比你大”

“不對，這裏已經是我們的祕密基地了”沙古斯陸說到，“不允許你們進來”

“別管諾潞姐了喲，她說了不想去”塞滋提議到。

“沒有那回事！”塞滋反駁到，“我們是來找幽靈的”

“真煩人！你們不也是這麼打算的嗎？”

“我負責爲你帶路”沙古斯陸插嘴到。

“你還真說不幹就不幹啊”斯卡修目瞪口呆。

她大概是打算偷聽兩人的對話吧。

不過，在潛入艚口穿過氣閘室後，馬上明白了斯卡修如此嘀咕的原因。

“是嗎……”不知爲何，沙古斯陸一臉失望的表情。

塞滋冷嘲到，“真幼稚”

正常來說，這艘船即使被廢棄也不可能沒有所有者。如果是在遙遠星系的話，也許不好說。但這裏是帝國拉庫法卡魯近郊，是阿布利阿魯伯國的領地範圍。在這裏怎麼可能會有所屬不明的船舶漂流呢？

“等等，那可不行”

爲了以防萬一，所有人都穿上了增壓服。

“那可說不定”塞滋不服氣地反擊，“你們柯琉亞難道沒有一點探索心嗎？”

沒有回答，只有雜音在耳旁喧譁。諾潞忍不住把通信裝置給關了。

前去探險的孩子共有七人，諾潞當然坐在副操舵席上。

“我來做嘛”

柯琉亞是與艾克琉亞擁有共同祖先的一族，他們的軌道館大致位於鄰近艾克琉亞館的位置。所謂的大致是指，因軌道館是漂流着的，所以也有遠離的時候。而兩族的孩子們一有機會就會相互競爭。

“爲什麼？”

沙古斯陸向示意諾潞使用私人通信頻道，“沒事的，諾潞，要冷靜呀”

不久後，空識覺中出現一艘先行船舶的身影。

跟隨着沙古斯陸，諾潞一腳踏入艦橋。

“那算什麼？”諾潞緊盯着斯卡修，“斯卡修哥哥，你在隱瞞什麼？”

雖然穿着增壓服，但由於這裏存在空氣，所以如果兩人以普通方式對話，那麼竊聽也並不是件難事，只要提高增壓服的集音器敏感度既可。塞滋應該就是這麼做的，可依然聽不見就說明，那兩人正時刻保持警覺地悄聲談話。

“是嗎？諾潞……探險……，這邊……之後……去……”斯卡修的回答中充滿雜音。

“我就是比你操作的好嘛！”塞滋嘴硬到。

“操舵的話，我比諾潞姐更擅長”塞滋如此主張。

“那不能稱爲帶路”諾潞毫不留情地指出，轉而向斯卡修問到，“我和沙古斯陸一起行動嗎？那斯卡修哥哥怎麼辦？”

無重力真好，站着也可以慢慢入睡。

諾潞不動聲色地生氣了。對於阿布來說，操舵差勁是種最大的侮辱，既然諾潞也是阿布，自然不可無動於衷。雖然的確沒有大人那麼善於操縱交通艦，但怎麼也輪不到被常常依靠危險迴避裝置的塞滋來當成傻瓜。

“你說謊”諾潞斷然否定。

拉庫法卡魯是個粗獷的都市，只依賴視覺來觀察的話，會感覺周圍建築好像消失在羣星之中，讓人產生宛如被孤立在宇宙中般的錯覺。

在那裏一羣穿着增壓服的人正嚴陣以待。在燈光下的增壓服胸口上，有着鉤爪形紋章——是柯琉亞一族。

“把薩福茹放一邊，她太小了”斯卡修說到。

“這次絕對會很有趣的！”斯卡修加重了聲音，“相信我吧”

“很好，就這樣說定了”響起斯卡修的聲音，“諾潞，你和沙古斯陸一起去吧”

“是柯琉亞，柯琉亞！”年少的孩子們興奮地叫嚷起來。

減速後到達的地方是艘宇宙船，就算只憑空識覺也能判斷出那是艘報廢的船舶。

雖然柯琉亞的船佔據了一個艚口，但幸好廢船上能夠接舷的艚口有四處。斯卡修選擇了停靠在離柯琉亞最遠的地方。

“別管他們”斯卡修帶着制御籠手的左手用力動了動。

“這次我走在前方”

“當然是去探險啦”斯卡修說到。

“爲什麼要與沙古斯陸一起？”

不得已，諾潞只好與沙古斯陸一起出發。在阿布的世界中，從小就被灌輸艦長的命令必須服從這一概念。就算斯卡修命令諾潞去喫自己最討厭的胡蘿蔔，她也無法反抗。

“你很熟悉這艘船的情況？柯琉亞不是也剛剛到達嗎？”

“怎麼了，斯卡修哥哥”

“可惡”只聽斯卡修嘀咕了一聲。

塞滋在增壓服上操作着什麼，諾潞則冷眼旁觀。

“沙古斯陸”斯卡修打斷了他們，“艾克琉亞來這裏只是爲了探險，我們走後，你們想怎麼玩都可以”

不過，將空識覺切換到艦外之後，就能明白自己的的確確是在羣星之都當中。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無數設施漂浮在周圍，船隻在其中穿梭往來。大部分都是諾潞所乘坐的交通艇，但其中也有巨大的星際艦船。

“副官要負責擔當操舵的”

“諾潞，害怕嗎？”沙古斯陸問到。

沙古斯陸推開門，前面就是艦橋。沙古斯陸與諾潞以增壓服自帶的探照燈打探着無人的艦橋。空氣清晰透明，視野範圍內沒有什麼漂浮物。

“不行，一定要讓諾潞做我的副官”

“也把我放一邊”諾潞如是說。與其陪斯卡修探險，還不如和薩福茹一起繼續做夢來得更快樂。

“那有什麼關係嗎”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最後還是決定讓少年走在前方。反正誰走前面並不重要，如果沙古斯陸那麼想走在前方的話，就如他所願好了。

“有人先到一步了”

“這是探險唷！探險！爲什麼不來參加？”

真愚蠢……諾潞由衷地心想，不過是場孩子們的遊戲，卻好像有什麼重大任務似的。她的睡意又開始湧上來了。

結束了驅逐合唱後，沙古斯陸做出總結性發言，“這艘船是我們的祕密基地”

“等等喲！諾潞姐！”塞滋抗議到，“你打算就這樣掃興而歸嗎？”

“我纔不信”諾潞平靜地宣告。

“相信哥哥？”諾潞搖了搖頭，“不可能的”

“好了，走吧”斯卡修一臉滿足地點着頭，塞滋則鼓起了臉頰。

“明白了，我去”諾潞同意了。

宇宙船上已經接舷着另一艘交通艇，是柯琉亞的船。

“幽靈！幽靈！幽靈！”附和塞滋的孩子們也吵嚷起來。

“別說笑了，這是比賽！”

“就是，你難道不甘心嗎？”不知爲何就連沙古斯陸也感到不滿。

“那麼，開始探險吧”檢查了一下裝備，斯卡修站在最前方，走向廢船。這支小小的非正式探險隊的副隊長諾潞則走在最後。

因爲艾克琉亞館中沒有多餘的空間，所以交通艇停放在城館之外。交通艇有數艘，雖然也有能夠搭乘一族全員的大型艦，但允許孩子氣進行操舵的只有能搭乘數十人的小型艦。

“是嗎？那就好”

“和斯卡斯大哥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事”

“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柯琉亞的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喊到。

“她居然說是幽靈”笑過一陣後，沙古斯陸說道，“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到底誰才幼稚啊”

“騙人”諾潞不信。

“怎麼了？哥哥”塞滋問到。

“斯卡修哥哥”諾潞呼叫通信，因爲校對過通信頻道，所以即使拉開距離，斯卡修他們應該也能聽到，“這裏是諾潞，已到達艦橋。沒有異常”雖然想再加上一句，怎麼可能會有異常，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無論是斯卡修還是沙古斯陸似乎都對這場探險都充滿期待，要是破壞了氣氛，他們未免太可憐了。

柯琉亞的艦艇也開始加速。

因爲艾克琉亞艦再次加速，所以之後的減速來得非常猛烈。對諾潞來說不過是場騷亂，但塞滋以下的孩子們都發出了尖叫聲。

“聽不見啊……”塞滋失望地說到。

“回去吧，沙古斯陸”

“什麼也沒有隱瞞喲”斯卡修口氣堅定。

斯卡修加速追了上去，並下令到，“諾潞，投射艦外畫面”

“是啊，所以”即使隔着增壓服的玻璃面罩，也能看見沙古斯陸漲紅的臉，“我說的是一起到處看看吧”

點點頭，諾潞的手指在控制檯上飛走。牆壁四周立即映出漆黑的宇宙空間。

“害怕？爲什麼？”她覺得不可思議。

“可你不是相信有幽靈存在嗎？”少年發現了意料之外的反應。

話剛一說完，增壓服中便響起柯琉亞孩子們的爆笑聲。

“那艘似乎是無主之船”

她沒有得到回答。

“等等，沙古斯陸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斯卡修將通信切換到祕密頻道，似乎打算與柯琉亞的首領單獨對話。

“不是騙人喲，因爲有幽靈，所以誰也不想要”斯卡修自然滿滿地斷言到，“總之，先接舷吧”

“是嗎？”諾潞轉身對斯卡修說到，“那麼回家吧”

“諾潞，你們是先頭偵察隊。我們隨後就到”

與先行船舶齊頭並進了，那艘船的船舷一側繪製着鉤爪紋章。

“去哪？”

“目的地似乎相同”斯卡修說到。

“艾克琉亞滾出去！”諾潞很熟悉從共同頻道上傳來的聲音，肯定是沙古斯陸。那個與斯卡修差不多大小的柯琉亞一族少年。

兩人返回了通道。當然了，通路中沒有燈光，只能依靠增壓服的探照燈來照明。

很快他們便回到了出發點。可是，那裏卻空無一人。

“這是怎麼了？”聲音中滲出雜着不安，沙古斯陸檢查了一下氣閘室門。

“諾潞，你們一族的船沒有接舷嗎？”

諾潞也感到了驚訝，艾克琉亞交通艇應該就停靠在氣閘室的對面。她沒有盲目相信柯琉亞少年的話，親自動手再次檢查了一遍，但結果顯示對方並未說謊。

“柯琉亞的船停在哪裏？”

“我帶你去”

在柯琉亞的帶領下，諾潞來到了另一處通道口，但結果依然令人失望。柯琉亞接舷的艚口空空如也，不見任何人影。雖然試過用通信器呼叫，但依舊只能聽見一片噪音。

“怎麼回事？”諾潞向沙古斯陸詢問到，但對方只是一昧搖頭表示毫不知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諾潞心中不知所措起來。問沙古斯陸只是浪費時間，雖然她並未發覺，但她的樣子顯得很狼狽。

“諾潞，冷靜點”沙古斯陸突然說到。

諾潞豎起耳，她聽見了什麼聲響，立即動手提高集音器的敏感度。

是金屬聲，敲擊通道口的牆壁的聲音以一秒一次的間隔響起。而且，似乎正從通道口的深處向這裏過來。

“斯卡修哥哥？”諾潞呼喚到，“誰在那裏？”

沒有回答，諾潞試着呼大聲呼喊，但結果還是一樣。

“那是幽靈？”諾潞問。

“不，不知道。不，不可能的！幽靈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喲”雖然如此斷言，但沙古斯陸的聲音卻在發抖。

“調查一下？”諾潞打算前往聲音的方向。

“等等”沙古斯陸一把抓住諾潞的手腕，“有危險”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傳來聲響反向正對面，又傳來另一個距離相當接近的聲音。

諾潞懷疑的眼神投射在沙古斯陸身上。

“怎麼辦？”

最初的聲音也並未消失，依然不斷迫近。

“大概不好……”諾潞老實地回答了。

“諾潞，諾潞”在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中緩緩睜開眼睛。

諾潞肩膀哆嗦了一下，不禁擔心起來，難道沙古斯陸沒注意到嗎？

“不討厭”

沒等聽完斯卡修的解釋，她便將視線轉向沙古斯陸，“一開始就知道了？”

“會沒事的！”沙古斯陸袒護在諾潞面前，不過，他也很害怕吧。只見他從門前一點點地後退。

就算進入了倉庫，依然可以聽見金屬聲。那不合時宜的催眠曲般的旋律不斷從兩側接近。

“大哥……他們！？”諾潞撐起上半身，注意到這裏是大型交通艇之中，在孩子們的身後站着一些不懷好意的少年們。都是從午睡室畢業之人，有艾克琉亞也有柯琉亞。而且不知爲何盡是男孩子。其中一人，正抱着讓諾潞昏過去的罪魁禍首：腐爛屍體的仿製品。定睛細看之下，發現並不難看出那是個假人。“爲了攝合我與沙古斯陸？”

“總之，先往這裏走”沙古斯陸推開身旁的一道門，將諾潞推了進去。

“也就是……體驗共同的恐怖事件後，關係不是會變得親密嗎？”

不久，聲音在倉庫門前交叉，隨後遠離。

“那個，諾潞，不過，我是真心想……”柯琉亞的少年顯得忸忸怩怩，“那個，你討厭，我嗎？”

“不過，你很愚蠢”諾潞冷冰冰地宣告到，“等變聰明點，再來吧，沙古斯陸”，隨後她看着設計了這個糊塗計劃的少年們，又補充了一句“我想大概要用上很久”。

“斯卡修哥哥，還有，大家……都在騙我嗎？”

轉過頭。

那裏似乎是倉庫，而且相當大。

眼前，艾克琉亞與柯琉亞的孩子們聚集一堂。

“對不起，諾潞”斯卡修表情和很抱歉，“沒想到你居然會那麼害怕”

“啊”諾潞的脣齒間漏出小小的悲鳴聲。

“太好了”沙古斯陸的表情如星光燦爛，就在年長的少年們正準備鼓掌時。

就在諾潞鬆了口氣時，門上突然傳來激烈的敲擊聲。

“完全沒有的事！”沙古斯陸慌慌張張地搖着手，“我也被騙了”

雖然理性告訴諾潞，無論沙古斯陸在與不在，對事態都不會有什麼影響。而且不光是沙古斯陸，諾潞從未試過去相信柯琉亞一族，也從未想過會有去信任他們的一天。但唯有現在，諾潞覺得待在少年身邊能感到安心，她依靠着沙古斯陸的身體。

在她理解了自己所看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后，瞬間昏厥了過去。

“一切都是大哥他們設計的喲！”塞滋憤憤不平地說明到，“爲了撮合柯琉亞的沙古斯陸和諾潞姐！”

“諾潞，還好嗎？”諾潞擔心地說到。

“嗯……嗯……”斯卡修曖昧地含糊其辭。

“有我在，一定會好起來的！”

就在這時，諾潞感到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